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阳回户部上班，户部刚升堂过后，尚书韩文参加了廷议，回衙后正在伏案处理公务。
　　上章弹劾八虎的御史和给事中是赵佐、朱廷声、徐钰等人，正德将他们弹劾八虎的奏章打回内阁讨论。这天早上，内阁组织九卿和言官讨论，韩文和三位大学士的看法一样，他知道正德不亲政事是让八虎带坏了，倘若正德将心思放在政事上，照他的聪明才智没准能成为汉武唐宗这样雄视千古的好皇帝。但韩文显然认为只要去掉八虎就万事大吉了，至于以后会不会再出现九虎十虎的，他认为皇上富于春秋，还要当几十年皇帝，以后变不变坏，他们这些老头子看不见，自然也管不着。
　　李梦阳带着几分醉意走进韩文的公厅，他问韩文：“廷议如何处理八虎呢？”
　　韩文招呼他坐下，然后叹了一口气道：“群臣大多为自己打算，贪恋禄位，哪将国家放在心里？看来要不了了之了。”
　　李梦阳道：“三个阁老也不主张杀八虎吗？他们受先帝托孤，该不会也坐视不管吧？”
　　韩文道：“他们倒是主张杀八虎的，只是没有大臣有力支持，他们也没有办法。”
　　李梦阳冷笑一声道：“照这样说，他们还是不主张杀八虎。”
　　韩文道：“他们很少吭声，可看得出来，他们不仅主张杀八虎，而且很有可能是要借杀八虎这个机会，一举解决内官乱政这个大问题。不过以老夫看来这实在太危险了，内官掌握天下权力过半，根深蒂固，弄不好天下大乱。”
　　李梦阳道：“可他们有机会就不该放弃，一百年来，多少人想铲除内官，可都没有机会。现在有两份诏书作保证，师出有名，加上皇上年幼，登位伊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要说他们受先帝托孤，就是作为执政，他们都不能坐视良机错失的。再说了，他们位极人臣，还有什么更大的要求吗？有这么个建立大功名的机会，为自身利益也不该错失。”
　　韩文又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大概是像你说的这么想吧。可群臣不支持他们，凭他们三个人能成什么事呢？群臣大都抱观望的态度，八虎赢了，他们投靠八虎，内阁胜了，他们投向内阁一边。现在局面不明朗，这些人就首鼠两端，不轻意表态。倒是那些年轻的言官坚决支持内阁，可他们必竟人微言轻。”
　　李梦阳向韩文了解廷议情况后问道：“你以为杀八虎有什么理由吗？”
　　打自正德登位以来，韩文这个户部尚书没有过了一天舒心的日子，对付正德不时要钱要物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他认为这都是八虎在背后教唆正德。除此之外，八虎随着正德登位得势这一年多来，按照两份诏书开展的改革也让他们坏了不少事，这还仅仅是个开头，随着他们手中权力越来越大，加上正德不大理会政事有机可乘，他们发展成为祸国殃民的大奸贼只是时间问题。凡有点政治头脑的，岂不明白八虎一伙是个大祸胎？只是想铲除他们不容易，身居重位的朝臣除了出自于明哲保身的打算外，其实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罢。
　　李梦阳这话又触动了韩文的痛处，他愤愤道：“八虎引导皇上荒宴饮乐，持挟弹射，不理政事，就这条理由将他们族灭都够条件了，可有人说不够理由杀他们，真是太可笑了。”
　　韩文说这话时竟滴下眼泪。
　　李梦阳知道韩文这个尚书当得有够窝囊的，李梦阳作为户部郎中，他知道财政收支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其实是在崩溃的边缘了。更为可笑的是，造成这种局面孝宗皇帝是脱不了干系的。他在位处理政事几乎都是跟宦官商量，许多祸根是因此种下，只不过他对待大臣跟以往几任皇帝不一样，不像他们拿臣下不当人，而是优礼有加，所以那些正在编《孝宗实录》的官员恨不得将所有的好话都加给他。他们这样做还是作为主纂的三位阁老定的调子。一方面是朝臣们在编《孝宗实录》时公然造假，在纸面上创造一幅歌舞升平的假像，一方面是朝臣们又绞尽脑汁跟内官贵戚斗，想革除过去留下的种种弊政。
　　李梦阳同情韩文，可又觉得韩文一年多来也有责任，他贪恋禄位，态度不够强硬，让正德唬一下脚根就软，这也是正德得寸进尺的一个原因。
　　可也他理解韩文这时候为何流泪。
　　韩文是北宋名臣韩琦的后裔，据说他出生时，他父亲梦见紫衣人送北宋另一个名臣文彦博到他家，就给他取名韩文。韩文为自己不同凡响的出世一向自负，一点都不怀疑自己会像先祖和文彦博那样成为一代名臣。哪料到晚年碰上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小皇帝，使得他老之将至而壮志无法实现，一提起政事后果不堪设想，他往往就落泪。
　　李梦阳冷笑道：“倘若能哭死八虎，也应该到奉天门去哭才对，在这儿哭管什么用呢？”
　　韩文道：“我现在除了哭，还有什么办法呢？虽然三位阁老打算杀八虎，但也得有人支持他们。再说皇上护着八虎，他肯定以为八虎罪不至死，想杀八虎哪有那么容易呢？”
　　李梦阳道：“事在人为，虽说皇上护着他们，可现在也是铲除八虎的最好时机，等到他们羽翼已成，要铲除他们就不可能了。大学士主张杀八虎，显然需要大臣支持，这是韩大人所知道的。但韩大人没有想到如何逼使他们支持三位阁老。我想，只要韩大人倡议九卿和朝内众臣联名参八虎一章，倘若皇上还不同意，就组织群臣到奉天门哭谏，就像成化年间那回一样。那些不敢坚持杀八虎的朝臣大多是觉得搬不倒八虎，到头来反受其害，而像我们这等小官又插不上手。照我说的做，那些首鼠两端的大臣见有把握搬倒八虎，不表态的也会有信心表态，一些持反对意见的见风势不一样，说不定还会倒过来，而像我们这种小官也在哭谏时能派上用场。组织好了，连廷议也是多余的。非常的事哪能照常规办？倘若指望廷议杀八虎，议了一百回也是白费。”
　　韩文恍然大悟：“大臣大都深恨八虎，一些人怕搬不倒八虎而首鼠两端，倘若这样闹起来，自是能消除他们的疑虑。此计大妙。李郎中是国朝大才子，这份谏章非你莫属。”
　　李梦阳也不客气，趁着醉意，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就写成了这么一篇妙文：
　　
　　伏睹近日朝政益非，号令失当，中外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用巧伪，淫荡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阵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蝶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些辈细人，唯知蛊惹圣君上，以便已私，而不思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薤粉若辈，何补于事？窃观前古阉臣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辈等罪恶既著，若纵而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纲，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潜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祚，则国家幸甚，臣民幸甚。
　　
　　韩文看了这篇妙文连连称好。他拿这份谏章先找那些廷议时同意杀八虎的人，让他们在上面签名，然后找那些没有同意的和态度模棱两可的，说服他们也在上面签名。
　　焦芳迟疑不决了半天，也签了名，他想起陆完的话，觉得这时不能公开跟八虎搞到一块儿。再说，朝臣来这一手他也觉得怕了，正德很难为了区区八虎而将朝中重臣不放在眼里。说穿了，八虎虽然比任何人都更有机会弄权柄，但也只是正德身边的弄臣而已。
　　焦芳不但签了名，他一看这阵势还有点动摇了，他怀疑决定站在八虎一边是不是赌得太大了。就眼前来说，如果他作为九卿之首，拒绝签名，没准朝臣先将枪口掉向他，将他先收拾了，逼使正德为平息众怒拿他开刀，再收拾八虎。签名后他一直心神不宁。
　　通政司在第二天早朝时上了这份弹劾谏章，正德措手不及，一下就懵了。他压根儿没想到朝臣会来这一手，他以为他们就算不满他袒护八虎，最多嚷嚷而已，可他们这是联合起来跟他公开叫板。他觉得朝臣未免小题大做了，诛杀八虎犯得着众大臣联名弹劾吗？
　　他强打精神跟他们继续较量，还是那一招，先将弹劾谏章打回内阁，结果如何再作打算。
　　内阁三大学士也知道事情不容易搞掂，他们满腔热情又为这事将九卿、各部佐腻、科道官和御史召集起来廷议。既然这些人都签了名，口径一致，三位大学士的腰杆子也硬了，口气跟前回廷议相比就更加强硬了。
　　正德见形势严峻就作了退让，但他还是要保八虎的命，他叫人到内阁传旨，他同意改过自新，但大臣必须饶过八虎一命。
　　刘健领众臣接完旨，一句话就顶回去：“他们得罪祖宗家法，陛下也没办法赦他们。”
　　他的话音一落，众人全都大声附和。这下众口一词，不是一般处置，而是非杀不可，如果正德不同意杀八虎，他们干脆不散会了。
　　正德没办法，只好再次作了退步。他差司礼监太监王岳、陈宽和李荣等人到内阁，告诉群臣他决定将八虎发配到南京充净军。可朝臣并不满意他仅作这样一个退步，原因很简单，一则八虎不死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唐中宗时五王就是个证明，二则以三个大学士为代表的许多人显然并不满足只除掉八虎，当然不会一开始较量就妥协。
　　王岳等人回复正德已是傍晚了，正德没有想到朝臣横起来这么可怕，王岳奏报还没有结束，他就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那两把一向十弯九曲的眉毛也扯得直直的。这时候他倒不是珍惜八虎的小命，而是他发现他这个皇帝可以如此这般让人挟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知不觉中他的泪水扑漱漱流了下来。大殿内的气氛阴沉得好比一口古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德才稍稍平静下来，他想了想，带着哭腔道：“你们再跑一趟，就说朕让他们吓怕了，他们议到现在，朕怕得连午膳还没有用，眼看就要驾崩了。”
　　这伙司礼监太监全都听得目瞪口呆。
　　正德道：“去吧，这招管用。”
　　几个人又到内阁走一趟。
　　陈宽道：“万岁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他想保八虎用不着这样费事呀！”
　　王岳道：“八虎先后让他逐出宫，万岁爷的意思不是明摆着吗？他极力保八虎，但又打算在保不住时牺牲他们。”
　　李荣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万岁爷开始的最坏打算是发配八虎充净军，他可能没有想到左班官坚持要杀八虎。”
　　王岳道：“但不管怎么说，万岁爷有牺牲八虎的打算，他注重左班官的意见，否则不会一开始就有个最坏的打算。”
　　这几个人一路说着，心里都想到了一块去了，那就是借着朝臣的力量除掉八虎，先去掉一块心腹大患，跟朝臣的仇怨下一步再作打算就容易多了。
　　到了内阁，王岳向朝臣宣旨，可这小孩子玩的花招根本就瞒不过这班在官场上滚爬跌打了大半辈子的官儿。
　　刘健激动得放声大哭，连自己的办公桌都掀翻了，他大声道：“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干，朝政使此辈败坏至此，臣死何面目见先帝呢？”
　　李东阳办事一向没有一成不变的定规，他是个见风使舵的角色，见事情闹得正德以死相威胁，倒是想就这么收场。同时他也认为先将八虎发配南京，他们离开正德，无异虎落平阳，到时候想要他们的命比较容易。
　　他见刘健动了怒，怕事情反而不可收拾，就劝刘健道：“我在官场几十年，看的人和事多了。一个人升沉得失都是命，命中该倒霉的，王公贵人相扶持也不管用，命里注定平安无事的，再多的仇敌落井下石也伤不了他。将八虎发配南京未偿不是个妥当的处置。”
　　许进在刘大夏致仕后接任兵部尚书，他是领兵打过仗的人，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他道：“跟皇上闹得太僵，怕生出别的变故，不如先将八虎安置在南京，然后从长计议。”
　　司礼监等人一看朝臣出现动摇就急了，八虎潜在他们身边是比朝臣更大的政敌，眼看着就要清除，机会一去难再出现，他们怎能袖手旁观呢？
　　许进一说完，王岳忙站起来道：“众位千万不要这么快就散了，再坚持一会儿。万岁爷要不要杀八虎正在举棋不定，你们坚持一下，万岁爷准同意。”
　　另外两个司礼监佥书，一个叫范亨，一个叫徐智，也先后站起来证实。
　　众大臣都是一点就透的人，既然知道正德举棋不定，坚持杀八虎的就不用说了，态度暧昧的人也有了信心。
　　韩文道：“这些人得罪祖宗法度，应由祖宗法度来处置。”
　　谢迁接着道：“人君之于小人，不知而误用，天下尚且望其知而去之。知而不去则小人愈肆，君子愈危，不至于乱亡不已，且邪正不并立，今举朝决要去此数人，陛下又知其罪而留之左右，则上下相猜，祸乱之机始此也。”
　　谢迁这几句话说得十分中肯，将事理进一步说透，接下来群情激奋，只听见一片喊杀声。
　　最后的共识不用计划就达成了，倘若不杀八虎，他们明天就到奉天门哭谏。说好听一点是哭谏，其实也就是逼宫。
　　成化年间，太后殡天，宪宗皇帝的生母不让太后跟英宗合葬，群臣就逼过一回，虽然逼宫的人屁股都挨了板子，可太后毕竟照规矩跟英宗合葬了。
　　除非皇帝承认自己是昏君，要不然群臣逼宫，没有不如愿以偿的道理。
　　正德呆在乾清宫和廷臣较量了这半天，他觉得累得慌，一想到让他赶出宫的八虎，他就十分可怜他们。王岳向他禀报廷议情形，他整个人就崩溃了，他发现杀不杀八虎自己没有选择，他也知道出了这么一个结果，他就再也没有指望过上好日子了。
　　他有气无力道：“真是怪哉，他们天天都在说宦官扰乱朝政，宦官扰乱什么朝政呢？八虎天天跟在朕身边，他们很少跟朕提要求呀！无非是陪朕玩玩而已，这算什么大罪，非杀他们不可呢？”
　　八虎的确很少向正德提什么要求，可需要向他提的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了。
　　正德很少批答内阁的票拟，政事打板先由内阁票拟，然后司礼监太监以他的名义用朱笔代劳批答，大都有章可循。至于无章可循的，司礼监将奏章交由他打板，而他打板的事大都是八虎等人的意见，事儿虽然不多，可哪一桩不是大事？在他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朝臣看来就觉得触目惊心了。
　　八虎这才是个起头，接下来肯定要变本加厉。正德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王岳等人知道，孝宗皇帝在位他们当权时也是这么干的。
　　可他们不能让正德知道这个，万一正德明白这道理，翻出他们的老账算一算，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们只能拣大道理说。
　　王岳道：“八虎天人共愤，众大臣说万岁爷不杀八虎，他们明天还到奉天门哭谏。”
　　正德一听这话嚯地站起来，像无头苍蝇在宫中走来走去，在王岳面前忽然停下来，歇斯底里道：“朕明白了，他们还可以逼宫！以前朕没想到他们可以如此歹毒，将他们当好人了！他们要朕别贪玩，要朕老跟他们捆在一块儿处理国家大政，他们赢了！朕认输，去告诉他们，可以散了，明天将八虎押到西市，全都斩了，遂他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