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徽节度使向大人到!”
随着石破天惊三声炮响,轰起一阵枭鸟扇翼起飞,校场前上百名将佐戎服佩剑忙成一团,眨眼工夫井然成列,挺胸拔背,目不斜视,夹道站出两行,咳痰不闻。向训思忖:“都说郭崇不治军纪,那是幌子,是他的部属只认郭崇的号令而已。”他心里一寒,神色更加肃穆,策马直入高大的辕门,在黑压压的目光里按辔徐徐穿行,扫视着两排彪悍的军校,密密层层,森严壁垒,越向前越觉得孔武有力。身上无一不套着一件掉了色的粗布褂子。向训想了起来,这大概就是令上至王侯、下至平民闻风丧胆的“红褂子”了。
大凡以军功得国的帝王,都养有一班死士。太祖郭威素来知兵,在任邺都留守时就大力培植亲信,收罗豪杰。接见宾客时他宽袍大袖,风度翩翩,而一上战场必短衣赤膊,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因此深得部属拥戴。而随他左右舍生忘死护卫的,就是这批人。最早的近卫有上千之多,每次上阵都会折损大半,后来只剩百十人。彼此之间有父子、兄弟、叔侄、乡党,关系盘根错节,在军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打下江山之后,这些人没有几个封侯拜将,还是死心塌地做护卫。郭威感念于心,特颁“红褂子”的恩典。按五行生克之说,夏为木德,商为金德、周为火德。郭威因国号为周,仍尊火德为正统,尚赤帜,此外,红衣上阵万一流血也不显眼,可以镇定军心,这些粗布褂也就染了赭红色,只要穿上这件红褂子,见王公不拜,见库支银,除谋反外免死一次,成为军中至高无上的荣耀。向训不由想起破晋阳外城时柴荣对红袍小将落马的伤情,原来韩通的儿子就是红褂子中的一个!开国之初,赏穿这件褂子的不满百人,而郭崇营中就有四十多名,倚重之情可知。
向训督率着十名亲军,一直开到校场东侧的旗杆处才滚鞍下马,郭崇已去了征甲,便服束带,显得很洒脱,在阶前迎侯。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刀砍斧削的脸庞棱角十分鲜明,眉宇间英气逼人。惟独一双小眼睛永远眨来眨去,略带几分破相。今天也是一样,不咸不淡,似笑非笑,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直到向训在他面前站定,才不慌不忙平手以军礼相见:“向公安好?这早晚来我营中,是散心还是奉了皇上的意旨?”
向训笑容可掬地拱拱手:“这么问老夫,敢是只敬衣冠不敬人。莫非老夫就不能来了?刚议完了晋阳军务,有旨命我巡视各营风纪。怎么,有旨无旨还要区别?”
“向公言重了,郭崇人都是皇上的。”郭崇开怀一笑:“末将是说,如若是公随意而来,末将还以随意,几杯浊酒,叙谈叙谈。公若奉有意旨,末将当然要改容迎迓,设香案,开中门,排仪仗了。”
“这还不算排仪仗?”向训戏谑地指指两旁威武的将校:“分明拿势头压人。此来是为筑城的事。就在这里说吧。”
“那成什么话。”郭崇笑着高声叫过一名将佐:“去,把我的大帐收拾齐整了,上酒食,再焚一炉香。打晋阳皇上赏我半坛子酒,都搬出来。这里留三个偏将就能办了,其余都散了吧。向公,请!”
“不急。”向训的视线装作不小心地掠过台上绑着的百十号人。“这几个犯的什么事?一杀就是一百个,你好大手笔。”
郭崇哑然失笑,忽然又放声大笑:“原来是为这个。向公,这话是不是皇上叫带的?原说料理完就来参见的,我郭崇叫诸位陪着受累了。请容我禀明,你好向皇上交待。明说了吧,这些都不是我营里的。”
向训隐隐不悦于他的骄狂,干咳一声收敛了笑容,拉长了他那张著名的冷脸:“好你个郭猴子,名不虚传,是个角色。不是奉旨,谁有工夫散心?老夫请问,这究竟是人犯,还是平民?”
见他一声不吭,向训心里一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御驾亲征,上谕实同军令:滥杀平民者一,军帅以下抵命,军帅以上革职拿问,永不叙用;滥杀平民者逾三,郡王以下赐死毋论。郡王夺爵。兵士有怯战者、通敌者、滋事者、失机者、造谣者、自残者之情形,移交军法司;遇有盗、匪、妖徒,报请中军裁决。”
“受教。”郭崇扬着脸,冷冰冰打断了他镇静的背诵:“那我要是报仇呢?”
“将之临阵,即无私仇可言!”
“当然不是私仇。”郭崇的牙关都咬出了格格的响声:“我几十条兄弟平白无故丢了性命,此仇不报,枉为丈夫,在弟兄们跟前也说不过去吧?”
“那为什么事先不请旨?”
“谁让他在暗处,我军在明处?等请了旨,元凶早已脱逃!”
“那也不能以私刑废国法,这是在军中!这些兵是皇上的,不是你郭崇的家奴!”
两人唇枪舌剑,渐渐都面红耳赤,连被绑在马桩上的百姓都看呆了。郭崇明知理亏,实在不愿当属下的面向这个干瘪的老头子俯首认罪,哑着嗓子道:“我擅自追凶用刑,至多于臣节有亏,可要是不报这仇,今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做人?!”他身边的“红褂子”顿时爆发出雷霆般的呐喊:“太岁仗义!”
“郭崇!”向训的脸气得煞白,长髯张开如一头发怒的苍龙:“我这是要向皇上回奏的,请公自爱!”
“我当然有分寸。请向公该怎么奏怎么奏好了。”郭崇瞬间冷静了下来,表情却更阴郁,并拢着嘴唇,短须立起如芒刺:“我郭崇一没吃空额,二没临阵脱逃,任凭你天子剑在手,奈何不了我!”
“你认得是天子剑就好。”向训轻咳了一声,语气有所缓和。“我这是代天问话。望老兄明白回奏。”
郭崇还没开口,身后一名校尉却插上了话:“向大人,不是小的驳您老的面子,代天问话,那是皇上追问事由时派的钦使,和眼下的问对可不一样。您老奉的只是巡视各营风纪的旨意,最多只能纠参,并没有代天问话的权。我们太尉敬重您是老臣,也请您消停些问话。并不是手持上方剑,就能当圣旨使。先帝赐我们太尉的宝刀可多了去了,要都拿出来使,那还不乱了套吗?这是小的一点见地。大人您以为呢?”
向训没料到郭崇的部下骄纵到如此地步,怒气勃发,见他没穿红褂子,就决心斩首立威,“噌”地拔剑在手,骂道:“好小子,郭太尉身边就养出你们这班目无法纪的奴才?我不用请天子剑,杀你也如屠猪狗!”
郭崇猛地转过身,重重扇了部下一个嘴巴,大骂道:“娘攮的,你就这么和向大人拌嘴?还不快滚!存心找我的难堪!回头慢慢有的是帐和你算!”那人顿时不见了方才的神气,匆匆一拱手就气急败坏地退了下去。
“郭崇!此人不斩,军纪不肃!”向训一听就明白,这话前半句是护短,后半句却在指桑骂槐。他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人,几乎吼了起来:“我军此次北上,高平一战,就是这班骄兵悍将坏的事,皇上已下定决心,克日内整顿军务,一扫五代积习,我劝你拿定主意才好!”
他这话本来是告诫,由于口气沉重,在郭崇听来如芒在背,却竭力保持着不动声色:“听向公的意思,皇上要整顿军务,就非得拿我的人开刀?”
“皇上有如天之仁,就连杀樊爱能也心有不忍,但也从不手软。”向训吐出一口粗气,神色凛然。“要是有谁朝刀口上撞,拿自己人开刀又有何不可?为人君者,一步走而八方平,生杀关乎天下,不杀这一批,就要死上更多弟兄。太尉,你看,是不是非杀不可呢?”
“这见教的极是。”郭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轻声道:“是谁在朝刀口上撞?请向公明示。”
两人正唇枪舌剑,校场上忽然一阵紧急的喧哗,马蹄声,口令声,跑动声交错,郭崇一扭头,连红褂子在内的将官们来不及解剑就连滚带爬地跪下,分开一条大道。柴荣打马如飞,一路的诸将想要请安都行不下礼数,眼睁睁看着皇帝飞马直入辕门。郭崇蓦然醒悟,在一班将佐簇拥下疾步出了校场,撩袍一跪,总算迎住马头,惶恐得无地自容:“臣接驾来迟,甘愿领罪!为臣营中这点小事,惊动得御驾亲临,臣实在…请容臣禀明曲直。”
“不必了。”柴荣缓缓下马,面沉如水,示意身后的亲兵去了斗篷:“方才朕在你的营盘周遭转了一圈,这里的情形俱已明了。分明是你的兵剽掠在先,死得一点不屈,你既拿不住人犯,就该及早奏给朕。而你非但隐匿不报,还在这里草菅人命。你未免也太藐视朕了。”
郭崇碰了大大一个钉子,浑身不是滋味,半晌才铁青着脸抗辩道:“皇上以此言责臣,臣如何当得起?臣是个粗人,从跟先帝那时一门心思就知道效力朝廷,体恤将士。如今晋阳战事悬而未决,臣想的只是如何破城,其他细务,一概未曾理会。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论处!”
“你何止是失察?”柴荣原来只想威压他一下,再加恩抚,见他竟然没放在心上,话锋一转,声色俱厉:“这刑场是设给谁看的?这队红袍子又摆给谁看?朕看该问罪的是你!纵兵劫掠一层罪,隐匿不报一层罪,草菅人命一层罪,托故不到、延误军机又是一层罪,还没算上你袒护部属,擅用私刑,窝藏匪类!犯下的这几条,该议你什么罪才妥当?你自己说!不但你要处分,连同那些个打家劫舍的步军,朕都要追究正法。”
郭崇重重一低头,默不作声,嘴上软了几分,心里根本没有服气,思量了半晌,随即把心一横,高声禀道:“陛下明鉴,臣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汉地民风剽悍,不杀几个,陛下何以威服天下?臣自知行事草率,有负陛下圣望,该领什么罪,一体承担就是了。步军们外出也是臣下的令,请陛下议臣治军不严之罪,是罚俸还是受脊杖,都由臣担待,与将士们无干。臣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兵都是太祖手里使出来的,陛下体恤民生、号令严明,这都是好的,但毕竟是得位于太祖,得位于这些百战归来的红袍子们,而不是这起刁民。孰轻孰重,斗胆请陛下裁夺。”
“你!...”柴荣的脸孔顿时血脉贲张:“你顶得好,好!朕今天还就要做个寡情寡义的昏君!别的不论,单是你视人命如草芥,朕就断不能容!铁鹞军何在!给朕将这无法无天的奴才拿下!”
“领旨!”
“且慢!”
郭崇大叫一声,上前一步拽开领口,红袍子赫然入目,他的双眼里也已经涌满泪光,用低沉的嗓门说道:“陛下要想杀臣,发一道文下来,臣即刻在军中自尽,何必动这红袍子,有伤先帝颜面?”
柴荣一愣,向训急忙上前叩头,拦住皇帝:“陛下!...国家有议亲议贵之制,何况郭崇有他人不替之奇功,先帝亲口颁赐言犹在耳,还望陛下慎加刑赏!”其实不用他提醒,郭崇前后办过三件大事,件件有开国之功,在场的几乎无人不知。一是当年汉隐帝派人去杀郭威,密诏上写明了是让郭崇、曹威二人去办,事成之后,可由郭崇接管邺州。郭崇得讯后毫不犹豫就撕毁密诏,劝郭威起兵,郭威深为感动,从此将其倚为心腹;第二件事更为隐秘:郭威起兵入都后,汉隐帝遇刺身亡,朝中诸臣议立刘崇之子刘斌为帝,郭威心中不悦,借出征澶州之机黄袍加身,当时郭威的得力大将王峻、王殷两人均在大梁,全赖郭崇在诸军中牵线搭桥,推波助澜,并亲手将黄袍披到郭威身上;其三,为了堵住从宋州急冲冲赶来即位的刘斌,使郭威无后顾之忧,郭崇又立即请缨,带八百骑前往宋州,软禁刘斌,又在郭威登基之日将刘斌鸩杀。这三件奇功在开国诸将中至今无人可与比肩。郭威为此将他收为养子。加上他有野战功勋,朝中军中无不侧目。柴荣这才回过神,但话已经出了口,难以从容斡旋:“自尽?你如此不愿悔过,朕要一具尸首何用?!”
郭崇倔强地梗直了脖子,绷起嘴唇道:“臣至今不知错了哪里,悔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