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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龙凤初会    文 / 我是麦可

    正德六月元年的一天,刘瑾头一回带葛儿一块儿去服侍正德,来到乾清宫,司礼监太监和各衙门值班太监都在宫外头恭候正德。刘瑾让葛儿站在他一边,没多久,正德身穿大红直身袍,腰束金带,头戴折角向上巾,伸着懒腰出现了。参拜过后,正德看到葛儿,便命刘瑾带他上前。刘瑾招呼葛儿急趋上前问安行礼。
    葛儿这几天像在梦中度过,并没有好好打量过正德。开始时他以为他是个进宫过节的皇亲国戚,那时候他让廖堂吓得够戗,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不上心。知道他是皇帝后,葛儿像在梦游,根本就没有认真瞧过正德一眼。有时候躺在床上,葛儿想起正德,对他的相貌一点印像也没有。这时候他忍不住偷偷打量他,忽然觉得正德年轻得出乎他的意料。正德连胡子都还没有长出来,两把眉毛不安份地东扭一下西扭一下,好比老是有什么让他乐不可支的事。那双眼睛倒是黑漆漆的,挺有精神。他没看两眼,正德也看他了,两人眼光一接触,葛儿吓得忙低下了头。
    正德问葛儿道:“你不是在学艺班吗?”
    刘瑾替他回答:“回万岁爷,奴才觉得他聪明伶俐,让他在奴才身边办差。”
    正德看了看刘瑾,便将刘瑾拉到一旁道:“朕这几天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再在这宫里头呆下去,肯定要完蛋。朕想出宫一趟。”
    刘瑾忙附在正德耳边说:“回万岁爷,有一件好玩的事,万岁爷听说了没有?”
    正德一听有好玩的事就来了兴致,他问:“有什么好玩的事?”
    刘瑾道:“捕盗御史宁杲设了一个陷井,等着缉拿大盗杨虎呢,就在明天。”
    正德饶有兴趣地问:“那杨虎利害吗?东厂怎么没有密报呢?”
    刘瑾悄悄说:“东厂那些人管什么用呢?这杨虎可是大大有名的强盗呢,别人都叫他莽张飞,有万夫不挡之勇。”
    正德挥挥手,让其他人退后,然后问刘瑾:“消息可靠吗,你有没有都了解清楚了?”
    刘瑾道:“奴才打听得可是一清而楚,千真万确。”
    正德道:“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出宫,不准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仔细你的皮。”
    其他人见他们说着悄悄话,对刘瑾又忌又恨,这些人大都是孝宗皇帝用的旧人,跟正德并不亲密,他们将正德宠爱的八虎视为眼中针。
    刘瑾也是让正德冷落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亲近正德,听正德这么一说,喜得眉飞色舞,忙遵旨去准备了。
    正德的心情似乎不错,向司礼监掌印王岳下旨:“传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盐引,庄园,户部那堆臭事,吏部尚书一缺,让内阁组织廷议吧,告诉他们,朕完全相信他们,可也要他们明白各有各的难处,叫他们也别死脑筋转不过弯。”
    刘瑾如期带正德出城观看宁杲捕盗。
    微服出宫对皇帝来说不是光彩的事,是皇帝种种劣迹中最易出事的其中一种,朝臣倘若知道了是要上谏章的。正德每回私自出宫像在冒险,最担心的是保密。然而冒险相比于平平安安过日子别有一种乐趣,正德登位以来,最让他感兴趣的似乎就是微服出宫了。皇帝永远都有办不完的事,永远都有摆不平的烦恼,微服出宫又成了他暂时忘掉烦恼的最好办法。他最喜欢带上刘瑾,刘瑾鬼点子多,会来事,常常能给他意外的惊喜。
    正德带着刘瑾和内官、侍卫前往观看宁杲捕盗的路上,宁杲的大军也正在悄悄逼近目标。
    其实宁杲的这次行动并不像刘瑾说的那样设好陷井捕捉杨虎,而是杨虎自己惹事生非撞上了他的枪口给他创造了机会。杨虎约宁杲手下的十三名捕决斗,这次决斗原是他跟十三名捕之间的事,按照江湖规矩,他们并没有让宁杲知道。然而宁杲跟强盗打了几年交道,他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值得信任的,既便是十三名捕这样的亲信,他也在他们身边安插耳目,所以很快就知道了这事,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捕捉杨虎的好机会。
    却说刘七离开蒋三春的餐店后就心急火燎去寻找杨虎,他还在暗中保护钱宁时就接到哥哥刘六让人捎的口信,要他差事一结束立马寻找杨虎,找到杨虎的话劝告他别跟宁杲的十三名捕决斗。刘六没有让捎话的人转告他们为何要决斗,也没说宁杲布好罗网——他其实也不知道宁杲有此一着。可就算宁杲没有布下罗网,他们兄弟俩也不能不管,十三名捕是他们的同事,杨虎是他们的好朋友,照这几个人的脾气,动起手来肯定会有死伤。刘七离开蒋三春餐店后这几天,马不停蹄地寻找杨虎。他走过杨虎可能落脚的几个地方,不但没有找到杨虎,也没有从杨虎的朋友嘴里得到有价值的消息。
    杨虎似乎料到他们兄弟会阻止决斗,竟然躲得无影无踪。到了决斗这一天,刘七只好直奔决斗场。他知道倘若刘六没有找到杨虎的话,也会到那儿直接阻止这场决斗。
    这一天刘七早早就来到决斗场,这地方四面丛山,刘七策马沿着山路慢行,侧耳倾听动静。山谷静悄悄的,他松了一口气,以为决斗还没有开始,却听到山上传来刘六尖锐的唿哨,就下了马。过了一会儿,刘六牵马从山上下来。
    决斗早结束了,刘六道:“杨大哥忽然更改时间,子时开始决斗,杨大哥差不多押送到大牢里了。”
    刘七吃了一惊:“十三名捕将他献给宁都堂了?”
    刘六叹了一口气道:“宁都堂知道消息,派大兵包围了这地方。”
    刘七阴着脸道:“十三名捕告密?”
    刘六道:“他们都是血性汉子,应该不会,你知道宁都堂对我们这些人并不放心,在我们身边安插了心腹。”
    刘七道:“现在怎么办?”
    刘六道:“我一直在想这事,杨大哥的名气太大,宁都堂不会给我们面子,只能找张茂大哥想办法了。”
    刘七想了想道:“也只得如此了。唉,杨大哥为何找十三名捕决斗呢?”
    两人上了马,刘六才说出原由:“这事说起来好笑,关系到杨大哥面子,我没告诉捎话的人。你知道杨大嫂那性子,平时跟杨大哥争强斗胜,不肯吃半点亏,只有在拳脚上输了,才多少像是个女人,也不过像女人那样泼闹而已。那一次也不知道为何两口子又打起来了,杨大嫂一输就哭,说宁都堂的十三名捕不知道做掉多少江湖人物,杨大哥如果真的有本事就该去拿他们,关在家里打老婆算什么英雄好汉。杨大哥叫她一激气得暴跳如雷,当真就向十三名捕下战书,将十三名捕骂得狗血喷头,那十三名捕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倘若不是看在我们兄弟面上怕是早就要找他的,当时就让人约好日期。”
    刘七问:“那大哥怎么知道的?”
    刘六道:“是十三名捕的周兄弟告诉我的,他一则让我们兄弟知道过错不在他们身上,一则要我们兄弟别管这事,这么一来我只好去找杨大哥说服他,那知道杨大哥没有找到,只见到杨大嫂,她告诉我杨大哥可能躲藏我们,我就让人给你捎信。”
    刘七道:“倘若张大哥也救不了他,咱没准得劫法场了。”
    刘六道:“现在还用不着想那一步,张大哥新近结交了一个大太监,竟是去年小王子入侵时监军出征的苗逵,此人打了那样一个大胜仗,是朝廷所倚重的人,宁都堂应该不会不给他面子。”
    刘七笑道:“什么大胜仗,竟是一个大牛皮,我保护姓钱那小子,暗中听他说一些朝廷的事,事事都让人觉得寒心。那次出征,他们竟没有跟敌人见过面,小王子已经饱掠而去了,只有一个叫什么来着的参将在他们还在出征的路上就跟小王子打了一仗,割了敌人八十几个首级,他们竟为这八十几个首级上报有功将士达两万多人。更可笑的是,朝廷给钱银奖赏他们还不满足,一定要加官晋爵,到现在那总兵官朱晖还在上奏章跟朝廷理论呢。弘治十四年那次小王子入侵,也是这几个主官带兵出征,只割了敌人首级三个,国家用的军费银竟达一百六十多万两,一个首级多达五十万两,三百多人得到提拔!”
    刘六笑道:“这种事恐怕是空前绝后的。不过,有财大家发,这个苗逵看来倒是挺讲义气的,通过他救出杨大哥希望就更大了。”
    刘七冷笑道:“什么义气,张大哥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也不知道有多少了。”
    刘六道:“这年头混日子不容易,我们笑张大哥干无本生意,却又将大部分钱用在权贵身上,其实我们比他还要狼狈,为着安隐过日子,等于将自己买给官府。”
    刘七道:“话虽如此,到底比张大哥正经。”
    刘六道:“最好这事能够顺利,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等着我们做呢。”
    刘七问:“还有什么更棘手的事能让大哥着急?”
    刘六道:“是余师妹的事……”
    刘七问:“谁是余师妹?”
    刘六道:“余师妹是静尼师太的弟子,我也是去年上嵩山才知道的,我们每回上山来去勿勿,其实余师妹八岁拜在师太门下,也有七八年了,我们竟不知道她。她这次麻烦大了,她老家泉州府,这几年接连不断丢失儿童,几年来丢了几百人,那一带近海,为抵御倭寇早有练武习俗,请了许多江湖侠客帮忙破案,其中一个是齐彦铭兄弟。齐兄弟那个性你是知道的,脾气爆得不得了,后来跟踪了几回,线索都是在余师妹他们村子那儿就断了,齐兄弟断定是这个村子作怪,要他们交出失踪儿童,否则要铲除村子,恰好余师妹回乡,两人打起来,余师妹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还好他认得嵩山派武功,看在我们兄弟的薄面上没有下毒手,但他要求余师妹两个月里破出此案,要不就铲除村子。”
    刘七道:“齐兄弟也忒歹毒了,她一个十几岁女孩子,让她出来江湖冒险,于心何忍?”
    刘六道:“几百个儿童的命,谁都会急。我估计齐兄弟的意思是要逼我们俩管这事罢。”
    刘七问:“是齐兄弟告诉大哥这事吗?”
    刘六道:“那倒不是,齐兄弟这人从不求人,这你是知道的。余师妹调查这事时发现了两个嫌犯,跟踪他们时一路上用本门的暗语通知本门中人援手,林师弟见了,让人告诉我。她跟踪一个多月,差不多到这儿了。”
    张茂住在通远小镇。刘氏兄弟往通远小镇时,正德一行人正在通远小镇的一家茶馆里歇一口气,他们觉得时间尚早,到这儿时便找了一家茶馆歇一歇。其实是正德不太懂捕盗是怎么回事,刘瑾引他出宫让他放松放松,并不想要他冒险犯难,因而说时间尚早一套鬼话骗他罢。此时已近晌午,茶客渐渐多了,正德一行人拣靠窗的两张桌子坐下来,茶博士就过来张罗茶汤点心。靠内壁一张桌子有个老头在说书。那老头年过半百,骸下稀疏凿着几根胡子,蓝布衫虽然缀满布丁,倒也收拾得十分干净。他带头巾,穿皂鞋,是有功名的秀才。原来此人正是蒋伸蒋老头,从牢子出来后,也就是这么几天,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相继死了,他不愿做乞丐,就带着女儿出来卖唱说书。蒋姑娘手执红牙板,紧挨在他的一旁。蒋老头正说道:
    “……还有一只一品大将军,每天也是不干事,脚上扣着银链站在横木上,伺候它的那些公公也都称它老爷,每天也须给它跪拜请安。奇怪的是这只牲畜却是会说人话的,公公给它请安,说一句它应一句,列位说这奇怪不奇怪?”
    角落有人道:“莫非是妖怪吧?”
    蒋老头道:“宫中的牲畜官儿哪个不是妖怪呢?它们也是吃俸禄的,照规矩一个子儿也不能少的,一品大将军一年要吃掉几百户人家的税赋,它不是人,又是要吃掉那么多钱粮,不是妖怪会是什么?”
    正德他们身边坐着一个邋遢书生,这书生五大三粗,浑身上下仿佛有千百斤力气。这时候他伸了伸懒腰,有气无力地如吟唱道:“一丛深花色,十户中人赋。”他吟的是大诗人白居易《买花》中的句子,跟蒋老头说的事不是一个意思。他一吟完,就有人接茬道:“赵秀才你又掉书袋是不是?蒋老头,你说的那畜牲是什么玩意儿?”
    有人代蒋老头回答:“那是鹦鹉,还用问吗?”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叹息。正德知道宫中宠物的确有封大官的,俸禄礼仪一如所封官职,他不知道这一习俗从什么时候传下来,他母后宫中就有这么一些畜牲官。正德不喜欢娘们唧唧的弱少动物,他喜欢虎、豹、鹰鸢此类凶猛的禽兽,宫中的豹房、鹰房常让他留连忘返。宫中的勇士以能在正德面前进豹房一走为荣,当然有些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畜牲当官,这现像颇能让人们玩味,懂得个中滋味的就多叹息两声。赵秀才却道:“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如林间自在乐,哀哉此鸟。”
    接下来蒋姑娘手执牙板唱曲儿,她唱的是关汉卿的自嘲曲:
    “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槌不扁炒不爆的一粒铜豌豆,凭子弟谁教钻了他锄不断解不开顿不脱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扳的是章台柳。我也吟诗,也篆籀,会弹丝,会品竹,我也会唱鹧鸪,舞垂手,会蹴鞠,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的牙,歪了我的口,瘸了我的腿,折了我的手,天与我这几般歹症候,尚兀自不休,只除了阎王亲令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归冥府,那其间才不往烟花路走。”
    蒋老头是个有功名的人,他自己流落风尘还将女儿带出来买唱算是斯文扫地了,可也不愿太委屈了女儿,他让女儿虽唱关汉卿的曲子,大概是找不到适合女儿唱的。蒋姑娘以前大概喜欢看戏,熟悉唱调,她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这一大段节奏紧凑的曲子她倒是唱得有滋有味,有板有眼,更歉唇红牙白,明眸善睐,说不尽的万种风情。正德看得如痴如醉,心想倘若宫中有这般可爱的女孩子,也不枉此生了。那姑娘接着唱的是陈铎的《满庭芳》:
    “形骸太蠢,手敲破锣,口降邪神,福鸡净酒思一顿,奴嘴胖唇,才说丁三舍人,又赖杨四将军。一个个该拿问,依着审问,不绞也参军。”
    这曲儿讽刺的是巫师。作者陈铎是个世袭的指挥,他不喜欢做官,整天价混迹于烟花柳巷,教坊子弟称他为乐王。蒋老头让女儿唱这曲子,也还是顾着他的身份。蒋姑娘让正德瞧得惊慌,红潮腾上脸颊,连脖根都红透了,她跑到父亲身边,说什么也不唱了。蒋老头无奈,只得一拍醒木,又胡诌了几个段子,就支使女儿托着红漆木盘讨赏钱。往木盘里丢三五文的,蒋姑娘说声谢谢,一个子儿不给的,蒋姑娘也说声谢谢。走江湖讲究的是结缘,这回不给,不等于下回不给。她转到一个贵公子面前,只听见哐的一声,众人吃惊地看过去,只见一锭足足十两的纹银跌落在木盘中。
    那公子衣着华丽,背后插着一把巨大的古剑,他的神情怩忸,相貌却十分凶恶,尤其是那两把眉毛,倒像是两把钢针戳在眼眶上。他的个儿高大,坐着还比常人高出一个脑袋。蒋老头一溜小跑到他跟前,又是作揖又是打拱:“公子爷收回厚礼罢,小老儿流落江湖,混一口饭吃不敢有非份之想,这大恩如何承受得起?拆了小老儿这两把老骨头,也没有这银子重呢。”他说这话时茶客早就嚷开了。
    “人家愿给,又不是抢他的,有什么要不得?”
    “蒋老头你也是算是家道中落,又是带头巾的,几两银子怎会承受不了?”
    “连女儿都带出来买唱了,还摆什么谱?”
    那贵公子显然没有应付过这种场面,脸胀得好比猪肝似的,他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些什么,还以为他给的赏钱不符合他的身份,忙又掏出一把散银放进木盘里。这时候走进一个泼皮。这泼皮长得獐头鼠耳,头上扣着西瓜帽,扯开的衣领里露出密密的胸毛。泼皮嘬着牙花子,大摇大摆走到蒋老头身边,拍了拍蒋老头的肩膀道:“收下,有什么不能收的?”
    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客人显然都十分惧怕那泼皮。蒋老头垂头丧气退回去,蒋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勉强支撑着继续讨赏。正德看到她的眸子里的愁怨更浓,心一下就揪紧了。蒋姑娘到了他面前,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听到她的呼吸,愣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蒋姑娘说声谢谢,转身要离开时他才回过神来,忙回头对那些内官和侍卫道;“快赏她!”
    正德发话,那些人就知道得把那贵公子比下去,忙不迭地掏腰包,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瓜子,接连不断落到盘子里。
    这回没有人吭声,过了一会儿,赵秀才道:“白给,蒋老头能带着离开吗?”
    那泼皮似乎也让木盘里动人心魄的东西迷住了,听赵秀才说了这话他才回过神来,大摇大摆走到赵秀才面前,回头对蒋老头说道:“蒋老头,用袋子将钱装了,少了一个子儿,仔细你的皮。”然后对赵秀才说道:“这位大哥,人家说书买唱不容易,多少也得给一点赏钱吧?”
    他的话音甫落整个人就直挺挺跪倒在赵秀才面前。正德眼尖,他只见赵秀才双腿不经意一伸,泼皮的身子就矮了半截。那泼皮也不害怕,似乎想让人看明白他是如何站起来似的慢慢直起身子,嘴里说道:“是好汉就别溜号!”
    说着向门口走去,经过贵公子面前时,他忽然觉得肩膀一紧,痛得眼泪都差点儿下来了,回头见那贵公子像一座铁塔似的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漫不经心搭在他肩膀上,他的骨头却觉得快要碎了。不过这人却有血性,只是若无其事道:“想抱不平吗?也不问问这是谁的地盘。”
    这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勿勿走来,向泼皮道:“我有事离开这儿才一会儿,家丁说我兄弟惹了大祸,万望小乙哥给张茂面子。”说着又回头对赵秀才道:“还不快来给小乙哥陪礼?”泼皮道:“我一个小跑腿的算什么呢,给不给面子,得看宫中的刘公公了。”
    那贵公子听说“刘公公”三个字就松开了手,泼皮一个趔趄才站稳了。张茂道:“刘公公那儿张茂自会去点打,小乙哥先顺下这口气,回头我带我兄弟向你负荆请罪。”
    正德听了“刘公公”三个字,回头看了刘瑾一眼,刘瑾忙附在他耳边道:“我跟他素不相识。”
    那泼皮道:“张大哥一言九鼎,这个面子能不给吗?”说着又往外走,没走几步又跌倒了,这回是正德动的手,他见自己一招就让人倒下,虽不比姓赵的玩得漂亮,他还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回头招呼侍卫道:“都愣着干什么?将这混蛋往死里整!”
    众侍卫和内官见正德动手打人都有点吃惊,正德最得力的两位侍卫简文和王忠早站好位置,一前一后护着正德,那些不会武功的内官也找位置站好,随时准备以身护驾。其他侍卫听到正德发话上前就打,他们大多是将家子,有的还是皇亲国戚,别说有正德发话,就是平日里也不会将一个不知名的刘公公的小喽啰放在眼里,此时想在正德面前露一手,上场全都是家传绝技,那泼皮如何禁得起,三二下就打死了,拳脚还雨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可怜泼皮做了半世强人,却这样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正德不知道泼皮已然一命归西,还装出一脸匪气道:“回去告诉你们刘公公,这地盘从现在起是我的了。”
    茶客和蒋氏父女早就一哄而散了,只剩下贵公子、张茂、赵秀才和正德一行人。张茂向正德抱抱拳道:“阁下侠义心肠,张茂十分佩服,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帮阁下摆平这事,请尽快离开避一下,张茂就此告辞了。”
    说罢携赵秀才飘然而去。正德看着他们的背影,不无钦佩地道:“来去一阵风,这才是英雄本色呢。”
    那贵公子是识货的,他见侍卫们露的几手虽然藏头露尾,还能看出是战场上用的把式,他因此断定正德不平常,何况这年头听到有人抬出公公名号不动声色的,普天下也没有几个。他向正德抱抱拳道:“在下许泰,认识公子真是三生有幸,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正德活了这把年纪还没有人请教过他的尊姓大名,他总不能说自己叫朱厚照吧,“厚照”是他的大名,别人既不能说,也不能用,他即位时已向天下颁布避讳了,说出这个名字等于亮出自己的身份。于是他随口胡诌:“我叫朱寿,你有什么事?”
    许泰一听是国姓,越觉得自己所料非虚。但他是个边将,也是成名人物,倘若不是老母在他上京前再三交代,京师藏龙卧虎,不比在边关能关起门来做大,要他凡事多一个心眼,冲着正德冷漠的回答,他怕就要报以老拳了。许泰忍着气道:“在下挂的是参将衔,想请公子喝两杯,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赏脸?”
    参将不是小官,他以为正德必要刮目相看,不料正德并不知道参将大小——当然知道也不会将一个小参将放在眼里,他恨许泰让那泼皮一句话吓回去,白长一副好模样,听说他还是他将军,反而更来气:“我看你不是吃带兵打仗的料,还是当个娘们唧唧的文官罢。”
    许泰听他口气托大,又多了几分怀疑,反陪着小心道:“在下功名虽说和荫封有关,可主要还是靠刀头舔血挣来的,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是先帝爷钦点的状元哩。让在下当文官,不如一刀杀了在下。”
    许泰是武状元,一些侍卫早就认出他来了。边将腰包饱实,换作平时,他们早就跟他套近乎了。可这会儿正德微服,他们怕暴露他的身份,连替许泰说话都不肯。
    正德道:“还武状元呢,对付一个泼皮都缩手缩脚,还不如我们几个平民百姓。”
    许泰还算乖巧,没有相信正德一干人是平民百姓。他说道:“那泼皮说的刘公公,在下虽不知道是哪一位,可我们在边关卖命的人,得罪了公公们,这条命就算不死在战场,就得先死在他们手里。”
    正德没有跟他继续理论,打了一场大胜仗,当然比看宁杲捕盗过瘾。可他也只高兴一下,心情又低落了,因为他这时发现蒋姑娘不见了,禁不住长喟短叹。许泰又道:“公子能否赏脸,许泰作东请公子喝两杯?”
    正德道:“走吧,这地方触景生情,让人伤心。”
    许泰不知道他小小年纪伤什么鸟心,心里暗暗纳闷。简文有意结交许泰,便向正德讨个人情:“许将军到中原一趟不容易,不如跟我们一块儿走如何?”
    正德是个有可无不可的人,他说道:“那他就跟着吧。”
    许泰福至心灵,满口应承。一行人出了小镇,官道两侧草木凄凄,正是金风送爽、草木知秋的季节,正德却提不起劲,他好比一个怀春少女,触目所及全是伤心景色。约摸出镇里许路,听到远处传来金铁交鸣的打斗声。正德总算又来了兴致,他挥鞭疾驰,直向传来打斗声的方向跑,转过一片树林,只见两个男人正和一个女孩子打得难分难解。
    那白衣女孩子左肩中剑,鲜血湿了半条衣袖,兀自手执短剑像燕子般来往穿梭,咬牙攒眉苦苦支撑着。对方是两个青袍剑客,两把剑使得如行云流水,十分的好看。正德看出来,那两个男人显然不想取少女的性命,倒像是玩猫捉耗子游戏,或者想活活累死她。
    正德虽然在深宫长大,但身边却不乏鸡鸣狗盗之流,所以倒也晓得好男不跟女斗,何况眼前的局面是以二敌一,他当下忍不住气,回头对许泰道:“大丈夫金戈铁马,马革裹尸,你这参将还愣着干什么?过去给那两个不要脸的家伙脸色瞧瞧。”
    许泰响亮答应一声,缰索一抖策马过去,到了跟前劈腿下马,同时拔出背后的古剑。那古剑锈迹斑,毫不起眼,就是比平常的剑大了好几倍。他斜刺里一剑递过去,高个儿剑客举剑一格,只震得虎口酸麻,忙跳到一边,大叫道:“我们兄弟和壮士无怨无仇,为何相逼呢?”
    许泰让正德冷嘲热讽憋了一肚子气,正想在他面前露一手,怎肯就退,当下也不发话,只管一招接一招,一招比一招狠辣地使出来,也不取对方的性命,只是逼得他们顾此失彼,狼狈不堪,左奔右突。还没有一顿饭功夫,两个青袍剑客都握不住剑,先后弃剑,任人宰割。许泰笑了笑,收剑还鞘。高个儿剑客问:“谢谢壮士不杀之恩,请问尊姓大名?”
    许泰傲然道:“武状元许泰!”
    那两人都是一凛。矮个儿的朗声道:“折在状元公手里不算辱没脸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宁王府一定记住状元公大恩大德。”
    正德心里一动,江西道御史上奏宁王畜养武士,恐非国家和宁王府之福,正德没想到他养的是这等不中用的东西,也就没将宁王养武士一事放在心上。
    这时候那少女见自己手臂还在流血,忽然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正德见她脸上灰尘和着汗水,就过去用袍袖擦拭,他擦了没两下,忽然惊呼起来:“你们过来看看,是个美人耶。”
    他的话音未落,少女扬手给她一巴掌。正德捂着火辣辣的腮边,吃惊地问:“干吗打人?”
    少女苍白的脸蛋现出了红晕,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觉得天晕地转,因怕正德再次轻薄她,只得勉强支撑着。正德很想知道她为何打人,见她不吭声,就又问她一次。少女仍然没有吭声。就在这时,两匹马沿官道疾驰而来。
    骑在马上的正是刘氏兄弟,他们劈腿下了马,那少女看了刘六一眼,只叫一声:“刘师哥!”就晕过去了。
    刘六道:“原来是余师妹。”
    说着过去察看她的伤口。刘七问:“怎么啦?”
    刘六沉吟片刻道:“伤得不重,可能是血晕。”
    正德吸了吸鼻子道:“原来她师哥到了,没有咱们的事了,咱还是办正经事要紧。”
    刘七伸手拦住他道:“慢着,说清楚再走不迟。”
    简文道:“我们好心救了她,我家主人还挨了她一巴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许泰见刘氏兄弟脸色不善,还想在正德面前露一手,便傲然道:“在下武状元许泰,两位如何称呼?”
    刘七却不怎么将他看在眼里,他说道:“不管你是武状元还是文状元,都得等我师妹醒过来问清楚再走人。”
    正德正想看个究竟,便道:“随他们罢。”
    刘六给余姑娘包扎后,过了一阵子她就醒了过来,她道:“被那两人跑掉了。”
    刘六道:“你师哥是干什么的,还怕他们飞到天上不成?你为何就跟他们动上手了?”
    余姑娘道:“你们总没有消息,我担心进了京城就拿他们没有办法。”
    刘七问:“刚才是这伙人救你吗?”
    余姑娘道:“那个大汉将他们打跑了。”
    刘氏兄弟听这话就知道倘若不是这些人援手,余师妹没准会完蛋。刘六脸沉了沉:“那你为何又打人家一巴掌?”
    余姑娘见他端起师兄的架子就有点怕,许久才说道:“他存心非礼。”
    简文道:“我家主人察看她的伤口,难免碰磕,怎能说是非礼呢?”
    刘六点点头道:“这就对了,还不快给人家道歉,谢人家救命之恩?”
    余姑娘有口难辨,涨红着脸道:“他不是好人。”
    刘七道:“咱们走江湖恩怨分明,他不是好人你也得说一个理由。”
    余姑娘道:“他是马脸,马脸都不是好人。”
    这话听起来有点好笑,原因她还是个小女孩,有过错总喜欢推在别人身上,但她不说正德贼眼溜溜,说他马脸还算是客气了。
    刘六道:“怎么以貌取人呢?”
    余姑娘道:“我爷爷说的。”
    正德一听余姑娘说他马面就非常吃惊,立马招呼手下的人:“快!回小镇,找镜铺子!”说罢跳上马,扬鞭狂奔而去。他的手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只好跟着去。
    一行人随着正德风驰电掣回到小镇,从镜铺拿到镜子,正德逼不及待端详他的脸孔,心想:原来朕长的是马脸,原来这叫做马脸,那些王八蛋一个个都欺骗朕,说什么朕龙颜隆准,五柱贯顶。马脸跟龙颜比起来有着仙凡之别,正德当然要十分在意的。他忽然不寒而粟,这么多人欺骗他,他这皇帝当着就危险了。
    正德心情一坏,也就没有心思去看宁杲捕盗了。他闷闷不乐下令:“哪儿也不去了,这就回京城。”
    一行人进了京,许泰自去客店投宿,正德带着手下回宫,路上他问刘瑾:“那泼皮说的刘公公会是谁呢?”
    刘瑾听正德的口气还在怀疑他,忙说道:“天下太监好几万人,有头有脸面的不下千人。不过,想查出此人也不难,据奴才所知,那小镇有许多京官的别墅,张永在那小镇也有一处宅子,敢将手伸到那地盘的刘姓太监不会太多。”
    进东华门后,正德担心地道:“倘若让皇门御史见朕出宫,没准又要上谏章了。”
    刘瑾道:“万岁爷怕什么呢,出宫走走能坏什么事?他们都是唯恐天下不乱,想留下直谏的好名声呢。”
    正德道:“也不全像你说的。你去看看廷议结束了没有,廷议一结束,就传潘干。”
    这话从正德嘴里说出来,跟他的年龄一点都不相称。一谈到政事,正德就像一个老气横秋的早熟孩子,让他身边的人都觉得别扭。
    刘瑾知道每逢内阁组织廷议,正德就让潘干去探听朝臣都说些什么,他觉得正德急着想知道朝臣这次对所议内容的态度,显得这个小皇帝对政事还没熟练,才会如此在乎朝臣的态度。正德不大喜欢政事,他将政事交给内阁和司礼监去决断,自己很少拿主意,结果可想而知,内阁以两份诏书为准,司礼监要保自己的利益,凡事很难想到一块去,问题越积越多,有时候只好相互扯皮,到了不得不组织廷议,廷议结果出来,正德无法回避,也只好作出决断。刘瑾想,倘若司礼监有魄力也不致于处处受内阁牵制,正德这个半大的孩子也用不着老是过早地跟国家大事捆在一块儿了,当然也用不着老是左右为难了。
    到了傍晚廷议结束后,潘干急忙到乾清宫向正德汇报。正德将司礼太监王岳、李荣、陈宽和范亨等人叫齐了,他打算在内阁拟票出来前将问题定下来,他得权衡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不打算、也不可能按照廷议结果依样画葫芦打板。他最先问的是他舅舅寿宁侯张鹤龄奏讨长芦残盐一事,好像他对这事最关心。可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国舅爷,盐赋占国家收入一半,是边费最重要的保证,盐政乱,天下不得安宁,朝臣一直坚持这种说法,虽然张鹤龄一见面就缠得他心烦,他也不敢轻意答应张鹤龄。只是他母亲脸上不好看,他又不好一下就拒绝。潘干向正德汇报,朝臣说到残盐一事众口一词,那就是不肯将盐引给张鹤龄。
    正德脸一沉,他自言自语似地说:“残盐不就是风吹日晒、变了质的旧盐吗,怎会变乱盐政?”
    王岳恭身回答道:“回万岁爷,左班官是担心国舅爷名义上要的是残盐,到了盐场要盐,盐局谁敢将残盐给他呢?”
    正德心里早已想好了处理办法,那就是将张鹤龄得不到盐引的责任推在朝臣身上,所以一提这事他就表现得完全倾向张鹤龄,这么一来,不用他向太后解释,自会有太后的密探在太后跟前替他说话,这跟周瑜利用蒋干是一个道理。廷议这么一个结果他是满意的,但他还是决定让内阁再议。他知道文章要做足,让太后无话可说,否则太后恼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至于皇庄,正德就不会听廷议的,皇庄名义上是用于赡养两宫太后,其实大部分装进正德腰包。潘干道:“据户部尚书韩文称,孝宗爷时京师有皇庄一万二千余顷,薰戚和内臣庄田三百余处,共三万三千余顷,还不包括万岁爷即位后新增加的七处皇庄,管庄中官校尉无恶不作,他建议革除皇庄,付小民耕种,每亩征银三分供两宫用费。九卿也有说革除的,也有说以孝道治天下就不该革除的。”
    正德问:“三位阁老说了什么?”
    潘干回答:“回万岁爷,三位阁老不置可否。”
    正德道:“皇庄断不可革除,既然中官和校尉扰民,就将人数酌量减少一些。这韩文也不是好东西,朕向户部要钱,老是跟朕扯皮,宫中开支不足一事他们是如何议的?”
    潘干道:“朝臣大都认为宫中用度比先帝爷时多了好几倍,应该裁减不必要的开支,他们说万岁爷过于滥赏,还说到腾骧四卫伪冒吃空晌一万余个名额、内官私役军士,监局、仓库及四方镇守超编数倍,根据先帝爷遗诏清理出来后都没有落到实处……”
    正德道:“吏部尚书马文升就是为这个告老的。”
    潘干接着道:“他们说这些问题解决了,费用就大大缩减了,几个御史嚷着要清查司钥库和内承运库,著藉备考,这不是怀疑万岁爷的私房钱吗?”
    王岳道:“内承运库正要奏明万岁爷,内库所贮诸色绽丝、纱罗、织金、闪金、蟒龙、飞鱼、麒麟、狮子通袖,并胸斗牛、飞仙、天鹿,俱天顺后间所织,钦赏已尽,乞令应天、苏杭诸府依式织造。”
    他早不提这事,迟不提这事,这时候说出来,正德一听就晓得他是绕弯子谏他滥赏,先前两个皇帝几十年间钦赏不尽的他一年里就花光了。王岳虽说是司礼监掌印,是内官首辅,可正德上位已来一向不大理睬王岳的进谏,他道:“既是天顺年间织造的,这时候也该织新的了。”
    王岳道:“回万岁爷,这类服饰俱是积年有劳的人才得已赏赐,万岁爷至于一面之缘的也给予赏赐,织多少也难以为继呀。”
    正德道:“此事以后再议。”
    潘干跟王岳关系不错,他见正德脸色不善,怕王岳得罪正德,忙道:“朝臣也提到这事,韩文说去年边警,年初山、陕饥荒和先帝爷山陵,接下来万岁爷大婚,几条大事凑在一块,用度不足不全是宫中费用倍增的缘故,如果能动用内库最好,如不然就暂借勋戚的庄田税。”
    正德一听这话倒是发火了,他一拍御案道:“他这户部尚书是怎么当的,要朕向勋戚借钱,传出去朕的脸面何在?朕知道他的眼睛盯着内库,照他看来每年有百万两金花银,又有庄田收入,断不会用度不足,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他想什么办法朕不管,朕缺钱不找他找谁?”
    大殿内鸦雀无声,正德从御座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走到潘干面前,瞪着潘干问:“难道就没有几个解事的帮朕说话吗,朕真的一无是处?朝臣要朕节省用度,革除弊政,可朕上头压着两宫太后,还有千万个皇子皇孙,贵戚薰臣,朕也不能一点亲故之情都不顾。对了,十三皇叔请的那块地他们怎么说的?”
    潘干道:“回万岁爷,礼部尚书张升和兵部许进的意思是荣王还没有就藩,霸州信安那块地是永乐中设立的草场,蕃育马匹,以资武备,到成化中才有贵戚乞为庄田,先帝爷时清理还屯,不宜以私废公赐给荣王,他们说荣王不久就藩自有封地。”
    正德道:“这话是对的,可朕又得跟太皇太后费多少口舌。”
    潘干见正德脸色有所缓和,忙又说:“万岁爷,也不是没有人为您着想,那吏部侍朗焦芳就说,寻常百姓都需要用度,何况官家呢?俗话说无钱拣故纸,天下逃漏税赋的何止千亿万,把紧一点就是了,何必计较皇上那点花费呢?”
    正德听了这话,脸上才有了一点笑容。他挥挥手道:“你们下去吧,宣刘瑾进来。”
    政事一结束,他最先想到的是刘瑾。
    刘瑾进殿时正德手托着腮在御座了打盹,刘瑾不敢惊动他,心里着实心痛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他悄悄站了一会儿,正德见了才招呼他到跟前,有气无力道:“大伴,给朕捶捶背吧。”
    刘瑾给正德捶背,心里却一刻也没有闲着,他在琢磨正德心里想的是什么。正德道:“朝臣不懂事,司礼监都是些吃干饭的,朕不让他们气死,就只好累死。”
    其实司礼监不能决断,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得到他的大力支持,那些人不仅要对付朝臣,还得对付八虎这些正德身边的的新贵,他们的处境已经够为难了。
    刘瑾知道这个原因,但他一有机会就要说他们的坏话,他道:“万岁爷,先帝爷时哪轮到左班官说话呢,这个万岁爷是知道的,孝宗爷爷盯紧司礼监,便垂拱而治,对内阁和朝臣温礼有加,他们也就知道满足了,很少听到有谁说说长道短。”
    正德听了这话就想不通了:“那现在这些人都怎么了,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
    刘瑾道:“说句不恭敬的话,他们是欺万岁爷年轻哩,倘若司礼监真心为万岁爷分忧,那容许左班官无风起浪,无事生非呢?他们只顾着自己捞好处。”
    正德道:“朝臣说朕滥赏过度,朕果真滥赏了?”
    刘瑾道:“天子以四海为家,天下万物哪样不是皇上的,可到底有几个人能得到万岁爷的赏赐呢?先帝爷时高邮有个叫夏有文的学官献书阙下,先帝爷觉得好,便将题目改了一个字。那夏有文就将此事写进官名中,他的官名也就奇了,叫做‘献万世保丰永享管见天子改为策高邮学正夏有文’,人都说这夏有文迂腐可笑。奴才却觉得一点都不可笑,万岁爷试想,天下这么大,能得到皇上记挂瞬间的到底能有几个呢?”
    正德哈哈大笑:“话虽这么说,这姓夏的到底可笑,这会儿朕又在记挂他,他倘若知道了不晓得又要弄出一个什么古怪的官名来。”
    刘瑾陪着笑道:“跑不了是‘博龙颜一悦高邮学正夏有文’罢。”
    这话说得连殿内恭恭敬敬肃立的内官也忍俊不禁。
    正德精神一下好多了,他道:“他们说朕对你们几个东宫旧人偏心,可他们没有见到朕只有跟你们在一块才有得快乐。”
    刘瑾道:“万岁爷不论宠上何人,都会立刻给他招来毁谤。”
    正德感慨道:“大伙为何不和气共处,非得斗得像乌眼鸡才成吗?还有一件事你立刻去做,马文升告老,你活动一下,吏部尚书一缺让他们廷推焦芳,别人他们推上来朕也不准。”
    刘瑾道:“万岁爷既然看准焦芳,直接下旨就是,何必非得廷推不可呢?”
    正德道:“朕不想坏了祖宗规矩,还是由他们来推选吧,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了。再说,内旨下得太多了,以后他们凡事都不拿主意,都得朕来决定,岂不累死?凡事得从长远着想。”
    其实他看重廷廷和内阁拟票,也是为了朝臣牵制司礼监,不让司礼监大权独揽,这时孝宗皇帝从小就教他要注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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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2-01 发表 | 本章责编:夏夜华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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