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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村今年当兵的要走了! 消息在小小的山村传来了开来,大喇叭响起了又红又革命的音乐:“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大队的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年轻的妇女抱紧了怀里的让鞭炮吓哭的孩子,几个顽皮的孩子用小手使劲捂住了耳朵瞪着眼珠看着鞭炮在地下炸响,他们盼着这些鞭炮快些停下来,然后哄上去抢着捡一些没有炸响的小炮。乡亲们只要能出得门的差不多都来了,每年走兵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再说也没有人敢不来,这可是关系政治觉悟问题的,毕竟是六十年代末期。不关心这件大事很有可能会在某天被批斗的,那时的批斗会几乎天天有,家常便饭了,没准谁会让一点芝麻绿豆的事挨整。 喇叭的音乐停了下来,大队书记王招财站在了台子上,一手抓起了话筒,一手叉在了腰间,社员们都已经见惯了书记这样子,很领导。王招财的发型也很走干部路线,和家里挂着的主席像一样整齐地向后背着,黑亮黑亮的,据说是他老婆给抹上了吃的油,但没人问过,也没有人敢问。平日里他走路的时候右胳膊总不会放下来,和国家的一位大领导一样,可能他不知道那位大领导的胳膊是受了伤才成了那个样子。 “社员们静一静了!”书记的话很管用,方才还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把眼睛齐唰唰地聚在了主席台,书记身旁是穿着四兜军装的公社武装部长,在他们的身后整齐地站着将要出发的六个新兵,一排崭新的绿军装,看上去很是精神,虽然还没有佩上红领章和红五星。 书记和公社的武装部长都说了些什么在场的人很少有人注意,总之是些很高调很革命的口号,每年这个样子,大家也习惯了。接下来是送别的时间,这些新兵的家属亲人一下子涌上前来,不停地叮咛这嘱咐那,有的人还放声哭开来。 雨润老汉也来送儿子了,今天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还是那一身趴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荷包烟袋挂在脖子上,一手拉着还不到五岁的女儿喜妮,他走在了儿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递到儿子手上:“金锁,要走了,拿着这五块钱,在外用得着!” “大!你又和人借钱了?不用!到部队花不着钱,咱家穷,家里用吧,不用管我的。”金锁把五块钱放回到了父亲的口袋里,眼里含着泪。 “新兵上车了!”公社的武装部催促着。 金锁抱起比自己小十三岁的妹妹亲了一口,和父亲说一声:“大,那我走了!”转身向拖拉机走去。 “王金锁——” 身后传来了一声叫,金锁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张老师,他赶紧迎回去。 “金锁,老师来送送你,要去当兵了,老师没啥好送的,这个笔记本和这支钢笔就送给你了,记住,到部队好好干,是金子到哪都发光,老师相信你!” 金锁接过笔记本和钢笔,眼睛湿润了,直到公社的武装部长再次催促,他才上了接兵的拖拉机…… 送走了儿子,雨润老汉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牵着小女儿走在路上,乡亲们和他打着招呼,说些恭喜他儿子金锁参军的话,他含糊地应着。不过总算是让儿子参军了,也算了却了一件心事。 让儿子参军可让雨润老汉没少花力气,光大队书记王招财那儿就跑了不知道几回,还和书记大吵了一架,为这事还闹到了公社,连县革委会也惊动了。 两个月前村里报名青年参军,雨润老汉的儿子金锁刚好十八岁,文革一开始,学校停课了,县里的高中也不再招生。雨润老汉让儿子好好读书的梦也随之破灭了,他知道儿子金锁是个读书的好苗苗,可这些年总是这运动那运动的,明天咋样谁也说不来,金锁领了张初中毕业证回家了,雨润老汉不甘心让儿子在村里混一辈子,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优秀的,正好超时赶上了征兵,他让儿子报了名,谁知道在大队书记王招财那儿卡了回来,说他家是富农成份,不允许走。这下雨润老汉生气了,自己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富什么农?富农不知道是自己祖上哪辈子的事了。好说歹说王招财就是不松口,雨润老汉一气之下闹到了公社,在公社书记的办公室,老汉说了一句话:俺对革命是有功的! 公社的人都愣住了,听了雨润老汉的叙述,又打电话又调查才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一九三九年,小日本的部队来了这个晋东的山村,鬼子进村的那一天和平常没啥两样,村子里只是听说过日本鬼子,但究竟是啥样子谁也没见过,至于烧杀淫掠夺村里的乡亲们也少有人知道。山村太闭塞了,何况是那个年代。 那一天,正是秋收的时候,王雨润正和儿时的伙伴二和尚一起给地主东家赶两小驴儿收玉米,村口走来了三十来人的队伍,穿着土黄的军装,领头的骑着大马,叽哩咕噜地说着大家听不懂的话,还牵着几条大狼狗。二和尚从小就喜欢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大的狗,他把驴儿交待给了王雨润就跑上去看狗,谁知还没靠上去就听见“叭”的一声响,二和尚就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接着枪声就不停地响起来,路上的人一时乱作了一团,那些拿枪的见人就杀,王雨润吓坏了,丢下了牲口没命地往家里跑,才算是躲过了一劫。 第二天乡亲们惶恐地从家里探了出来,听村里的梁先生说那便是日本人,一天时间,村里的好多房子烧掉了,地主侯武贵家被洗劫一空,全家十四口人死在了院子里,女人们下身流着血,大概是因为他家的女人都打扮得太漂亮了吧。 从那天起全村人都谈鬼子色变,村里也有了鬼子的“维持会”,梁先生当了会长,乡亲们没事不敢出门,大姑娘小媳妇都剃光了头发,脸上涂上了锅底的黑灰。也从那天开始,十六岁的王雨润和村里年龄差不多的半大孩子让鬼了强征到了他们的“青年队”,每天教射击搏杀,还学日文,讲些什么“中日友好”的东西。 二和尚的死在王雨润的心里留下的太多的阴影,他对小鬼子是又恨又怕,他只想快些躲开。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这年的老年底,本家在关外走染坊的堂哥王雨堂回来过年,说他在的那个染坊缺人手,王雨润再三地央求,堂哥终于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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