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宫苑朝露
二。兄妹重逢
六月中旬的一天,甘泉宫紫房殿里长出了一棵九茎连叶的硕大灵芝草。汉武帝看后十分惊奇欣喜,有个中大夫公孙卿进言说,今年皇上出巡东莱,慈悲济贫,祭祀泰山,还亲自指挥宣房渡口塞河大战,完成了艰辛的治河工程,为天下百姓谋了大福大利。皇上开春出巡喜得天降洪福的“拳夫人”,归来把貌似天仙的赵婕妤安置在甘泉宫,又扩建各宫室建筑,新建了飞廉观、桂观、钩弋宫,兴造了百余丈的通天台,微臣受陛下之命天天持着符节,设置供品在通天台下恭候神仙,这都是陛下的功德感动了上苍,故而天降神光福应,才会长出这稀罕之物。时下西域乌孙国王子军须靡和丞相乌布吉率使团入京下聘,为乌孙王求亲结盟共御匈奴,又圆了陛下两个梦想。有了乌孙进献的千匹宝马,陛下就不愁扩建大汉的骑兵了。依微臣看来,这九茎灵芝就是预兆陛下延年益寿,大汉江山传世无疆啊!”
武帝听了大为欢喜,随口吟诵了一首七言古辞《齐房之歌》,盛赞甘泉宫产出九茎灵芝的祥瑞应图。太仆公孙贺进言建议在甘泉宫兴造两座宫观,一座叫做益寿观,一座叫座延寿观,再让祭祀官和乐府大办一次郊祭活动,以求太一神福佑吉祥。武帝欣然允诺,随传御史颁诏大赦天下,免除京城和郡国的囚犯监外劳役,赏赐云阳、甘泉二都的百姓每百户宰食牛一头,酒若干斗;凡是参加宣房治河劳役的民工不分男女老少,均赐高年米每人四石,并赐天下鳏寡孤独者锦帛一匹,以示皇上仁慈之心。
诏令颁布,宫中雅乐齐奏,群臣山呼万岁;京城内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公孙卿又把武帝新作的《齐房之歌》送到乐府,传旨李延年当日谱出新曲。李延年组织了七十人的童男女合唱团连夜学唱排练,夏至日临,童子合唱团在祭坛前合唱,黄昏祭月,早晨祭日,连祭三日。武帝在黎明的曙光中长揖行郊祀礼,直到第二天早晨祭坛上一股黄云冲天,把方士、群臣们乐得发疯,认为是天神的瑞应,纷纷上表恭贺。太常府主管祭祀的太乐丞又让童子合唱团和黄门鼓吹乐队演足九日。这下把李延年忙得不亦乐乎,唱了五天之后,许多童子嗓子都唱哑了,有的生病发烧难以从支持,李延年又临时从宫中组织一批少女合唱团轮班演唱,解忧和冯嫽都被抽去顶班演唱了四天《郊祀歌》,天天日落而去,日出而归。
郊祀活动结束后,乐府的乐工和学生都停课三天,解忧和冯嫽美美的睡了一觉。半下午醒来乘车去上林苑玩耍,却意外的结识了新朋友。
二人在大厩房跑了几处都寻不到刘义,都说不认识刘义。两个孩子哪会知道上林苑大厩房下属的马房有几十处,饲养的马匹成千上万。陪同打听的车夫跑累了、问烦了,三人坐在一片林子下乘凉歇息。
两个时辰过后,苏武信步过来,只见两个姑娘气的小嘴噘得老高,宽慰道:“刘义放马去了,咱们先歇息聊天,一会儿就能见到你爹爹。”
片刻工夫,刘义等人赶着数百匹骏马从林前草地上呼啸而来。解忧和冯嫽欢快的奔过去紧喊几声,刘义根本听不到,转眼间人和马群都跑得没影了。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的坐在地上。苏武笑问:“十天半月没见到你爹了吧?”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来一趟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冯嫽道出两个姑娘的怨气。
苏武说:“你爹这阵子可没闲功夫陪你们玩了。苑里新进了上千匹乌孙天马,要加紧驯养,皇上等着骑天马打猎呢!”
冯嫽不解的问:“什么是天马?就是刚才那些骏马么?”
“是啊。你没看见那些马跑起来四蹄生风,迅如雷电,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宝马啊!皇上还写过一首《西极天马之歌》,就是见了这种乌孙天马兴怀而作。”
“乌孙在什么地方?离京城有多远?”解忧问。
“远得很呢!要不皇上的诗里怎会说‘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呢?”
“苏大人,给我们讲讲乌孙好吗?”冯嫽问。
苏武娓娓而谈地说:“乌孙是西域的一个游牧民族,也是西域诸国中唯一敢和匈奴分庭抗礼的强国。那里风景秀丽,土地肥沃,人人都会骑马射箭,富裕人家的骏马多至四五千匹。张骞曾向皇上提出联合乌孙一段匈奴右臂的建议。他第二次出使西域就是受命去与乌孙互通友好结为联盟共同抵御匈奴。乌孙国离长安有八千九百里远,当时张骞带了大批金帛和数万牛羊,由于乌孙人对汉朝不了解,加上王储内争十分激烈,意见不能统一,乌孙国王只接受了汉朝的礼物,派出使者随同张骞到长安考察,专程进献了几十匹骏马答谢。皇上见了这些乌孙马神骏非凡,奔跑如飞,欣喜的称之为天马。最近乌孙王又派王子送来千匹天马,请求聘娶汉家公主,要与大汉朝结为亲家,皇上欢喜得不得了,正忙着为乌孙王选嫁公主呢!”
解忧说:“嫁公主给乌孙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大人借两匹天马给我们好吗?我们也想学骑马,行不行?”
苏武说:“行啊!下次来让你爹爹教你。”
“干吗非要下次呢?这回不是白来了吗?”
“不行不行!今天你爹没有空,再说那些马还要调教,现在骑很危险的。”
“我们也很忙呀!天天要练琴唱歌,还要读书背诗,大人就让我们骑你的马学学,你这匹又不是天马,这还不行吗?”冯嫽帮腔求情。
“那也不行!骑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冯嫽搂住苏武的脖子撒娇央求道:“苏大人!大哥哥!你就让我们骑两圈吧!就两圈,你就答应了吧!”
苏武仍是笑着摇头不允。冯嫽手指苍天给解忧打暗语。
解忧双手叉腰,吓唬道:“你知道刘彻是谁吗?”
苏武说:“他是当朝天子,是你皇叔。”
“既然知道刘彻是我皇叔。还不快快答应?!”
苏武笑道:“那更不行!把你摔伤了我可担待不起!要不你回去讨要一个圣谕再来吧?”
解忧蔫了。冯嫽手指自己,再使眼色,解忧恍然大悟,手指冯嫽,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你姐姐。这又如何?”苏武果真有点懵了。
解忧听出苏武还不知道冯嫽的身世,想来爹爹还没有告诉这位顶头上司,今天正好是个机会。随即直言不讳地说:“你可知道你爹爹的救命恩人是谁吗?”
苏武愕然问道:“母亲给我们说过,他叫冯信。这和你姐姐有什么关系?”
“我这个姐姐就是冯信的女儿。”
苏武闻言,大惊失色,慌忙扶起冯嫽,叩拜不已。
二人攀谈须臾,苏武提出议当晚回家见过母亲和两个兄弟,再与冯嫽结拜兄妹,冯嫽欣然答应:“那当然好了!还得加上烨子妹妹,我们可是从小结拜的金兰姐妹呢!”
“哦?!看来这里面还有不少故事吧?”苏武惊愕的问道。
解忧不耐烦地说:“你们就好好唠嗑吧!我可要去骑马了!”说罢从苏武侍从手中夺过缰绳,牵马先行。侍从不知所措,苏武和冯嫽对视片刻,冯嫽含笑示意,苏武只得吩咐侍从去教她学骑马,随口嘀咕着“真看不出来这就是刘义的女儿,性子好烈呢”。
侍从把解忧扶上马背,不让她把脚踩进马镫里。牵马慢慢在近处转圈,边转圈便教习要领。两圈转完,解忧非要再骑一圈,侍从不允,解忧双脚一拍马肚、窜了出去。苏武等人疾呼紧追,解忧大笑着纵马远驰。
马儿越跑越快,越快越颠。解忧心慌害怕,两脚夹紧马肚。越想夹紧越夹不紧,马儿四蹄腾空狂奔,解忧只顾了脚夹紧马肚,却不懂收紧缰绳,怎么也无法止住马儿。不出三里,就在一个小山坡上摔了下来。一个青年男子骑马路过,下马扶起解忧,走了几步,看看一点没事。
解忧开心地说:“真是有德之马,摔下来也不踩我,你看,它还跑回来站在一边给我赔礼道歉呢,我还要骑它!”
青年牵过解忧的坐骑扶她上马,随即翻身上马同乘一骑。解忧羞涩地挣扭,怨嗔道:“你好坏!自己有马不骑,干吗上我这儿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好心教你骑马还说我坏?由着你的性子还不早就把漂亮的脸蛋摔成肉饼了!听话!别动!”青年说这挥鞭打马疾驰狂奔起来。
解忧被青年紧紧搂在怀里,随着马儿飞驰犹如腾云驾雾,平生第一次感到无比的安适惬意,学会骑马的兴奋和肌肤相触地热流交织在一起。一向执拗倔强的解忧不知不觉的变得顺从乖巧起来。
回到原地,青年男子下马对苏武施礼道:“苏大哥也在这儿?刘义在哪儿?”
“你找他何事?”苏武文问。
青年男子回复:“桑大人回京了。请他一家人到桑府做客。我去了他家,一个人都没见着,只好劳驾苏大人转交了。”说着把两份请柬地给苏武。
苏武说:“桑大人高升了,又是皇上的红人。真是难得一见。恐怕以后我们想请他都请不动了。”
“苏大人多心了!我爹爹也请了你呢。不信你看看请柬。”
苏武打开请柬一看,乐呵呵的说:“好好!我一定去!”说着拉过解忧和冯嫽招呼道:“来!见过刘义的两位千金。”
解忧和冯嫽齐向青年男子施礼。侍从热心地介绍青年男子“这位是桑达人的公子严信严大哥。多亏他就了烨子姑娘,还不快谢过你演大哥。”
解忧再次施礼谢过。冯嫽诧异的问:“苏大人,这位哥哥既是桑大人的公子,为何又姓严呢?”
解忧娇嗔的说:“咱甭管他姓严还是姓桑,反正这位小哥哥以后要负责较为我们骑马射箭。他不好好教,就不让他进咱们的家门!”
严信笑道:“好好好!我每周有两天休息,你们有空就来找我。这么厉害的学生,哪个老师肯收你?还说我对你凶。”
众人哈哈大笑,解忧面红耳赤。
严信上马告辞说:“我还要去别处送帖子,不能陪你们了。晚上见!”
当晚刘义一家在桑府做客。酒席上,解忧和冯嫽以拜师为名轮番向严信敬酒,严信又以兄妹相认三人共饮了三杯,匆匆扒了几口饭菜去值夜班。
严信走后,刘义也问起桑弘羊严信为何姓严,桑弘羊说了缘由。
元鼎四年,桑弘羊去淮南巡查盐铁私营事务,曾扮成盐商夜班四方一个盐铺。出门后突遇歹徒行刺,店小二挺身而出、舍命相救,身负两处刀伤,倒在血泊中。事后桑弘羊向店老板问起他的身世,说是个流浪孤儿,家在粱国,父母病死,举目无亲,见他为人厚道,便收为伙计。三年后在长安街头又遇到他,当时又是倒在血泊中。救回家细问,才知道他后来随贩马胡商来到京城,因不堪忍受胡商的奴役,几次出逃被抓回,打的遍体鳞伤。桑弘羊念他救命之恩,便收为义子。严信提出改为桑姓,桑弘羊不允,仍从其原姓,时下在“羽林孤儿”从军。
刘义想起冯嫽兄妹失散之事,乘便提起道:“桑达人可曾记得小弟托拊之事?难道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桑弘羊满面遗憾的说:“五年来我一只四处打听,至今毫无所获。在淮南初见信儿时,曾猜想他会不会是小嫽的哥哥,从店老板到伙计我都问过,和他自己也说得一样。一来祖籍对不上,二来他父亲是病死的,姓也对不上。回京后我曾问过苏武兄弟,他们对冯刚死后一家人的下落一无所知。那些年他们过得也难,从不提父亲死在战场上的事。他们一家迁入京城后,也曾向张骞打听过冯刚家人的下落,除了小嫽,没有她哥哥丁点儿消息。”
苏武感慨地说:“冯刚对我父亲的恩德我们永世难忘,只是那年月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和何况一个四处流浪的孩子呢?若不是桑大人向皇上进言,皇上恩准我们进京,恐怕我们一家也早就不在人世了。今儿是个好日子,别提那些伤心的话题了。我看小嫽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严信这小伙子一表人才,不如给她俩订下婚约,成其美事,也算了却三家心愿。二老如不嫌弃,我就做个月老,到时候一定热热闹闹的办好这桩婚事。不知刘大哥意下如何?”
刘义说:“桑大人的义子,小嫽配他可就高攀了,我们哪会有二话呢?”
桑弘羊哈哈大笑,说:“我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小嫽,如今越发出落得俊俏了。义子年方十八岁,从军后文才武艺都长进很快,如今已是城门校尉,将来定是前程无量。他两人可谓郎才女貌,快别说什么高攀的话,过几天我把朝中的要务忙完,就着手安排下聘礼,择日订婚,刘老哥可别反悔喔!”
苏武兴奋得说:“皇上千挑万选,择定江都公主出嫁乌孙,听说正在商定婚庆大典的日子。不如把小嫽订婚的日子定在江都公主出嫁之日,咱们也好沾沾皇家喜气。”
桑弘羊、刘义两对夫妇齐声叫好,满座大人举杯畅饮,谈笑风声。
解忧神色不悦地说:“你们也不问问我小嫽姐姐就给人家包办了!!”
众人哄堂大笑。冯嫽低头不语。
刘义指责解忧小孩子不要插大人的话,解忧争辩说:“事关我姐姐的终身大事,我早就是要插嘴!再说哪条法律规定女儿不能自主婚姻?”。
刘义说:“法律我不懂,可你别忘了‘三从四德’、‘七出’、‘五不娶’!”
解忧说:“那都是男女不平等的玩艺儿!难道只许男人休妻,就不准女人自主婚姻?平阳公主改嫁卫青不就是自择佳婿吗?她还让大家讨论呢!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的故事天下传为美谈,朱买臣的妻子和他协议离婚官府也没有干涉嘛!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谁不晓得?为何非得父母包办不可?”
刘义愠恼的说:“我说不过你!就你这样看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桑弘羊笑着说:“好!咱们不搞包办,也给后生们一点权力。义子那边我回头就说,小嫽你就先表个态吧。”
冯嫽难为情地说:“女儿全凭爹娘做主。”
解忧生气地推了冯嫽一把,嚷叫着:“小嫽姐姐好不知羞!刚认了兄妹,你就急着嫁人了?姐姐出嫁了,以后就没有人疼我了。还有。还有。。。。。。”解忧想起任安,情知这是姐妹俩的小秘密,只得把话打住。
曾氏搂过解忧笑嗔道:“傻孩子!以后姐姐姐夫两个人疼你还不好吗?”
解忧若有所思地说:“那以后严信哥哥要是做了官,皇叔把他调出京城,调到哪个郡哪个县去,还不是一个都疼不上了?”
冯嫽拉住解忧的手说:“姐姐不嫁人!姐姐给你当一辈子老姐姐好吧?”
解忧说:“那更不行!那样严信哥哥早就被别人抢走了,还不如姐姐嫁给他。”
桑弘羊笑着说:“这就对了嘛!要不然我不知何时才能交给小嫽一个哥哥呢。”
众人开怀大笑。解忧搂着冯嫽笑着笑着,突然感到鼻中一阵酸楚,掩面伏在冯嫽背上悄然落下几滴清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细君姐姐要出嫁了,小嫽姐姐也快出嫁了,好像她的宝贝被人抢光了似的。
元封三年[前108]夏季,真是个好事连连的季节。
东北方传来捷报,杨仆、荀彘二位将军出征朝鲜,大获全胜,汉朝在其地设立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自此朝鲜归于大汉版图;西南方郭昌、卫广二位将军平定巴蜀骚乱,设立益州,西南夷臣服汉朝;河西走廊武都氏族叛乱平定事毕,匈奴与西羌的联系被汉朝切断,丝绸之路畅通无阻,匈奴远遁,据王乌窥探回报称,乌维单于将派太子来汉朝入质,并想与汉朝恢复和亲,武帝立即派杨信、江充出使匈奴核实情报;西域乌孙国丞相乌布吉三天两头催问何时举行和亲大典,册封的江都公主几时才能成行。
武帝欣喜张骞二出西域的初衷终于实现,早与朝臣们议定细君公主出嫁乌孙。圣命下达,册封事毕,细君得知自己就要远嫁异国他乡,自叹命苦又不能违抗圣命,日日以泪洗面。
解忧心理挂牵着两件大事,一是细君姐姐出嫁乌孙,心里既舍不得,更放心不下,二是冯嫽姐姐定婚之事,心里实在想不通小嫽姐怎么会舍得早已钦慕的任安。姐妹俩聊了大半夜,才弄明白冯嫽的心思。
对细君出嫁之事,冯嫽说,这是国家大事,既是朝廷议定,又有皇上钦定,绝无回旋余地。莫说我是个下人没资格插嘴,就是你去求太子也没用。听任安说,张骞的女儿张钰和甘父的儿子都自报奋勇随细君公主前往乌孙,我们只能多看她几次,聊表心意了。对任安之事,自己出身卑下,岂能高攀太子少傅?我和他只能是有缘无份,何况我俩的事八字没一撇,那层窗户纸都没捅破。如今父母作主为我订婚,我若推辞,怎对得起爹娘的养育之恩?就是爹娘随便选个男人,我也毫无怨言,何况是桑大人的义子呢。末了,冯嫽狡诘的问解忧:“难道你觉得严信不好么?我看他教你骑马比教我还伤心呢!你不觉得他很讨人喜欢吗?”解忧直言不讳地说:“喜欢,可我决不会和姐姐争同一个男人。”
次日,解忧和冯嫽去看望细君,适逢武帝派任安和儿宽、桑弘羊前去规劝细君公主,三位大臣对细君晓以大义,动之以情,细说武帝一番苦心,催其按既定日程启程。细君直说“我明白,我明白。”却止不住泪如雨下。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也来看望细君,哭成一堆泪人,男女老少都对细君依依不舍。
出门后,解忧提议前去央求琴师师中出面为细君说情。冯嫽说,那更没必要了,老师比我们明白事理。解忧说:“我们总得对细君姐姐有所表示吧?这一走,万里迢迢,不知今生还能否见面,真是揪心的很啊!”
到了乐府,师中和乐工丘仲正在忙活,他们共同设计裁筝筑为“马上乐”(直颈琵琶),以备细君在异国他乡解郁自娱。
解忧乐得活蹦乱跳,直说:“老师就是老师!比我们想得周到多了!”
师中说:“皇上和大臣们研究了那么久,从护送官兵,到宫女御厨,光随同出嫁的侍者就好几百人,我们也得尽点心意才是。”
解忧和冯嫽返回长乐宫去向细君报喜告慰,正巧武帝携宠妃赵婕妤前来问慰细君,张骞女儿张钰和张骞生前侍卫甘父的儿子甘达海也前来请求与细君同去乌孙。武帝交口称赞他们深明大义,无私奉献的精神,勉励他们到乌孙后为汉朝和乌孙的友好关系多做促进工作,让中原人民和西域人民世世代代记住你们的名字,不要辜负朕的殷切期望。
细君允诺按时启程后,武帝又神思飞扬地说:“待我们和乌孙两国共灭匈奴之后,我也要像周穆王那样到西域去观光一番,到时候咱们一同登上昆仑山,一览群山小,涉足玉龙河,结臂捡玉石,一起打猎、钓鱼,在瑶池上把盏共饮,载歌载舞”。赵婕妤和甘达海与武帝的又一番说笑,把细君公主逗的破涕为笑,轻拭粉泪。
武帝回到甘泉宫,刚想和赵婕妤回钩弋宫歇息,李延年和出使匈奴的杨信、江充匆匆来见,说有喜事秉报。
武帝听说匈奴单于愿意交换使者,看罢皮文国书,才知匈奴单于说了一大堆好话,表示想与汉朝重归于好,恢复和亲,结为睦邻友好,当即厚赏了杨信、江充。随后盘问一些匈奴单于接见时的细节。
江充禀报说:“微臣奉命出使,不敢辱没大汉威仪。只因我们不肯放下符节、不愿接受墨面之辱,单于不肯召见,我们坚执不让,单于只好在帐外接见我们。我们还责问单于先前曾说要把儿子送来汉朝入质,为何迟迟不见行动?单于的侍臣说:‘这不是先帝约定的规矩。原来的约定是汉朝要嫁公主给单于,送给我们丰厚的礼物来和亲,再说汉朝派来的都不是贵人,显然是轻视我们,如此怎能送子上门?看来和亲是没指望了。’。。。。。。”
武帝哈哈大笑,说:“你们做得对!洋洋大汉,岂能在缩头乌龟面前受辱?他们还想做旧日的美梦,我们的汉家公主只会给盟友送上门,叫他们做梦去吧!”随后思忖片刻,又说:“为了显示我们的诚意,下次就派几个官爵显赫、熟悉胡语的使者去,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小江这次出使有功,朕升任你为绣衣御史,今后就负责京城治安,监督三辅地区的缉捕盗匪、禁察豪族奢侈、僭越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延年乘机进言让卫律和王乌两个出身胡族的人同为副使,与大鸿胪中丞奚充国一同出使匈奴,归还一批扣留的匈奴使者,以换回先前被匈奴扣留的汉朝使者郭吉等人为先决条件,洽谈和亲细节。
“这样也好,等江都公主送走之后就起程吧。”武帝应允,满面疲惫。
李延年等人刚刚退出,大司农桑弘羊和大鸿胪壶充国大步流萤地进殿报称:“这下好了,江都公主可以启程了!”武帝兴奋的扶案起身催问:“西域那边有消息了么?快说!细细说来!”桑弘羊当即作了详细汇报。
汉武帝择定细君公主出嫁乌孙之后,乌孙王子军须靡多次催促迎亲回国,武帝婉言推说嫁装还未备齐,再等等。实际原因一是细君公主思想不通,情绪不稳定,二是西去路上不太平。西域楼兰、车师二国地处交通要冲,并与匈奴邻近。楼兰、车师两国在匈奴的唆使下多次攻击劫持前往西域的汉朝使者、商队。归国使者们诉苦不迭,争相诉说西域各国的危害,并称西域城郭都有城镇,兵力薄弱,容易攻打。武帝遂派从票侯赵破奴、中郎将王恢二位将军出兵西域,扫清障碍,意在先期为细君公主的出嫁壮行扬威。赵破奴亲率七百余名精骑先期到达楼兰国,一举俘虏了楼兰王,随后挥师北上攻陷姑师国都,楼兰、车师二国均已臣服汉朝。
桑弘羊见武帝满面喜悦,乘兴提出两条建议,一是将护送细君公主到乌孙的汉军留住乌孙,就地屯田,既可解决和亲汉人的粮食自给,也可坐镇助威、维护乌汉联盟;二是让赵破奴、王恢留在车师接应乌孙使团,并派出使者到西域各国凭借胜利的军威广为宣传,使乌孙、大宛等西域国家对我大汉刮目相看,不再畏惧匈奴。
武帝大笑道:“屯田乌孙的建议很好,即刻拟旨办理,后一条就不必了,让他们入关回国受封吧。这种消息势必不胫而走,沿途的商旅自会为我们免费宣传。你倒是应该加速筹资募民,把汉长城尽快从酒泉郡修到玉门关去。河西有了长城为屏障,西域商道才能畅通无阻。这可是百年大计,千年大计,当务之急呢!”
桑弘羊说:“陛下圣明!今年喜事连连,细君公主临行之前,是否在上林苑举办一次百戏盛会,宴请各国君臣,这也是远播威名的绝好机会呢。”
武帝应声而答:“好啊!好啊!既是喜事连连,何不君民同乐呢?”
武帝欣喜之下当即下旨,择日和亲大典,并在上林苑举办角抵百戏,大宴乌孙使臣和匈奴使者,还让三百里内的百姓观看,君民同乐。
七月十五中元之夜,是汉家传统的望日节。上林苑平乐观中,武帝大罢盛宴,宴请乌孙和各国使臣,黄门鼓吹署演奏了气势宏大的军乐,那是李延年根据张骞从西域带回的佛曲《摩诃兜勒》改编创作的以鼓角为主要乐器的横吹曲。乐府也进献了精彩歌舞,解忧和冯嫽表演的双人绸巾舞,都给乌孙使臣军须靡和乌布吉留下深刻印象。武帝即兴起舞,边舞边唱《西极天马之歌》,鼓吹乐队的萧、笳、鼓、筝齐声伴奏,将晚宴气氛推向高潮。
晚宴结束后,解忧和冯嫽不想乘车,而沿蛮夷居住区的槁街徒步回家。
月光如水,凉风习习。
两个姑娘一会儿说笑打闹,一会儿漫步闲聊。宦官提着灯笼不时催促,解忧被催烦了,一会儿把宦官支在前面,一会儿支往后面,搞得宦官不知所措,解忧还不时地斥责:“你们咋一点眼色都没有!这么好的夜色,那还用得着你们打灯笼!”---“离远点!俺姐妹俩说会悄悄话,你们还想偷听吗?”
宦官只好不远不近的尾随其后。
冯嫽颇有感触地说:“今晚太高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皇上唱歌跳舞呢!你皇叔不但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也是歌能歌善舞的高手哩!”
解忧自得地说:“可不是嘛!大汉的帝王哪个不是能文善舞的?相比之下谁都比不上我皇叔,他的诗词歌赋写的真棒!”
冯嫽说:“儿宽老师说他是古往今来无人可比的帝王,一点不假。烨子妹妹,你喜欢你皇叔哪首诗歌呢?”
解忧不假思索地说:“《瓠子之歌》。这首写得最好。写出了一代雄主爱民如子的真诚感慨,也写下了宣房堵口之战的艰难困苦。我当时就被震撼了,心里好为皇叔骄傲。有这样的帝王在世,大汉朝怎会不民富国强、威震天下呢?这次甘泉宫长出九茎灵芝,皇叔又大赦天下,赈济老弱,现在又与民同乐,就是让我天天唱郊祀歌我都愿意,真希望皇叔长命百岁!”
冯嫽说:“听说上古的彭祖活了八百岁,史书上记载的不知是不是真的。大汉以来没有哪一个帝王寿满百岁的,大概是帝王都太操劳了吧?不说这些了。我还是喜欢皇上的辞赋,你说《李夫人赋》和《秋风辞》哪篇更好呢?”
解忧说:“我觉得《李夫人赋》好。辞藻华丽不说,最突出的是有真情实感。那个出身卑微的李夫人在皇宫里只是个乐伎,能得到皇叔的宠爱已是大福大贵。他们只共同生活了短短几年,可她死后多年,皇叔对她还是那么魂牵梦萦、日夜思念,神不守舍。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个女人一生能有这情深意笃的爱,哪怕生命再短暂也都值了。每读《李夫人赋》时,我都可以想见到皇叔脸上滚落着一颗颗相思难耐的英雄泪。”
冯嫽忽然发现解忧不知何时变得多愁善感,见她沉吟不语,不便多问,接着方才的话题各抒己见。两人既是姐妹,依然毫无忌讳的说:“那篇赋写的很细腻、很感人。不过那篇赋却是方士愚弄下的产物。你皇叔一再被那些方士欺骗,把自己亲生女儿卫长公主得青春年华都搭进去了,太不值了!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秋风辞》写得好。”
解忧不以为然的话说:“为啥?是那篇辞赋的情感悲喜交加吗?我觉得悲诗更感人。象西楚霸王的《垓下歌》、汉高祖的《大风歌》,还有荆轲的《易水歌》,无论是胜利者的悲哀,还是失败者的悲哀,都有一种夺人魂魄的震撼力量。”说毕,轻声低吟着那几首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不复还!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解忧吟罢又说:“姐!你看这几首诗写得多好!《垓下歌》短短四句,既表现了项羽无与伦比的英雄豪气,又蕴含着对爱姬生死离别的满腔深情,表达了多么丰富的内容和复杂矛盾的感情。《易水歌》才短短两句,即景抒怀,情景交融,把一个舍身抗暴、视死如归的英雄气皆表现的多么完美,读上去令人悲壮亢奋、气雄神旺。我之所以觉得悲诗更感人,就是悲诗中凝聚着巨大的潜在力量,悲壮的感受让人刻骨铭心,而喜剧只能是转瞬即逝。”
冯嫽说:“我更喜欢《秋风辞》。我们一起吟诵吧。”
朗朗夜空,如丝如娟的云儿在圆圆的月下浮游,月儿在透明的云上徜徉。两个姑娘沐浴着月光洒下的温柔清辉,边走边吟诵汉武帝的《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吟罢,解忧说:“姐姐快说说你的高见吧,小妹洗耳恭听呢。”
冯嫽说:“这首辞作最妙处是情致的表现一波三折,毫无直泻无余之感。这首诗虽是即兴之作,却耐人寻味。把一代雄主地复杂情思写的曲折而又缠绵。全诗把清丽的斑斓秋景和缠绵细腻的情怀融为一体,结尾感慨自然呼出,很富有哲理。人生如梦,不知不觉间就会青春流逝,风华年月多么美好、又多么宝贵啊!”
解忧笑道:“好了好了!姐姐还没出嫁那么快就老了吗?好年月还长着那!”
冯嫽呵呵大笑,随后说:“今天姐姐贪杯了,不许笑话姐姐。”忽而突发奇想的问:“唉,烨子妹妹,你发现没有?晚宴上那些乌孙人和匈奴人长得都差不多,听说他们的祖先也是狄人,我看也不是身高五丈嘛!”
“是吗?我倒没在意。咦!姐姐看得那么仔细,是不是也想当个公主嫁到西域去呀?”解忧故意逗乐子。
“我才不去呢!离家那么远!谁知道那个乌孙王多大年纪了?王子都这么大了,八成是个糟老头!你看细君姐姐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可怜呢!”
“那也未必,帝王将相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那王子说不定是原配妻子所生的呢。哎,要是把你嫁给那个王子如何?他可是年轻英俊、风度翩翩。。。。。。”
“去去去!要嫁你嫁给他吧!叫他的大胡子把你扎成麻子脸!”
两个姑娘浪笑着相互追打。解忧被冯嫽追上拧了一把,翻转身追打,冯嫽躲闪告饶,解忧不依,冯嫽撒腿一直往前跑。
街巷交叉处。迎面晃过来四、五个醉酒的男人。冯嫽只顾回头看,冷不防被撞上的男子拦腰抱住。男子趁机猥亵,帮便几个男人吹着尖厉的口哨,大肆起哄。
解忧收住脚步厉声喝斥:“你这个醉鬼!快把我姐姐放开!”
“放开?你过来就把她放开,再和你亲热亲热好不好?”
“流氓!混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解忧怒不可遏。
“王法?嘿嘿!她给我们讲王法!哥们,你们给她说说什么是王法。”
另一个声音有点熟悉的家伙说:“快把她弄走!你们耍耍就行了,可别玩出人命来。”
两个侍从模样的男人奸笑着围住解忧挑衅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皇上亲封的绣衣使者,出使匈奴的大功臣、专抓京城盗贼、专治豪族的三辅督察,你还跟谁讲王法?再喊叫把你也抓走!”
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怂恿道:“江大人不是说匈奴人要和大汉和亲吗?干脆把这两个小妞都抓了,弟兄们玩够了再献给匈奴单于。”说着指挥同伙向解忧扑来。
解忧连声大喊:“救命啊!抓坏人呀!快来人呀!!”清脆的嗓音撕破静寂的夜空。
两个男人上来一个抱腰、一个捂嘴,夹住解忧往巷子深处跑。
冯嫽被两个男人紧紧抱住,一个抱腿,死命撕扯衣裙;另一个男人双手夹住腋部,俯首在裸露的胸部乱啃。冯嫽挣扎不脱,急中生智,用后脑勺向后猛撞,那人惊叫“妈的!我的鼻子!”随即松开一只手,接着冯嫽朝那个抱腿的歹人手上狠咬一口,挣脱后飞奔过去,用力搡开一个歹人,随即死死抱住挟拖解忧的歹人双腿。拉扯中三人倒地,四个歹人围住冯嫽拳打脚踢。
解忧爬起来大声疾呼:“快来人呀!快救命呀!抓坏蛋呀!”
巡夜换班后的严信和几个同伴闻声赶来,片刻过招,歹徒不是对手,丢下冯嫽,仓惶逃窜。严信擒住殴打解忧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怒喝:“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等竟敢拦路打劫、调戏妇女!快说谁是主谋?刚才跑掉的那几个人是谁?!”
那人趾高气扬的说:“我们是绣衣御史的下属,你想怎样?那几个是我的铁哥们,有李季年、李广利、公孙敬声,他们都是皇亲国戚,你敢去告御状吗?”
严信拎小鸡一般揪起那人仔细审视,一看面熟,愣顿之时,那人挣脱开溜,几个同伴追了一阵,眼看没影了,只得返回。
严信将冯嫽扶起来,见她衣不遮体,随即脱下外衣将她裹住,要送她回家,问她家住哪儿,冯嫽只是嘤嘤啼哭。解忧过来说:“这位大哥,快把我小嫽姐姐送回家吧!我们住在长乐宫。。。。。。”
严信止住急问:“你是烨子妹妹吧?我是严信。你们。。。。。。”
解忧激动得扑到严信怀里哭诉着:“严信哥哥,你再不来我们就没脸见你了。。。。。。”
常惠认出解忧和冯嫽,一边哄劝,一边怨愤:“可恨叫那几个歹徒跑了!大哥好像认得他们其中一个,为何不狠狠揍他一顿,反叫他溜之大吉了?”
严信咬牙切齿的说:“我恨不得宰了他!可。。。。。。别问那么多了,先把她们送回家再说。”
严信劝住两个妹妹,扶冯嫽走了几步,冯嫽突然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解忧往冯嫽脖子上一摸,急催严信道:“姐姐的长命锁丢了!快找找!一定要找回来!”
几个士兵在附近找了一阵,将找到的长命锁交给严信,严信拿在手中怔怔的看了半晌,又令士兵把灯笼照的近一些细瞧,取下自己脖子上一把同样的长命锁对比,随又急忙扳过冯嫽的头,找到她左耳廓内一颗黑痣,边哭边说:“我可找到你了!我是你哥哥冯刚呀!”
冯嫽验对两把长命锁之后,捧住冯刚的脸瞧了又瞧,泪流如雨,喃喃地说:“哥。真的是你吗?哥哥。。。。。。”
“是我!是我!”好妹妹。咱不哭了。哥哥再不会把你弄丢了!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了!”
解忧惊喜万分得跳起来,一把搂住冯刚和冯嫽的脖子,三人又哭又笑,拧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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