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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金龙系列之二《雷震江南》    文 / 张密

罗金龙系列之二              
                     《雷震江南》
                     作者:张密
 
                  一、江南迷案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细雨如丝,湿润衣衫。
    茶楼内人头攒动,笑语飞喧。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听说了吗?霹雳堂近日出了件大事!”
    说话的是一劲装疾服的中年汉子,双目炯炯,肋下配剑。和他同桌饮茶的几个人也俱是江湖中人,闻言俱笑:“‘快嘴’张三,你又拿什么故事骗我们请你喝茶吧?”
    “快嘴”张三一掌拍在桌子上,正色说道:“我有几个脑袋?敢拿霹雳堂开玩笑!”
    众人一怔,肃色颌首道:“也是,江湖中从没人敢拿霹雳堂开玩笑。哎,张三,你倒说说看,霹雳堂最近出了件什么大事?”
    “快嘴”张三金刀大马地坐下,端起面前的一杯龙井一饮而尽,才放低声音道:“知道霹雳堂的大小姐吗?”
    对面一个叫堂七的立刻答道:“霹雳堂的‘雷震江南’雷无忧雷大小姐,哪个不晓!”
    “快嘴”张三又问:“你知道雷大小姐多少事?”
    堂七立刻如数家珍地道:“雷无忧不仅精通霹雳堂的武功绝学,还曾拜福建戴云山落花庵‘落花神尼’门下,习得武林绝技‘落花飞雨剑’。‘落花神尼’有条门规:弟子但凡出山,必须在武林做三件善举!雷无忧十七岁剑技初成,遂在浙江括苍山尽诛‘括苍六怪’。括苍一战,雷无忧只用了一招‘落花无意’,六怪尽死,武林震惊。半年后以一招‘飞雨流星’,杀了甘肃大盗‘独手擎天’和‘百盗无失’,甘凉一带从此平安。六扇门多年未结之案,便为雷无忧一剑所结。十八岁时,雷无忧远赴云南玉龙雪山,剿灭朝廷所缉拜火教余孽中的七大长老---‘七珠同丹’。据说,那一战极是惨烈,雷无忧固然杀了‘七珠同丹’,但也身受重伤。当时多亏了一位中原刀客相救,将她送回‘落花神尼’身边。半年后,雷无忧伤愈出师,回到江南霹雳堂,一年多未再出现江湖。”
    堂七在说雷无忧事迹时,身边那些放荡不羁的武林人俱神色一敛,面现钦容。这情景使靠窗而坐的两个年轻人神色一怔。左边身材修长的白衣书生轻轻一叹:“人云雷无忧三战动江湖,果非虚言。即使在普通的茶楼酒肆,也能听到景仰之声,难得呀难得!”
    对面坐着个娇娇小小的黄衣女孩,嗤地轻笑:“怎么,大哥哥,听到江湖美女,又动心了?”
    白衣书生伸出细长的手指,在黄衣女孩前额上一点。轻笑:“傻丫头,只怕现在人人景仰的江湖美女有些不妙了。”
    黄衣女孩一怔:“你是说?”
    白衣书生轻嘘一声,示意她噤口。

    只听“快嘴”张三击掌而叹:“老兄,你对雷家大小姐的事果然知道不少!但是,她在前天早上被人劫走了。”
    此语一出,乱哄哄的茶楼登时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都盯向张三。
    堂七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可能?霹雳堂在江南是铁打的江山,雷家高手如云,雷无忧剑惊江湖,有谁敢去惹她的麻烦?”
    “快嘴”张三面现愁容,重重一叹:“你知道青海昆仑山的‘西域神君’吗?”
    此语一出,茶楼内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色都白起来。
    堂七嘴唇已青,喃喃道:“知道,知道。‘西域神君’叶八荒久居西域蛮荒之地,六十年前已名动江湖,武功之高,无人望其项背。曾数度挑起江湖浩劫,人皆憎之。武林人士曾三度围剿,死一百零八人,终被他逸去。后助异寇扰边,被朝廷大军弹压,‘西域神君’遂无踪迹,廿年匿迹江湖。难道,难道是他又复出武林?”
    “快嘴”张三脸色阴沉,又问:“你知道江湖人为什么恨‘西域神君’吗?”
    堂七脸色愈白:“叶八荒跋扈江湖,杀人无算,但武林中最恨的却是他的采花行经。数十年来,奸人妻女无数,供他练魔功大法。听说他采阴有术,年近八十而颜如少年,背地里人均以‘西域魔君’称之。怎么,难道是这个大魔头劫走了雷无忧?”
    “快嘴”张三重重地点头,面现不平之色。茶楼内愈发沉寂,人人皆觉头皮发紧、背生寒风。均想:那“西域魔君”武功盖世,屹立江湖一甲子不倒,其修为已举世无匹。他若复出江湖,休说高手如云、机关重重的霹雳堂挡不住他;即使他到皇宫去劫妃后,也恐怕没人挡得住!

    堂七身子微颤,白着脸道:“他为什么偏看中了雷大小姐?”
    “快嘴”张三冷笑:“其一,是因为雷无忧艳惊江南,剑动武林;其二,是因为当年叶八荒助异寇扰边时,霹雳堂的当家老爷子‘万雷惊空’雷天祖曾随朝廷大军御边。雷家的大炮威力非凡,边寇尽惊。叶八荒的一条腿就是被雷家的大炮打碎了。你想:叶八荒久匿复出,来找雷家的麻烦不也是情理中事吗!”
    堂七复又奇道:“雷家怎么就知道是叶八荒劫走了雷无忧?”
    “快嘴”张三叹道:“叶八荒有一种薄如金叶的暗器,叫‘神君符’。他劫走雷无忧时,飞符留柬,所以雷家知道。”
    堂七嗟叹不已:“雷无忧落在叶八荒手里,怕是凶多吉少了。那雷家有什么动静?”
    张三叹道:“雷家数十高手已然出动,去昆仑山寻找叶八荒了。听说今天早上,京城四大名捕中的霜飞白也到了雷府。一个时辰前,也单身前往昆仑了。”
    堂七惊得目瞪口呆:“霜飞白?可是‘霜、落、九、天’中的‘霜’---‘肃杀江湖’霜飞白?”
    张三点头。堂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茶楼中的一干武林人也瞠目如偶。
    专门辑录江湖人士生平事迹的武林巨著---《江湖异人录》卷三《名捕》篇一辑录四大名捕:霜飞白,男,三十八岁。幼随京师第一名捕“铁面神捕”关星南习追踪缉拿之术。十八岁,独行千里,缉朝廷重犯“铜头铁掌”马无踪,斗一日一夜,被马无踪断肋数根,折右腿。但霜飞白硬是挑断马无踪手脚大筋,将他捆成粽子,拖在身后,在沙漠中爬了一百余里,三日无食,直到遇到接应他的关星南。当时,他已衣衫如缕,气息奄奄,连关星南都认为他活不成了。但三个月后,霜飞白却又站在了关星南的面前。他以坚韧、顽强,一战成名,得以跻身京师名捕行列。后二十年,经他缉捕的江洋大盗、贪官暴宦、武林败类共计四百七十名,历经大小战阵二百八十次,再无一次被击倒。近年来,他已很少再出手。但他每一次出手,对方都必是很棘手的人物;但他每一次出手,也从没人能逃出他的手心、制裁。故江湖有谚:“肃杀江湖动,从无一次空;霜飞裂武林,白手转乾坤。”

    怔了一怔,堂七方嗫嚅道:“霜飞白身为京师四大名捕,怎地却肯为雷家的事去招惹叶八荒这个魔头?” 
    “快嘴”张三摇头钳口,一干武林人也面面相觑。
    这时,却见靠窗而坐的白衣书生忽地起身说道:“我知道!雷无忧三战动江湖,有两战是无形中帮了六扇门的忙,霜飞白是万捕之首,当知欠了雷无忧的人情。雷家百余年来屡助朝廷御边,功莫大焉!于公于私,霜飞白相助雷家,也是情理中事!”
    “快嘴”张三拍案而起:“对呀!雷无忧诛‘独手擎天’和‘百盗无失’杀拜火教‘七珠同丹’,确是帮了公门大忙。我怎么没想到呢!喂,阁下是---?”
    众人再回首时,茶楼里却没了白衣书生和那黄衣女孩的踪迹。

                     二、重出江湖
    直到转过一条街,黄衣女孩才轻轻一笑:“大哥哥,你想帮雷家破解此案?”
    白衣书生一直低头走在江南如丝的细雨里,闻言一怔,抬起脸来,重重地点点头。
    黄衣女孩幽幽一叹:“你这一出手,只怕我们又会重新卷入江湖是非。”
    白衣书生剑眉轻锁,仰面向天,任清凉的雨丝湿润面庞。良久,耳边又传来黄衣女孩的叹息:“况且,当年胭脂湖一战,你也无形中与雷家结了仇。你贸然前往,只怕雷家不但不领你的情,反而会和你结算当年夙恨。”
    白衣书生剑眉数剔,眼前倏忽又闪过那已被江湖中奉为经典的一战:刀横天下的无际刃芒、万锋齐飞的枪王雄姿、惊天动地的双狮对吼、断肢横飞的硝烟迷雾----。三年了,每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战,尤历历在目、刻骨铭心。(胭脂湖一战,名动江湖,详见《江湖夜雨两茫茫》。)
    许久,白衣书生方甩甩头,仿佛要甩去满天的雨丝和那难忘的一幕。潇潇细雨里,黄衣女孩听见他重重一叹:“我们蛰居三年,为得是避开江湖恩冤,但眼前的事,我不能不管。我敬重雷家历代为朝廷御边,使外寇不能入;雷老爷子一身正气,江湖尽钦;雷无忧独身锄暴,巾帼英豪。也希望藉此,化解与雷家的夙恨。”
    黄衣女孩双眉含忧:“这恐怕很难!”
    白衣书生颌首:“是,很难!弄不好我们连命都会搭上。但既使死在雷家人手里,也算恩怨两清,总比死在那些江湖宵小的暗算下强!”    黄衣女孩无奈地一笑:“你倒是想得开呀!但此事不是名动天下的京师神捕霜飞白已经插手了吗?你不相信他的能力?”
    白衣书生斩钉截铁地说:“正因为相信他的能力,我才出手。”
    黄衣女孩不解地问:“为什么?”

    白衣书生长吁口气:“因为霜飞白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过手。大家都相信:只要他一出手,雷家的事便会迎刃而解。但是,如果他留在江南,我想或许就不用我出手了。正因为他也远走西域,所以我就得抓紧插手此事,免得夜长梦多,另有他变。”
    黄衣女孩娥眉微弯:“你是说霜飞白去西域找叶八荒找错了?”
    白衣书生拧眉道:“不但错了,而且错得非常厉害。我们没办法去阻止他,但可以用我的办法在他回来前把失踪案搞清楚。”
    黄衣女孩道:“你能不能不去雷家,只在暗中帮他们?”
    白衣书生摇头:“不能。破解案子不能隔山打牛,只凭江湖流言臆测。察看现场是最要紧的事,我们走吧!”
    黄衣女孩忧心忡忡地道:“到了雷家,你怎么说?报姓名吗?”
    “不报!”
    “那他们不是同样怀疑你?”
    “没办法,随他们吧!等他们知道我们身份时,事情也差不多完了。反正,和他们撕破脸皮面对,也是早晚的事。”
     黄衣女孩轻叹:“我发觉现在什么都得听你的,自己越来越没主心骨了。”
    白衣书生一笑:“是啊。谁也想不到当年人人头疼的小魔女,会变的小鸟依人。他们应该谢谢我的,否则,不知有多少人会栽在你手里呢!”
    黄衣女孩脆脆一笑:“美的你!其实,我很怀念淡出江湖的这几年安逸时光---。只怕今天你的一侠之念,我们的惬意生活便结束了。”
    细雨,仍在密密如丝的飘。但雨中,却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据说,江南霹雳堂傲立江湖百余年,专以研制火药器械为主。堂中高手常被邀入宫,协助朝廷平息边乱,以火药威力震慑边寇,很立了几次大攻。但霹雳堂弟子不受皇封,攻成必退,圣上甚悦,御赐“霹雳堂”匾额。故百余年来,不论官民、武林两道,都对江南霹雳堂刮目相看,敬畏三分。故此,霹雳堂早每个武林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外纱。
    霹雳堂以火药傲立江湖,睥睨武林,也为以烟花爆竹业广博财源,富甲江南。累积百年,到第八代堂主雷老爷子“万雷惊空”雷天祖手里,已是田有千顷、宅院百亩了。楼房鳞次栉比,气象万千,毫不逊于将相王府。
    如今,白衣书生和黄衣女孩就站在气势恢弘的雷宅外。看着门口混铁的匾额和上面劲古雄浑的御笔“霹雳堂”三个金字,白衣书生便喟然一叹:“普天下铁铸的匾额只有两块,一是北京的白云观,号称‘铁打的白云观’;一是江南霹雳堂。但普天下御赐给武林世家的铁匾额,却只有霹雳堂了。但看这块铁匾额,便知霹雳堂不但是铁打的,而且坚若磐石,无人能撼!多少年来,江湖人到此无不肃然起敬,畏惧三分。如今竟有人虎口拔牙,真是匪夷所思。”

    看到有人来,雷府走出一慈祥老者,躬身问道:“二位找谁?”
    白衣书生拱手而答:“在下想见雷老爷子。”
    老家人问:“二位可有名帖,好容老仆通禀?”
    白衣书生歉然一笑:“在下来得匆忙,未及带上。”
    老家人一怔:“那么,请问二位高姓大名?”
    白衣书生一笑:“竖子晚辈,贱名不必提及。老人家只说我们有急事求见即可。”
    老家人又是一怔,委婉说道:“老爷子这几日正忙于家事,实不便见客。二位既不便通报姓名,不妨改日再来!”
    白衣书生低声道:“在下就是为雷宅的家事而来。”
    老家人微吃一惊,颌首道:“二位稍等!”转身快步入内。
    少时,忽听一个苍劲雄浑的声音传来:“英雄不问出处。既为我雷家事而来,当奉为上宾。快请!”
    白衣书生便在宅门外一声轻叹:“雷老爷子好精湛的内功!声传数十丈而字字清晰,不疾不徐,果是宗师气象!”
    一叹以后,老家人方快步而出,躬身请入。雷宅内修竹婆娑,奇卉竞香,巧石流水,尽收江南园林之秀。大厅廊下,站着位红面长髯的高大老人,精目烁烁,伫立如岳,一派宗师气象。
    白衣书生拱手为礼:“老人家可是雷老爷子?”
    老者还礼而笑:“老朽雷天祖。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位请里面说话。”
    黄衣女孩看着雷天祖,不觉莞而一笑。雷天祖和颜笑道:“小丫头,老朽长得很难看吗?”
    黄衣女孩闪着亮亮的大眼笑道:“老爷子面如关公,长髯也如红烧云一样,好看!”
    白衣书生转面低嗔:“不得无礼!”
    雷天祖却大笑:“不妨!老朽平生伺弄火药,就算被火烤红的吧!红胡子的老头是否很少见?”
    黄衣女孩拍手而笑:“白胡子的老头我见了不少,红胡子的老头却是第一次见。”
    雷天祖哈哈大笑,引二人入厅。白衣书生白了黄衣女孩一眼,心下却极是佩服雷天祖的沉稳大度。虽是家遭巨变,但待人接物仍是雍容大度、稳如山岳。想起当年那酷烈的一战,他的亲生儿子和十八个得意弟子俱死在自己手下,不觉十分歉然。

    三人刚在厅中落坐,便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同样沉闷的声音先人而入:“不知是哪方朋友驾到?”
    白衣书生和黄衣女孩便同时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人跨入厅中,不觉均为那人形容吓了一跳。来人面孔扭曲,疤痕重重,显是常年研制火药时不慎烧伤了脸。尤其那双眼阴沉沉的,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两人正尴尬难答,雷天祖已抢先答道:“这是犬子无仇。这两位朋友是来相助我们的。”
    白衣书生抱拳:“阁下就是江湖人称‘雷厉风行’的雷无仇雷大哥?”
    雷无仇略一抱拳,冷冷说:“不敢!”竟自转身站到雷天祖身后。
    雷天祖歉然一笑:“犬子自幼言倔,两位勿怪。”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转过话头,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为雷小姐的事而来。”
    雷天祖喟然一叹,容色黯然:“小女失踪的事,二位想必有所耳闻?”
    白衣书生颌首:“略有耳闻。”
    雷无仇漠然道:“‘肃杀江湖’霜飞白已然插手此事。”
    白衣书生淡淡道:“我知道。”
    雷无仇愠道:“难道你以为霜飞白破不了此案?你比他强?”
    白衣书生正色道:“世上案有千种,破有千术,是人就可能有错的时候。”
    雷无仇怒道:“你---!”
    雷天祖抬手止住雷无仇,饶有兴趣地问:“你认为霜飞白不该去西域寻找叶八荒?”
    白衣书生道:“是。”
    “为什么?”
    “因为不管劫走雷小姐的人是谁?武功有多高?但有雷家先遣的那批精英,我想足可应付。他该留在江南,查询其他线索。”
    雷无仇冷笑:“你很狂!”
    白衣书生也冷笑:“你很燥!”
    雷无仇又怒, 雷天祖轻叱:“退后,闭嘴!”雷无仇怒而闭口,但那目光更加阴冷。
    雷天祖和颜悦色地转向白衣书生:“老朽想听一下你对此事的看法?”
    白衣书生略一沉吟:“在下要先看一下现场,方好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老爷子一句放心的话,此事必另有主谋,另有隐情。”
    雷天祖两眼放光:“怎么讲?”
    白衣书生微笑:“等看了现场,我再详述如何?”
    雷天祖佛髯大笑:“好!凭阁下这句话,老朽就相信小女有救了。我们去看现场!”

    “雷震江南”雷无忧的闺房,在霹雳堂后宅的听竹楼。楼有两层,楼前有竹,楼后有水,清幽可人。
    刚到楼前,白衣书生扬手道:“请闲杂人在此停步,免得破坏现场。”
    雷天祖赞道:“阁下虽是年少,却很稳重。早上霜飞白到了这里,第一句也是说的这话。”
    白衣书生推门进楼,稍微看了一下,才招呼雷天祖、黄衣女孩进去,然后径直走上二楼雷无忧的闺房。这里一切都保持着两天前的样子:被褥凌乱,烛台翻倒,窗子微开,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馨香。
    白衣书生小心翼翼地进到屋里,低头看了好一阵,又在床边站了片刻,才把目光停在桌子上。上面放着一枚数寸长的细管,一枚金光闪闪树叶形的暗器和一张纸。
    雷天祖道:“这枚吹管插在窗棂上,显是叶把荒先吹进迷药,等小女晕过去后才破窗而入。这枚神君符当时就钉在桌子上,上面钉着这张纸。”
    白衣书生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若寻雷无忧,速去昆仑山。西域神君叶。”字迹遒劲飞扬,挺拔险峻,直有破壁而飞的气象。便不觉叹道:“好一手字!”
    雷天祖不觉笑道:“霜飞白看了这张纸,也如此说!”
    白衣书生将字柬放在鼻端轻嗅,摇摇头,却微微一笑。
    这情景看的雷天祖和黄衣女孩莫名其妙,雷天祖轻叹:“你比霜飞白看得还细!”
    白衣书生置若罔闻,又拿起那枚吹管看了看,轻轻一嗅,又是摇头一笑。忽然转头问:“霜飞白看了这枚吹管怎么说?”
    雷天祖略一沉吟:“当时霜飞白看着这枚吹管,只说了句‘奇怪呀奇怪’,就放下了。”
    白衣书生击掌而笑:“霜飞白果是一代名捕,只可惜呀!”转过身去,又去细细打量别处。
    雷天祖和黄衣女孩奇怪之极,趴在桌上将吹管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不觉摇头苦笑。

    白衣书生忽然道:“烦将侍侯雷小姐的丫环传来。”
    雷天祖拍手,楼外立刻走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环,低声说:“小婢小竹,见过老爷。”
    雷天祖道:“我这位小兄弟有些话问你,要如实回答。”
    小竹忐忑道:“是!”
    白衣书生温和一笑:“小竹,你侍侯小姐多长时间了?”
    小竹低头说:“自小姐学成回霹雳堂,便一直由小婢侍侯。”
    “小姐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小婢就睡在楼下。那天我陪小姐春游,累了一天,所以都睡得早些,也睡得比较沉。等早上到楼上侍侯小姐,却发现小姐已经不见了。”
    白衣书生点点头,忽又问到:“你发现小姐的衣服少了没有?”
    小竹迟疑了一下:“小姐的一件披风不见了。”
    “什么颜色的?”
    “红色披风。”
    “你们春游那天,细雨霏霏,小姐想必也披着披风。她那天穿什么颜色的披风?”
    小竹怔了一下,嗫嚅道:“绿披风。”
    雷天祖也证实道:“我们那天确实是见无忧穿了绿披风出去的。”      白衣书生不理雷天祖,忽又极其自然地问:“那件红披风一定是雷小姐最喜欢的。”
    小竹立刻答道:“是!”
    “雷小姐想必也喜欢红色的练功服?”
    “是。”
    “那红色练功服想必也不在了?”
    小竹微吃一惊:“是!”
    白衣书生随口问:“红披风和练功服当时放在哪里?”
    小竹期期艾艾地指指墙边一口衣箱:“就放在箱子里。”
    白衣书生忽然住口不问,长吁口气,显然是抑制稍微激动的情绪。停了一停,方轻轻一笑:“小竹,没事了,你出去吧!”
    小竹福了一福,如释重负地碎步退出。

    雷无仇站在楼梯口,冷冷地问:“你罗嗦了半天问小丫环,还指望从她口里抓住凶手吗?荒唐!等你再磨蹭上几天,小妹早被叶八荒害了。”
    雷天祖叱道:“住口!”
    白衣书生居然一笑:“雷兄,我敢说霜飞白没问上小竹几句话。”    雷无仇不答,雷天祖奇道:“是,他只问了小竹几句话。”
    白衣书生自语道:“如果他多问几句话,我想他就不会远涉西域了。霜飞白捕务繁忙,这段时间肯定精神不济,情绪低落。”
    雷天祖苍眉数掀,愈发惊奇:“不错,霜飞白远涉而来,面色苍白,说他正接手一件十分棘手的案子,数月未结。但听说雷家出事后,还是放下手头的事赶来了。你又没见霜飞白,怎么知道他情绪不好?”
    白衣书生不答,轻轻叹道:“也难为了他!天下有多少凶险大案等着四大名捕去破,但他们毕竟只有四个人啊!”
    稍停,白衣书生转而盯着那枚神君符问道:“霜飞白是如何确定这枚神君符的真假的?”
    雷天祖道:“神君符的真假是我确定的。”
    白衣书生凝眉道:“老爷子是如何确定的?”
    雷天祖道:“因为我也有一枚神君符。二十年前叶八荒助异寇扰边,老朽亲随朝廷大军镇边。叶八荒曾夜袭我军大帐,欲暗害我军主帅,被老朽和众侍卫全力逐走。但叶八荒退走时却以一枚神君符射伤我右腿,所以那枚神君符就被我带了回来。”
    “现在那枚神君符在哪里?”
    “在我书房秘室里,要不要现在取来?”
    “不急。我想老爷子一直没拿那枚神君符与这枚比较?而霜飞白听了你确凿的证实后,也没来得及比较就走了。”
    雷天祖惊讶道:“确实是这样。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但老朽肯定这确实是叶八荒的神君符。”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本来霜飞白还有些疑惑,但听了你对神君符的确定后,才下定决心远走西域的。”
    这次,不但雷天祖惊讶不已,连一直持不屑和敌对态度的雷无仇也悚然动容。

    雷天祖愕然道:“我做错了吗?”
    白衣书生不答,把神君符、吹管、字柬包在一方手帕里递给雷天祖,轻松一笑:“此间事了,走吧!待会你取来那枚神君符,我们到大厅里说话。”
    这时候,不但雷家父子一头雾水,连那黄衣女孩也莫名其妙。但他们都看得出:白衣书生已对这宗奇异的失踪案了然于胸,而且他的看法肯定和“肃杀江湖”霜飞白相背。
    众人退出听竹楼时,白衣书生一眼瞥见廊下挂和一个鸽笼,笼内有两羽雪白的信鸽,不觉走过去赞道:“好漂亮的鸽子!是雷小姐养的吗?”
    侍女小竹答道:“小姐养了快一年了。”
    “能飞很远吗?”
    “没试过,反正二三十里内能回来。”说到鸽子,小竹脸上现出自豪的笑容。
    白衣书生望了一眼小竹的笑容,也轻轻一笑。

                     三、柳暗花明
    回到大厅时,白衣书生和黄衣女孩发现厅内外突然多了很多人,有男有女,老幼咸集,不觉一怔。
    还好到书房取神君符的雷天祖及时赶回,见状笑道:“这些都是雷家子侄和家丁弟子,听说二位能找回小女,都想来听听高论。”
    白衣书生和黄衣女孩相视一笑,悬心尽释。
    雷天祖招呼众人落坐,迫不及待地问:“现场也看了,你总可以说出你的想法了吧!”
    白衣书生颌首一笑:“我说出来,只怕诸位不信!”
    雷天祖佛髯微笑:“你还没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们不信?”
    白衣书生正色道:“‘西域神君’没有劫走雷小姐,她也不是被人劫走的。”
    “什么?”这话不但令厅内外的雷府子弟惊悚不已,连雷氏父子也大吃一惊。

    雷无仇怒道:“你在懵我们!”
    白衣书生不答,拈起雷天祖从听竹楼带回的那枚吹管问:“老爷子,你看这吹管有什么问题?”
    雷天祖摇头。
    白衣书生又问:“你能嗅出这枚吹管吹过什么迷药吗?”
    雷天祖喟叹:“老朽平生光明正大,最恨下三滥的鸡鸣狗盗之辈,对他们的伎俩和手段,懒得知道,所知甚少。”
    白衣书生拈着那枚吹管,在厅中慢慢踱着:“这枚吹管虽小,但从中却能看出许多东西。第一,这枚吹管是用细竹枝做的,而且是江南随处可见的竹子,这与江湖盗贼惯用的吹管类东西并不相符。第二,这个吹管外表光滑,但内里做工粗糙,盛放迷药的凹槽部分挖得太浅,所放迷药显然难以迷倒屋中之人。所以,做这枚吹管的人一定是个性格粗烈而且同样对这类东西不是很了解的人。他只做出了吹管的样子,却不实用。第三,这枚吹管只用了一次,也就是在雷小姐房中用过的那次。而且从残留在管中的味道来看,那迷药是很普通的闷香之类。这种东西虽不是随处即可买到,却是很容易弄到。但据我所知,迷药中的上品应该是来自西域的‘醉佗玲’和‘流转香’。假设这件事确是‘西域神君’叶八荒所为,他远道而来,必有预谋、准备,断不会随意削支竹节做吹管,而且又做得那么粗陋。但至少,他也应该用西域迷香而不会用这些劣质迷香。更主要的是:叶八荒屹立江湖一甲子不倒,武功之高已无人望其项背。他如果想抓一个武林后辈,那是易如反掌,还至于再偷偷摸摸地用迷香熏药之类的小伎俩吗?”
    大厅内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在凝听、思索着白衣书生的话。他们万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吹管上,竟有那么多学问!对白衣书生渊博的知识、缜密的推理不觉十分敬佩。

    良久,雷天祖的一声大笑打破了沉寂,他拍额而叹:“小朋友,你简直把我搞晕了。不过,老朽不得不承认你说得非常有道理,可信!从吹管上看,这件事确实不是叶八荒所为。但是,这枚留在无忧房中的神君符和我原来的那枚是一样的。这怎么解释?”
    白衣书生微笑:“老爷子明白了吹管的秘密,神君符就简单了。”随手拈起雷天祖收藏的那枚颜色较黯的神君符一折、一松。那枚树叶形暗器立刻铮地一声清啸,恢复了原状,神君符上没有留下一点被折的痕迹。他又拈起那枚从雷无忧房中带回的神君符,一折之后送手,那枚神君符却没有弹回原状,仍然保持被折的样子。
    雷天祖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惊奇道:“噫,这是怎么回事?”
    白衣书生微笑:“这很简单。你的那枚神君符确是叶八荒的。他在黄金中加入了西域精铁,弹性很好。叶八荒有手暗器绝技:花满天下。对付敌人时,叶八荒的神君符专取人眉心、咽喉、穴道。神君符轻薄如叶,如果不在其中加入韧性很好的精铁,能轻易刺入人的衣服、骨头吗?而雷小姐房中的这枚神君符,只是纯金打制的,没有弹性,是仿制品。叶八荒已廿年未涉足江湖,他的神君符也从不轻用,所以流落在江湖中的神君符必定少之又少。我敢断定,这枚假神君符就是按你的真神君符打制的。”
    “什么?” 雷天祖瞳孔骤缩。雷无仇阴沉如刀的双眸也闪烁不定,惊鄂不已。而所有的人,都已屏住了呼吸。

    白衣书生又道:“那个人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一眼就能确定那枚神君符是叶八荒的,而使你顺理成章地怀疑此案确是叶八荒所为。可是,他却没看出真神君符里含有西域精铁,这是真假神君符最大的区别。或许,就算他看出了这点,一时间也找不到西域精铁掺进去。他的本意就是让你在盛怒之下,来不及细辨真伪,便把矛头指向叶八荒。事实上,这一点他也做到了。霜飞白乃万捕之首,名动天下,自应看出了吹管的蹊跷,他只是在你确认了神君符后,怕先去西域的雷家弟子不敌叶八荒,才赶去接应的。”
    雷天祖一声浩叹,颓然坐回座位上,拍着额道:“事实确实如此!老朽乍见无忧有失,也是气糊涂了,想到叶八荒与我宿有过节,再不虞有诈。哪里还有心细分辨神君符的真假!就是当时细看,也未必能分辨得出啊!”
    稍停,雷天祖又叹:“小兄弟,你真是天纵奇材!如果四大名捕在此,也会自愧弗如。”
    白衣书生歉道:“老爷子过奖!在下不过看得细一点,想的多一点而已。四大名捕名动天下,在下怎敢和他们相提并论!霜飞白是要务缠身,一时失察而已,我想他很快就会理清头绪返回江南的。”
    雷天祖吃惊道:“你说霜飞白会很快回转江南,不去西域找叶八荒了?”
    白衣书生颌首:“是。”
    雷天祖跳起来道:“那怎么行?叶八荒是绝世魔头,这件事纵不是他做的,我那帮弟子找上门去,焉有生理!”
    却听白衣书生笑道:“老爷子但请宽心!即使霜飞白不去西域,你的那帮弟子也会安全回来。他们找不到叶八荒,叶八荒也不会为难他们。”
    雷天祖瞪大眼道:“为什么?”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因为,‘西域神君’叶八荒已经死了!”
    “什么?叶八荒死了?”
    雷天祖惊诧不已:“他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
    白衣书生淡淡道:“确实,叶八荒三年前已死在大漠,世上已没有‘西域神君’这个人了。

                    四、峰回路转
    霹雳堂外,春雨依旧,飘飞如丝。霹雳堂内,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蓦然,几十个声音同时滚雷般问道:“那么,是谁杀死了‘西域神君’叶八荒?”
    一问之后,又是出奇地静。
    稍停,白衣书生才淡淡道:“是我!”
    “什么?!”又是一片惊奇之声。
    雷天祖又忍不住站起来,疑惑地问:“小兄弟体质瘦弱,不似练武之人;目光平淡无华,也不象江湖高手。你怎么就能杀了那横行江湖六十载的‘西域神君’?”
    白衣书生淡淡问:“武学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雷天祖脱口道:“英华内敛,反璞归真。”
    白衣书生轻轻一笑,坐下啜茶,再不发一语。
    雷天祖转了几圈,终于坐下。叹口气道:“江湖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老朽闯荡江湖数十年,自信眼光还算锐利,却怎么也看不出小兄弟是位绝顶高手!或许,我真的老了。但你能说说你是这样杀死叶八荒的吗?”

    白衣书生摇头:“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暂时不能说,但等此间事了,一定将详情奉告。”
    雷天祖重重一叹,默然不语。
    却忽听雷无仇冷笑:“你在编鬼话骗我们吧!”
    白衣书生平静地道:“我为何骗你们?”
    雷无仇上前道:“本来一件很清晰的案子,却被你来了后搅得乱七八糟,搞得我们头都晕了。先是否定了神捕霜飞白的判断,现在又说三年前你杀了‘西域神君’,天下谁能相信?”
    白衣书生冷冷一哼:“信不信由你。”
    白衣书生身边的黄衣女孩忽然跳起来,指着雷无仇怒道:“喂,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妹妹无故失踪,我们好心好意前来帮你。你却恶言恶语地缠七缠八。你是何居心?想不想找回你妹妹?”
    雷无仇亦怒道:“我连你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什么相信你们!”
    黄衣女孩双手叉腰,宛如斗架的小鸡:“我不想说,你又能怎样?”
    雷无仇猝然大喝:“我会让你说!”忽地双掌猛地击向黄衣女孩。    雷天祖陡喝:“不得无礼!”但已来不及阻止。他心里也着实想知道黄衣女孩与白衣书生的来历。所以一喝之后,未再出手。
    白衣书生心下一寒,也不觉脸色一变。
    雷家的“风雷烈火拳”乃江湖一绝。当年胭脂湖一战,“惊天动地一声雷”雷无双的“风雷烈火拳”一出,逼得枪霸江湖四十年的“百变神枪”韦无物亦是手忙脚乱,须发尽焦。这雷无仇乃雷家长子,拳艺精湛,又是猝然发难,双拳一出,便如两个火锤挚出,威力非凡。要想在此一击之下全身而退,怕是极难!
 
    电光石火间,陡见黄衣女孩一声清叱,小手一翻,两枚黄花闪电般射向雷无仇双眼。黄花破空,锐啸惊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雷无仇大惊,陡地收拳疾退,两枚黄花叮叮射入身后厅柱上。黄衣女孩一惊之下,也跳回白衣书生身边。
    众人细看黄衣女孩射出的两朵黄花时,不觉均吃一惊:那两枚黄花不是普通的花朵,而是两朵铁花。边沿锋利如刃,花蕊倒插着数枚细针。花瓣虽已刺入柱中,花蕊细针犹自颤个不停。
    却听雷无仇大笑道:“怎么样?小丫头,你不说出来历,我也会逼你说出来。‘风雷烈火拳’下,你不使出绝技想脱身都难!你既使用黄花做兵器,那么必是九华山铁花门‘铁花仙子’冷小莹的弟子。据说,‘铁花仙子’只有一个传人---。”
    说到这里,忽地跳起,瞪大眼道:“你,你是江湖八大高手中的‘一地黄花’芦苦儿!”
    黄衣女孩被雷无仇喝破身份,一脸的懊丧,不由怯怯地望了白衣书生一眼,白衣书生也是满面无奈。他们本想等此间事了,再向雷家说明身份,希望尽释前嫌,却不想半道上便被这“雷厉风行”迫出了来历。
    雷无仇看了芦苦儿一眼,忽地叫道:“你既是‘遍地黄花飞如雨’的芦苦儿,那么,这个小白脸就是‘毒掌枭雄’罗金龙了。好哇!原来当年胭脂湖一战,你们竟没被大炮炸死。也是我无忧弟在天有眼,把你们引到霹雳堂来了。今天,就是我为二弟和霹雳堂十八弟子报仇的时候了。”
    忽地抢过一口钢刀,疯魔般劈向白衣书生罗金龙。那速度快得惊人,使众人立刻想到能形容他速度的确实只有四个子:雷厉风行。
    这瞬间,罗金龙忽如鬼魅般一转,屈指弹在雷无仇的钢刀上,钢刀立刻断为两截。刀锋一偏,雷无仇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出两丈开外。但他弹身而起,依旧凶狠地扑过来。
    陡听厅中滚雷般一声大喝:“住手---!”雷无仇立刻止步,但脸空愈发扭曲、狰狞,双眼欲喷出火来。大叫:“爹,我一定要杀了这小贼!”
 
    这时,厅内外忽然响起一片妇女、儿童的哀号。
    雷天祖缓缓站起,一张红脸变得黑如锅底,目光中交织着痛苦、愤怒和难言的凄凉。他冷冷的问:“当年胭脂湖一役,是不是你杀了吾儿无双和十八名雷家弟子?”
    罗金龙的脸色已平静下来:“是!”
    雷天祖声音微颤:“好,你能承认也不枉是条汉子。但你知不知道当年你一把毒针撒出去后,不但杀了我十八名弟子,而且留下了这四十七名孤儿寡母。这几年来,在雷府虽然衣食尚足,但失去亲人的痛苦,你能体会到吗?”
    罗金龙满面歉疚,垂头不语。
    雷天祖神情激动,一一扶起跪地号哭的妇孺,老眼中终于难以抑制地滚出两行老泪。仰面长叹:“罢了,当年胭脂湖一战后,老朽调查了许多临湖观战的武林同道,知道是双儿为了一贪之念,和‘平地一声雷’狮天霸调用地方兵马,借故围湖,炮击湖心岛,错的是他不是你。而且,他为了迫你交出那部武学宝典,瞒着我调出了‘雷家铁弓霹雳军’威胁你,结果全部死于那场战役。罗金龙,我知道你当时是迫不得已才杀了我十八名雷家弟子。可是,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疼啊!十八名铁血男儿,曾随老朽征战沙场、铲除边寇,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边寇胡儿无不尽惊。可惜,他们没有马革裹尸、浴血沙场,却因为吾儿一贪之念,卷入江湖杀戮而全军尽没。吾儿死,不足惜,只可惜我不知何时再能调教出一批能为国尽忠、驰骋疆场的铁血男儿了。”
    大厅里又是一片沉寂,每个人的眼里都流着泪,每个人的心里都滴着血。罗金龙面色苍白,羞愧难当。

    雷天祖转过身来,重重一叹:“罗金龙,我虽老迈但却不糊涂,我还辨得出是非曲直。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雷无仇抗声道:“爹能申明大义放了他,儿却不能!”
    雷天祖叱道:“住口!罗金龙当初虽然时正时邪,褒贬不一。但他后来杀了混淆江湖的武林盟主‘中原屠龙’千里牧羊;用技杀了居心叵测的东岳剑派掌门‘五岳独尊’岳擎天和枪霸天下的湘西‘快枪堂’堂主‘百变神枪’韦无物;以及世人皆恨的‘西域魔君’叶八荒。这四个绝顶魔头试问天下谁能一举除之?放眼天下,惟罗金龙一人耳!当年‘中原屠龙’为祸武林,九大门派谁也不敢直撄其锋,惟罗金龙师徒独力博獠。罗金龙之师衔恨戈壁,罗金龙重创大漠,武林之中,谁不翘指!胭脂湖一战中,计除刀主枪王,已成经典。叶八荒奸淫成性,江湖三度围剿,丧一百零八人而不可得,独他一人得毙此魔。这几件事加起来功大于过,武林中都已宽恕了他,为什么我们雷家偏要揪住江湖夙怨不放?如果你杀了罗金龙,江湖中会怨雷家为一己之私而开罪天下武林。霹雳堂虽不是少林、武当那样的大派,但也已屹立江湖百年不倒。堂规严禁堂中弟子涉足江湖恩怨。无双败坏堂规在先,私调‘雷家铁弓霹雳军’在后,带累了十八弟子,我们赡养四十七口家小没得说。况且,无双当年也杀了朱霸的一双儿女和江南的西门红波,这笔帐已没法再算了。无仇啊,无双已去,无忧下落不明,我不想你再做傻事!”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合情入理,所有在场之人无不心服口服。
    雷无仇怔了半天,忽地抛下断刀,呜咽道:“我,我怎么也忘不了无双啊!”哭着冲出厅去。

    罗金龙热血沸腾,深深一揖道:“老爷子,罗某自知深负雷家,虽死莫赎---。”
    雷天祖叹道:“算了,江湖恩怨何时了。我已说过,我们之间的过节一笔勾销。你若走,我不拦;你留下,我欢迎。”
    罗金龙道:“我既来霹雳堂,必找到雷小姐才走。”
    雷天祖赞道:“好!多谢你不计前嫌来助雷家。说实在的,无忧是我掌珠,我真担心她有什么不测啊!”
    “可无仇兄?”
    “你不用担心他。无仇是个孤儿,少无所依,是老朽收他做了义子。年少时学习雷家火药之术,不慎伤了脸,怕一干弟妹看不起他,从此寡言。无双在时,和他最好,处处疼他,亲若同胞。无双去后,他更不爱说话了,性格也有些暴躁。但他是个梗直孩子,等会想通了自会回来。”

                    五、剥茧抽丝
    大厅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众人重新坐下。
    雷天祖问:“罗少侠,你当初是如何杀死‘西域魔君’的?”
    罗金龙惭然一笑:“我刚才是顾忌说到此事会暴露身份,所以说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既已揭开,我就直说无妨了。三年前,我在大漠杀了‘中原屠龙’千里牧羊后,遇到了‘快刀’刘飞天,意气相投,甚感投机。可后来,我们又遇到个大约二十岁的年轻人,要和我们结伴同行。可我嗅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阴气和脂粉气,便怀疑他是个采花大盗。后来,我又发现有与一条义肢,就私下和刘飞天说了。刘飞天大吃一惊,说那人可能是‘西域魔君’叶八荒。我不相信,说叶八荒都已八十岁了,怎么和我们一样年轻?刘飞天说叶八荒精通采阴术,多少年来奸人妻女,修炼魔功,所以能返老还童,少颜永驻。他的目的,大概也是奔着那部武学宝典来的。我们很害怕,便商量逃跑。当时我们毕竟还小,也实在头疼这个大魔头。但后来,我们还是被他追上了。我和刘飞天刀剑联手,可连他的衣襟也没沾到,便被他打得吐血倒地,那部武学宝典也被他抢去了。他一边翻看宝典,一边仰天大笑。我不甘心被他夺走宝典,遂在他分神之际,突以‘铁甲土遁’之术钻入沙中,遁至他脚下,将一枚‘冰山摄魂针’钉入他脚心---。我的‘冰山摄魂针’是江湖九大暗器之首,见血封喉,中者立毙。叶八荒虽然武功绝世,也难免立毙之灾。”
    雷天祖喟叹:“叶八荒横被奇功,眼高齐天,放眼宇内,能真正以武功博杀他者,怕连三个也找不到!也许他做梦也没想到,在他夺得宝典的一刹那,你却突然遁入沙中刺他脚心。这也可能是唯一能杀死他的办法。”

    雷天祖又问:“那么,罗少侠在听到江湖流言,未到霹雳堂时,便知小女非叶八荒所劫、而是另有其人了?”
    罗金龙道:“是。我只是想看看是谁敢冒充叶八荒来捣乱,想戳穿他的把戏。”
    雷天祖黯然一叹:“真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啊!雷某自觉一生行事光明正大,极少树敌江湖,但到头来却仍有人借老朽和叶八荒的那点过节来做文章。如果叶八荒未死,霹雳堂和他这场拼斗,岂非两败俱伤!我雷家弟子精锐安在?”
    罗金龙摇头一笑:“安排这个计谋的人倒没有如此险恶用心。他知道雷小姐失踪后,雷家必去西域寻找叶八荒,但也绝对找不到叶八荒。不管耗时多久,雷家也不过多破费些钱财而已,有惊无险。天长日久,雷家既找不到叶八荒,也找不到雷无忧,便以为雷无忧已遭了叶八荒毒手。这笔帐便算在了已死去的叶八荒头上。因为在策划这个计谋前,他也必定已知道叶八荒已死的消息。”
    雷天祖讶然道:“有人知道叶八荒已死的消息吗?”
    罗金龙沉思道:“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去,但并非完全没人知道。胭脂湖一战中,和我并肩作战的几个人均知此事。但刘飞天、雷无双、狮天霸、雷满天、西门红波均死此役。我和苦儿、朱霸、风无痕、陆八哥侥幸脱险后,为分散目标,即分头而匿,再未联系过。‘落地生根’朱霸在此役中妻儿俱丧,必是心灰意懒,再无意江湖。‘坐战天下’风无痕当时已金盆洗手,不再保水镖,必回少林或名刹修行。只有风无痕的弟子‘铁浆神腿’陆八哥可能行走江湖。他曾是漓江水盗,回江南的可能性大,可能碰到了这起阴谋的策划者。那人可能与陆八哥至交,从他口中知道了叶八荒的死讯后,才想起了这条移花接木之计。老爷子可差人到城中打探一下,看最近陆八哥是否在此地出现过?”

    雷天祖笑道:“这倒不难。霹雳堂虽不涉及江湖恩怨,但耳目却甚灵通。不管什么江湖人到过此地,霹雳堂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去,唤‘雁过留声’雷千里前来,一问便知。”
    少时,一个精干猴瘦的人走进大厅。 
    雷天祖问:“千里啊,最近一段时间有‘铁浆神腿’陆八哥的消息吗?”
    雷千里稍一思索,答道:“四十三日前,那个漓江水盗在城里出现过。”
    雷天祖大喜:“说详细点!”
    雷千里想了想,摇头道:“陆八哥是经城而过,只停了一天就奔漓江去了。没有很详细的消息!”
    雷天祖道:“你差人去细查一下,看他逗留的那一天里和谁接触过,越细越好。”
    雷千里一怔:“这很重要吗?”
    雷天祖跳起来说:“非常重要,这关系到无忧的安危。”
    雷千里大吃一惊:“我亲自去查。”旋风般出厅而去。

    雷天祖旋身坐下,喟叹道:“落少侠,你不但是炼武的奇才,而且是破案的天才,每件事都在你的预料中。依你看,现在这起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罗金龙微笑:“其实,我在听竹楼下来的时候,这起失踪案已经结束了。”
    “什么?”雷天祖张大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贼,你能说清楚点吗?”不知什么时候,雷无仇又回到了大厅里。虽然面孔依旧扭曲、狰狞,但眼中的敌意却已退去。
    罗金龙点点头:“如果雷千里能查到陆八哥和什么人接触过,那最好。他接触的人里,必有一个和此案有关。如果查不到,也没关系,我能用自己的方式查到他。那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从犯。”
    雷天祖又吃了一惊:“此案另有主谋?”

    罗金龙颌首:“在下还是说细点吧。老爷子看看这枚神君符。”
    雷天祖把那枚神君符看了又看,终是摇头:“老朽看不出什么!”    “你嗅一嗅。”
    雷天祖嗅了嗅那枚神君符,惊道:“有点淡淡的香气。”
    罗金龙微笑:“什么香气?”
    “很熟悉,一时却说不上。”
    雷无仇也凑过来嗅了嗅,猛然道:“是无忧身上的香气。”
    雷天祖也恍然:“对,是无忧的香味。”
    罗金龙又笑:“这枚神君符怎么会有雷小姐的体香?”
    “是啊?”雷天祖和雷无仇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金龙道:“按道理,不管谁劫持了雷小姐,她本人都应该接触不到这枚神君符对不对?”
    雷天祖、雷无仇一齐点头。
    罗金龙又道:“假设有人用迷药熏晕了雷小姐,那人必在临走时才留符寄柬才对。这时候雷小姐已晕,根本不会动过这枚神君符。只有雷小姐动过这枚神君符,才会留下她的香气,那她就没晕,应该很清醒。既然很清醒,她为什么不呼救、抵抗?她三战动江湖、剑技非凡,如果反抗,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把她劫走。但整个楼上,虽然被褥凌乱,却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怎么解释呢?”
    雷天祖和雷无仇大眼瞪小眼,又快晕了。

    罗金龙又递过那张字柬:“你们嗅嗅,这上面是否也有雷小姐的体香?”
    两人嗅了嗅,一齐点头:“不但有,而且必神君符上的还浓一些。”
    罗金龙一笑:“这说明:谁也没劫持雷小姐,是她自己劫持了自己。”
    “什么?!”雷氏父子齐呼一声,这次可真的晕了。
    雷天祖拍额而叹:“罗少侠,我们是当事者迷,转不过弯来。还是你详详细细地解释给我们听吧!”

    罗金龙道:“好吧,我说给你们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气味,只是轻重浓淡不同而已。接触某件东西多了,那件东西上也会留下他的气味。比如老爷子父子,常年接触火药,衣服上便有火药的气味。像神君符这等黄金制品,接触一两次绝不会留下一个人的气味。但神君符上为什么还有雷小姐的体香呢?这就说明:雷小姐不仅动过神君符,而且不止一次地抓过它,还在身上佩带过。如果细看这张字柬,上面有个印痕,和神君符大小相似。也就是说:雷小姐把神君符夹在这张字柬中,藏在身上有段时间了。因为纸质柔软,留香容易,所以纸上的香味比神君符要浓一些。
    “这张字柬上有明显的折痕,而且折痕不止一道。看来雷小姐不止一次地看过这张字柬,她犹豫过很长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做这件事?从她闺房枕上大片的泪痕来看,到最后的时刻她还犹豫过。她知道这样做必使家人奔波、惊吓,她于心不忍。你们还记得、我在听竹楼问过伺女小竹关于雷小姐衣服的事。当时你们肯定认为我罗嗦,问的话于案无关。但就是从那些问话里,我知道雷小姐是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色练功服和红披风走的。一个人要入睡时都会脱去一些衣服,即使练武的人也不会穿着练功服入睡。而且那套练功服和红披风都在墙边箱子里。如果有人劫持她,也顶多会抓起床边的那件绿披风把她裹走,决不会再打开箱子找衣服。我说明白了吗?”
    雷天祖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刹那间仿佛老了十多岁,凄然道:“你说明白了,我们也听明白了。这件事自始到终都是无忧自己所为。她留下了粗陋的吹管、仿制了我的神君符、又留下了一封别人写的字柬,让我相信是叶八荒劫走了她。但,她为什么这样做呢?”

    罗金龙亦轻叹:“雷小姐心地善良,武功高强,她必是费了很大心机计划这件事。我相信: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这样做的。”
    雷天祖的目光变得忧郁起来:“无忧如果一人离家我还放心,但她毕竟还有一个同谋呀!我真不明白她是遇到了怎样的处境才这样做?那个同谋是怎样一个人?”
    罗金龙立刻道:“这个老爷子放心。她那个同谋也不是什么坏人。”
    “你这么肯定?”
    “当然。一个连吹管也做不好的人,肯定不是鸡鸣狗盗之辈。如果是,他做的吹管一定看不出破绽。不过,他肯定是个武功很好的江湖人。”
    “有道理。可无忧出师以后,很少再涉足江湖,我们也从没听她说过她有这样的朋友。”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查的最后一个环节。”
    稍停,雷天祖又问:“你认为现在无忧安全吗?”
    罗金龙肯定地道:“安全,安全到没有人能找到她。”
    “这两天的时间,她会不会走得很远了?”
    “不会。她不但不会走得很远,而且就在很近或不太远的地方。”    “为什么?她花那么大心思计划这件事,不是想远走高飞吗?”
    “就因为她想永远地远走高飞,所以她现在既不远走,也不高飞。”
    “我不明白!”
    “很简单。她如果想短时间离家,她有很多理由,你也不会拦她。她是想永远离开家,或许,一辈子都不再回来,所以才费了怎么多心思。她也知道:如果她用其他方式走,依老爷子遍布江湖的朋友和与四大名捕的交情,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你找到。”
    “这倒也是,但我还是不明白。”
    “她既用这种方式走,便不急在一时。她走得远了,便无法知道霹雳堂的动静。只有她在近处,才能了解此案的结果,以确定她的下一步计划。”
    “她现在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能很快找到她和那位同谋。”
    “我该怎么办?”
    “动用霹雳堂的力量和你的关系,在方圆三十里内细细地找,平时想不到的地方也要找。但不要太过张扬。”
    “这好办。但我实在担心那位同谋对她不利。”
    “不会的!”
    “你确信?看样子你已知道他是谁了?”
    “差不多。确切地说,这桩失踪案里有两个同谋。一个你认识,但我不能说;另一个,我也不认识,现在也不能说。”
    “为什么?”
    “为了雷小姐的苦衷。”
    “我又糊涂了!”

                   六、破壁飞刀
    天空仍飘着柔柔细细的雨丝,缠缠绵绵,侵润着烟雨江南中的一草一木。
    走在潇洒的雨幕中,芦苦儿啧啧有声:“大哥哥,你真厉害!这样一个离奇的失踪案被你三下五除二便破解了。”
    罗金龙轻笑:“我师傅年轻时行侠江湖,追踪术举世无二,多少恶魔巨寇都逃不出他的手心!我八岁入天山习艺,自然学会了此技。只是我出师又匿世,三年蛰居,没机会施展罢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找‘快嘴’张三。”
    “你是说早上在茶楼上闲话雷无忧失踪的那个落魄江湖人?”
    “是。”
    “找他干什么?”
    “印证一件事、一个人。你应该还记得在茶楼中听‘快嘴’张三说起雷无忧三战动江湖时,雷无忧曾赴云南玉龙雪山、剿灭‘七珠同丹’的事?”
    “记得。他说雷无忧独曾赴云南玉龙雪山、剿灭‘七珠同丹’时,虽然灭了七珠,但也身受重伤。当时多亏一位中原刀客相救,将她送回戴云山。”
    “对,我们就是向张三打听那位刀客的名字。”
    “刀客与这桩案子有什么联系?”
    “他可能就是雷无忧的那个同谋。”
    “你有证据吗?”

    罗金龙止步,拉芦苦儿到一家米店的屋檐下,从怀里取出留在雷无忧房中的那张字柬:“你细看看,能看出什么?”
    芦苦儿仔细看着那行遒劲飞扬、挺拔险峻的大字,忽地叫道:“我发觉字里行间隐有一种刀意,折转起伏处刀意纵横。”
    罗金龙击掌而笑:“小丫头,你很聪明。一个人的字都写得刀意纵横,那他是干什么的?”
    芦苦儿甜甜一笑:“用刀高手,一代刀客。”
    “现在你明白了,我们为什么去找‘快嘴’张三?”
    “是。但我想你已猜到了那刀客是谁?”
    “我猜到了。”
    “可我猜不到。”
    “天下使刀的人多如牛毛,但自千里牧羊、岳擎天、刘飞刀这等绝世高手去世后,使刀的高手也就二十多个。除去年龄大一些的和几位女刀手,也就是十名左右。若再除去江南和塞外的几位高手,中原刀客中也就剩下三四位。若再除去为朝廷效力的‘金刀无敌’张一帆、富甲天下的‘牡丹刀’花无根、寄居嵩山的‘木刀客’胡不清,就剩下一位刀中好手能把刀使到刀意纵横、有破壁飞天之势。”
    “你是说‘破壁飞刀’林空?”

    罗金龙微笑,收起那张字柬:“你认为我们这样分析对不对?”
    “对,但‘破壁飞刀’林空未必就是在玉龙雪山救雷无忧的那个刀客?”
    “这就是我们找张三的原因。”
    “这些情况问雷老爷子,岂不更简单?”
    “问雷老爷子固然简单,但这样做会打破雷无忧的计划,破坏她的初衷。她之所以不直接远走高飞,实在是顾忌不管走到天涯海角,雷老爷子总会找到她,总会对她的同谋不利,才出此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策略。我们固然要破案,但也要体谅雷无忧的苦衷。只有先找到他们,了解清事情真相,才能酌情帮他们。”
    “那你说,雷无忧为何出走?”
    “一个字:情!”

    夕阳时分,细雨已停,暮霭中的江南更显得静谧、和谐。
    逍遥酒家是个不大的酒店,顾客多是贩夫走卒,偶尔也有镖师光临。但今天由于下了一天的细雨,所以只有一个魁梧的虬须汉子在独饮。
    当虬须汉子喝完二斤酒的时候,便看到薄暮中一个白衣书生牵着一个黄衣女孩的手走进了酒店,而且一直走到他桌前。
    他听到白衣书生笑着说“林兄好雅兴”时,不觉一怔。他站起来:“阁下是--?”
    白衣书生又笑:“在下文不成、武不就,偏爱杯中之物。见林兄豪饮,不觉喉痒。想与兄对饮几杯,如何?”
    见白衣书生不肯报出姓名,虬须汉子也不再问,抬手道:“请坐!但不知这僻地劣酒,阁下可能入喉?”
    白衣书生微笑:“小弟饮酒不分优劣,但是酒便好。”
    虬须汉子击桌而赞:“果是酒中君子!小二,那坛酒来!”
    白衣书生道:“两坛。”
    虬须汉子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果是知己!”

    少时,小二搬来两坛酒,白衣书生吩咐:“取大碗来。”
    然后朝林空一笑:“小弟来得冒昧,这杯敬林兄。”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林空一言不发,亦一饮而尽。
    白衣书生复饮一碗,随口问:“她现在还好吗?”
    林空一口酒噎住,讶然道:“谁还好吗?”
    白衣书生一笑:“雷无忧呀!”
    林空微怒:“雷无忧好不好,我怎么知道?”
    白衣书生取出一张字柬:“这个,林兄想必认识!”
    林空脸色一寒,右手猛地握紧凳边那口无鞘钢刀,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如蚓。怒道:“你认定这是我写得吗?”
    白衣书生又取出几张纸展开,和那张字柬放在一起。微笑道:“在下刚才已去林兄任职的信威镖局。你想如果我拿出点银子,还弄不到几张有林兄手迹的镖据吗?”

    林空的瞳孔在收缩:“你是四大名捕中的哪一位?”
    “哪一位都不是。”
    “听说今天早晨,京师四大名捕中的‘肃杀江湖’霜飞白到了江南,难道你不是?”
    “不是!”
    “那你为何多管闲事?”
    “道义所在,义不容辞!”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猜猜看?”
    “我不猜!”林空说完这句话,愤愤地左掌一拍桌面,登时杯盘乱跳,惊得白衣书生和黄衣女孩一怔。
    而此时,林空右手倒握的那口钢刀忽地往后一挥,钢刀无声地穿透墙壁,破壁飞出。

    但这瞬间,黄衣女孩却倏地瞥见酒店门口一闪,一道雪亮的刀光自门外射入,无声地袭向白衣书生后背。她猛地一惊:这是“破壁飞刀”林空的钢刀!他刚才明明向后挥出了钢刀,却怎么陡从前门射入?她恍地想到“林空既称“破壁飞刀”,刀上功夫必是不弱。他肯定料到正面杀不了自己二人,便向后挥刀,让钢刀破壁而出,从屋顶上飞过来,再从门口陡直射入。
    这种杀人手法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于是,这刹那,黄衣女孩惊,白衣书生怔,而林空微笑。
    电光石火间,却蓦听白衣书生叫:“好刀!”把手中酒碗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掷。那粗瓷大碗砸在从背后射来的刀背上,“当”地碎成瓷片。但那劲疾的钢刀却陡地一沉,嗤地钻入土中,刀身入土,刀柄兀自嗡嗡剧颤。

    于是,黄衣女孩笑,林空脸色白。他曾多次以此绝技诛杀和他作对的人,无一失手,但今天却一败涂地。
    他袖中还有一柄七寸小刀,从未出过手。本打算即使那口钢刀射不中白衣书生,也必使他惊。只要他惊,那柄小刀便会轻而易举地从正面抹断他的喉咙。但白衣书生谈笑间掷碗阻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于是,林空终于没敢拔出那小刀。
    只听白衣书生笑:“林兄还没猜出在下来历?”
    林空恨然落坐:“某既不敌,悉听尊便,问不问都无所谓。”
    白衣书生摇头:“林兄没听那漓江水盗提过我?”
    林空猛然一惊,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你是小贼罗金龙!”    白衣书生笑。
    林空长吁一口气,望向黄衣女孩:“你是那‘遍地黄花飞如雨’的芦苦儿?”
    芦苦儿笑靥如花:“正是小妹!”
    林空搓手后怕道:“亏得小贼一碗砸落了我的钢刀,否则,那漓江水盗知道了,还不一浆打断我的腿!”

    罗金龙敛容道:“林兄既知我来历,当知我来无恶意。小弟只想知道林兄和雷姑娘为何联手骗雷老爷子?”
    林空一脸黯然:“此事说来话长。两年前我在玉龙雪山曾救过无忧。当时她已身受重伤,我只好背她离开险地,另换车马将她送到戴云山。一路上为她疗伤,车马劳顿,难免肌肤相亲,遂暗生情愫。在落花庵的半年里,不时想见,情意眷眷。后来她伤愈,我陪她一同回霹雳堂,雷家待我如上宾。但当无忧向雷老爷子提起我们的婚事时,老爷子却断口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如是者三。我一怒之下,辞出雷府,无忧哭着追出来,让我不要离开,她一定说服老爷子同意我们的婚事。看着无忧的泪眼,我答应了,遂在信威镖局作镖师,以便和无忧暗中来往。后来,无忧又和老爷子提过几次,老爷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再后来,无忧也寒了心,说她妈死的早,二哥无双也死了,老爹也不疼她,还不如远走高飞得好。我劝她不要为了我和家人闹翻。她说如果能轰轰烈烈地爱一次,就是死了也心甘!于是,我们想出了这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暗中策划了半年,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想被你这小贼不到一天的时间,便破得落花流水了。”

    罗金龙苦笑:“我也是听说‘西域魔君’劫走了雷无忧,想看看到底是谁捣的鬼?才插手此事,却不想事情是这样!”
    林空痛饮一杯道:“小贼,你插手此事时不知内情,我不怪你,但我决不会告诉你无忧的下落。不管你来,老爷子来都一样。无忧为我恼了家人,毁了名节,我死也不能出卖她。”
    想到雷无忧的良苦用心,林空的眼角溢出泪光。
    罗金龙的眼中也有光芒在闪动:“我既答应老爷子为他找回无忧,也决不能食言,但我也不会强迫林兄。你应该知道,‘肃杀江湖’霜飞白是一时不察,远涉西域,但我想很快就会回来。我既然能破解此案,他身为万捕之王,也必做得到。等他回来,你们想走都走不成了,我希望你们还是远走高飞,等生米做成熟饭,老爷子也奈何不了你们。”
    “我不走,你们也不会找到无忧。”
    林空放下酒碗时,已有些醉意。
   “但愿如此。不过我们即便找到无忧,也会劝老爷子成全你们。”
    罗金龙说完这句话时,已和芦苦儿出了酒店,到了街上。

    暮色渐浓,街道上已渐少人迹。
    芦苦儿苦着脸:“我们虽然找到了林空,不是同样无法知道雷无忧的下落?”
    罗金龙点头:“但至少证实了我们的猜想是对的。他们确实是为情所困、为情而出此无奈之策。”
    “如果我们暗中盯着林空,会不会从他身上找到雷无忧?”
    “有可能,但希望不大。林空被我们吓了一跳,一时半会是不会主动冒险去找雷无忧的。再则,他既然仍留在信威镖局,就是让雷家人相信他与失踪案无关。即使雷家怀疑他,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找到雷无忧,别让她转移了地方。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林空在镖局里或这一带有没有知心朋友?如果我们只盯着他,他的朋友可能会暗中通知雷无忧转移。”
    “可问题是我们怎么抢先找到雷无忧?”

    “这不难办。因为我说过:这起失踪案里有两个人协助雷无忧。既然我们从林空身上再查不出线索,那么就从另一个人身上查。”
    “那人是谁?”
    “雷无忧的伺女小竹。”
    “怎么会是她?”
    “你想:雷无忧自回霹雳堂,边是小竹伺侯她。小姐和人相爱、约会的事,瞒谁都瞒不了她。我在听竹楼询问雷无忧临走时穿什么衣服时,小竹便十分惊讶,她绝对没想到我比神捕霜飞白还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小竹绝对是知情者。再则,雷无忧和林空虽未远离,但林空身在明处,目的就是做给雷家看的,他平时绝不会去找雷无忧。而雷无忧身在暗处,霹雳堂正四处搜寻,她更不敢随便出来。她要知道雷府的一举一动,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小竹。”
    “可是,小竹现在也不能随意离开雷府呀?”
    “她不必离开雷府,就能把雷府的风吹草动传出去。”
    “她怎么传?”
    “用鸽子。”
    芦苦儿跳起来:“你是说听竹楼屋檐下的那对白鸽。”

    罗金龙点头:“我在雷无忧的闺房时,已把这起失踪案理清了。可我没想明白小竹和雷无忧是怎么联系的?直到我见了屋檐下那对白鸽,这个答案便解决了。于是我和小竹说了几句话,问她那鸽子能飞很远吗?小竹毫无防范,说就二三十里吧,再远了没试过。也就是说,雷无玉就躲在方圆二三十里鸽子能飞到的范围内。”
    “哦,怪不得你安排雷老爷子在方圆三十里范围内搜索雷无忧的下落。但是,这个范围也不算小,我们一时三刻也找不到雷无忧的藏身之地呀!”
    罗金龙一笑:“雷无忧的消息,无非得自小竹的信鸽。我们到听竹楼时,那两羽信鸽还在,证明小竹还没来得及将神捕霜飞白到来的消息传出去。而我们在雷府时,小竹也混在人群中窥伺,打探消息。她要想把这些重要的消息传出去,也应该在我们离开雷府后。如果我们秘密找一班人,潜伏在雷府周围,只要看见雷府的信鸽飞出,便跟踪其后。那鸽子落脚之处,岂不是雷无忧藏身之处?”

    芦苦儿拍掌笑道:“此计甚妙!”
    忽又愁眉苦脸道:“我们初来江南,哪有人手可资调遣?再说,天都快黑了,哪能再追踪白鸽?”
    罗金龙微笑:“傻孩子,小竹要放信鸽也不会等到现在。只怕她听完我们剖析完案情后,就会迫不及待地把消息传给雷无忧。所以事情一了,我便力辞雷老爷子的挽留,抓紧出来布置人手盯梢白鸽。你记得出雷府不远,我便让你站在街口等我买包子。其实,我让你站在那里,是防止雷府的人跟踪我们查案。你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就无法再跟踪我。趁买包子的空里,我转过街角,悄悄召集了十几个小乞儿,给了他们一把铜钱,让他们散到雷府周围盯着白鸽子出现。现在雷府剑拔弩张,我们即使有可资调遣的人手,如果在雷府的周围出现,也必引起他们的怀疑。只有这些沿街乞讨的乞儿,才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芦苦儿拍手而笑:“真是绝妙之计!你是怎么哄得那帮乞儿听你的话,又走不了消息?”
    罗金龙微笑:“童心可欺,一把铜钱加一个谎言。好了,我们快走吧!我想现在那孩子头正等着告诉我们消息呢!”
    
                     七、雷震江南
    城外,荒山,淡月,坟茔。
    蓦然,坟茔间骤起一片黑烟,一个高大的白鬼飘忽而起,在林边坟茔间盘旋。
    忽然,又一声女鬼的哀鸣划过夜空,给这阴森的墓地平添了几分恐怖。
    那白鬼飘飞中扑向一间看墓人的小屋,瞬间饶屋数旋,磔磔怪叫:“雷无忧,我是‘独手擎天’的鬼魂,今天索你的命来了。”
    声音凄厉、阴森。
    倏地,小屋中身影一闪,一道剑光闪电般划破夜空,一个清脆的声音叱道:“何方恶人敢来恐吓本姑娘?”
    剑如匹练,飞卷那高大白鬼的双腿。
    那白鬼竟躲避不及,“嚓”地双腿尽断,身子倒飞出去。双腿落地,竟有木声,却是两根斩断的高跷。
    持剑女孩一怔,却见对面的白鬼抖去身上白布,除去面具,朗朗一笑:“好快的‘落花飞雨剑’!人云雷无忧三战动江湖,果然名不虚传。但你终是女孩家胆小,被我迫出来了。”

    雷无忧持剑而立,星眸素颊,肌肤赛雪,月光下一袭红衣飞扬,愈显惊世绝尘。闻言凝眸叱道:“想必你就是罗金龙了。好小贼,真能耐,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本姑娘。看来,你比神捕霜飞白还可怕!”
    一转眼,发现身后俏立着一个臂垮花篮的黄衣女孩,正手把黄花,笑吟吟地望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已堵住了她的去路。

    只听罗金龙笑道:“在下别无恶意,只想请雷小姐回霹雳堂,凡事都好商量。”
    雷无忧叱道:“没什么好商量的,你滚开!否则,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右手剑身一晃,左手捏个剑决,抚在剑身上。
    罗金龙摇手道:“雷小姐千万别发左手里的‘雷震子’,在下血肉之躯,禁不得那一炸。”
    雷无忧大吃一惊,扬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左手握有‘雷震子’?”

    罗金龙微笑:“很简单,我尝听过你独斗‘七珠同丹’的事迹,你每剑只刺到他们胸前一尺的地方,他们的胸膛便被炸开了碗大的洞。外界传言,‘七珠同丹’死于你的剑罡威力。可是,据我所知,‘落花神尼’的‘落花飞雨剑’威震东南边陲,以灵巧快捷著称江湖,绝非以剑罡制胜。再则,雷姑娘三战动江湖时,尚在师门,不论剑技多么高超,也不会达到以剑罡同毙‘七珠同丹’的功力。所以,这只有一个解释:你是用雷家‘雷震子’杀的‘七珠同丹’,你用的是‘剑中雷’!当年,东岳剑派掌门‘东天一剑’韦华表曾以‘剑中刀’绝技败天下高手无算,一时江湖无二。而今,雷姑娘以‘剑中雷’名震江南,亦是武林佳话。我想:‘落花神尼’给你取‘雷震江南’之意,便是指你‘剑中雷’绝技而言。当年,我见过‘雷震子’有各式各样的形状,雷姑娘是女孩家,所用‘雷震子’必是制作小巧、携带方便。你右手持剑,那么要用雷,必是握在捏剑决的左手里。我想:那‘雷震子’亦不过枣般大小,但要顺剑发出,炸死对面之敌是不成问题的。”
    这番话,不但听得芦苦儿目瞪口呆,连雷无忧也瞠目结舌,楞了半晌才叹道:“小贼,你真是绝代鬼才。当年你杀‘中原屠龙’千里牧羊,他临死前曾说你是个可怕的人物,十年之后,江湖将无人与你争锋!但只隔三年,你的心思缜密已凌绝江湖,无人能敌。我自出江湖以来,无人能解透我‘雷震江南’的内涵所在,但却被你数语破的,委实难得。小贼,我的秘密已被你看破,不战犹败,只剩下‘落花飞雨剑’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但我还要尽力一博!”
    雷无忧左雷右剑,俱指向罗金龙。
    罗金龙摇手道:“雷姑娘,我不想和你动手。时下雷府全力搜索你的行踪,此处虽在城外甚远,又是雷府墓地,没人想得到姑娘匿身于此。但只要雷声一响,霹雳堂的人就会很快赶到。”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其实,霹雳堂的人已经到了。”

    三人齐吃一惊,回头看时,却见“万雷惊空”雷天祖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茔林边沿。他身后站着“雷厉风行”雷无仇和一排霹雳堂弟子,听得老爷子发话,一齐点燃火把,举了起来。登时,一片昏黄的光亮在坟茔间晃动。
    雷无忧又羞又气,涨红了脸,瞪着罗金龙喝道:“小贼,是你引霹雳堂的人到了这里?”
    罗金龙跳着脚道:“不是!”
    雷无忧又窘又急,抖剑便刺。
    忽听雷天祖叱道:“无忧住手!是小竹告诉我你在这里。罗少侠是先我们自己找到这里的。”
    雷无忧戛然止步,恨声道:“这个贱婢!”
    雷天祖长叹一口气,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额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慢慢道:“这事不怨小竹,全怨我。罗少侠走后,我和无仇细参此案,觉得此事既是你自己而为,小竹不会对此事一无所知。原先只疑此案另有人为,所以忽略了她。但小竹死活不承认知道此事。无仇暴躁,拔刀相向,骂她忘恩负义,偏向外人,坑害小姐。小竹怔了半天,忽然哭了,说‘小婢自幼蒙雷府收留养育,才得以成人。小竹不怕死,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此事若不说出,愧对老爷子抚育之恩;倘若说出,又愧对小姐相托之情。也罢,事到如今,小竹势难两全,只有先对得起老爷子,再报答小姐了。现在小姐就在雷家祖茔守墓人的小屋里,望老爷子成全她!’言毕,往前一扑,伏刃而亡。无仇回刀不及,小竹已一死报答你了。”

    变起俄顷,众人皆惊。
    雷无忧叫了声“小竹”,身子摇摇欲倒。芦苦儿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罗金龙神色黯然,顿足悔道:“我早看出小竹外表柔弱,但性格刚烈,不能强逼强问,才另辟蹊径,破解此案。不想是非终因强出头,是我多说了一番话,害了小竹。”
    雷天祖怅然摇首:“是我迫之过甚,害了小竹,与罗少侠无关。”
    雷无忧幽幽恨道:“你迫女儿在先,逼小竹在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雷天祖目光闪烁:“就是不想让你目的得逞。”
    “为什么?”这次是雷无忧和罗金龙一齐跳起来问。

    雷天祖抬起脸来,神色凄楚而痛苦,良久无语。
    罗金龙忽地插问:“那么,老爷子一定知道雷小姐那位同谋了?”    雷天祖点头:“你离开雷府后,‘雁过留声’雷千里即回来禀报,说他查到了‘铁浆神腿’陆八哥来此地时,曾和‘破壁飞刀’林空密晤过。据罗少侠的推理,无忧的那位同谋必是林空无疑。我这才明白他们到底还是为着这桩婚事才这样做。”
    罗金龙道:“林空是个不错的岛客,武功也高,老爷子为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愿,答应此事!”
    雷天祖斩钉截铁地道:“做梦!我死也不会答应他们。”
    雷无忧身子微颤,面色苍白,双眸中溢满泪水,恨恨道:“你说,这到底为了什么?”

    雷天祖满眼爱怜地望望雷无忧,却忽向罗金龙问道:“林不凡这个人,罗少侠想必知道?”
    罗金龙脸色一变,重重点头,再不说话。
    雷天祖抬头向天,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林不凡刀霸武林,人称‘江北快刀’。有一年,曾和江南匪寇勾结,突袭霹雳堂,被我炸断左臂。之后,我随朝廷御边,林不凡为报断臂之仇,投靠‘西域魔君’叶八荒,一齐效力边寇。临战之时,我亲自主炮,炸死了林不凡,炸伤了叶八荒。那一役后,镇边大将将林不凡、叶八荒投身边寇、叛国求荣的事上奏朝廷。天威震怒,下旨将林、叶两家诛灭九族。叶八荒久居西域,闻风而匿,廿年不出;而林不凡除了两个儿子逃脱外,九族尽戮。时到今日,朝廷仍在缉拿林不凡的两个儿子。”
    芦苦儿颤声道:“那林空,莫非是林不凡的儿子?”

    雷天祖点头,重重一叹:“林空将无忧送回霹雳堂时,我便发觉他像一个人。后来,我恍地发现他像极了当年的林不凡。便暗差手下探察,终于发现他就是林不凡的儿子。从那时起,我就下决心不能让他们成婚。无忧是我掌珠,她可以嫁她喜欢的武林儿郎、江湖好汉,甚至贩夫走卒,但决不能嫁卖国贼的儿子。当年林不凡与雷家的那点过节,我可以既往不咎;林空的身份,我也可以不揭穿。但他毕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无忧嫁了他,不但颠沛流离,而且一旦被人揭破身份,不仅自身难保,连霹雳堂百年基业,也会因她一人之过而毁于一旦。罗少侠,此事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罗金龙愁眉苦脸地摇头:“很难做。换了谁都一样。”
    雷无忧忽然说到:“你既早知林空身份,为何不早告诉我?”
    雷天祖重重一叹:“姑且不论林空是什么人,但他毕竟在玉龙雪山救了你。你们两情正悦,我当时说了,你未必相信,也未必受得了。我不想破坏他在你心中的形象,也不想让他无地自容,所以只有斩钉截铁地不同意此事。希望他能知难而退,也希望你渐渐淡忘对他的感情。却不想表面上你们冷了,暗地里却藕断丝连,如今居然自己绑架自己,来蒙我这老头子。”说到此处,泫然欲泣。
    雷无忧止住哭泣,倔强地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女儿此生非他不嫁。哪怕流落江湖,被朝廷缉杀,也在所不惜。”
    雷天祖怒道:“不行,你一步踏出去,我们雷家祖业便从此风雨飘摇。”

    雷无忧嘴角微弯:“你老人家是惦记着朝廷那点恩惠吧!怕女儿犯禁,天威震怒,失宠雷府,江湖中从此轻看霹雳堂。”
    雷天祖怒发戟张:“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江湖中人心险恶,朝廷里亦是尔虞我诈、倾轧排挤。霹雳堂历代屡助朝廷征边而功成必退、不受皇封,便是不欲与那些小人为伍,免得死无葬身之地。饶是如此,朝中不少人仍是嫉妒雷家功劳,屡欲挑衅。当年无双背着我私入兵部做记名杀手,便恼了一些人,怕雷家入朝后威胁到他们的利益。才在胭脂湖一战中,趁无双动用地方兵马的同时,连他也炮轰在岛上,尸骨无存。无忧啊,这是前车之鉴,我不能不小心啊!”
    雷无忧顿足道:“我不管。我和林空可以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决不暴露身份,也不会暴露霹雳堂就是。”
    雷天祖哼道:“有这么简单吗?这次霜飞白接手的一件棘手案子,就是追查林家后人之事。他已耗时数月,查到了林家后人就在江南一带的行踪。他虽然不知道此事有林空的份,鉴于和雷家交情先查你失踪之案;但你的事一了,他还会继续缉捕林空。依霜飞白的身手,你们还能躲多久?四大名捕虽都于霹雳堂有交情,但他们是公门中人,上命难违,责大于情。这一劫林空是躲不过去了。这节骨眼上,我能拿你往火坑里推吗?私留叛国逆人之后,以女妻之,其罪大亦!为你为了霹雳堂,我都不会同意你和林空的事。你趁早死心吧!”
    雷无忧断声道:“我就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块,决不负他今生结盟之约!”
    雷天祖身子微颤,怒声如雷:“住口---!”

                      八、天涯无期
    忽然,山道上喝声陡起,一排火光闪电般移过来。前面一人手持钢刀,怒须针立,正是“破壁飞刀”林空。后面是“雁过留声”雷千里和一干霹雳堂弟子。
    雷无忧娇呼:“林空!”便欲扑出。雷天祖身形电起,倏出一指,封了雷无忧穴道。将她推给芦苦儿:“相烦芦姑娘看顾。”
    罗金龙拧眉道:“林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雷天祖佛须一叹:“在查到林空参与此事后,我们猜想他必知无忧藏身之处。只有激他去找无忧,我们才会衔踪找到她。所以千里派人到信威镖局附近散布消息,说霹雳堂已知道了无忧的下落,正准备接她回府。林空必沉不住气,出来探视无忧,则此计必成。安排千里走后,我和无仇才审问小竹,想是林空谨慎,等天尽黑了才出来,所以反不如我们来得快!”
    林空远远看见雷天祖,忽地止步,身后的霹雳堂弟子和雷天祖带来的人立刻团团困住他。
    雷无仇缓步上前,怒声道:“林空,果然是你勾引我妹子!”
    林空挥刀喝道:“我要见无忧!”
    雷无仇断喝:“休想!你父是国家罪人,你也是戴罪之身,雷家不揭破你的身份已是迁就于你。你休想再来害她!”
    林空怒发直立,高呼:“我父之过,与我何干!我林空出道江湖以来,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做的都是该做之事,问心无愧!朝廷昏庸,杀我全家,戮我九族,深仇大恨,早铭五内。若非为了无忧,我早去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了。”
    雷无仇冷笑:“朝廷灭你九族,与我们无干,你向谁理论我们也不管,但从此你休想再近无忧一步!”

    坟茔之间,雷无忧忽对芦苦儿悄声说:“苦儿,你给我即解开穴道。”
    芦苦儿一怔,亦悄声道:“这怎么行?双方已剑拔弩张,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雷无忧面色苍白,两行晶亮的泪水顺颊滑落:“苦儿,林空若死林家,无忧必难苟活;林空若被迫走,无忧必恨终生。即使是死,无忧也愿死的轰轰烈烈。你就成全我吧!”

    只听罗金龙劝道:“老爷子,大家不如都退一步商议。”
    雷天祖神色郑重,忽地一揖:“罗少侠,承蒙你不记前嫌,为我雷家助力,一日之内便找回无忧,老朽感激不尽。但事已至此,均非你我所愿,然老朽决不能因儿女之事而毁我雷家百年清誉。现在老朽处理家事,少侠插言不是,不插言也不是,不如暂且请回,容老朽日后重谢!”
    罗金龙黯然一叹,再不复言。
    芦苦儿放下雷无忧,指尖在她腰间悄悄点了一下;挎了花篮,和罗金龙慢慢向回走去。
    经过林空身边时,罗金龙抱拳苦笑:“是小弟破坏了林兄大事!”    林空抱刀而笑:“小贼,没你的事。林空成败,咎由自取。只恨从此无缘再与你赌酒豪饮了。”
    罗金龙摇头苦笑,牵了芦苦儿,消失在山道上。

    春夜正寒,只有火把的劈啪声在夜空中轻响。
    雷无仇冷喝声传来:“林空,你此时退走,万事皆休。若再踏前一步,必死万雷之下。”
    手一挥,霹雳堂弟子倏地后退,夜空中登时响起弓弦之声,一排霹雳堂弟子的铁弓已上弦,箭上的“雷震子”在火把下闪着黑黝黝的光芒。
    林空弹刀大笑:“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林空和无忧愿生则同生,死则同休。”
    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林大哥,我不会让你失望!”一个娇小的身影,忽地掠过人群,落到林空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大手。

    林空的眼里溢出亮光:“无忧,是我害了你!”雷无忧柔柔一笑:“别说傻话。我们生不能在一起,何妨死在一起。”
    雷天祖怒喝:“无忧,你回来!”
    雷无忧挥剑断袖,冷冷道:“无忧从此不姓雷,免得连累了你老人家的基业和子孙。”
    雷天祖抖如筛糠,“哇”地喷出一口血来,怒声道:“好,好,儿大不由爷!你割袍绝父,但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雷家列祖列宗均栖于此,神明共鉴:我雷天祖若不杀你,则日后必为你所累,列祖列宗必被人掘骨扬灰,霹雳堂百年基业也必毁于一旦。雷家三百六十七口,则无一人能存。我若杀你,只我一人负你,余者皆存。二者之间,我择其后。”
    雷无忧面色如水:“你出手吧,我不怪你!”

    雷天祖登高而立,挥手让霹雳堂弟子退开,沉声道:“杀女负祖,不杀你负天!这不仁不义之事,就由我雷天祖一人承担吧!”
   一喝之后,他出手。
    他号称“万雷惊空”,出手之时,万雷俱发。
    他出手时,江湖中没一人能躲得开。
    尽管他已有近二十年没再出过手,但只要他的雷出手,林空躲不开,雷无忧亦躲不开。因为他先出手的一圈雷,已炸开在林空、雷无忧的外围,封住了他们的退路。然后,一波拨“雷震子”,才压小圈子,狂风暴雨般炸向核心----。

    春天的夜空里,如雷的爆炸声震撼着荒山,团团硝烟已弥漫了所有人的视线。只隐约可见无忧的红披风在飞舞,在尽力遮拦。
    突然,林空、雷无忧忽觉脚髁一紧,忽地往下坠去---。

    当一切都静下来,荒山上一片沉寂,没一个人说话。
    雷天祖“哇”地又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像山一样颓然倒下。
    在他倒下的瞬间,瞥见林空和雷无忧刚才落脚的地方,已炸起了许多大坑。未散尽的硝烟中,只有那件红披风的碎片在飞舞,像蝶一样轻,像血一样红。

    天色朦胧,江风正急,扁舟待发。
    芦苦儿的笑声脆亮地划破薄雾:“无忧,经过这次劫难,你们终于得遂心愿了!”
    雷无忧的声音仍有些后怕:“当我的脚被抓住、身子往下坠的瞬间,心想这次必死无疑了。却不想罗金龙在地下穿土凿石而来,把我们带入土中而遁。喂,小贼,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铁甲土遁’之术的?”
    罗金龙嘿嘿一笑:“当年江湖中有位‘石中仙’岩六儿,穿岩凿石,容如辟土,后来归隐天山,定居天池。他曾和我打赌,结果三赌皆输,无奈便传了我铁甲土遁’之技。当年胭脂湖一战,我曾以此技避过‘五岳独尊’岳擎天一记无法破解的天刀。也曾凭此技凿湖而匿,率众逃了一劫。却不想三年后,又凭此技玉成了一对有情人。”
    林空大笑:“可惜舟边无酒,大哥不能敬你一杯了。”
    罗金龙亦笑:“小弟鲁莽,破坏了大哥的好事,这次就算将功补过,大哥莫怪才好。”
    芦苦儿催促道:“二位此去,天涯无期,还是趁风早行吧!”
    忽听一个冰冷冷的声音道:“只怕你们走不了啦!”

    众人蓦然一惊,只见江边薄雾中慢慢踱出一中年人,长眉入鬓,气度不凡。
    罗金龙脱口道:“霜飞白,你回来的好快!”
    芦苦儿的心咯噔一紧,心想:神捕霜飞白一到,只怕林空和雷无忧真得走不成了!
    霜飞白淡淡一笑:“罗金龙,果然好眼力!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这么快?”
    罗金龙亦淡淡一笑:“我想霜神捕是从字柬上想到了不对。”
    霜飞白击掌而叹:“知我心者,唯小贼尔!我确实是走了一程后,想到那张字柬写得刀意纵横,不是‘西域神君’叶八荒所为。叶八荒平生不用刀,写的字不会刀意横飞。此事必另有人所为,故匆匆赶回。不想,还来得及为二位送行。”
    雷无忧大喜:“霜大哥,你给我们送行?你的意思是不难为我们了?”
    霜飞白仰天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薄雾中声如利箭,直刺江风。而霜飞白双眉间忽地罩上了一层无边的落寞和凄凉。一时间众人无语,惟江风历烈,霜飞白迎风而立,宛若一株古松。众人都知道霜飞白以铁面神捕闻世,却不知他竟有如此侠骨柔肠!均想他心里一定隐藏着一段极深的情场憾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稍停,霜飞白方回颜一笑:“小妹,小贼与你无亲无故,尚能于万雷之下救你,我怎么说也与霹雳堂有旧,总该法外开恩吧!江湖传言我铁面无情,也只对那些大奸大恶之人而言的。”
    林空深深一揖:“多谢霜神捕!”
    霜飞白一手挽住,叹道:“令尊之事,一人错,一人过,不该带累九族,但朝廷律令如此,霜某也无力回天。身为六扇门中人,某也是该抓就抓,能放则放,尽己责,尽人事!数月来追查林家后人之事,也是一些人贪功邀赏,知道了些你的行踪,又翻起老帐,此事霜某回京自会妥当处理。但林兄自后一定要隐姓埋名,善待我雷家小妹才好。”
    林空报拳允是。
    霜飞白又取出一面令牌,递给雷无忧:“这是我的‘神捕令’,切切藏好。若是危急十分取出,江湖人忌我名头,必退避三舍;六扇门中见之,莫不放行;官府中见之,但有所需,莫敢不从。谨之慎之!”
    雷无忧接过“神捕令”,道了谢,朝大家一抱拳,携林空登舟而去。那叶扁舟,转瞬间便消失在江面的薄雾中。
 
    望着小舟去远,霜飞白忽地回身一笑:“小贼,我霜飞白破案无数,却一时被无忧那小丫头蒙了。亏得你及时赶来,居然在一日间便将此案弄得水落石出,真正难得!但你抢了我的饭碗,扫了四大名捕的颜面,我却不能饶你!”
    谈笑间闪电般一伸手,竟一下扣住了罗金龙手腕。
    芦苦儿大惊失色,怒喝:“霜飞白,你想干什么?”
    罗金龙颜色如旧:“我若早知如此,决不插手此事。”
    霜飞白哈哈一笑,忽地松手后退,目光中满布相惜之意:“小贼,你心思之快,武功之精深,实不在我们四大名捕之下。何不随我入六扇门,为朝廷效力?”
    罗金龙摇头一笑:“在下疏懒江湖,无意公门,只想凭自己的雕虫小技,为江湖朋友做点事,于愿已足。”
    霜飞白摇头而叹:“君不入公门,世少一神捕!但愿你在江湖中多破获一些大案,一为地方解难,二为我们分忧。有些我们不好处理的案子,反不如你不在公门的人好解决。”
    罗金龙一笑:“弟当尽力。”
    霜飞白看了一下天色,叹口气:“公门不自在。霜某公务庸沉,不能久留,不日即回京师,希望我们后会有期!以后如需人手,可凭此物调动地方公门中人相助。”忽地掷出一物,大笑而去。
    罗金龙接住掷来之物,不觉一怔:却是一枚“神捕令”。

    曙光已现,薄雾将去。
    雷家后宅。
    雷无仇快步走入一间大屋,便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雷天祖。
    雷天祖急切地问:“他们怎么样?走了吗?”雷无仇轻松一笑:“平安离开!”
    雷天祖长舒口气,躺回枕上:“我的天!亏得那小贼计谋百出,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掩人耳目,让他们脱身!”
    但雷无仇接着说:“可是,他们临走时,‘肃杀江湖’霜飞白却赶了回来。”
    雷天祖大吃一惊,忽又坐起:“那他们,岂不走不成了?”
    雷无仇把雷天祖扶回枕上,笑道:“霜飞白已法外开恩,让他们走了。临走还送了小妹一枚‘神捕令’。”
    雷天祖再度长舒口气,叹道:“他们握有‘神捕令’,四海之内皆可安身亦!要做到既掩人耳目,又玉成他们,委实不容易啊!”
    “是啊!”雷无仇道:“但愿他们经过此劫,能一切平安。我想:天明后霜飞白会来府上辞行的。”
    他说这句话时,第一缕曙光已透过窗棂,射进大屋。
                  
                      作者: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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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1-31 发表 | 本章责编:心语嫣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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