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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那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很快就是新年,祺谧和祺瑾在江南,也没有回来,只是来了信,问了好,拜了年。这个新年过得十分冷清,贤皇似乎是有意识去避免了热闹。 安禧的死好像被人遗忘在了那逝去的一年,贤皇也迟迟没有着人去查这件事,也一直没有到丽嫔那里去过。一晃已过了元宵,年真正是过完了,可天气还是阴冷阴冷的,不时下一场大雪,几乎让人忘了春天就要来了。 时近黄昏,西天的晚霞给四周悄悄染上淡淡的紫色。在这淡紫的暮霭中,大内重重叠叠的宫脊飞檐,都蒙上一层忧郁的雾,压角的一排排蹲兽,也显得神秘而奇妙。深寂无人的御街御道,更令人心头空落落的。 贤皇独自坐在璇镜宫外的玉阶上,身影分外孤单。他不禁在回想,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看着他心爱的安禧在芙蓉溪边跳着笑着堆雪人,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地一叹,站起身来。 秦德同见贤皇起身,忙跑了过来,口中笑道:“刚才太后娘娘打发了人来请皇上您去一趟。” “是吗?”贤皇看向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什么时候的事?” “回皇上,就是在刚才。”秦德同笑道,“现在就去吗?” 贤皇想了想,道:“去吧,好久都没去请安了。” 秦德同答应着,叫人抬了肩舆来,侍侯着贤皇往宁音宫去了。 年太后不是贤皇的生母,但因为贤皇的生母孝静安皇后去得早,贤皇就是由她养大。年太后已经有76岁了,但精神还是很好,她也是安皇一朝唯一还健在的宫人了。 贤皇到时,年太后正在侍弄她心爱的梅花。年太后是极喜欢梅花的,回想起来,当年安皇为了讨她的欢心,曾在内苑辟出一大块地,特地种上梅花。不过,安皇去后,年太后就命人砍了那些梅树,让它们统统去陪安皇了,于是,曾经的梅苑,如今就成了海棠苑。 一抬眼看见贤皇站在门口,年太后暖暖地一笑:“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快过来坐吧。” 贤皇一笑,忙过去坐下,口中笑道:“儿臣见母后在专心赏花,不想打扰,就没叫人通传。” 年太后依旧是暖暖地一笑,指着梅花,道:“好多年没见这么好的花了,四十年了。” “这是谁进上来的,回头儿臣好好赏他。”贤皇笑道。 “年前,安禧带来的,当时还只是一株小苗,现在已经很美了,是不是?”年太后淡淡道,把目光投向了贤皇,“知道我叫你来的原因了吧。” 贤皇一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梅花。 “有时,我常常会想起你的母亲。”年太后看着梅花一笑,“丽嫔处处在模仿她,但是画虎不成反类猫。她没法像你母亲那样放下,也舍不得放下。安禧的事,快些处理了吧。不要拖得太久。”年太后用手拨弄着梅花的瓣儿,“后宫本来就不太平,不要让后宫更不太平。” “朕自有分寸的。”贤皇一笑,很显然,他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看着年太后,淡淡一笑:“好些日子没有来请安,母后没有怪罪吧!” “哪里会。”年太后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很忙,我都知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虽然你不常来,但德妃是每天都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你和德妃,从来都不让我操心,从来都不把烦心的事带到我这里来。” 贤皇握着年太后的手,笑道:“母后年纪大了,就应该不操心才好。” 年太后暖暖一笑,看了看外面:“天晚了,你回吧。天凉,夜里多加件衣裳,别着凉了。我也乏了,你回吧!”说毕,她颤颤地站了起来,往里间去了。 贤皇看着她的背影,淡淡一叹。 看来是有人在太后耳边吹了风吧,贤皇暗自一笑,不由得想起了宸妃,有宸妃在的日子,后宫从来没有这么多风波。如果可以回到十几年前,贤皇想,他一定要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把宸妃封为皇后,那么或许现在,她也不会死,后宫中也不会有这么多风波。 想着这些,他不自觉来到了阙颐宫前。满园冰冷的桃树,宫中带着几分萧瑟感。贤皇轻笑一声,表意不明的笑,带着任何人都揣测不透的冷意。 进了阙颐宫,只见德妃正在研读棋谱,贤皇饶有兴致地笑了:“怎么,研究这个呢,让朕来和你下一局吧。” 德妃抬眼一笑,笑了,笑得很是随意。 看着德妃,贤皇微微一怔,她还是和过去一样,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没怎么变呢! 两人在棋桌前坐下,贤皇执黑,德妃执白,两人的棋风都很凌厉,棋盘上的厮杀甚是剧烈。 “叫吃。”德妃落下一子,淡淡道。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上的形势。 贤皇一笑,看向她,淡淡落下一子:“雪儿,你好久没这么畅快的同朕下棋了吧。” 德妃抬头看向他,也是一笑:“好久没下棋了,都忘了该怎么让棋了。”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琢磨棋局了。 贤皇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着德妃:“安禧的事,你怎么看。” 德妃抬起头,也是一愣:“皇上,您要查安禧的死?” “是时候查查了。”贤皇看着她,“朕想知道,你怎样看。” 德妃再次去看那局棋,淡淡一笑:“臣妾好久没有下棋了,有些规则都淡忘了。再执棋的时候,不免会走一些不该走的地方。” 贤皇听了这话,不禁一笑:“难怪母后会喜欢你。你真的很懂得分寸。”他落下一子,看着她的表情:“逼到死角,不得不走呢?” “该弃则弃。”德妃一笑,在棋盘的东北角落下一子,“到不得不走的时候,会有一条路可走。” 贤皇看着棋盘,一笑:“要是后宫中的那些人都有你这种心境该有多好。”他顿了顿,道:“本来想把那件事交给你的,可现在,朕不想让你去趟那浑水了。” 第二天一早,贤皇命赵淑妃全权调查安禧之死一事。 宁璐宫。 丽嫔表情木然呆坐在窗边,手里早先没绣完的一方的手绢,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宫里很是冷清,连宫女都不敢出声。 “这方帕子怕是绣不好了。”丽嫔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自失地一笑,却抬起头,看向她的贴身侍女红扇,柔柔一笑,“你过来帮我配配线。” 红扇急忙过去,接过那方帕子,不由地一愣,旋即笑道:“娘娘,这帕子绣得这么好……” 丽嫔的眉头一挑,看向红扇,笑得淡然:“是么。色儿太艳了,没绣好。你替我重新配了线,再绣吧。”说完,她站起身,向里间走去。 “娘娘,皇上下旨,查公主的死因了。”一个小宫女急急跑进来。 丽嫔一顿,转过身来:“真的?” 她的嘴角旋即浮上一丝笑意:终于等到为安禧报仇的时候了,让她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她一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一边想着,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娘娘,德娘娘来了。”红扇进来通报。 丽嫔一笑,站了起来,只见德妃已经进来了,正要行礼,被德妃一扶,制止了。德妃的表情很淡,没有笑:“知道淑妃要查安禧的事了?” “是,刚刚知道了。”丽嫔喜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可以为安禧报仇了。” 德妃看着她,却是轻叹一声:“你太天真了。淑妃不可能查出谁是真凶。”她看着丽嫔,脸上没有半丝笑意。 丽嫔一愣,几乎嚷出来:“这怎么可能!皇上亲自下的旨意,难道还有假么!” 德妃一叹,压抑道:“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对这次调查抱太大的希望。我本来也想帮你,只可惜,我没这个能力,帮不了你。你不要怪我……”话没说完,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丽嫔心头一颤,下意识握住了德妃的手,声音也哽咽起来:“姐姐说的是哪里的话,怎么会怪你呢。要不是有你,我哪里会坚持到现在!”说到这里,她顿里顿,又道:“只是我想不通,到底是谁,做了那件事……” 话没说完,德妃就打断了她的话:“再忍忍吧,除了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是……”丽嫔松开可她的手,“我都明白的,姐姐不用操心。我都明白……”话没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滚了出来。 德妃一叹,也不好说什么了。 “你说,为什么皇上突然要查那件事啊。”叶嫔和袭嫔走在去琥颐宫的路上,听了皇上的圣旨,她们都感到很奇怪。 “我说啊,皇上一直都想查,不过没找到好时机罢了。”袭嫔道,“皇上要是不查,那就更奇怪。” 叶嫔皱了皱眉头,却又一笑:“要是查得出来是谁,那才叫奇怪。淑妃那人,根本没能力办这案子,要是换了德妃,这案子或许还有一说。” “不过,我听说,皇上本来是要德妃办这事的。”袭嫔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后来,皇上又说什么‘不想让你去趟那浑水’就把事交给淑妃了。” “这真是一趟浑水。”叶嫔笑笑,“皇上是真疼德妃。这一点,宫中是没人可比的。从前宸妃还在的时候,也没见皇上这么为她想。” “说的是啊。”袭嫔一笑,“平日里见她,她总是淡淡的,柔柔的,话也不多说,可皇上就是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嫔一笑,道:“德妃的温良和宸妃的温良,不一样。否则的话,宸妃不会那么早就去了。要是玩起心机,我们可都不是德妃的对手。贵妃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未见得吧。”袭嫔挑了挑眉头,“德妃,要是真那么有心机,怎么会是今天的地位,应该早就坐到皇后的位子上去了。” 叶嫔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丽嫔一直都这么安静,好像不在意安禧的事?” “难道是因为德妃?”袭嫔疑惑道。 “不错。”叶嫔一笑,“安禧去的那一天,丽嫔本来准备大闹一场,可却被德妃几句话打消了念头,试问有几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更何况,丽嫔是怎样一个人,她听过谁的劝?怎么就几句话就善罢了呢?” 袭嫔正想说话,只见贵妃宫中的侍女总管丹悦向她们走过来,忙岔开了话:“你看,那不是丹悦么。” 说话间,丹悦已走到她们面前,恭敬地行礼:“奴婢丹悦参见二位娘娘,二位娘娘吉祥。” “起吧。”叶嫔淡淡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回娘娘话,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在此迎候二位娘娘。”丹悦盈盈笑道。 叶嫔一笑:“那就有劳丹姑娘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和袭嫔娘娘已经到了。”一边说着,她同袭嫔一边往琥颐宫走去。 一进琥颐宫,只见贵妃正在同淑妃喜笑颜开地谈着什么。见了淑妃,两人不由地一愣,这种情形,完全出乎人的意料。 见叶嫔和袭嫔进来,贵妃一笑,道:“你们怎么来了,快过来坐吧。天儿冷,喝点热茶,祛祛寒。” 淑妃也是一笑:“不必行礼了。好久没见你们了,倒是漂亮了呢。” 叶嫔和袭嫔一笑,四人又笑说了些话,喝了点茶。见淑妃和贵妃像是有重要话要说,叶嫔和袭嫔也不多留,坐了一坐就走了。 见她们走了,贵妃一笑,淡淡开口:“妹妹接了那事,准备怎么去做呢?” 淑妃伤脑筋地一笑,道:“还能怎么样,查,一查到底,直到皇上满意。” “妹妹有没有想过,皇上真的是想查这件案子么?”贵妃一笑。缓缓道,“或许皇上只想敲山震虎。否则,又怎么会拖了这么久呢?” 淑妃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皇上把这件事提出来,不会只是那么简单,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妹妹善良,不了解这后宫的事。”贵妃的声音柔和很多,“有些事该扬出来,有些事要压下去。比方妹妹你接手的事,就应该压下去。皇上心中一定也是这样在想。否则,为什么不要德妃去查呢?” 淑妃皱了皱眉,却只是淡淡一笑:“不敢去揣摩圣意,皇上既然命我去查,就没有再压下去的道理。您说是不是呢?”说毕,她站了起来,淡淡道:“打扰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也不等贵妃说话,她就转身离开。 她是想起了皇上早上同她说的话:“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眼里,不要做出让朕失望的事。”刚才与贵妃的谈话,算不算让他失望呢? 煜镜宫(皇帝寝宫) 贤皇坐在御案前,皱着眉头看着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朝堂,后宫,没有一个让他省心。他看着折子,不禁一叹。一闪眼看见秦德同皱着眉头站在门外,就知道,后宫准是出了问题,他不禁又是一叹:“秦德同,有什么事就说吧,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秦德同一愣,很快就一笑,道:“回皇上,是淑妃娘娘差了人来,说是伤害公主的主谋已经找出来了。” “是么。”贤皇不禁一笑,他能不知道淑妃是什么水平?她要是能查的出来,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地位了,看来是有人布了阵,推了个替罪羊出来了。他揉揉眉心,却笑道:“那就摆驾妩颐宫,叫上德妃和丽嫔,去听听淑妃审这桩案子。” “不叫别的妃嫔娘娘么?” “就她俩。”贤皇一笑,站起身来。就她俩就够了,人多了,淑妃的故事就编不圆满了。想到这些,他有一些恍忽,这还像是他的为人么,这么大一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他能不知道是谁害死的安禧么,安禧去的第二天,他就命人秘密的去查清了,他不说出来,实在是不想让那个人下不了台。他在帮那个人保住一点面子,可那个人好像不怎么领这个情,硬是把这件事弄得全宫上下无人不知,逼得他不得不查。 到了妩颐宫,贤皇倒是不急着进去,反而在外面等着还没有到的德妃。丽嫔是早就到了的,却是一言不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而淑妃,一心在想着该怎么和皇上说,皱着眉头,只看着面前的一本书。 远远的就看见贤皇站在门口,德妃命人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到了宫门口。一下肩舆,还没站稳,她就俯下身去,柔柔笑道:“臣妾来迟了,让皇上久等了。还请皇上恕罪。” 贤皇一笑,伸手扶起了她:“也没什么,阕颐宫离这儿远,你也算快的了。”语气中全是怜爱,没有一丝责怪。“进去吧,听听淑妃是怎样找出了那个主谋。”一边说着,他一边拉了她往里见去了。 相互见了礼后,也不等贤皇说话,丽嫔就开口了:“淑妃娘娘,您就直接告诉臣妾,谁是主谋,我不想听故事,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 听了这话,在座的人都是一愣。淑妃看向贤皇,不知该不该回答。 贤皇一笑,道:“既然丽嫔这样问,你就简单的告诉她吧。” 淑妃点了点头,看向丽嫔:“是云嫔。” 她?丽嫔有些想笑,怎么可能是她?后宫中谁不知道,云嫔一向连门都不出,知不知道有她这个丽嫔都是问题,怎么可能去杀她的安禧呢?真是笑话。她看向贤皇和德妃,他们的表情很奇怪,很难说得清是相信还是质疑。 只听贤皇一笑,语调十分奇怪:“这样啊,查出来就好,很好,很好。”说完,他站了起来,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在提了。”他把目光投向丽嫔,一笑…… 这件事的确是到此为止,就这么压了下去。云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处罚,不过是罚抄女则十遍。一件理不清的案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