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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聚会中的悲剧插曲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国度大叔开车捎上我，在颠簸流离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达了霓虹魅影的S城。“狼”和“羊”终于正面遭遇，那一瞬间，我发现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的探测中，估算着对方的等级数和战斗值。
“你好，我是菲尔斯，”个头最高，最英俊的王子殿下伸出手来：“天若兮，你本人比照片上漂亮。”
“谢谢。”我握手致意。
在菲尔斯身边，站着一个架着眼镜的斯文男，我以为他会是剑少楠，没想到他说：“美女，我就是天天带你逛RO的翱天明。”
我愣了愣，他真人造型依然和“暴君”的内涵相去甚远，不过……倒也不象是个勤劳的处男……
“我还以为你是攻击系造型呢，没想到现实中，你只能算医疗辅助系！”我说。
“我已经给你暗示了，”他早有埋伏地回答：“……游戏中我那么残暴，说不定现实中我相当温柔呢。”
“肉麻！”另一个腰浑膀圆的家伙哧鼻，他倒是孔武有力，一副打手的长相。
“看这只猪头的份量，一定是炙炎君了，”我说：“怎么样，猪头卖我半个吧。”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敢于对美女说不！”
“英雄，我很崇拜你！”我淡淡一笑，只见他那颗猪头在霓虹掩映下，油亮出如钻石般璀璨的光芒，真是猪头恒久远，一颗吃不完。
剩下那个当然就是剑少楠了，他比菲尔斯略矮一些，不胖不瘦，不帅不丑，我一眼扫去，在他平庸的姿色下，暂时挑不出一点儿可取之处。
“剑（贱）大侠，久仰久仰。”我嘴上打着招呼，心里却想：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那么贱？
“好说，”他面无表情地回答：“天若兮，可惜你长得并不象妖女。”
带着一丝淡淡的江湖情调，照面后的各位成员谁都没再不好意思，一行人在饭桌上吃喝照常，显然都见惯了网聚的场面，没什么拘谨可言了。
大家都当惯了老大，言谈间完全是领袖作风，要么不说话，一说就是一套理论，中心明确条理清晰，还时不时要爆出些独家观点，象攀比极品装备一般暗暗较量一番。
老大们常有爱慕虚荣的通病，有时什么都可以不要，惟独不能够不要面子。
比如翱天明一放酒杯说，游戏里PK还需要什么理由？管他什么人心所向，枪杆子里出政权，等你夺取了霸权自然就有人心了，所以要把对手一个个吃掉，不能停，要以战养战，让你的实力永远都在行进间……
菲尔斯就笑了：非也非也，如果真到了“独孤求败”的境界还有什么乐趣？有几个对手才更好玩，留着他们时不时地来折腾下，自己既玩得开心，做人也做得体面，口水可以淹死人，人心所向还是很重要地……
国度大叔说：人心是重要，不过可以收买，关键时候做几件好事，口碑就都赚了回来，杀的时候下手有多狠要多狠，杀完再给他们揉一揉伤疤，一硬一软的，才最叫敌人头痛。
炙炎君就嚷，大叔你永远都这样，依我看，杀完不但不要揉，还得撒把盐，叫痛得他们更彻底，要让对手被憋得郁闷崩溃而死，让他们知道，不乘早换服务器就是他们自己的损失。
……
不过他们争归争辩归辩，到底都有老大的风度，到最后所有的分歧都化作哈哈一笑，一声碰杯，就吞进了肚里。只有剑少楠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吃东西，只是不停地抽着烟。
我也只说了一句话，我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你们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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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一边聆听着各路高见，一边漫扫着桌上的盘局，这期间，我瞄到剑少楠对我这副吃相有一点暗暗的偷笑……他是不是在笑我很能吃？我想：天晓得，我是难得才这么吃的……
直到我领略过一片桌面的江山后，我才终于有了点儿说话的灵感——
“各位，”我清了清嗓子插嘴：“我想问个问题，请问，Q群里的那段话是谁编的？”
“不是我们，是六国公会的创始人们写的，”菲尔斯解释：“这是他们的理想，也是我们大家的理想，希望在虚拟世界中建立一个不同于现实世界的贵族阶层，给现实中苦闷的大众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可能吗？”我皱眉：“只要是现实中有钱有势的人，一样可以买到虚拟世界的显贵，他可以出钱买顶级装备，雇人练功，花人民币雇佣高手作他的私人保镖，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出钱买下游戏公司！呵呵，虚拟世界本来就是由现实世界操纵的。”
“你想得太极端了，天若兮，他能买得了极品装备，但他不一定懂得如何利用它，他能雇用高手，但他不一定真正团结他们，这些只有虚拟世界的掌握者才可以做到！何况，你以为有钱人就会为了一个游戏而乱烧钱？假如他真能买下一个游戏公司，就更需要维护游戏的公平性，谁愿意出那么一大笔钱，只为了让自己玩得痛快？所以，你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极端的可能。”国度大叔纠正我。
“有道理。”我想了一想，继续在缄默中扫盘。
“我说，你就不怕变成肥婆？”炙炎君瞪着我，也许是怪我抢了他面前最后一只螃蟹腿。
“那不就成了你要的类型？”我笑咪咪地回答：“不好意思，经过了你的刺激，我目前正在养膘中。”
他翻了个夸张的白眼，然后很识时务地先我一步去PK另一盘虾了。
“其实呢，虚拟贵族这个概念就是一种理想，就象人类社会的一场时空革命。有些人在现实中成功，也有些人在虚拟中成功，就目前的网游状况来说，虚拟世界的成功还得不到现实的认可，但现实和虚拟之间的商品交易已经很普遍，今后，权利交易也将成为可能。当你领导的公会达到了一定的规模和影响力，游戏公司也会寻求和你合作，用来提高他们游戏产品的销售量和知名度。”
——翱天明借着话题，挑开了新一轮的华山论剑。
“网游的公会时代已经来临了！”菲尔斯灌了口啤酒，接着说：“现在已经不是高手大侠们的英雄时代了，现在是一个领导者的时代！一个王者的时代！虚拟贵族的概念，就是网聚杰出的网游公会领袖，他们是这个虚拟世界的公爵王侯，……单纯的网游高手只能做个有封号的骑士，骑士是要效忠于贵族的。……这会在虚拟世界中成就一批有先知觉悟和领导才能的人，看着吧，他们的成就不会停留在虚拟世界，总有一天会通过某种渠道和现实世界沟通，他们会得到现实世界的承认。”
“这是一场意识革命，就象几年前人们怀疑网游的能量一样，等一切变为现实，大家才会回过头来惊叹，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制定规则的人是谁……”大叔沉思着自问：“游戏公司？媒体？还是玩家们自己？……”
这时，沉默的剑少楠终于说话了：“为什么你们每次都是这个套路？对我来说，虚拟贵族纯粹只是一种感觉！”
“同意！就是感觉！”炙炎君嚼着大虾发言：“我很喜欢那段话的风格！霸道，神秘，高高在上，很有点玄幻的味道！现在不是整个世界都在流行奇幻吗？那段话确立了我们在虚拟世界的地位！就好象有一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
“我的地盘听我的！”我顺口接道。
炙炎君很不悦地放下筷子，一脸惋惜地俯视着我：“天若兮，作为一个女人，你表现得太聪明了点，这种举动往往叫作自作聪明！”
“个人品味不同。”我白了他一眼。
“哈哈，”翱天明笑了：“天若兮，生来聪明不是你的错，但是不愿意装傻，却是你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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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的一通说笑中，气氛轻松了不少，慢慢的，话题内容从游戏转移到了真人ID的属性上：
闲聊中，我知道了菲尔斯是位真正的“王子”，B大MBA学位，毕业后承接家族企业，全家都移民去了美国，只有他和父亲人还留在S市，继续关照这里的生意。
炙炎君对我加了一句：王子已被某位公主认领，正在待婚状态中……
翱天明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是所谓的业内人士。我想难怪他这么瘦，我见过的业内人士就没几个胖的；炙炎君自己开了间网吧，一边做老板一边泡游戏，赚钱玩乐两不误；国度大叔我早知道，他是H市政府某机构的公务员，中层领导，下班后经常带着手下一帮人一起玩游戏。
剑少楠依然没有说话，我也没说，我假装没看见其他人投来的询问目光，只沉浸在自己吃饱后的白痴状态中……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欢快地响了起来，身旁的炙炎君挤眉弄眼：
“这才几点啊？这么早老公就来查岗了？都还没到关键时候嘛……”
我扫了眼，一看是九命猫的号码，心里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我收起了白痴状态按下接听键：
“喂？猫，什么事？”
“老大，出了点事，沙砾石和天使落在帮里大吵了起来，两人各叫了一帮兄弟，现在快要帮内火拼了！……你能上游戏来看看吗？”
什么？我郁闷：整天挂在游戏里都没事，难得出来一趟就有事了……这两个人还都是帮会长老，居然不顾大局要火拼？……我忽然想起两天前，我才拒绝了沙砾石在游戏中的第N+1次求婚，这两天他或许火气很大吧。
“拖住他们，我马上就来。”我冷静地说。
“出了什么事？PK吗？需不需要帮忙？”国度大叔问，他们显然都查觉到了我突变的神色。
“没什么大事，不过我需要找家网吧，处理一下帮会内部的事。”
“好办，旁边就有，走吧，我们出发。”菲尔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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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饭店，隔壁就是一家大型网吧，我们要了六个相近的位置，各上各的游戏去例行巡视一番。
连线，上游戏，正巧登陆在一片乱哄哄的争吵声中，相互叫骂间，只有九命猫正极力维持着现场：“别吵了！无论什么事等老大回来再说！现在谁也不许有什么行动！”
“我来了。”我打出沉甸甸的三个字，终于砸出了帮会频道里的一片沉寂。
“谢天谢地！老大总算来了！你们有什么话，一个个跟老大说吧！”九命猫嘘了一口气。
“我要求开除天使落！”沙砾石坚决的声音。
“理由呢？”我问。
“他刚才卖一件装备，我向他买，他却以高价卖给了帮外的人！他身为帮会的执政官，这么做太过分！”
“我不是为了那几个钱！我就是不喜欢某些嚣张的人！他用命令的口气叫我卖给他！我偏不卖！”天使落不甘示弱地回击。
我有点哭笑不得：“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大动干戈？你们俩都是执法长老，竟然不顾帮会的团结要自相残杀？你们的面子都很重要吧！”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不会和这个XX（粗语）小人同在一个帮会！”沙砾石耐不住先骂出了粗口。
“你XXXX（粗语）给老子滚！看不惯就自动消失！”天使落骂了回去。
一时间，两个男人撕破脸后的恶骂，窜唆着彼此的仇恨不断火暴升级，火上浇油的是，两人各有一帮小弟，这时跟着对阵叫骂，立刻在帮会频道里脏乱出了一片污秽。
“都闭嘴！”我冷冷说：“我数三下！谁再骂立刻踢他出帮！”
话一出口，知道我脾气的凑热闹者都退出了口水仗，天使落衡量了一下我的愤怒，也静观其变地闭上了嘴。只有沙砾石很不识趣，自持着功高，依然我行我素地骂着。
“猫，解除沙砾石的职务，踢他出帮！”我淡淡说。
“你说什么！？”沙砾石总算清醒过来，他在愣了几秒钟后，立刻将狂怒而悲愤的矛头转向了我：“天若兮！你要踢我出帮？就为了这么个天使落？！我没听错吧！我在无常宫待了多久？我整整跟了你两年！”
“十年都没用！帮会要有帮会的规矩，我已经给了你机会，这是你自己选的。”
“很好！……这是我自己选的！从开始就是我自己选的！从开始我就看错了你！天若兮！你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吸血鬼！吸够了我们的血，利用够了就甩是吧！天使落是你又一个猎物吧？你这么帮他，看来他的利用价值还挺大！是不是你的小白脸儿？……难怪，我骂他你心痛了？……”
“猫，立即踢人！”我冷喝。
九命猫却犹豫着M我：“老大，真要开了他吗？石头可是老兄弟了，对帮会贡献很大，大家都在气头儿上，等他冷静下来，让他给你道歉……”
“开！”我说：“你要不愿意，我自己动手。”
“哎，……听你的吧。”
九命猫叹了口气，指令一下，沙砾石的名字立刻脱离了帮会。帮会中一片出奇的静，谁也不说话，仿佛在为他的突然被踢而默哀。
“对不起，老大，今天我太冲动了，你也处罚我吧。”天使落反省说。
“我会撤了你执政官的职务，你自己缴五十万银子到帮会金库。”我面无表情地训话：“无常宫内绝不允许自相残杀，身为执政长老罪加一等，大家记着，以后无论是谁挑起争端，我都会毫不姑息地叫他走！”
直到做完这一切，我心中才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两年来，点点滴滴的沙砾石刹时变成了他公屏的叫骂，如一根尖利的刺，一寸寸挤磨着柔软的心房。
“沙砾石，我劝你省点口水吧，你跟我这么久，我是什么脾气还不清楚？何必呢？”我在公屏上冷冷一笑。
“天若兮，我玩游戏最大的失败，就是认识了你！”他把冷笑还了回来。
“很好，既然这样，让我亲手来结束！”
我把菜单拉到结拜栏目，点出了“沙砾石”的名字，在犹豫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后，我确定了删除。
叫骂中的沙砾石忽然不作声了，在我和他恩断义绝后，他的沉默更让我莫名的恐慌。
“哈哈！”他又大笑：“天若兮，你不就会玩绝情吗？我成全你！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彻底的绝情！”
我心一紧，不知为什么，更强烈的不妙的预感徒然漫过了心间。
“两年了，我从玩网游开始就认识了你，跟着你的无常宫，你玩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是一心一意想要壮大我们的帮会！……我向你求过多少次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你不答应我都算了，我继续帮你陪着你，我只希望你开心……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踢就踢我，你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体会过一个男人的愤怒吗？”
沙砾石改为M语，断断续续地说着——：
“天若兮，你真是冷透了，你确实就象只吸血蝙蝠，吸着别人热腾腾的血，流到自己身体上，却变成了冰冷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冷血，但没想到，你不愿意为爱你的人改变一点点……”
“这只是个游戏，你可以选择新的帮会，结交新的朋友，去开始新的游戏生涯。”我说着，心口一阵发闷。
“我不象你，可以分得这么清，……天若兮，今天我们俩就彻底绝情。”
他的口气变得比我更狠更冷，一刹那我想大叫：“石头！不要！——”
可我毕竟没有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阻止他，总之，我就是没有去阻止。我好象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还是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变为现实……心虚的压抑，心跳的恐慌，……没多久，果然从公屏上传来了沙砾石删号的消息。
“沙砾石删号了！……你们看，高手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了！刚才他还跟我们道别！”
“为什么？……不就被无常宫赶出来了吗？……”
“刚才还在公屏上叫骂，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哎……”
“……这么高的等级说删就删了，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
我的心揪成了一个死结，冰凉的手指想打出些什么字来，一片空白中，只胡乱打出了一些字符。
石头，你真是太清楚我的脾气了……最后的一刀，砍到了我致命的痛处……
“老大，石头走了……他要我转告你，他删了你的QQ和电话，他叫你……不用再找他了…..”九命猫M我。
“知道了。”我淡淡回答。
“老大，你没事吧？”九命猫猜到了我此刻的心情。
“我下了，你替我维护好帮会的秩序。”
“好的。”他默默说。
断线，离开游戏。
“啧啧啧，好一出辣手摧草啊！红颜祸水，最毒妇人心！”——我身后传来了炙炎君阴笑的声音。
我回头，只见他们几个早已结束了例常巡视，都站在我身后看着，想必清清楚楚地见证了刚才那一幕。
“很好看吗？”我冷冷说：“哪个帮会没点烂事？”
炙炎君这回倒很识趣，笑咪咪地说：“放心吧，六国公会是奉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我们不会干涉你的内政。”
“你没事吧，天若兮？”剑少楠看了我一眼，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对不起，扫了大家的兴。” ”我低声说。
“天若兮，你的客气太虚假了！走吧，离开游戏，去放松下心情。”菲尔斯倡议。
“下一个目的地坐标是哪儿？”其他人问。
“去酒吧！”我抬起头来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