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这时是在九十年代了，电脑已经很流行，我在南昌买了一台电脑，带着它到了柳家村，暂借住在四喜家的一间小屋，四喜和梅芳很高兴我住在他们家，梅芳还喜滋滋地说“从此我的两个孩子有了欢欢这个优秀的家庭教师了。”夫妇俩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给我一个小书桌让我放电脑，一张小床和一张木凳，还有一个橱柜，这让我觉得很舒适很安静。

到了柳家村，我首先去看了和珍和她的几个儿女，给了她一些钱。之后，我又急切地去找柳元哥，对他说了我要在这里办个小学班和初中班，我还告诉他我身边带了三万元钱，请他帮助我做好这件事，我还说，等以后有机会，我联系上了过去的老同学，看是否能再集资，在柳家村办一所像样的学校。上回回柳家村时，我就留心看过，这里原来有过一所小学校，有两个教室和一个小操场。就我一个教师怕是不行，我就动员梅芳，要她帮助我管理学校，而且她也能教教小学的语文和数学，我呢，就管初中的两门主课，就在我忙着筹办学校时，意外地发生了一件事，这也真是老天在关顾我这个受尽苦难的女人。

这天晚上，我和四喜哥梅芳嫂还有柳元哥在四喜哥家讨论办学的事，四喜突然想起说，“我们缺钱，何不想办法去农行贷点款，去找找当年那个想娶你的石主任，现在他可是行长啦。”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行吗？我曾经很对不起他的，虽然他在我回亲生母亲身边后，没有怪我，还表现得很通情达理，可现在我怎么好意思去求助于他呢。“行啊，这位石行长为人很好，说不定他会支持我们的，况且这是有利于农村教育事业的一件好事，欢欢能回乡帮助家乡办学，石行长定会理解并着力支持的呢。”柳元哥对这事似乎很有信心。

虽说我和石行长“订过婚”，可我和他从未见过面，记得他曾经寄过一张照片给我，可这张照片我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他的模样我一点也记不起来，这天上午，柳元哥带着我去县里找石行长，虽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因为我们都是很快就要进入老年的人了，听说他现在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再说我真的是为了家乡的教育事业，是出于公心，所以我还是心地坦然地去县里的农业银行，甚至怀着一种很奇特很快乐的心情，很想见见我儿时就被他爱上的男子。

我们走进了行长室，身着一套黑色西服的行长，他好像是在看文件，见有人进来，就抬起头问“有事吗？二位是从哪里来的？”这时我又看到行长西装里面的洁白衬衫上系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在他看着我们的霎那间，他突然有些惊异地盯着我“这位是——”“呵，我是当年那个挑花篮的欢欢，你还记得吗？”“欢欢，哎呀，记得记得，你还是小时候的那副模样，还是很漂亮啊，你怎么会来这里的呢，这么多年了，你怎样，好吗？现在在哪里工作呀？”说着他又忙着为我们倒茶，“谢谢你，我还好。”柳元哥在一旁观察着我们，他从石行长的态度上看到了希望，他知道我可能不好意思开口向石行长提贷款的事，于是他就顺势说了“石行长，欢欢从上海回到家乡，是想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尽点力，上回他来家看望柳村一家人时，见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孩子不能上学，心里难过，就总想着回来，”他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是觉得刚见面就提贷款的事似有些不妥，就转换了口气说“石行长倒还记得我们的欢欢，这些年，欢欢也不容易啊，她从小就很努力，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没有忘记老家，更没有忘记你石行长的恩情呢，欢欢，我没说错，是吧？”我笑了，我笑柳元哥也很懂得使用点“园滑”，很会和人打交道呢。我的这种微笑，似乎是默认了柳元哥的话，石行长听了自然很高兴。我还没答话，他又说了：“石行长，你也知道的，我们办学，既没有教师更缺少资金，主要的还是没有钱哪，如今欢欢来了，资金问题想请石行长帮帮忙，是不是可以给点低息贷款？”石行长没有马上回答柳元哥的问话，只是看着我说“欢欢，今天中午我请你们二位吃饭，贷款的事不着急，我和欢欢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想当年我真的是很喜欢欢欢的，后来你为了不断地上学，找到了生母，这也是好事，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只不过我也为失去了你难过了好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忘记你挑着花篮唱着歌时的样子，那时候，很多人都喜欢你的，我是大胆抢先的一个小伙子，哎呀，你太高贵了，我没有抢着你呀，这是我们没有缘吧，哈哈，没想到今天我们还能见面啊，不错，不错！很好很好啊。”石行长显得很高兴，我也为他的坦诚感动了，“石行长，我很对不住你，那时我小很不懂事的，你对我是宽宏大量，至今我不但觉得惭愧更佩服你的为人。”“不要这样说嘛，我从来没有在心里怨你恨你呀，今天你能来我们这里，我很高兴呢，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我家，去看看我的妻子，两个孩子去上大学了，今天见不着，等以后你再来我家玩时，再看看我的聪明的女儿和顽皮的儿子。呆会儿我们一起去饭店，这是小县城的饭店，可比不上大上海呀。”我们就随行长去他家了，一走进他的家，石行长就向我们介绍说“我爱人小柳今天正好在家，她也是你们柳家村人呐，和你一样，也上过大学，错嫁给我这个土行长了。”然后他又对他妻子说“这是柳家村来的柳元，你该也认得的，”他又指着我说，“这位可是个大贵人呐，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当年我追求不到的那个柳欢欢哪，”石行长的率直很让我惊奇，他竟当着夫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这样说，我还真佩服他呢，由此我也想见，他和妻子之间是一种很亲密又相互信任的组合，在一走进他家门时，我就感到，这是个很美满的家庭。明亮的客厅中有一台很大的电视机，电视机上面的墙上挂着全家福的大幅照片，他的妻子长得端庄秀丽，鹅蛋形的脸上还挂着两个小酒窝，显得甜美可爱。她见了我们，直冲着我们笑，那两个酒窝就更深更动人了。听到丈夫的介绍，她和善地紧盯着我看，笑眯眯地靠在丈夫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她这么好看,怪不得你那时那样喜欢她。”石行长大笑着说：“是嘛，可欢欢从小就人小志高，我哪有本事抓住这只想高飞的小鸟啊。”石行长的爱人笑得更欢了，看上去她不太爱说话，她只是用那双明眸和她开朗的笑声和我们交流，而这些都表现出了她内心的快乐和幸福。可是就在我这样想时，却惊异地发现，她不但很会说，还很幽默多智呢。我听她笑声轻语地对着行长说“我在大学时听说云南哈尼族人有种巫师贝玛，会说爱情咒语，只要他帮你念咒语，喝他配制的爱情药，你想要的爱人就会回到你的身边，那时候你怎么不去找那里的贝玛呢，真笨！你还真错过了一份好姻缘呢。”说完这话又开朗地笑了起来。行长瞪着双眼看他的夫人“你还吃醋呀，我对你太好了是吧。欢欢啊，你别听她胡言乱语的，她可是一位非常善良明事理的女人哪。”这位可爱的行长夫人又快乐地笑了。吃中饭时，石行长还叫来了农行的两位干部，饭局间，行长和两位干部轻轻地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商量给我们贷款的事，这顿饭是行长请客，可我们却从农业银行贷到了四万元的低息贷款。

办学还算顺利，我们把村里原来有的一所旧校舍修整了一番，再添置了一些必须有的设备，还装了一部电话。我坚决要求柳元哥做校长，这学校虽小，却有小学和初中各一个班，规模不大可总得有个头呀，柳元哥做这个头是最合适的了。刚开始时，我同时教小学和初中的语文，梅芳教小学的数学，初中的数学则由柳元哥教，不久后我们还再找到了一位上过中专的吴威来任课，吴威是南昌人，是上山下乡的年代来柳家村的，后来在这里成家了，已经有了一个在南昌上大学的儿子，他在村里也是个能人，听说他经常在《小说》杂志上投稿，还发表过很多作品呢。请他来教书，他很乐意，初始没有多少工资，但大家都齐心协力地工作，很多家长对我们都很支持。我为能办起这样的一所学校感到非常的兴奋和快乐。虽然我们几个教师都很辛苦，但都把自己整个身心放在了学校的各项工作上。

也许我是个总在不断地追求完美的人，什么事都想越做越好。我们地处半山区，虽然这里有了直达南昌的公路，可我还总觉得信息太少，那时电脑早已流行，我在上海杂志社工作时就学了些有关使用电脑的知识。不久后我装上了宽带，能上网了，就觉得和外面的世界联系上了，教学在我来说，无须花很多时间备课，除了批改孩子们的作文，我空下来的时间就是上网，我想通过信息传递从网上寻找能支持家乡进一步办高中以至中等专科学校的有志之士，同时我还在电脑中写作，我的人生有过很多的故事，我要把它们写出来，既是抒发自己对人生的种种感悟，也是我内心情感的寄托。坦白地说我始终没有忘记过天阳，不知有多少次在梦里和他谈话，西湖畔的那一幕幕刻骨铭心的记忆时时萦绕在我的脑际，这也许让笑聪不能容忍才使她下了离异的决心，可是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天阳的任何消息，只是在1989年时，我借住的房主——笑聪的同学易平曾经在给笑聪的信中说起，他在美国遇到了江西人李天阳，他们相处得不错，他在信中还说过，天阳是组织上派往国外学习，而后就定居在美国了。而且，组织还安排天阳和同单位的一个医生结了婚，有了一双儿女。那时文笑聪把易平的信给我看了，他的用意很明显，在笑聪面前，我没有表现出我内心的伤痛，但在我一人独处时，我总是暗然伤神，哀叹命运的不公，有时也怨天阳对我负情，可很快地又想到这是命运。我相信天阳也是出于无奈，只怪我政治上太落后，天阳的工作要求他有一个“纯净”的家庭，我怎能怪他呢。唉，我和他的爱情故事是不是感人，我能否把这段感情写成一个动人的悲情故事呢，我开始了我写作的构思。

在我离婚后，天星不知怎么的会找到我，他说这些年他埋头搞科研，大多数时间都在美国，还说他是在华盛顿唐人街遇到了我的同学陈小慧的，他们还经常来往并经常谈起过我。天星把小慧的地址告诉我了，有一次，我正在想给小慧写信时，天星却来信说他和小慧结婚了。这个意外既让我惊奇又让我为他们高兴，后来我才想起，早在大学时代，当天星知道他的哥哥深爱着我，他来我校看我时，就认识了小慧，还装得若无其事地打听过小慧的事，我也没为此想过什么。后来两人暗地里通信往来许久，他说是在唐人街才遇到小慧是说谎啊，这个天星！两人都去美国的事可能是早就“预谋”好的，好一个李天星啊，别看他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却很有点心计呢。对他们的结合，我由衷的高兴，可我一直没有和他们联系，大概是生活太不顺心吧，现在想来，我很需要朋友，一个人静下来时，也会很伤心地回想到过去青春年华中的美好，回想到曾经有过的对“未来”的渴望和追求，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流水落花。天星给我写过很多信，但他始终没有和我谈起他哥哥天阳的事，是怕我伤心吧，我装上宽带后，天星把他的网址告诉我了。我没有给他发信，因为他会让我想到天阳，会勾起我无穷的伤痛。可天星还是很关心我，满怀着对我的同情和爱心，老实说，在感情问题上，我已经心灰意冷，我知道这是“无奈”主宰了我们这批人的生命。

巧事有时会在你的意料之外发生，老天有时还是很关爱我，电脑真是现代生活中的宝贝啊，一天晚上，和平时很多个晚间一样，我在一阵莫名的期待中打开电脑，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一篇报导，是写一个叫谢槐声的下海经商后，在家乡那个小山村办起的绿色农庄红红火火，他们开发山区，为城市生产了大量的绿色食品，不但自己成了当地的富豪，还为村民们发家致富做出了极大贡献。这个谢槐声是不是我们大学时的那个文工团长呢，我见那篇文章中有谢槐声的网址，就想给他发个邮件，想试探一下，看这个谢槐声是否是当年那位给我写了一封诚挚情书的文工团团长。大概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就在我有些忐忑的等待中，我电脑的信箱有了一个红色的“2”，啊，有信件了，还是两封呢。我欣喜地点击着，果然，两封信都是谢槐声发来的，不知是他弄错了还是有意地将同一封信发了两次，他说很高兴我给他发去邮件，他说曾经多次打听过我的去向，没想到我们从网上联系上了，这真是我们的一大幸事。他还问起我的个人生活。

看着他的信，我真的是既高兴又感慨，我佩服谢槐声的作为，真觉得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当年我无声地拒绝了他的爱，不是他不优秀，而是他太优秀，更因为我心中只有李天阳，如今谢槐声这么有出息，还很富有，我当然不是为他的财富吸引，可我倒是希望他能为我们家乡的教育事业作点贡献。可是我怎么向他开口？老实说，我还没有这个胆识，虽然我不是为自己，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没发邮件对他谈出我的所思所想。那以后，我们来往的信件多了，他一再追问我的个人生活，他说从我的境遇多少可以猜测出我的人生之路不太平顺，他真诚地要我把他当做知心朋友，还说他会找个机会来柳家村看望我。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上午，我正在给同学上课，忽然看到教室的窗外艳阳下有个人影在走动，我自然把目光移了出去，呵，好面熟啊，心跳不禁加快起来了，是他，这是谢槐声！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把课上完，下课的铃声响了，我收起课本，急忙奔出教室，他就站在我们这个教室的墙外，满面红光地笑迎着我，这时，我竟说不出一句话了，他握着我的手，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见了我总很羞涩的男青年了，他身着一套淡咖啡色的休闲装，举止落落大方，行动潇潇洒洒，现在他大概也快有六十岁了吧，看他那身体已经发福的样子，我不禁有点想笑出声来。正好我下面没有课了，我把他请到我们那个狭小的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谢怀声啊，我们这里很穷的，没有茶叶，就请你喝白开水了。”“不要客气嘛，我们是老同学了，能在今天见着面就很不容易啊，你倒是变化不大，还保持着大学时代的风韵呢。”“你是故意夸我吧，我在苦水中泡了这么多年，头发也白了许多呢。”“我就猜想过，你这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所以更想来看望你，你能和我到外面去走走吗？”“当然，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啊。”

我们走出校门，向村子前面的垱上走去,一路上，我很少说话，总觉得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位关爱着我的老同学，往事又是这样的复杂多变，想到学生时代的单纯，想到今昔内心存有的酸楚和为人的艰辛，谢槐声竟会来到这穷乡僻壤看望他的一个活得很苦很累的老同学我不仅是感动不已，内心那根悲苦的琴弦，被他温稳地拨动起来了。我们走到了村外那座石桥上，看着桥下溪流中浅浅的清澈的流水，很想对他诉说我心中有过的种种损伤和悲哀。过了桥，我们在垱上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我注意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却说了“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欢欢如今变得如此拘谨了！”“是吗，人总会变的呀，再说都几十年没有见面了，我们都老了呀，其实，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令我尊敬的大哥哥呢。”这时我坐在他身边，还真想扑在他身上大哭一场啊，可是我不能，这就是男女有别吧。“你还是和我谈谈你的生活吧。”我这样要求他说，“我吗，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奋斗，看到家乡总那么贫穷，在改革开放中我下海了，你看过那篇报导，我就不多说了，在你无声地拒绝我后，我还是等待了三年，文革中我和你的一个同学结婚了，你猜她是谁，”“是谁呀，还是我的同学，我想不出来。”“何灵呀，就是那个你不太喜欢的团支部委员，婚后我们相处还不错，其实她也很单纯的，也很活泼，只是那个年代所受的教育造就了她循规导矩的个性，我下海初始，很困难的，她起初反对过我，还和我吵过多次，可就在我们的事业开始红火之后，很不幸，前年，她遭遇车祸离开了我，现在我和两个儿子生活在一起。人生，总是会有各种灾难和不幸的，唉，人哪，还是把什么都看得淡漠些，在困难复杂的生活环境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让快乐挂在你的脸上，你就会活得有生气，对吗？”“不愧是政治系的高材生，做事说话都很在理的。”“欢欢呀，我知道，你虽不说，可你心里有很多的苦衷，你也该有个人能让你倾吐憋闷在心中的苦痛，今后我愿意做你的一个最知心的友人，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唉，谢槐声啊，你真是菩萨心肠啊，你是在可怜我吧，”“你又在瞎说了，难道你就完全忘记了我曾经壮着小胆给你写过那样一封真真切切的情书！你会忘记我们大学时代的美好友情？再说我们现在都是单身，身边都需要有个能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的人。”我能说什么呢，当年我拒绝了他，如今我已经“面目全非”，我不值得他来重新拾起过去失落的友情，（还是爱情？）我内心的自卑和伤痕已经无药可以医治了，可这时我又不忍心拒绝，只好说“谢大哥啊，现在我们就不谈这个了，我还得有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境，我也不值得你这样做，现在我最想的是在柳家村办好教育，刚才我说了我过去了的一段生活，我有过的那段婚姻，我心灵受到的伤害，这一切在我心里的阴影还没能抹去，我想在柳家村，这个我自幼就热爱的家乡，为这里的父老乡亲们做些我力所能及的工作，现在的这所学校还很不完整，就这样我们还欠了农行的四万元贷款，有时为这我心里压力还很大，如果你——”我又觉得说不下去了，我怕他误会我，更担心他会以为这是我的一个先决条件：你帮助我办好教育事业，我就和你生活在一起。“欢欢，我懂你的意思，不管你是否同意我的要求，我都愿意也有能力支助你。你向农行借的四万元贷款我马上可以帮你还清，真的，你不要有顾虑。”他朝我看了看又说“欢欢，我多么想让你了解我，和你一样我也热爱自己的家乡，我努力奋斗了这些年，也是想帮助老家的人摆脱贫困，这也是改革开放给了我这样的一个机会，我抓住了这个时机，取得了较大的成功，不管你怎样想，我都要帮助你，欢欢啊，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出身贫苦的山乡，现在我富了，可我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我有着和你一样的人生追求，和你一样的精神力量，我们在一起是最合适的一对呀，你看不出来吗？你怎么总是不懂我的心呢。”我沉默不语，我怎么不懂他的心呢，只是心中的那条自卑的小虫让我远离男欢女爱的情境，再说都老了，心都变灰了，“谢槐声啊，你真是个值得一个好女人去爱的好男人，可是你不清楚，如今的我，已不是你心中大学时代那个单纯可爱的武欢欢了，我配不上你啊。”说到这里，我转过头，不让他看到我在流泪，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脆弱。“欢欢哪，我不心急的，慢慢来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啊，不要太苦了自己啊，人生苦短，我们不是要追求男欢女爱，我们是在寻求为社会奉献智慧和才能的合作伙伴呀，傻欢欢哪，好了，我们以后还可以商谈的。今天下午我就去南昌，在那里住一晚然后回家。以后多在网上交流好吗？”谢槐声真诚的句句话语感动着我的心，可是，我总倔犟地坚守心灵中的那方已经洒满鲜血的“净土”，文笑聪伤了我，李天阳，我遥不可及，而且早已成了过去。我能对他说什么呢，“谢谢你，谢槐声，我会记住你的话，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你还这样信任我，爱护我，说实话，在我的心底里，你就是值得我永远尊敬的好兄长，我非常看重我们的友情，我甚至——”我犹豫着，不知下面的话该怎样说，“你呀，我知道你的，你总把自己拴在过去生活的阴影里，要你很快跳出来也不容易，毕竟很长的一段时间，你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所以嘛，我说不急，得慢慢来医治你心灵的创伤。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给你写过一些短诗，但我没有发给你，有几句我现在就可以背给你听：我想走进你寂寞的心田/撒一路温柔和煦的阳光/融解那积存在心底的薄冰/抹去那苦难童年的忧伤/洗净那坎坷爱情的尘埃/唤醒那生活追求的希望/燃起那创作激情的火焰/用自己的热情去点缀那美好的明天/啊！您仍拥有一路阳光，您还会拥有一路欢畅。在你这位中文系的高才生看来这也许不是诗，可这是我的真心和对你的理解。记住啊，谢槐声会永远关心着你。好了，我们回村吧，你能请我吃点便饭吗？”在无声的感动和复杂的心境中，我轻轻地说“当然，我们去我四喜哥家，来垱上之前我已对我梅芳嫂说了的，走吧。”

曾经以为自己没心没肺，即使受过伤害，也会很快忘记做回快乐的自己，其实不是，到处都是往事留下的记忆，越想忘记，反而会记得越深，每一次想起都会让自己很痛很痛。就在这样的心境中我开始了在网上的写作。

1998年，我终于写完我的这本书，书名是《远去了的恋情》。我没有送到出版社去出版，就在网上发了，潜意识中也许是想让在美国的李家兄弟看到，果然，天星在网上看到了，他告诉了天阳，于是天阳从天星那里问到了我的网址。平日里我很少打开信箱的，因为很少有人给我发邮件。这天是个星期日，也是出于无聊吧，我打开邮箱，看见收件箱有个红色的“1”字，呵，有人给我发信了，自然有点开心。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是李天阳给我发来的邮件。真是又惊又喜啊，我急忙点击这封来自美国的信件，信中没有很多的话，但他发来了附件，我又迫不急待地点击，啊，还有一张照片，天阳在夏威夷海滩上的照片，高大魁梧的身驱还是那样强健，手上拿着墨镜，眼睛直视着我，似还有很多的深情。他在信上说，“这张照片是专门为你拍的，把墨镜取下迎着灿烂的阳光让我的小妹妹看清我真实的脸，”他说看了我的书，内心有千万言语，只能闷在心间。还说网上写信不很方便，于是不久后，他给我寄来了一封手写的长信：

天月小妹你好！请让我这样称呼你，在网上看到你的大作，你书中的主人公叫天月，勾起了我无限的遐思。同时这又是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是个令我浮想联翩的意外！书中所写的每一句话语，都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都让我感慨万分，毕竟这次是在岁月已流淌了近半个世纪后才降临的奇迹：我的小妹妹成了作家了，还能把我们曾经的相爱写成这么一本感人至深的小说，我能不惊不喜！但继则一想又为我们这人生的种种无奈深深地遗憾和痛惜！尽管我也曾经多次幻想着过去美好的时光能重现，但对断了线的风筝能否再飞回，在事业和爱情之间，我没有能够做出完满的决策，就在听天星说你和文笑聪结婚了以后，我知道你心里并不爱他，只是因为同情，因为你太善良，更因为在当时那种形势下，你明白我们不可能结合，为了我的“前途”吧，你才作出了那个无奈的选择。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了你的任何消息，组织上多次规劝我放弃对你的感情，而我现在的妻子一直在追求我，在我们的风筝断线后，领导撮合了我的婚姻。可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这是对你很大的伤害，今天，就在我给你写信时，我竟忍不住扑在书桌上哭了，你知道的，我这人很少流泪，可是看了你的书，想到你对我的一往深情，我怎能不伤心落泪！我想，你肯定是流着泪写完这本书的，就是这本饱含深情和血泪的书，把断了线的风筝放了回来，你以自己的行动和智慧成功地证明了一道看似简单实则艰难的历史性难题：年少时播撒的友爱种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可是我真的又为你难过，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抚你受伤的心灵。

其实，美好的情感总是令人难忘的，何况我们拥有过的是美丽的恋情。只是由于岁月的积淀人世的艰难，才把它深深埋藏在心底而已！如今时空隧道又穿越而过，把美好的记忆又一一展现在眼前，更是令人心潮难平。由于年少时的天真烂漫、幼稚、甚至有点任性，才使我们无忧无虑地快乐过；也正是这些天真幼稚任性，你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重要的是，那种没有受到过世俗污染的情感，却是最纯洁最真诚最童贞的！我也曾经感叹过，我们属于那种有幸相爱，却无缘有百年好合的婚姻！其实我也是在听天星说你和文笑聪结婚后才下决心结婚的，她是我单位的一名医生，为人温和坦诚，多年来她对我也是一片真心。

常说“文如其人”，读过你的书，如又面吾你本人。尽管有曲折的坎坷，磨难的艰辛，但你的智慧才能勤奋和毅力，帮助你战胜了挫折，取得了成功，你回乡办学，难能可贵，可是我又想，你活得很累很苦，我真难过万分啊。亲爱的妹妹，你能原谅我吗，你觉得我是背叛了你吧，不管你怎样看我，我可以坦白地说，我内心从来没有忘记你，只是我们对自己的命运无能把握啊。

岁月如梭。转瞬间我们都已即将进入老年，步入颐养天年的行列。我想，面对斜阳美景，我们应该有另一种信心，以更好的心情去放飞那心中的风筝，把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情感作为我们难能可贵的财富各自在心底里享受那份美好。

我现在在美国，一切都还可以，我的大部份精力都放在课题的研究上，这是国家的需要，我们这代人，总是把国家民族的利益放在首位，实际上，多年的经历也历练了我们的身心，曾经，我也经受了情感问题上的痛苦，可我还是服从了工作的需要，可我也知道，那个年代的有些政策也是不合乎人性化的需求的，是不合乎情理的，可这已经成为历史了。至于你我之间有过的那段美好情感，一定会是我们心灵仓库中最宝贵的财富，是永远慰籍我鼓励我发挥自己潜能的动力，欢欢啊，你会懂我的心吧，我还总是在心里呼唤“欢欢”这个深深铭刻在心的深处的你的名字。“天月”只是我们曾经有过的梦幻，当然，这个美丽的梦如今只能留在我们永远的记忆里。好妹妹，我相信你以后还会有所作为，因为只有我最清楚我有的是一个怎样好的妹妹。一个永远要强、永远沿着人生轨道向前走的天月。

有时我也为生活中的很多的无奈而痛苦，对你我会有永远的内疚。你知道吗，对一个人的思念会有多久?虽然我没有办法可以慰籍你苦难深重的身心，亲爱的妹妹，请让我对你坦陈我的心迹，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天上的一轮明月，我们将活在同一个心灵的世界。今年应是个特别难忘的一年。在这岁月新旧交替之际，我们在不经意间已续写了新的历史，并以这种独特的方式作为我们人生40年的纪念：完成了跨跃40年的沟通；“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得益于我们年少时共同开掘出的清泉，才有源远流长的今天。其实人的一生经历也是一种财富。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应该是富有的。虽然成功是喜悦，而挫折更是一种磨砺，它使人更坚强。尽管生活曾经对你有过不公，甚至有过伤害，但毕竟那些都已成为过去，你是生活的强者和最终胜利者。因此对生活中的不愉快不要太介意，要学会善待自己，让每天都有个好心情。说到这里我特别提醒你一下除了教书和写作之外，希望不要过多地依靠电脑来排解郁闷，尽可能为自己营造一个和谐宜人的小环境，使自己从中获得快乐，这听起来好像是说教，其实这是实际生活的体验和感悟，希望与你交流和共勉，目的是为了你的健康和快乐。

其实人生一路走来各有艰辛。就拿我来说，受到党的培养，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品格，就自己的性格而言，既不事张扬，又不会讨好，处事与人无争，做学问搞科研是自己的本行。从骨子里讲，自己还是“农家子弟+书生”的本质。但是生活之路又不完全可以靠自己去选择的，世事皆有缘，唯顺其自然心自安！

天阳1998年10月8日

这封信，我不知看了多少遍了，现在我总想，爱情，是一种很特别的情感，现在的青年人爱说“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这句话对我很有意义啊。

在一个晚霞映红天幕的傍晚，我捧着刚出版的《远去了的恋情》走上村子前面的垱坡，觉得这片亮丽的红霞洒在我身上的情景真的就像是一幅美丽的图画，这时我仿佛看到天边有一尊大佛正注视着我，还亲切地对我说：不要计较往昔的一切得失，丢弃人间的一切是是非非，人一生的路上，铺满了爱的花蕾，虽然会有那么一朵属于你,可是你该懂得，人世间，爱情和婚姻不能完全等同，因为人的欲望总很高，可不是什么欲望都能得到满足的啊，如今的你，该属于你的你已经得到了，要知道，你虽受了很多苦，可往日的那些磨难让一个经历了千锤百炼的欢欢成熟了，你未来的路还有一段辉煌啊，孩子，你没注意到吗，你的那些好朋友和你所在的这所学校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爱你，喜欢你，柳家村的人们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你，你在他们心中，就是一位很有智慧和爱心的好女儿，对这个世界，凭你的能力和坚毅，你还能为这个世界奉献你的才华，今后你该抱着对亲人友人对社会各方面给予你的关怀和帮助的感恩之心，继续向前走，努力吧，我的孩子.

2007-2-14完稿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