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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姑父和班老师
三贺离开学校的时候，正是学期中间。
回到家里现找学校已来不及，加上三贺身体不行，妈索性就让他在家里慢慢缓着养身体，这学期就不上了。
三贺身体太虚，回到家一连睡了三天，除了吃饭上茅房起来一阵子，其余时间迷迷瞪瞪就是个睡觉。到了第四天早上，才有了起床的意思，才爬起来穿上了衣裳，洗了洗脸，吃了几口妈精心做的三贺最爱吃的调和。
面是妈擀的手擀面，面和的不软不硬，面条切的又细又长；米是队里分的小米子，黄亮黄亮新新鲜鲜，妈熬的又糊又粘不清不稠，醇香可口；肉是春天天热时妈焓下的羊肉坨子，不腻不肥，清爽柔韧；菜是妈从地里挑来晾下的奶苦菜，叶厚奶足补益身体。三贺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吃出了一头汗。
三贺好几个月没吃这么香的饭了。学校里每顿饭一小碗水煮山蛋和白菜，多数时候吃不饱，家里带来的辣酱和棋蛋子，有时让大同学抢去些，有时自己吃，没几天就吃完了。别说吃饱吃香，挨饿也是常有的事。
三贺吃饱了饭，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三贺晒太阳的时候，就听见院外有小伙伴在耍打烟盒、弹玻璃珠子。三贺好长时间没耍这些个玩意了，心有些痒痒，就起身走到院子门口看小伙伴们耍。站着看了一阵子，觉得有些乏就又坐在了院子大门外的木墩子上。
三贺是周围小伙伴中间打烟盒弹珠子的高手，赢下的烟盒和珠子装了满满一纸箱子。三贺胆子小，不惹人，不耍赖，输了就给，赢了对方不给要上一阵子要不来也就算了，所以，小伙伴们都喜欢和三贺耍。
三贺看着小伙伴们耍的好不热闹好不高兴，心就更痒痒了。三贺回到屋里，开始找他的烟盒和珠子。三贺正在有气无力的胡乱翻找着，妈收工回来了。
三贺，你不好好在炕上躺着，撅上个沟子翻腾啥呢？
找好东西。
你还有个好东西？说完，妈就做饭去了。过了一阵子，三贺妈到屋里拿东西，发现三贺还在那里撅着沟子乱翻腾，三贺你到底在找啥？
三贺站起说，妈，我的烟盒和珠子咋没了？
找那干啥？
耍。
三贺，你有病，你身体虚，你还不能耍。过几天你好了，妈给你找。
过了几天，三贺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不但能和伙伴们耍了，也能帮家里干些营生了。
三贺的身体到了能耍的时候，妈就给三贺找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满满的烟盒和珠子，都是以前三贺赢下的，三贺高兴的直跳蹦子，从里面挑了些好一点的就去找伙伴们耍。
毕竟生疏了才几个月，打了时间不长就恢复到了最好水平，三贺越打越来劲。一阵子就连续赢干了三个娃娃的烟盒。第四个见也快输光了，就耍赖不给，还从三贺手里抢。他一抢，那三个也上来抢。三贺大病初愈，无力反抗，眼看烟盒被抢光了，就本能的开始骂。三贺一开始骂，那四个都开了口，一个比一个骂的难听：
“你是逃学分子大逃兵！”
“大逃兵！大逃兵！”
“你爸是酒鬼分子大酒鬼”
“大酒鬼！大酒鬼！”
“你爸是坏分子黄世仁！你爸是大地主黄世仁！”
那时候，“分子”一词很流行，什么“地主分子”“右派分子”“四类分子”等，所以娃娃们嘴里也是分子分子的。
一说到黄世仁，几个人就象背诵课文一样背起了顺口溜：
“黄世仁，心最黑，举木棒，打断腿；
“黄世仁，心最惨，办公室，全砸烂；
“黄世仁，心最狠，用刺刀，捅民兵；
“黄世仁，嘴最搀，偷喝酒，不给钱；
“黄世仁，是酒鬼，顿顿喝，天天醉；
“黄世仁，不要脸，喂醉狗，睡猪圈......”
黄世仁是当时尽人皆知的《白毛女》中的大地主。自从有了《白毛女》，几乎姓黄的人都成了“黄世仁”，三贺爸更不能例外，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时尚。
说他用刺刀捅民兵，指的是他当了大队民兵连长后，有一次民兵训练时，有个小个子胖民兵刺刀训练不过关，当民兵连长的三贺爸给做示范动作。谁知黄连长喝多了酒，腿发软，向前刺的时候，前边可巧有个不大的小土包，不喝酒或喝酒不多是能够看得见的，偏偏黄连长喝多了酒没看见，脚往前一踢，踢在了小土包上，脚一窝，身子就歪了。身子一歪，就有跌倒的可能，跌倒了就失去了连长的尊严，就丢了人。为了不丢人不失去尊严，就不能跌倒。黄连长本能的用刺刀去拄地，让刺刀当拐杖救自己。由于他喝多了酒，用力过猛，刺刀就划在了小个子胖民兵上。小个子胖民兵本来要上前帮连长，忽然见刺刀冲自己来了，忙一转身，“哧”的一声，就见小个子胖民兵脊背上从左致右开了一个一尺多长的口子，血顺着刺刀口子涌了出来。
随着小个子胖民兵脊背上一尺多长刺刀口子向外涌血的同时，黄连长也就结束了自己的连长任期，随着黄连长连长任期的结束，黄连长的政治生涯也就结束了。
如果没有那次酒后刺伤民兵的事件，也许黄连长就成了黄队长、黄书记，也许会有更加光辉灿烂的前途。
说他偷着喝酒其实是有些夸张，有一次他酒瘾犯得实在不行了，家里又没有一分钱可买酒，他就去代销店踅摸。代销店里没人，门却开着，他踅摸了好一阵子还是没人来，实在等不及了的三贺爸就先舀了半斤，边喝边等人，好给人家说一声先赊下。那知代销店的人回家吃饭时忘了锁门，半斤酒也喝完了人也高了还没等来人，喝高了的三贺爸就忘了没给钱的事，醉麻咕咚就回家了。
代销店的人吃完饭家里又来了个人喧了一阵子，回到代销店一看门开着，以为让谁撬了。查看了好一阵子不象让人撬的样子，也就没事了。
过了好几天，三贺爸送钱来了。
三贺爸一送钱，就会有人知道代销店工作人员离开人时没锁门，就会有人知道少了东西，代销员就会受处分，有可能还会因此而丢了这份铁饭碗。所以，三贺爸来送钱的时候，代销员就很不高兴。
实际上代销员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个酒鬼，他看不上这个酒鬼一是那个年代的人看上酒鬼的没几个，再一个就是三贺爸老是买酒，酒桶的酒干的就快，酒桶的酒干了，代销员就得骑上毛驴或自行车费死老命的到供销社去驮，别的大队的代销员一年才驮个两三回，而且大多到了过年跟前，而自己差不多一两个月就得驮一次。
人不高兴了说话就冲：
我说酒咋少了，原来是你偷了！
你放屁！谁偷你酒了？
嗷，你没偷，那是让狗偷着喝啦？
三贺爸扭头走俅的了，连钱也没给。
有一次三贺爸喝醉吐酒，他一边吐，狗一边吃，结果他醒了，狗却醉得东倒西歪乱摔跤。还有一次他喝的太醉回不了家，结果在人家家的猪圈里和猪睡了一夜。这就是顺口溜中“喂醉狗，睡猪圈”的来历。
这条当时全大队孩子几乎都回背诵，全公社广泛流传的顺口溜，三贺是第一次听到。
三贺气的一把扔了所有的烟盒，哭着跑回了家。
三贺妈见三贺刚才还耍的怪高兴的，咋就哭着跑回了家。三贺向三贺妈哭诉了原因后说，：“妈，我要上学，我不当逃兵，我不当逃学分子！”“妈，别再让爸喝酒了，让人家编在顺口溜里骂的多难听！”
三贺上学的愿望，不让爸再喝酒的愿望是那么的强烈，强烈的连爸妈都有些不可思议，也许这就是内向孩子的固执所在。没办法，爸妈只好在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把三贺转到了一百多公里外三贺姑妈所在的紫烟湖公社完小去念书。
紫烟湖公社是个纯牧业公社，三贺的姑爹姑妈放牧着队里的一群羊，姑爹是群长，姑妈作圈。由于靠近紫烟湖，水草还算不错，姑爹姑妈也不咋忙。当他们的嫂子三贺妈来家说了三贺的事，他们很高兴的答应了。他们喜欢三贺，娃长得心疼，又听话又聪明又勤快又不惹事学习又好，再加上自己家里只有个丫头，早在三贺养下来哥不喜欢时，他们就想把三贺收养过来，只是嫂子不愿意就没有收养成。现在住在家里上学，他们自然打心眼里高兴。
牧区羊群上的土房房一般都不大，三贺就和姑妈一家四口人睡在一个土炕上。
炕是用羊粪填的，羊粪耐烧，炕就白天夜里是热的，虽然屋里没点煤炉子，也不觉得咋冻。做饭烧的是碱柴、当地人叫“扎干”的梭梭柴和叫作“牢粪”的羊粪砖。吃的水是从房子旁边的井里打出来的，有些淡淡的咸味，头几天还肚子响。主食都是供应的细粮，副食就是羊肉。在家里保暖穿皮褂子，外出放羊穿皮袄，皮褂子皮袄都没有衬里子都没有吊面子，所谓的“白茬子”衣裳。太冷的时候在棉裤上套皮裤，脚上穿榔头鞋或毡靴子。晚上天一黑就睡，早上还没醒羊就开始了“咩咩”的大合唱协奏曲，旋律此起彼伏，错落有声，韵律柔和，美妙悦耳。姑爹姑妈早早起来喂羊，配奶，收拾羊圈，准备出群。
三贺穿好衣裳，还没洗脸，就拉上妹妹其其格跑到不远处的沙梁上去耍。
三贺放开嗓子向戈壁深处使劲喊叫，用双手捧起沙子高高扬起，让沙子随风飘洒，形成大小不同，千奇百怪甚是好看的形状。三贺耍的高兴出了一身汗，妹妹其其格站在旁边望着这个刚来的有些怪怪的哥哥。最后，三贺从高高的沙梁上冲下来，停在了其其格跟前，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把其其格看得可笑的不行。
不远处的紫烟湖雾气腾腾，紫烟飘渺，充满了神秘感。
紫烟湖有水域面积十万多平方米，分布其间大小不等的几百眼泉水，源源不断地为紫烟湖补充着甘甜可口的水份。夏日里，湖中鲤鱼、白鲢、草鱼、鲫鱼争相嬉戏；灰鹤、白鹭、野鸭栖息于湖中小岛湖边草地；初夏深秋时节，美丽的白天鹅成群结队在此逗留，非常壮观。湖周边形成了十几万亩天然草甸草原牧场，是这一带牧民主要的牧场和栖息地。
蓝天、白云、黄沙、碧水，飞禽、牛羊、驼群、绿洲。十里长湖，百里草甸，芦苇摇曳，水草相连，红柳、沙枣树点缀其中，融田园美景与草原风光于一体，风光宜人，景色非常美丽。
相传，这一带曾经是古代一位亲王的牧场，亲王曾在这里定居，在此修建了这一带历史上第一座敖包。从此后，历代王爷都要到敖包进行佛事活动，乞求丰收平安，上香求雨，流传至今。
第二天，太阳剩下一打水竿子高的时候，来了姑爹的一位叫班特来的同学，他是紫烟湖小学的老师，是姑爹姑妈请到家里来的。也就是有了他，姑爹姑妈才在紫烟湖小学有了让三贺插班的打算和办法。
姑爹骑上骆驼去了一趟公社供销社，买了些罐头、纸烟、烧酒、水果糖什么的，后晌又把自留羊杀了一只。
姑爹杀羊比爸杀羊快多了。姑爹从栓驼桩把尻了快一天的棉羯子拉到院子当间扫干净的地方，站在羊的一侧，弯腰用双手将羊一侧的前腿和后腿同时用力往空中一拉，羊就靠另一侧身体着地，侧躺在了扫干净的地面上。姑爹将四只羊蹄子上下交叉摞插在一起，解下事先系在自己腰里的毛绳，上下左右绕了两圈，打了个猪蹄扣，羊就咩咩叫着躺在了那里，头和脖子还一个劲儿向空中仰着，似乎要挣脱命运的选择。姑爹让姑妈拿来一个钢精小盆子，里面放了些水，撒了些盐面子，准备接羊血。
姑爹用右手在羊脖子上摸来摸去，好象在寻找生命的起点和终点。找好了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就用左手固定着，滕出右手拿过早晨磨得锃光瓦亮，在嘴里上下牙之间含咬着的宰羊刀子，嘴里不知咕嘟了些啥，右手一用力，锋利的刀子就沿着摁着羊脖子的左手母指旁，由上向下向羊脖子使劲刺去，血很快出来了，象喷涌的泉水，喷出老远，喷在了扫干净的地上，也溅在了姑妈拿着接血盆子的手上和衣袖上。羊使劲抖动着驱体，咩咩的喊叫着，一阵挣扎和呼唤之后，血开始潺潺、温柔而情不自禁的缓缓流向姑妈端着的接血盆子，接的差不多了，姑爹说拿掉，再接血就脏了就不能吃了，姑妈就把盆子端走了。姑爹右手和右手拿着的刀子上粘满了羊血。姑爹用粘满了羊血的手和刀子，用力向外一挑，刀口就暴露出来了，就可以从暴露的刀口处看到断了的大小血管、神经、韧带和肌肉，羊最后象筛子一样轻轻抖动了几下，之后就再无声息了。
姑爹解开捆羊的毛绳，拉起一条腿开始吹气，三下两下一只死羊就变成了气球和肥猪，四个蹄子向天空中扎着，向人们炫耀着什么。接下来开始剥羊皮，姑爹不象爸爸那样，要大贺二贺三贺每人抓一条羊腿才能剥，姑爹就一个人，根本不用别人帮忙，三下两下羊就成了脱光了衣裳躺在床上白白胖胖白里透红的新媳妇。姑爹在新媳妇一只后腿蹄子上栓上了刚才捆羊的毛绳，毛绳一端打了个猪蹄扣，扣里塞进一根小擀面杖。姑爹一手抓着擀面杖，另一只手用力抱着新媳妇，使劲往上一够，新媳妇就头朝下高高挂在了梯子上，脊背上没有剥尽的羊皮像遮羞布一样随风飘渺为新媳妇遮着羞。姑爹走到新媳妇身后，收拾完羊尾巴，剥离掉羊的肛门和附近的直肠，然后用力一把扯掉了新媳妇身上的遮羞布，新媳妇就整个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姑爹用宰羊刀子就象给新娘子修面一样轻轻刮掉了羊体表面遗落的羊毛和其它杂质，然后又用清水整个冲洗了一遍，这才开始开膛。
姑爹就像一个技术娴熟的外科医生在给病人做手术，他先是轻轻用手拍了拍羊两条后腿之间的下腹部，然后用左手轻轻揪起，用右手握着的刀子轻轻将揪起处剥了一个小窟窿，然后将左手食指和中指伸进窟窿里。伸进羊腹腔里的食指和中指将羊的腹部肌肉用力向前托起，以便右手用刀子开腹。开膛后，取下肚油和腰窝油，然后先扯苦肠，姑爹扯姑妈捋，扯好捋尽不断不烂就能到供销社卖个三五毛。
羊的肠子是动物中比例最长的，是羊身长的五十倍之多，所谓“羊肠小道”的成语据说是由此而来。
扯完了苦肠，就心、肝、肺、胃、肥肠一起取下来，把胃肠放在反铺在地下的羊皮上清洗。由于羊太胖，先要将肥肠表面的肠油撕去一部分，不然，清洗时由于肠腔容积有限而不能翻肠清洗，也就洗不净。也不能撕掉的太多，肠油撕的太净了，灌上灌肠就不好吃。
姑爹先是往肥肠里吹气，把个肥肠吹得象条蟒蛇，然后往里灌温水，上下一通一涮一倒就干净了。如果不太干净，照法再来一遍或数遍。羊是反刍动物，有四个胃，洗起来需要技术和耐心，没有技术和耐心是洗不净的。
收拾完杂碎，姑爹就开始卸羊，看姑爹卸羊更是一种享受。
姑爹卸羊不用其它工具，就用一把宰羊刀子。他先是把四条腿卸下来，按照骨节分离，然后分离躯体，一刀一刀，一个骨节一个骨节，没有砍一下，没有砸一下，就像战国时期“庖丁解牛”故事里所讲的那样，更像非常熟练的建筑工在拆自己刚刚搭建的临时建筑物，天天耍而耍熟了积木的高手，堆的容易，拆的更容易。
姑爹把拆散的建筑物和积木，大部分晾在了不住人的房子里，足有三分之一的剩余部分放在灶火的大锅里煮。姑爹煮肉不放任何调料，只放一把盐，姑爹对三贺笑着说好厨子一把盐嘛！姑爹煮出来的肉味道特别鲜美。把肉煮在锅里，姑爹对姑妈说不要凑柴了，凑上些牢粪就行了，火大了肉不嫩。然后开始拌血肠汤，灌血肠，把灌好的血肠放在灶火的小锅即后锅里煮上。
姑爹干完整个工序，收拾利落，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不着急不出汗不喘气。干完了营生，姑爹让三贺舀了些热水，用洗衣粉把手和刀子里里外外洗净，盘腿坐在炕沿边，拿出上午买的纸烟，拆开一盒，取出一只，让三贺拿来灶火里烧着的木棍把烟点着，深深细了一口，然后对姑妈说，你看着点灌肠，往起一鼓就用针放气，千万别煮烂了，三贺，三贺呢？三贺应声跑了进来。三贺，你给姑爹倒碗子茶，姑爹喝碗子茶缓一缓。
羊灌肠刚煮好，班老师就来了。
姑妈早就捞好了咸沙葱、腌沙干，准备好了苹果、鹌鹑蛋、桃子、梨等几碟罐头菜，姑爹又切好了灌肠，这样一来，一桌在当时来说比较丰盛的晚餐摆在了班老师面前的炕桌上。姑爹拧开早上买的瓶装砬子酒，倒了一盅子给老同学敬，班老师推让了几下就喝下去了。姑爹又倒了一盅子敬给班老师，班老师喝完就开始吃菜。
班老师先吃了一口沙葱，说嗨我就最爱吃你们家的咸沙葱了，嗨你们家沙葱腌的不咸不烂不瘪，又绿又嫩，嚼起来是脆的，打隔是香的。嗨，你咋不吃？嗨，我应该回敬你一杯。班老师到底是老师，他叫杯子就叫杯子，而不叫盅子。嗨，老同学你也喝两杯。
姑爹喝完了班老师敬的两盅子酒，就劝班老师吃菜吃菜，你吃菜呀，这是你最爱吃的平安逃离，你上次来喝酒说了，我才知道今年兴这个，吃，吃啊！来，把烟点上。吃啊，你咋不吃？先乘热吃灌肠，冷了一綮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边吃边喝边喧，姑爹走到灶火跟前又往灶里加了几块牢粪，把前锅的肉翻了一下，把后锅滚的茶装掉，又添了些水，回到炕上说，来，我们两个老同学还是划拳吧。班老师说，嗨，划就划，你老赢我，你当是今天嗨我还输给你。
划拳时天已经黑了，姑爹点上了马灯。马灯夜里走羊圈看羊才点，今天因为有客人，怕煤油灯不亮，才点了马灯。
“交个拳拳，哥俩不错，好到底呀，怎么那么好啊！”姑爹输了第一杯。
“交个拳拳，一心敬你，二家有喜，三星高照。”班老师输了。
“交个拳拳，四季平安，五魁首啊”班老师输了。
“交个拳拳，六六大顺，七个雀啊，八仙过寿，好酒好酒，十个满倒！”班老师又输了。
“臭拳臭拳，嗨再不划了。”班老师喝完酒说：“嗨，一砬子酒都我喝了，不划了不划了！嗨。”
这时，姑妈和两个孩子从羊圈里忙活完进了家，姑爹让姑妈给班老师敬了酒，又叫过三贺给班老师敬了酒。敬完了酒，其其格妹妹开始抢罐头吃。
三贺是第一次给人敬酒，不免有些紧张，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姑爹说三贺，给长辈敬酒要两个手端盅子。三贺就两个手端上盅子给班老师敬酒。
敬完了酒，三贺如获重释，拿筷子准备吃菜，三贺觉得敬酒比想象的简单多了。姑爹和班老师又往炕里挪了挪，五口人围在炕桌旁，正式开始了吃饭。
正式开始吃饭就是上肉，肉往出一捞，香气就飞满了屋子，飞出了窗子飞到了门外。姑妈拿来毛巾，从班老师开始，每人挨个擦了手，姑爹取出一只老式木碗代替银碗给同学敬了一碗酒，自己喝了一碗，就开始吃肉。吃肉的时候，他俩又互相喝了几盅子。最后，吃的是用煮肉汤熬的米粥。
班老师喝的有些摇晃开了，出门临走时对姑爹说：“嗨，三贺是你侄子，也是我...我...嗨的侄子。”
三贺听班老师说话嗨嗨嗨的，就象电影里的日本鬼子，怪可笑的，又不敢笑。
班老师嗨嗨完一出门，差点摔倒，姑爹就让班老师住下了。
其实，在姑爹和班老师喝酒的整个过程中，确切的说是在吃这顿饭的整个过程中，更确切的说是从班老师来到姑爹家以后，三贺就有些担心，就开始担心。究竟在担心啥，三贺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一直担心，还有些害怕。直到姑爹和班老师睡在了炕上，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三贺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三贺脸朝天躺在姑爹姑妈家的热炕上，一点也没有睡意。他看着让灶火烟熏黑的墙壁，熏黑的行条椽子和房子，听着姑爹姑妈班老师还有妹妹的呼吸声，闻着满屋子的羊肉味，烧柴味和牢粪味，感受着和家里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想着自己的心事。
三贺想，我尿了炕咋办，尿了炕明天早上班老师就知道了，班老师知道我尿炕笑话我咋办，班老师知道了，会不会新学校的老师都知道了，老师一知道，会不会学生都知道了，老师学生都知道了，他们羞我笑话我欺负我骂我打我咋办。想到这里，三贺就更睡不着了，不是翻身就是动弹。
姑爹轻声说，三贺，是不是炕太热，你睡得离炕洞近，太热了到这边来。
三贺赶紧说，姑爹，不热不热。
姑爹打断了三贺的思路，三贺就不在想尿炕的事了。三贺就想，姑爹姑妈对自己说话总是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对妹妹说话不一样，三贺有一种客人的感觉，有一种受人尊敬的感觉，有一种突然不挨骂不适应的感觉。三贺就想，姑爹和班老师多好，他们喝酒不胡说不吹牛不骂人不损家当不耍酒风，喝完了就睡，多好，要是爸也是这样就好了。三贺就有些喜欢姑爹和班老师了，就在一种少有的满足和美好的情绪之中睡着了。
在这种少有的满足和美好的情绪之中睡着的三贺一觉就睡到了天亮，居然没尿炕。
第二天，黄三贺同学就正式开始在紫烟湖小学上学了。正式成了姑爹的同学班特来老师班上的学生。班老师是班主任，教语文和算术，有时还教唱歌和图画。班老师不管教啥，都教的好，学生爱上他的课。
三贺每天六点半起床。
说三贺起床，是因为“起床”是醒后穿衣下地洗漱这一过程的专用名词，三贺没睡过床，所以三贺应该叫起炕，直到三贺学了“起床”三贺才明白了起床一词的含义。三贺明白了起床的含义后，姑妈还把起床叫下炕。
姑妈每天起得很早，姑妈起来后，先到羊圈里忙活，快到六点半了，回家叫三贺下炕。三贺下炕后到房后的茅房里上厕所，三贺刚来时候还像在农村家里一样，随便找个墙角旮旯或较为隐蔽的地方拉撒，姑爹说羊睡了人尿的尿，羊身上就得病起疙瘩，尿要尿在羊不去的茅房里。
三贺上完了茅房，就用姑妈家黄亮黄亮的铜洗脸盆洗脸。在姑妈家洗脸不象在家里洗脸要倒大半盆子水，洗完了往院子里一泼，而是水不漫手，洗后存在木桶里洗衣裳或洗脚用。姑爹说水太满了要折寿，把水泼了是有罪。三贺洗完了脸，姑妈早已把奶茶烧好，把羊肉削好，姑妈把滚烫的酽茶倒在削好的羊肉碗里，用一个小瓷盘子盛上棋蛋子，用一个小碗盛上炒米，端到炕桌上让三贺吃了上学。
三贺一开始不习惯这么个吃法，三贺吃惯了妈烙的锅盔就砖茶就酸菜就沙葱，吃不惯奶茶泡羊肉泡棋蛋子泡炒米，吃完了打嗝味道怪怪的，走到人跟前一股子羊嬗味。可姑爹姑妈妹妹都这么吃，自己也得这么吃，吃着吃着不但习惯了还喜欢上这么吃了。
三贺吃完了早饭，姑妈已为他预备好了中午在学校吃的羊肉肉干，干粮什么的。不到七点，不远处另一放羊家的三贺的同学来了，两个人高高兴兴的走学了。他们先是走过一段平路，然后翻过两道沙梁，顺着紫烟湖边走一会儿，过三座小木桥，就到了通向学校的一条大路了。
到学校上了课，才知道新学校才有九个老师，五个年级五个班，才一百多人，跑操的时候队短短的，占了跑道不到十分之一。三贺所在的班才十九个学生，上了半天课就都认识了，许多同学还拿出来从家里带来的酪蛋子、干锁阳、干羊肉、锅盔、棋蛋子、冰糖等让三贺吃。三贺从没有见过这种阵式，不知道该不该吃，该吃谁的，该吃哪种。
上了课，老师提问抢着回答，别的同学回答错了或回答不完整，就有其他同学站起来补充或纠正，有时还当着老师的面互相发生争执。有听不懂的内容就敢举手问老师，老师讲错了就有同学敢指出来。下了课或课外活动，老师和同学们一起玩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滚铁环，有时还摔跤。三贺觉得很新鲜，很特别，很有意思，自己慢慢也就融入其中了。
班老师更是对三贺关心有余，经常同他拉家常，喧荒，说这说那，有时还给他讲故事，借给他许多书看。
三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胆大了，活泼了，变得爱说，爱笑，爱耍，爱闹，爱提问题，爱回答提问，爱和大家交朋友了。拉下的课姑妈姑爹补，班老师补，同学们补，不但补齐了课，学习成绩还上升到班里的前几名，三贺完全适应了新的学习环境和新的生活环境，有了自己新的人生。
有了三贺做桥梁，姑爹和班老师的关系更密切了。
到了星期天，不是姑爹去学校和班老师喝酒，就是班老师到姑爹家和姑爹喝酒，反正十来八里路，谁走也方便。姑爹家杀了羊，来了亲戚朋友或有个大事小情总得有班老师到场喝酒或给张罗。姑爹也是班老师家的常客，但凡有事到了公社必到班老师家，或吃饭或喝酒或住宿。二人你在我家醉，我醉在你家，有时你醉的早，有时我醉的重，谁也说不清谁比谁醉的次数多，谁也说不清谁比谁的酒量大。
日子就在三贺的学习越来越好，性格越来越好，身体越来越好的过程中，在姑爹和班特来老师的你来我往，你喝我喝，你醉我醉的过程中，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月又一月，一学期又一学期的过去了，如果没有一场酒后他俩一人死亡，一人入狱的意外变故，姑爹和班老师的友谊和人生将有可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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