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前世的背上,盯着来生的后脑勺,和这辈子掰手腕。
二十四史写到五代十国,必以“呜呼”开头,极写这一时期的生灵涂炭,礼崩乐坏。惟独对柴荣赞赏有加,公认他为五代第一明主。他一生南征北战,挫汉征唐,所向无敌,但却英年早逝,千载而下,令人扼腕叹息。本篇将他的一生掐头去尾,只写历史是如何塑造了柴荣,柴荣又如何点染的历史。五代十国之末,中原板荡,风雨飘摇。面临内忧外患的周世宗柴荣力排众议,御驾亲征,一往无前,横挑强敌,开始了他戎马生涯的第一站。这是一部集中描写战争,而又不正面突出战争的小说,更历史,更政治,是一部完全的历史小说,是历史更是小说。它不水煮,不戏说,不散乱,不拖沓,字里行间在讴歌的同时更有沉思。作者的目标是以文笔著史,以史笔行文。读来令人热血澎湃,荡气回肠,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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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始终皱着的眉宇舒张了一下,轻轻退掉锦袍,由内侍穿上朝靴,下卧榻踱了几步,周身的血已经悄悄热起来。他先走到樊范二人跟前,两手各搀起一位。“相公请起。秦始皇以砖石筑长城。朕的干城呢?朕以天下听先生。同是为国家,何分彼此?区区一个李筠,杀与不杀在朕一念。此次出师,朕要御驾亲征。”
范质一下子跌坐在兽炉前。“万万不可呀陛下!……”
“小节?”柴荣冷笑一声。“赵匡胤,你去翻检史书,人臣无旨而擅自调兵直入宫*,只有曹操和司马昭干过。就好比朕眼皮里进了哪怕就一粒沙子,能忍到明日再揉?”
张永德几乎是连滚带爬一直退出了丹凤门,上了马还直擦虚汗。
柴荣的眼里闪过一线寒光,火把里分外狰狞。“此战若克,朕即可腾出手来,刷新朝局,看何人敢再说三道四。败了,朕引咎退位,弃天下如敝栉,不负先帝知人之明。”说着,泪珠已经夺眶而出。
柴荣思忖:“今观群臣态度,满口都是太祖,朕若不使手段,人心终究不服。”他不再用期盼的目光求救于王溥,徐徐解开龙袍领口,“刷”地抽出佩剑当着大殿一亮,一身铠甲装束为之生色。
“朕已决意亲征泽州与刘崇决战,天下军州节度使今日已到了五分之二,还有近万精锐已经奉旨先行,在泽州集结待命,再有反复,朕岂不成了烽火戏诸侯?众卿再勿复言,只索并力同心。”
柴荣掂起第一杯酒在面前画了道弧,以酒沥地,满上第二杯正要举起,依稀见台下大将和数万军士神色都有些异样,下意识一低头,才发现火把映在浑浊的酒里,活像一杯血。他一愣,旋即仰天长笑,火把辉映下十分狂放。“此乃刘崇之血,我军必克!众位将士,随朕干了!”
“各位先用膳。”柴荣夹起块肘子填进嘴里。“朕就不信前锋所用非人。朕吃得下,你们如何就吃不下?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以此断来,公等恐怕都不是大将之才。”他的语气看似清闲随和却又不容商量。“都请安坐。朕敢断言,天井关唾手可得。这顿饭用过,探马就会来报。吃饭!”
“你持此剑前往各营,传令各军即刻动身,带足干粮,点齐火把,拔寨起行,由便道直奔潞州。自朕以下,无论官居何职,与朕何等情分,有不从者手剑斩之。”
柴荣系紧披风,微微一笑。“列位将士,随朕出征实属不易。此战不比从前,汉军数倍于我,如今前有强兵,后有峡谷,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成败利钝,在此一举。有敢与朕去会刘崇的么?”
大队骑兵冲到阵前,几乎覆盖了整个右营,扰乱了中军。腰刀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着惨淡的血光,手起刀落,血如泉涌。这时分正是人阳气最盛的时候,从腔子里喷出的血飞出一丈多远,糊满了山石草木。步军们被这惨烈的一幕吓破了胆,不知谁先声嘶力竭喊了一声“弟兄们投降吧!”带头脱了盔甲,扔了长矛,四千多步军顿时全都下跪,高呼着“汉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汉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爬的爬,滚的滚,丑态百出。
东南风越刮越猛,吹得野火向南烧过来,烧红了半壁山谷。刘崇狠劲揉了揉眼皮,形势已经逆转。刚才还溃不成军的周军不仅杀出重围,还恶狠狠向高冈逼来,漫山遍野都是周兵的呐喊。他想不通周兵是被谁念了咒,变得这样凶悍如疯魔,个个都杀红了眼。
“救驾?我看你还是梦中人。”樊爱能下了马,要过水袋子灌了一口。“看战场情势,皇上必败无疑。连带张永德、赵匡胤、向训、李重进他们一干人等,都要做阶下之囚,刀下之鬼。那时还有谁来杀我们?你想想,这岂不是天助我等?太祖手下那些旧部,和皇上新提拔的亲信,平日那些绊脚石,今日一战翦灭,朝中再无一人能与你我比肩!我们不如连夜赶回汴梁,就说我军大败,辅佐幼主登位,你我就都是功臣元勋!”
柴荣缓缓睁开双眼,忽然变得狂躁不安,挥着剑在空中四下里劈杀。“…射!射!给朕射足一个时辰。到那时朕灭北汉易如反掌!箭要是不够使,用长矛射,别怕死几个自家弟兄,朕要的是刘崇。就是拿我军的尸骸通通填上去,朕也在所不惜!”
张永德刷地抽出佩剑指向对面的山崖,声嘶力竭喊着:“放箭!放箭!放箭——”
张永德擦了把泪,仍然长跪不起。“陛下,这些人再该死,数目也太惊人,传出去实在有骇物议,伤及陛下仁孝之名,不如将为首者斩首示众,余下的改苦役,足以惩戒了。两千人全都斩首,得耗多少时辰?也恐于出师不利。”柴荣僵硬地一笑,斜躺到榻上:“这有什么耗时辰的,朕一万人杀两千人,还不是一眨眼的工夫。”
柴荣听入了神,半晌才想起倒酒,激动得双手发颤,酒壶在他手里摇晃着,洒得一桌都是。“先生一席肺腑,使朕茅塞顿开。请满饮此杯。待朕破了晋阳,另有厚赏!”
胡福臻忽然有些拘谨:“臣是为晋阳百姓,非图陛下恩赏。晋阳底定之时,即是臣披发入山之时。臣也敬陛下一杯酒,愿陛下好自为之,励精图治,成就王图霸业!”
柴荣几乎是从榻上一跃而起,操起枕头用力往地上一掷,眉头已然舒展无余:“姑父所言极是!都杀了吧。人才,还可以慢慢罗致。朕最怕的是号令不行于下。”
樊爱能整个身子像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冷汗顺着太阳穴滚滚而下,哑着嗓子道:“现有取晋阳的妙计在我脑中。臣想献于陛下,虽死无恨。”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都把目光投向皇帝。
柴荣僵硬地一笑:“十座晋阳,也抵不了你一死,朕不想听。行刑吧。”樊爱能大声狂叫,被军汉拖了出去,何徽眼皮一张又耷拉下去,紧跟着被拖下大堂。四座一片唏嘘之声。
柴荣重新提起精神,挽起辔头,双眼中骤然放出咄咄逼人的光芒:“三里之内就有我军哨马。你这就去传旨,分发各道,选送铁甲军五千,精兵一万,限于明日午时赶到晋阳,统由御营节制,再调中军大纛、天子銮舆、行营主将,张天子伞盖、列天子仪仗。天子剑、天子弓、天子镫缺一不可。先前高平大战,刘崇并不知道朕就在阵中,朕至今引以为憾。今日朕要风风光光在晋阳城下列阵,亲率六军荡平河东!”
“这是朕微服出巡汾州时,在路上拆阅军报看到的,就堂而皇之地摆在奏折匣子里。”柴荣咬着细白的牙,背手起身,痴痴凝望着帐外浑浊的夜色,像在驻足聆听风雨中沉沉的刁斗。“唐明宗李嗣源收李从珂为养子,招石敬瑭为驸马,不料李从珂篡其国,石敬瑭覆其宗。我大周开国不过数年,难道又要蹈唐明宗的覆辙?”
一阵筛豆般的沙沙闷响走过鎏金穹顶,殿外下起了大雨,白惨惨的闪电映得描龙绘凤的窗棂一明一灭。白从晖撩袍跪倒,叩下头:“陛下,臣只有一个字。守。”
刘崇猛地抬起苍劲的眉棱:“卿有几成把握?”
白从晖昂起了头,面无表情:“就算只有一成把握,臣也要守,何况有九成把握。”
赵匡胤骤马上前,鞭梢指处万箭齐发,飕飕声带着凄厉的旋风,封锁了外城的角楼。因为准头太密集,不少箭支在空中就纠缠到一起,羽毛纷纷扬扬直下,沾得攻城的士卒们满头满身都是。上万步兵以盾牌掩蔽住头顶,右手一口快刀,在风声里低吼着缓缓向城垣开进,黑压压一片,填塞了山谷前这片偌大的平原。
马仁瑀面无表情地将令旗一举,上身稳如泰山,八千铁甲军奔腾而下,两边的呐喊声势如山崩,外城就在这血火交织的滚滚洪流中沦陷了。柴荣颤抖着双手默默合掌,嘴唇喃喃动着,不知是要告谢上苍,缅怀罹难的上万雄兵,还是和尸骨未寒的老皇帝做一交代,刚闭上眼皮,两行痛泪就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刘崇青筋暴突的手背徐徐拂开这面斑斑驳驳的白帛,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帛面上,而是环顾着阶下群臣,布满血丝的瞳仁照得人心悸:“谁上来,念给朕听听。”
“谁上来念?”
他的话语很平静,听不出一个起皱的字,按在玉案上的十指却抖索得厉害,像要筋脉尽断一样微微扭曲。殿上一片死寂,直到他问出第二遍。
进来的是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手捧一方黑漆盒子,一副木讷相,毕恭毕敬呈献上来。符彦卿戎马一生,老于世故,见状不由攒住眉头,背起手,注目帐外。使者只好上前代为打开,里面是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张永德清秀的脸庞扭曲了,大声喝命:“与我将这使者拿下!”
赵晁缓缓抬起头,满面泪痕地注视着惘然若失的皇帝,像凝视着一段巍峨的树冠。“陛下,臣明白了…您是要一扫五代积弊,追步先贤,为后世栽棵大树…陛下,不是臣子们不肯用命,是他们因循守旧,而陛下看得又太远,心里想的是千秋万世,这天下恐怕没人跟得上陛下的脚踪…”
柴荣缓缓起身,走下御案,按剑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立在帐门前背手仰头,看着苍凉的雨幕,目光异常地安详。方才听臣子们争论时他的神色宽容恬静,此刻已经议决,却透出一分冷峻:“让朕再想想。——胡先生。”
胡福臻跟着跪下,正容回答:“臣在。”
“晋阳还有多少百姓?”
柴荣的目光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眼睑一垂,身后的马全义会意,左脚猛地踩动弩机,一支箭激发而出,将正在跑的邹八射倒在地。其他的人顿时站住了,如泥塑木雕,双腿却在簌簌发抖。柴荣解开斗篷紧束的领口,狞笑着下了坐骑,随意地扫视着四处战栗的兵士们:“全义,你射得好。朕就便整饬军纪。再有大呼小叫,奔走报信者,沙场上有跪地求饶者,给朕就地射杀,无须请旨。杀错亦不反坐。”
两人正唇枪舌剑,校场上忽然一阵紧急的喧哗,马蹄声,口令声,跑动声交错,郭崇一扭头,连红褂子在内的将官们来不及解剑就连滚带爬地跪下,分开一条大道。柴荣打马如飞,一路的诸将想要请安都行不下礼数,眼睁睁看着皇帝飞马直入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