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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院长
三贺同防保科主任夏明骑着单位的250摩托车,穿戈壁、绕沙梁,跑了180多公里,到了老顽固家。 巡回医疗防疫小分队先前两次上门到这户人家给小孩接种疫苗,都被拒绝。孩子的爷爷一听说给孙子打针,更是连家门也不让进,成了老顽固。三贺听完介绍,就在下一个免疫接种日,也就是今天亲自上了门。 当孩子的爷爷一眼认出常来的夏明大夫时,把孙子抱进屋,反顶上门喝开酒了。 三贺外面敲门,老汉屋里说个不停: “我一辈子都没打过针,从来也没害过病吃过药,你们给我孙子打俅个啥针?” 三贺在外面好言相劝,老汉在里面骂个不停: “你们快忙俅去,少在我家乱喊乱叫乱捣门”。 这个老顽固。 从门缝往里望去,老汉用一根筷子从酒盅子里沾酒给不到两岁的孙子允。三贺看那筷子不是筷子,而是电影里吸大烟用的烟枪;看那酒盅子不是酒盅子,而是盛放大烟的烟泡子;再看那老汉,不是孙子的爷爷,而是孙子的杀手。你个老顽固! 三贺看不下去了,三贺悲愤到了极点,三贺离开了罪恶的门缝。 三贺绕房子转了一圈,看能不能想出个更好的办法。 转到西墙跟,发现靠墙摞有一人多高的空酒瓶子,不注意还以为房子的西墙就是用酒瓶子砌的。看来今天是碰到只知喝酒不知打预防针的酒鬼了。三贺粗略算了一下,如果这些酒瓶子装满了酒,按照市价最少也已花去了这个家庭三四千元。也就是说,这个普通牧区家庭每年的收入除了必要的再生产开支外,大部分都用来买酒喝了。三贺想,这是一个多么悲哀的数字啊,你个老顽固! 那酒瓶子摞得一排排一行行弛张有度,整整齐齐。一个个朝外的瓶口,似一张张压抑很久急欲哭诉衷肠的嘴。看来老汉不但能喝酒,还是一个有心人。三贺凝视着这些受压抑而又奇怪的酒瓶子,突然有了对付室内有心人老顽固的办法。 三贺重新来到门口敲门。三贺说,老人家,你实在不想打,针我们就不打了,你总得开开门让我们喝口水吧。 里面没了骂声。 三贺又重复了一遍,话语比刚才更恳切更温柔更耐心。过了一阵子,门开了。谁知老人家把门打开后冒出了一句谁也没想到,让三贺太为难了的话: “打,只要你把酒喝了,我就让孙子打针!”说着把倒满酒的茶盅子递给了三贺。 三贺吓了一跳,三贺怎么也想不到老人家会有这么一手,真是个老顽固。 咋办?三贺望着夏明。夏明上前欲接杯子,老汉缩回了手:“你不能喝,让他喝!” 你说啥?”三贺又吓了一跳。 “喝完酒就打针!”老人家斩钉截铁。 三贺当时还没顾上考虑酒咋个喝法,心说,世界上还有这等事,不就一个娃娃的预防针不打嘛!一个娃娃不打也影响不了全乡的接种百分率。为给你的孙子打针,我们的大夫跑了好几趟,花汽油花人力不说,180公里土路,赶摩托车骑到你家,我们全身都是土,我们成了土人,我们吃了多少土和沙子?今天你先是不让进门,现在又让我喝酒,你讲不讲理?是给你的孙子打针,还是给我的孙子打针?是给你的孙子防病还是给我的孙子防病?怪事,真是个老顽固! 三贺心里那个火啊。 没想到夏明比他更火,走,院长!别和这老家伙磨牙了。拉上院长就走。 “等等!” 夏明和三贺都以为老汉为夏明骂了他“老家伙”而要找麻烦而要吵架。二人都觉得“老家伙”骂过了头。夏明没理睬老家伙的“等等”,拉上三贺赶紧上了摩托车。老汉紧走几步,急忙抓住了摩托车后架。 夏明一看这老家伙要动真的,就先声夺人:“放开!你想打架?!”老汉没理睬夏明,而是问三贺说, 你就是黄院长? 是,我就是。 你真的是乡里新来的黄院长? 是啊,我就是。 老糊涂啦老糊涂啦,我真是老糊涂啦。老汉憨憨的笑了。三贺和夏明见老汉暴风雨突然转晴,突然转成了艳阳天,不知这老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汉一叠声老糊涂了对不起对不起了老糊涂了,赶紧把二人让进屋里,让到炕上,好吃好喝好招待,还主动让孙子打了预防针,还说以后打针不让大夫来了,他领上孙子到医院打。 二人吃了喝了针也打了,快要走了,还没闹机迷暴风雨突然转成艳阳天的原因。 三贺忍不住问了老顽固一句。 没曾想老人家说,就为你呀。 为我?三贺更不明白了,说为啥? 就为你是好人,就为你是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大学生,好大夫,好院长呀!就为你几百里路亲自跑来了我们家呀!我们家还没来过大学生呢,我老汉还是第一次见大学生长的啥模样。 三贺被老顽固感动了。 三贺的正式上任,使他成为长河乡卫生院建院三十多年来第一个大学生院长。 卫生搞完后,三贺召集了第一次全院职工大会,十六人全部到会。 会前,三贺带领全院职工挨个房间检查了一遍,要大家做出评价。之后,三贺对卫生清洁工作和近几天的上班情况、接诊情况进行了简要的总结,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有针对性的提出了批评,并宣布了扣除奖金和保健津贴的人员名单。在全院乃至全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之后,制定了《长河乡卫生院考勤制度》、《长河乡卫生院奖励工资发放办法》以及各科室各专业的具体规范等一套完整可行的规章制度,并经职工大会讨论通过后执行。这在全乡个单位,甚至全市卫生系统是首创。特别要求上班期间不准干私活,不准玩扑克打麻将,不准喝酒,酒后不准上岗,不穿白大衣不准上岗。规范了就诊、划价、收费、取药、治疗五个关键环节的岗位职责,使患者来院后能及时看上病,划上价,交上钱,取上药,打上针,输上液。 高热气温开始回落的时候,三贺组织职工开始维修、粉刷房屋,在乡里的资金支持下,购设备,购仪器、购材料、购桌凳、购床购被褥,建起了住院部、手术室、防保科、X光检查室、检验室、心电图室,设立了门诊部、护理部、家庭病床部。前来就诊的患者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卫生院开始改变了面貌,开始忙了起来,开始有了好的收入。 卫生院的医疗工作走向正规后,三贺就开始抓预防保健工作。 他发现许多儿童的免疫接种程序有问题,有的防保医生、赤脚医生连一些基本的接种程序也搞不懂,表、卡、证填写比较混乱。就召集各村的赤脚医生到卫生院,和院里的防保医生一起进行培训,然后将0到7岁儿童的免疫接种和妇幼卫生的两个系统管理工作,以责任状形式落实到每个防保医生和每个赤脚医生个人头上,并与工资奖金挂钩,有效地推动了长河地区计划免疫工作和妇幼卫生工作。 长河乡有近五万平方公里,除沿河的农民外,大部分牧民居住分散,交通不便,有时一年也见不到一个大夫,小病转大,大病等死,缺医少药现象比较普遍。三贺他们组织了巡回医疗防疫小分队,经常到牧区巡回医疗,送医送药送预防到家到户。 这期间发生的入户接种受阻之事,使三贺深有感触。顽固老大爷的话使三贺深受感动。 感动三贺的事越来越多。 家庭病床的建立,使许多病人受了益。 有一位年过七旬的小脚老太太,身患肺原性心脏病,心原性肝硬化,住进了院里新开的住院部。老太太住院前,三贺已经认识了她的丈夫。她丈夫患食道癌在医院诊治多次,确诊后就没有让他来过医院,每次派人去他家出诊,给予安慰性治疗。 这家人生活不宽裕,老太太住院六天病情稳定后,院里在免收了住院费、治疗费、护理费等非药物性费用后,让她出院回家建立了除了药费外,其它一切费用均免收的家庭病床。 三贺第一次到小脚老太太家出诊,是她由于劳累而病情复发。 几间普通的土房,卧室内炕连灶,炕上一半有毡席,一半土炕裸露。墙壁熏成黑色,灶堂里放着一口大铁锅,锅内煮着喂猪的山蛋(土豆)。老人每天将这口大铁锅及猪食端上端下劳作而病发。 家里没什么家具,没有时令鲜菜,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都说长河富裕,却也有这样的贫困家庭。这是一个特殊的家庭:丈夫在文革时得罪不少人,老太太长年重病缠身,长子酒精中毒至精神分裂症,花了不少钱医治,最终走失后客死它乡。次子刚结婚,又欠了不少债。 看完病,没喝一口水,将药及服药方法交待完,三贺他们便返回。 这次出诊使三贺感受至深。 之后他们组织了以团支部为主的义务出诊小组,隔日到小脚老太太家一次,只要三贺在单位便每次必去。 义务出诊小组对小脚老太太真正倾注了医术、爱心和。所有人没在她家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不是没机会,也不是觉悟高或嫌弃什么,实在是谁也不忍心再增加她家本已很重的负担。在义务出诊小组精心照料下,老人已能下地干活。有时还能到走到卫生院,逢人就说大夫好、护士好、社会好。 又一次犯病后,三贺同义务小组去出诊。老人病情不重,主要因丈夫病逝操办丧事而劳累犯病。看完病要走时,小脚老人一把拉着三贺: “老汉临走时,非要见你一面,去了几趟院里你不在,临咽气时,再三说无论咋样也要给你买瓶好酒。”她从油漆斑驳的东箱里拿出一瓶酒塞给三贺。三贺赶紧说,我我不喝酒。一看是茅台,更是推辞。夏明也看见了:“酒?茅台酒?”听到夏明高呼小叫,三贺回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是我前天帮大娘买的,好十几块钱呢!不简单不简单。”“就知道不简单不简单,不简单你还买!?”“我,我不知道,你?” 一贫如洗的一家人真是不简单啊! 三贺的心颤抖了,泪下来了,全身麻木了,双腿发软了。 怎样离开小脚老人家,三贺已记不起了,只记得老人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们很远很远,寒风中她眼里含着微笑和泪水。 那是三贺最后一次去小脚老人家出诊。 之后,三贺再也没有勇气踏向那条熟悉的小路,踏进那贫脊而富有的家门;没有勇气面对小脚老人的善良、真诚、感激,没有勇气面对她三贺没带回“好酒”的失望。有多少次三贺真想满足她的要求和她丈夫的临终遗言,以安慰生者和死者的良好愿望及他们那颗善良、纯真、质朴的心灵。也许那是老人临终前最富理想、最满意、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可三贺最终没带回。三贺缺乏的不仅仅是勇气和胆量,面对真诚三贺只能这样选择。 住院部建好后,陆续有了住院的病人。 一天,来了一位头痛头晕的病人,门诊大夫连血压都没量,一般的检查都没做,只是病人想住院查查,门诊大夫就编了个“头痛头晕待查”的名称收住了院。 第二天早晨院长查房来到“头痛头晕待查”的病人床前,值班大夫介绍病情时说,病人没啥毛病,只是头痛头晕想查查才住了院。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三贺就没怎么往心里放,随手接过病历,发现除了一张住院通知单和一页医嘱,什么字也没写。 谁当班?三贺很是不高兴的问。 我。夏明答了腔。 首次病程呢? 没来得及写。夏大夫低下了头。 当班护士—— 我。还没等三贺问完,护士报上了名。 体温血压呼吸脉搏各是多少? 没没,没测 现在测!三贺有点火了。 包括三贺在内全院的大夫护士一干人就站在病房等待结果。 在他们测量和检查的过程中,三贺对病人的病情也有了大概的了解。三贺又问了病史,量了血压,听了心脏,对病情就有了初步的诊断。 三贺让当班大夫和护士向大家介绍了病情,自己又作了补充,然后说,请大家说说这个病人的诊断。见大家没人吭声,又说,夏大夫,你是当班大夫你先说。 是高血压。 准确的诊断?包括分类分期? 一阵沉默。 随便说,说错了没关系,学术问题谁也有错的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 好,你们不说我说。夏大夫说的对,这是一个典型的高血压病人,病人有长期的饮酒史,最大可能是因为长期饮酒等因素引起。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至少已经到了三期,等心电图、X光等检查完后再最后确诊。 接下来,三贺从高血压的发病原因、发病机理、临床表现的主要症状和体征、分类分型、诊断依据、治疗护理方案、预后等作了详细的教学课堂式的讲解,中间对一些大家应该知道的知识进行了必要的提问,只是没一个人能答得上来。 三贺说,高血压三期病人是非常危险的,急性期有可能有生命危险。而我们不但以所谓的头痛头晕待查收住院,而且不测量体温血压呼吸脉搏,不进行查体,不作认真的处理,而是随便挂了一瓶子什么液体,随便找了一个什么人看着,当班大夫和护士离院去喝酒。三更半夜喝醉了酒回到病房不问病人的病情,而是大喊大叫耍酒风,吵的整个病房的病人睡不成觉,得不到应有的休息。 三贺越说越来气:如果输液的过程中出现了输液反应死了人咋办,如果这个病人昨晚出现了心衰或是高血压脑病或是发生了脑血管意外咋办;首次病程记录、测量体温血压呼吸脉搏这些入院后最基本最起码最应该做的工作都没有做,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起码的良心和同情心,有没有一个医生起码的职业道德。请大家记住:一、扣除当班大夫护士的本月奖金,并在全院职工大会上做出深刻检查,根据检查情况再做处理;二、今后每周一、三、五上午为院长查房时间,当班大夫护士的病情情况的介绍,院长当场提问的回答情况,要作为业务考核的依据之一;三、从下周起,每周星期三下午为业务讲座日,所有的专业技术人员都要备课都要上台讲课,下周三我先讲,每季度就讲课内容考试一次,连同讲课效果的好坏一并作为业务考核的重要指标,与工资奖金挂钩兑现。 还有,就是严格限制工作人员各种时间和场合的饮酒,影响工作者重罚。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了病房。 大家好像听院长讲课听呆了,听院长批评听傻了,被院长的厉害打懵了,谁也不知如何是好,谁也不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大出一口气,都把目光投向夏明。夏明说,还不赶快处理病人,看我干啥? 从此,学好学精学高业务,就成了长河乡卫生院的时尚。也就是说,在许多基层乡镇卫生院业务人员的业务技术一天天老化退化的同时,长河乡卫生院业务人员的业务技术在一天天更新。 长河乡卫生院不光是抓紧了院内自身的业务学习和交流,还经常请进来专家讲学,送出去人员进修。全院人员的业务素质业务水平有了很大提高。在三贺的倡导下,他们还搞了一些适用的科研小项目,比如黑热病传播媒介的调查,鼠间鼠疫流行情况的调查,人畜共患病情况的调查等。 一件巡回医疗过程中的重要发现,几乎影响了黄三贺的一生。 在巡回医疗预防和出诊的过程中,三贺在地势低洼,人口比较集中的查汉础鲁村,发现了好多症状体征比较相似的病例,他们的手掌、脚掌,几乎有着同样的角质变化,用当地人的话说,就是手和脚变成了骆驼蹄子。吃了好多药丝毫不管用,走了许多地方也闹不清是啥病。后来,三贺在一份外文资料上也见到了类似的报道。 三贺跑乡里,跑市里,跑专区,跑省里;跑立项,跑资金;住在村,吃在村;入户调查,人人登记;查阅资料,认真研究。在有关专业机构和专家的指导协助帮助支持下,最终确定为砷中毒,是由于生活饮用水中砷含量过高所至。 这一科研成果填补了全省一项空白,获得了全省科研成果一等奖,全国科研成果三等奖。 长河乡最大的收益是国家投资数百万元,为查汉础鲁村修建了自来水工程,引进了符合国家饮用水标准的自来水,并为部分重病号提供了医疗费用。使查汉础鲁人民从此彻底摆脱了砷中毒的危害。乡里的干部也因此有了特殊的政绩而被奖励表彰或提拔。三贺的受益之处,是他成为了全专区破格晋升为中级职称即主治医师的第一人,成为了全国先进卫生工作者,全省劳动模范,拿了奖金,奖励了一级工资。卫生院被评为全省文明卫生院,三贺被评为了全省文明卫生院长。 正在黄三贺的事业蒸蒸日上,威信日益高涨,口碑越来越好的时候,长河乡新的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了。 正赶上那年必须要有大学生知识分子进乡领导班子的要求,主席团在征得市委组织部和市卫生局同意的情况下,把三贺列入了副乡长侯选名单,结果全票当选,成为全市四十四个乡镇,一万多名专业技术人员中第一个直接当选为乡领导的人,成为那次换届选举中最轰动的事情。加之黄三贺又有那么多的先进事迹,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媒体的关注和追踪,记者的采访就越来越多。 一天,一位专区报社的女记者来采访,下了班车后,没有像别的记者那样先是到乡政府打招呼,而是直接到了卫生院。找到院长办公室后,发现院长正在忙着看病,病人围了一屋子,记者便站在人群后面等候。 院长正在给一位老大爷检查。他先是帮大爷解开扣子,仔细听诊叩诊,然后扶大爷躺在检查床上,帮大爷脱了鞋,进行详细的全身检查。检查完后扶大爷起身,帮大爷扣好衣扣,穿好鞋,扶坐在长条椅上。这时,一位刚抓完药的大娘进来。说,黄院长,这药咋吃?我没记下。黄院长接过药袋,将用法一一写好,又一一给大娘说了一遍,大娘点着头满意地走了。三贺话语亲切,态度热情,笑脸询问,仔细检查,使老大爷也满意走了。 乘三贺忙时不注意,女记者抢排了几张三贺的工作照。 病人走完了,剩下了女记者一人。 三贺低头边整理杂乱的桌面边问,大嫂,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音。 三贺没注意来人的表情,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这位大嫂,你哪里不舒服? “我这里不舒服。”女记者的手几乎指到了三贺的头,扑哧笑出了声。 三贺没听请病人说的啥,见病人笑了,觉得挺奇怪,抬头一看说,你笑啥?记者更是开怀大笑,上前一把搂住了三贺。三贺没防病人会来这一手,八成是精神出了错,吓得赶紧往后退。一边往后退一边往开推病人。 看三贺使出老劲往远里推自己,记者才说,三贺哥,我是斯琴啊。 你是谁?斯琴?三贺忙把来人的头转过来,二人面对面一看,果真是斯琴。三贺喜出望外,一把把斯琴使劲搂进了怀里。由于用力过猛,斯琴差点没喘过气来。 快两年了,三贺第一次在远离亲人的长河见到了第一位亲人。 4、尿炕的娃
经过大贺骨折这件事以后,仨孩子谁也不敢再去代销店买煤油买酒,都害怕听到“煤油”和“酒”字。 特别是三贺,在吓出了一裤子尿后,就天天哭鼻子,总哭了有好几个月。白天呆叽叽的,也不出去和其他娃娃们耍,老是拽着他妈的衣襟,不远离他妈,老是缠着让他妈抱,夜里睡着后经常说胡话而跳醒哭醒。从不尿炕的娃也开始了尿炕,把个半旧破烂满是补丁的床单,尿得一坨盖一坨,一坨连一坨,一坨挨一坨,活像个地图,每天早上都要搭在院子里的铁丝绳上去晒,过个一两天妈就得滕出空来洗一洗。 别人还不能在这娃跟前说“酒”字,三贺一听到“酒”就打激灵,就哆嗦,就往妈身后躲,就想尿尿,上下牙就磕得吱吱响。 三贺上小学的时候就渐渐好一点了,听到“酒”字,不再打激灵不再哆嗦不再往妈身后躲,上下牙也不再磕得吱吱响。但对“酒”字还是有着特殊的敏感。 有一次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酒字领着大家念,别的同学都跟上老师念,就是黄三贺同学不跟上老师念。老师见黄三贺不念生字,就说黄三贺同学注意听讲。再次念的时候三贺还是不跟上念,老师走下讲台来到黄三贺跟前,发现黄三贺在轻轻哆嗦。老师知道黄三贺学习好,胆子小,从来不捣乱,老师以为黄三贺病了,老师亲切地问黄三贺你病啦?三贺摇摇头。老师以为老师来到黄三贺跟前黄三贺才紧张的有些哆嗦。老师摸了摸黄三贺的头说好好听讲,就走了。 三贺落下的尿炕的毛病,都十几岁了还没有改掉。妈领上三贺跑了许多医院,找了不少名医,讨了不计其数的偏方,药吃了一袋子又一袋子,一把子又一把子,一药锅子又一药锅子,三贺的病就是不见好。妈愁过,担心过,哭过,恨过,可愁过担心过哭过恨过又有啥用呢? 三贺念到高小,就升到了公社完小。 公社完小离家远,学生都住校,三贺也住校了。别人住校好说,三贺住校就有些麻烦,因为三贺有个他爸给他留下的坏毛病。 果然,三贺住校后由于尿炕遭受了不少的冷眼、讥讽、打骂。刚到学校住下,三贺每晚迟睡勤起不喝水。每晚睡的迟,夜里又不敢睡的太死,三番五次起夜,刚开始还没啥,没过多久,三贺就支持不住了。晚上不管有没有尿,每隔两到三个小时必须起一次夜,休息不好,白天上课就没精神就打瞌睡,有时就爬在课桌上睡着了。学习成绩越来越下降,从班里第一名下降到了最后,人也越来越瘦,瘦的都快认不出来了。学校有意见,老师有意见,同学更是晚上白天有意见。三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压力越大,晚上就越是不敢睡觉,压力越大越是上不好课,压力越大身体就越是不好,三贺就经常晕倒在宿舍里,教室里,或是走廊里,有时还晕倒在厕所里。 按理说,学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学校理应告诉家长,可不知为啥三贺的爸妈一直不知道。直到三贺妈担心三贺尿炕的事会给三贺带来麻烦,而且这种担心越来越强烈,致使三贺妈有些寝食不安之时,三贺妈就问队上要了一头毛驴骑上来到了公社完小。 见到了三贺见到了难,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大场,三贺妈非要领三贺回家不可。三贺妈说三贺,回家,这书咱不念了这学咱不上了,把娃娃弄成个鬼不像鬼人不像人,这书还有个啥俅念头。 三贺妈没把三贺领回来,却把所有的气、恨、怨以及对三贺的爱怜都发给了三贺爸。 三贺妈向三贺爸发脾气的时候,三贺爸正在一个人喝酒。 打坏了大贺写了保证书后,他几乎一年没喝酒,或者说几乎一年没正儿巴叽喝过酒,或者说几乎一年没在自己家里喝过酒。 大贺刚好利索时间不长,大贺干爹知道了大贺的事,就和大贺的干妈一起来到家里看大贺。客人大老远来了,总得准备顿象样的饭菜,大贺的干爹也好个两口,总得打上些酒。大贺妈就打了两砬子白酒,杀了一只老母鸡,洗了半盆子贺蘑,烙了一摞子烫面油饼子,拿出春天炒焓好平时舍不得吃的羊肉坨子,炒了几个家常菜。 开饭了,大贺爹不劝人不吱声不让人,只顾自己低头吃菜。大贺干爹干妈不知如何是好,只一个劲儿笑,一个劲儿没话找话说。大贺妈忙完了进来一看,客人坐着,大贺爸一个人在吃。 “哎,你傻啦?”一把抢过男人手里的筷子放在炕桌上,拿过酒瓶子塞在男人手里。男人被抢了筷子正在发怔,却不料手里塞进来好久没拿过的酒瓶子,更是不知所措。抬头却见自己的婆姨对自己笑,这可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笑了。 婆姨笑起来很好看,毛绒绒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能出水,细细的弯月眉好象来队里唱秦腔的演员们的眉毛,一根一根黑粗黑粗的好象栽上去的,看上去很硬,摸起来却很柔软,形状和感觉分离得恰倒好处,四方脸盘,一笑俩酒窝。大贺妈的酒窝平时看不到,微笑也看不到,也就是说,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大贺妈的酒窝是不显露的。 大贺爸抬头看见自己的婆姨对自己笑,多年不见,深深的酒窝似盛满了美酒在柔和而轻轻的晃动,就有些醉了,怀疑自己是在作梦。 大贺妈见自己把酒瓶子塞在男人手里,男人还傻愣着,就用胳臂轻轻碰了一下男人:“快给亲家敬酒呀!”男人如梦方醒,一边嗷嗷答应着一边倒酒。 酒倒好后给亲家每人敬了一杯,又低头吃菜。两个亲家互相对望了一眼也没劝大贺爸喝酒。大贺妈又炒了一个菜端上放在小炕桌上后,坐在炕沿边上也开始敬酒。他给亲家每人敬了一杯后,拿起男人的酒杯,发现是干的,是那种没有水分的干:“咋啦?你没喝?嗨!要我给你敬?”“好,我就给你敬一杯,喝了这一杯就陪亲家喝点。” 大贺爸缓缓接过酒,慢慢端向口唇,细细吸进口里,一滴一滴咽了下去。整个动作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有了这杯酒垫底,大贺爸就放开了,结果又喝醉了,只不过没怎么耍酒风。 自此,大贺爸慢慢又开始了喝酒的历史,只是在频次、数量、酒风方面有所收敛罢了。 三贺妈在学校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却见死男人又一个人在家喝酒,更是火上浇油,上前一把从丈夫手里抢过酒瓶子,我让你喝,喝!娃娃在学校遭了难,受了欺负,受了谪硌,人瘦成了皮包骨,晕倒了好几次,你个男人家不管不问不看不给娃娃出气,还他妈一个人在家里喝猫尿!你不如去死,你不如到学校天天晚上把三贺的尿接上喝了,又热呼又不用花钱,你不如把欺负谪硌三贺的校长老师学生都给我杀了! 三贺妈又哭又泼又喊又闹,披头散发,口吐白沫,唾液飞溅,狠命将酒瓶子向三贺爸砸去。 三贺爸还没有见过婆姨发过疯,三贺爸被自己的婆姨怔住了,也不知该干个啥该说些啥,只是有些发愣发呆发傻的看着婆姨发疯。突然间见婆姨向他摔过来个啥,赶紧本能的一歪头,酒瓶子擦着耳朵飞过,“桄榔”一声巨响,老式木格窗子就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哗啦——霹雳”一阵声响,窗子中间镶着的一块小玻璃连同酒瓶子的玻璃碎块一同飘撒落在了窗子四五米以外,一些玻璃碎片飞在窗外路过的小花猫身上,将小花猫刺伤了好几处,疼得猫咪直叫唤。 三贺爸随便抓起件衣服,嗵嗵嗵走出屋外,到栓马桩上解开毛驴,一甩腿骑了上去,用缰绳头子使劲抽了驴屁股几下,本已乏困的毛驴只得再次向公社的方向跑去。 三贺爸路过公社供销社的时候,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毕竟十好几里地呢。他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两毛来钱,便跳下毛驴进去供销社打了半斤散白酒,然后骑在毛驴上,一边向不远处的学校走去,一边洒脱而香甜地喝着酒。 有了酒喝,又没有人管,三贺爸就暂时忘了三贺的不幸。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哼着秦腔、眉户。看天,天是那样的蓝,看地,地是这样的辽阔;戈壁滩上的小草野花在向他点头微笑,荒原上的牧羊人在向他招手示意;天空中飞翔的鸟儿为他的自由自在而展翅呼唤,小毛驴的毛色油亮油亮像黑油漆染过;驴蹄子踩击石子路面的嗒嗒声,节奏明快阅耳动听,骑在毛驴上观景的舒坦劲儿就更别提了。 三贺爸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自由的喝着小酒,想一口喝多少就喝多少,想咋喝就咋喝。舒服啊!他放开嗓子使劲喊了几声,痛快啊!一不小心,从毛驴上摔了下来,好在驴缰绳事先绕在了自己的手上,要不,驴它妈跑球子了。虽然没摔坏那点,却疼了老半天,滚了一身土。爬起来一看毛驴还在,就嘿嘿笑了几声。说来,三贺爸怕是有些醉意了。 太阳还有一缰绳高,三贺爸就来到了学校。他把毛驴一直骑到了老师办公室门口,将毛驴缰绳栓在了门框上。毛驴子也许是累了,想卧倒打个滚舒服舒服,可缰绳牵着卧不倒,来回踢踏了几下,还是卧不倒,便伸长了脖子,仰起脑袋,放开嗓子开始驴高音叫喊。一喊不要紧,办公室里乱了套,差点把老师们吓出个好歹,纷纷跑出办公室看个究竟。 “你咋把毛驴栓在了这?”一位穿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课本,怀里抱着作业本,三十来岁老师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对着满身染土看不清衣服原色的三贺爸没好气的说。 “咋啦?” 学校惹三贺妈生了气,三贺爸又受了婆姨的气,所以三贺爸到了学校就来气,看谁谁不顺眼。 我问你咋啦?那人也挺横。 你问我我咋啦,我让驴踢了! 校长,他骂人。一位女老师喊道。 校长?你他妈是校长,我找的就是校长他妈你!边说边往校长跟前走,好象打架的样子。 你是谁?你是干啥的?校长厉声问,边问边缓缓向后退。 也许是有三五个青年男老师出来给校长壮了胆,校长停止了后退,用手指着三贺爸:“这是学校,你别胡来,你要承担责任的!”脚下一个凸起的小石块一垫,校长失去了重心,身体往前一仰,伸出的手指可巧戳在了三贺爸脸上。 好啊,你敢打人! 校长打人啦!校长打人啦!三贺爸往上就扑,被几个老师拉住了。三贺爸眼看打了自己的校长被老师牵走了,一用劲挣脱了老师们拉住他的手,顺手从地下拣起一个鸡蛋大的石块,猛劲向校长砸去。没砸住校长,石块却砸在了办公室的窗户上,那扇窗户顿时开了一个大窟窿,石块和碎玻璃飞进了办公室,飘洒在好几个老师的办公桌面和作业本上。许多老师见校长跑了,也吓得躲的不知去向。 三贺爸看没人了,索性又拣起几个石头,挨个把老师办公室窗户上的玻璃砸了个遍。然后大模大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老师们的办公室,看到每张办公桌上都落满了玻璃碎片,就想看见了经过一年辛苦,秋收时收获的粮食一样欢心。 他用手将一张桌面上的碎玻璃片归拢在一起,捧在手里,举过头顶,然后轻轻松开手掌,让碎玻璃从掌心流出,从手指缝飘落下来,丁丁冬冬落在桌面上,那感觉就如同麦收扬场时,用双手从黄橙橙的麦堆上拢起麦粒,迎风松手让麦粒轻轻落下以观察麦粒熟饱程度一样让人满足。 满足感得到了满足之后,突然有一股说不上酸楚、失落与劳累的情绪从脚底涌向了头顶,这种感觉到达头顶以后,迅速演变成了无名的力量,这力量催促、指使、驱使三贺爸一口气把所有的办公桌都掀翻,砸碎了几乎所有的玻璃板和能砸的桌上物品,撕碎了桌面上几乎所有的书本。 可以说,公社完小的老师办公室就是一个标准的垃圾场或是废品收购站,惨不忍睹。 三贺爸看再也没啥可干的了,便堂而皇之地走出办公室,从围观的学生中间抱起三贺放在毛驴上,连书包、行李都没拿,打了胜仗的战士似的一不回头地回了家。许多家长和老师都说黄三贺的爸是条汉子,居然还有人跟随汉子送行了老远。 有人说黄三贺爸是全公社第一酒风。 黄三贺和三贺爸一起出名了。 如果说上次三贺爸打坏大贺只是在全大队出了名,这次算是在全公社,乃至全市出了名。 经过大哥断腿断胳臂、把学校办公室变成垃圾场收购站这两起刻骨铭心的“醉酒”“酒罪”事件,黄三贺对“酒”这玩意儿就有了深深的仇恨,这仇恨胜过电影里白毛女对黄世仁的仇恨。 所以,黄三贺讨厌酒:讨厌喝酒的人,讨厌卖酒的人,讨厌请爸喝酒的人,也讨厌爸喝酒;所以,黄三贺怕酒:怕喝酒的人,怕卖酒的人,怕请爸喝酒的人,也怕爸喝酒;所以黄三贺恨酒:恨喝酒的人,恨卖酒的人,恨请爸喝酒的人,也恨爸喝酒。 出了名的黄三贺再也没办法在公社完小念书了,从此后,黄三贺就有了到他乡求学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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