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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即使大梁不想去找水仙花的下落恐怕也不行了。因为有一个人在一个蒙蒙的雨天里找上了大梁的门。这个人就是水仙花的父亲,毛边纸。 这是一个黄昏,毛边纸的身上又是泥又是水的。毛边纸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找到温柔乡里来,是因为有一个人把水仙花失踪了的消息托人告诉了他。这个人就是曾经对大梁很有好感的那个杜鹃花。至于杜鹃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梁就没有认真地去揣测她的动机了。反正,毛边纸是真真切切地来了。 毛边纸也就五十岁多一点,但一眼看上去,毛边纸的长相简直差不多可以做大梁和三伏的父亲了。特别是毛边纸脸上的那层皮肤,远看黑黝黝的发亮,近看干巴巴地发糙,既像是一块宕刀布,更像是一片干瘪的鼓皮。再加上他瘦削的身躯和弯驼的腰背,冷不丁地看去,毛边纸就活像是刚从坟茔堆里钻出来的。 这个毛边纸,就是那个曾给大梁、三伏和二胡的童年带来许许多多欢乐和笑声的人吗?看见毛边纸这副模样,大梁和三伏的确是一阵阵地心酸。 当天的晚上,大梁和三伏特地将毛边纸带到了一家酒店里去用餐。温柔乡晚上的生意就暂时交给那个胡来看管了。在酒店里,大梁一连点了七八样菜,三伏还要了一瓶上好的酒。说来也有点奇怪,毛边纸打进了温柔乡之后就一直很少说话,除了大梁和三伏问他什么了他才嗯嗯啊啊两声,大梁和三伏要是不问了,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什么话语也不说。 等酒过三巡了,看到毛边纸的脸上现出点红晕了,大梁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水仙花来温柔乡后所干的营生一点一点地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大梁又紧接着道:“毛大哥,我知道,我本来是不应该叫你的女儿干这个的,我和三伏都劝过她,可她非要干,我和三伏实在是没办法。” 毛边纸说话了,说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大梁,这个我不怪你。其实,你第一次叫人送给我那么多钱的时候,我就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伏便也很小心地说道:“毛大哥,你现在不要太着急,你的女儿只是暂时不见了,我和大梁正在找她呢。” 毛边纸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得几乎都听不清了:“三伏,我这次来,就是想带她一起回家的。她还很小,不能老是在外面混。她毕竟还是有一个家的。” 大梁使劲地点头道:“毛大哥,你说的对,你的女儿确实还很小。你放心,我一定能够找到她的。我一找到她,你就把她带回去。” 毛边纸便又住了口,只顾着喝酒和吃菜,菜吃得很少,酒却不停地往嘴里倒,看他那喝酒的模样,就像他这一辈子都没喝过酒似的。大梁见状,就不再多言。大梁不说话了,三伏也就不开口。这一顿饭,气氛相当地沉闷。 吃完晚饭,大梁将毛边纸安排在了一家小旅社里暂住,然后与三伏一起回到了温柔乡。又将那个胡来打发走了之后,大梁就和三伏凑在一起商议开了。三伏问道:“毛边纸找来了,这事就更急了,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大梁回道:“我能有什么好办法?我再三地想过了,要是二胡在这里,说不定二胡就能从那辆接送水仙花的小汽车上查出一些线索来的。” 三伏忙着道:“那你就快给二胡打电话呀,你把毛边纸来的事情对他说,叫他二胡无论如何先回来一趟再说。” 大梁点点头,真的打开了手机。果然,二胡听说毛边纸找来了,也很是着急。二胡向大梁保证道:“我明天一早就给毛局长打电话。他就是再不同意,我也要回去。我就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找不着。” 只要二胡回来了,寻找水仙花的事情就肯定大有希望了。于是大梁和三伏就在床上互相搂抱着等待着明天的到来了。因为是雨天,又是晚上,温柔乡里几乎没有一个客人。这倒使大梁和三伏落了个清静。虽然大梁满腹心思,根本提不起精神来与三伏寻欢作乐,但这么精赤赤地与三伏搂在一块儿,大梁也还是感到很愉悦很舒心的。以至于,大梁在临睡之前,曾把自己的头颅深深地埋在三伏的两个饱满的奶子之间,而且还深埋了好长一段时间。 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大梁就睡着了。三伏也很快打起了均匀的呼声。蒙蒙的秋雨依然在下个不停。不知谁家的一只公鸡受了惊吓,居然在大半夜里拼命地叫唤起来。大梁醒了。三伏也跟着醒了。三伏是大梁叫醒的,但大梁并不是那只公鸡叫醒的。大梁是身边的手机铃声震醒的。 手机是二胡打来的。二胡在电话里大声地问大梁道:“大梁,你怎么叫那个毛边纸跑到毛书记家里去胡闹了?” 大梁一楞道:“二胡,你瞎说什么呀,我根本就没有叫毛边纸到任何地方去胡闹啊?” 二胡急急地道:“我也是刚刚才听人说的。这事一时恐怕说不清,你赶快去城关派出所吧,毛边纸就关在那里,你去把他领出来。”又强调说:“你和毛边纸暂时什么也不要做,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三伏也要跟着大梁去接毛边纸,被大梁阻止了。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之后,大梁就推着自行车出了温柔乡。也不顾什么伤腿不灵便了,大梁有多大的劲就使出了多大的劲。好在城关派出所离温柔乡不算远,大梁身上的汗水还没有冒出多少呢,城关派出所就到了。 二胡曾在这个派出所里工作了很长的时间。大梁也认识这个所里的几个警察。许是所里的警察早就接到了二胡的电话通知了吧,大梁一到,那个毛边纸就被放了出来。 大梁问毛边纸的第一句话是:“刚才警察没有打你吧?” 毛边纸回道:“这里的人没有打我,在毛发家里的时候,那个毛片打了我两个耳光,腮帮子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大梁就皱着眉头问道:“毛大哥,我叫你在旅社里好好地睡觉,可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毛发书记家里去了?” 毛边纸没有正面回答大梁的问话,而像是自言自语地道:“现在毛发做了大官了,就一点也不认得我这个叔叔了,还叫他的弟弟打我耳光、把我抓起来……” 大梁这才想起,这个毛边纸和那个毛发原是有着亲戚关系的,若论及辈分,毛发确乎应该叫毛边纸一声叔叔的。一直等到走回了温柔乡了,毛边纸的惊魂稍稍地定了,大梁和三伏这才好不容易地从毛边纸的嘴里大略知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毛边纸从那个杜鹃花托人带的口信中就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失踪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所以他在从家里往县城里赶的时候就一直在苦苦地琢磨着该如何寻找到女儿。琢磨来琢磨去,他猛然地想起了毛发和毛片兄弟俩。毛边纸就想啊,大梁无权无势的,当然很难找到自己的女儿了,而那毛发毛片兄弟,都是在这个城里做着大官的人,他们要是肯帮忙的话,那找到自己的女儿就很容易了。只是心里面这么想,但嘴里却没有告诉大梁和三伏,毛边纸是怕大梁和三伏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有意见。所以,一直等到大梁和三伏都离开了那家小旅社之后,毛边纸才独自一人地去找毛发了。虽然毛边纸并不知道毛发的家住在哪里,但他见人就自称是毛发的亲戚,所以最后也就有人带着他走到了毛发家的门口。 客观地讲,当第一眼见到毛边纸的时候,毛发书记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热情的。不管怎么说,毛边纸也是他毛发的一个长辈嘛。所以毛发就不仅让毛边纸坐在了很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还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的,很叫毛边纸感动。只是,待毛边纸道出了自己的来意之后,毛发的脸色就开始有点变化了。 毛发盯着毛边纸的眼睛问道:“你是说,温柔乡里失踪的那个小姐就是你的小女儿?” 毛边纸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忙找我女儿的。” 毛发缓缓地摇头道:“你也不好好地想想,我是一县的县委书记,我帮你去找一个坐台的小姐,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成何体统?” 见毛发的语气和态度都变化了,毛边纸就赶紧放下了长辈的架子,先是用请求的口气请毛发帮忙,接着又用哀求的口气求毛发帮忙。可不管毛边纸怎么说,毛发就是不答应,还不仅仅是不答应,后来简直就是不理睬了。 毛边纸实在没折了,就涎着一张老脸扑通地跪在了毛发的脚下,并且差一点就要给毛发磕头了。毛发便受不了了,也来火了,当即一个电话把弟弟毛片招了来。气呼呼赶来的毛片可没给毛边纸任何的好脸色,他先是左右开弓地甩了毛边纸两个大耳光,接着就令手下将毛边纸押到了城关派出所里关了起来。亏得城关派出所里的一个警察及时地给二胡打了电话,二胡又忙着给毛片打了电话,虽然二胡在电话里挨了毛片一顿凶狠地训斥,但最终毛片还是勉强同意了释放毛边纸。不然的话,毛边纸就肯定要在一间黑屋里熬到天亮了。 毛边纸很是伤心。弯腰坐在大梁的床边,毛边纸泪如雨下,一边流泪一边还呜咽地道:“大梁啊,我的女儿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三伏赶忙拿来一条毛巾替毛边纸擦泪。可三伏越是擦,毛边纸流出的泪水就越多。三伏只好红着眼圈轻轻地劝道:“毛大哥,你不要这样,你要往好里想,你的女儿一定会找到的。” 毛边纸哇地一声,又突然一把抓住大梁的胳膊道:“大梁啊,你可一定要找到我的女儿啊!要是找不到我的女儿,我也就不活了……” 大梁哽咽着言道:“毛大哥,你放心。明天,明天二胡就回来了。二胡一回来,你的女儿就能找到了。” 许久许久之后,毛边纸终于安静了下来。又过了许久许久,毛边纸终于在大梁的床上合上了眼。大梁见状招了一下手,三伏就跟着大梁退出了卧房。 三伏低声问大梁道:“今晚我们到哪里去睡?” 大梁回道:“还睡什么,天都要亮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迷糊一会吧。” 于是大梁和三伏就双双走进了花蕊厅,又双双斜躺在了沙发上,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打着盹。而这个花蕊厅,就是那个水仙花经常接客的场所。 第二天的上午,大梁苦苦等待的那个二胡还没有回来,但大梁苦苦寻找的那个水仙花却突然地找到了。只不过,大梁找到的是一具水仙花的尸体。 确切地说,水仙花的尸体并不是大梁找到的。是一个喜欢晨钓的中年男子,在这天的早晨跑到了护城河边去钓鱼,鱼还没有钓到,却冷不丁地发现了护城河里漂起了一样东西,他大着胆子走近了那样东西,这才看清那漂着的东西原来是一具人的尸体,且还是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尸体是用几件白色的衣裳裹着的,白色的衣裳上有几圈绳索捆绑着,许是当时捆绑得太过了草了,那几件白色的衣裳都完全地敞开了,露出了两只鼓鼓胀胀的奶子。 那中年男子虽有些慌张,但在慌张之余还是很快地报了案。城关派出所的几名警察及时地赶到了现场。据初步勘定,这具女尸原是被一种什么重物坠沉到护城河底的,只是那什么重物没有系牢固,脱落了,尸体便漂浮了上来。有点不可思议的是,这具女尸应该泡在水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女尸的肌肤却并没有太过腐烂,不仅肌肤上的道道伤痕清晰可见,就是她的面容,也很容易识别。 护城河里发现女尸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传来传去的,大约在早晨八点钟左右的时候,这个消息就传到了那个胡来的耳里。胡来打了个激灵,连忙兔子似的跑到了温柔乡,将这一消息告知了大梁和三伏。大梁和三伏好像还未及完全反应过来呢,那个毛边纸就像疯了似的大叫着奔了出去。慌得大梁和三伏赶紧一边一个地跟在了毛边纸的身旁。这个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警察重新包裹后送进了县医院的太平间。大梁和三伏便带着毛边纸一路跑到了县医院的太平间。到了太平间之后,也用不着毛边纸前去辨认了,大梁只看了那具尸体一眼后就敢百分百地肯定:那具尸体正是已失踪多日的那个水仙花。原先包裹在水仙花身上的那几件白色的衣衫,也正是三伏亲手设计并亲手制作的:既像是睡服,又像是运动服,更像是孝服。大梁清楚地记得,水仙花最后一个晚上出台的时候,就是穿着这种衣衫离开温柔乡的。 再看那个毛边纸,“哦”地怪叫一声后就死命地扑向了水仙花的尸体。尽管有两个警察在一旁护卫着,但毛边纸还是顽强地扑到了女儿的尸体上。毛边纸哭了,泪水像瓢泼似的倾泻出来。大梁和三伏也跟着哭了。大梁哭得无声,三伏哭得有点抽搐了。突地,毛边纸张开大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还不是什么大笑,而是狂笑。这笑声不仅异常地高亢有力,且还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就在大梁和三伏等人一起怔怔地呆呆地望着毛边纸的当口,毛边纸又突然地手舞足蹈起来。而且,在众人怔怔又呆呆的目光中,毛边纸就那么手舞足蹈着跑出了太平间。 大梁反应过来了,一边喊着“毛大哥”一边朝着毛边纸追去。三伏也反应过来了,一边喊着“大梁”一边跟在大梁的身后拼命地跑。毛边纸在前,大梁居中,三伏在最后。三个人鱼贯地跑出了县医院,又一个跟着一个地跑到了大街上。 这是这座县城里最繁华的一条大街道。曾经繁盛一时的望淮洗浴城和望淮歌舞厅就坐落在这条大街上。因为此时上班和上学的高峰已过,大街道就显得十分地空旷:除了零零散散的行人外,就是一辆辆疾驶而过的摩托车和小汽车了。 一辆摩托车差点撞着了毛边纸。毛边纸就像什么也没看见,继续手舞足蹈地胡乱地狂跑着。大梁的腿有旧伤啊,怎么追也追不到毛边纸的身边。大梁焦急万分,一边追一边拼命地喊叫着“毛大哥”。可任凭大梁喊破了嗓子,毛边纸也依然如故地疯狂地向前奔。紧跟在大梁身后的三伏情知要坏事了。果不其然,一辆飞驰着的小汽车迎着毛边纸就冲了过来。大梁和三伏眼睁睁地看见,毛边纸那瘦小的身体一下子就被那辆小汽车撞在了半空之中。大梁和三伏还看见,毛边纸的身体坠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了那辆小汽车的车头之上。那辆小汽车只得原地打了一个旋儿然后停下了。 撞飞毛边纸的小汽车是一辆警车。待大梁冲上前去死死地抱住毛边纸的身体的时候,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从警车上下来了。这男人身穿着一套笔挺的警服,一边不停地怒骂着什么一边大步地向大梁走去。这男人大梁很熟悉,就是那个公安局长毛片。 毛片自然也认出了大梁,还很快地认出了大梁怀中抱着的那个人,所以毛片就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嗝儿,接着便下意识地停止了骂声。大梁开口了,是痛苦地冲着毛片开口的:“毛局长,你的车撞着了你的叔叔……” 毛片的脸色马上就一沉道:“什么他妈的我的叔叔?你没长眼吗?刚才明明是他撞我的,不是我撞他的。” 大梁不再说话了,而是抱起毛边纸往那辆警车里钻。毛片迅速地挡在了大梁的身前厉声喝问道:“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讹我?我老实告诉你,我毛某从来就不吃你这一套!” 三伏赶忙走到近前对毛片言道:“毛局长,现在救人要紧啊……” 毛片冷哼一声道:“明明是他朝我的车上撞的,又不是我主动去撞他的,我凭什么要救他?”说完就钻上车子,带上了车门。跟着,警车一冒烟地就飞速地开走了。 大梁一时间呆住了。但旋却,大梁就抱着毛边纸站在大街道的中央对着警车开去的方向破口大骂道:“毛片,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啊?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三伏赶紧低低地劝说道:“大梁,我们还是快点把毛大哥送到医院去吧。” 四周当然有一些围观的人。虽然毛片和警车走了之后,原先远远地围观的一些行人逐渐地靠近了大梁和三伏,但最终,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着大梁将毛边纸送往医院。其实这也不能怪那些围观者无情,大梁也看出来了,并不是别人不愿意帮忙,而是别人不敢帮这个忙。 于是大梁就咬紧牙关,硬是一步步地背着毛边纸重新走进了县医院。路上,三伏几次要求替换一下大梁,但都被大梁拒绝了。看着大梁背着毛边纸一步步异常吃力的模样,三伏有好几次都差点哭出声来。 然而,医生们没能留住毛边纸的性命。实际上,即使当时毛片动了恻隐之心及时地将毛边纸送进了医院,毛边纸也是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因为,毛片的警车撞到毛边纸的时候,毛边纸就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就并排地躺着了两个人,一个是毛边纸,一个是他的女儿水仙花。水仙花早就凋谢了,毛边纸也即将开始腐烂。 蹲在毛边纸的尸体和水仙花的尸体之间的大梁,早已经哭不出声来了。只那个三伏还在时不时地抽泣一两声。许是看见这个场面太过悲痛了吧,原先站立在太平间门边的两个警察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踪影。这太平间内,究竟是大梁和三伏在陪伴着毛边纸和水仙花,还是毛边纸和他的女儿在陪伴着大梁和三伏? 大梁说话了,声音非常地低弱,像是怕惊醒了毛边纸和水仙花。大梁是对三伏说的:“三伏,水仙花是我害死的,毛大哥也是我害死的……” 三伏忙着哽咽道:“不,大梁,水仙花是我害死的,是我把她从家乡带到温柔乡来的……” 大梁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面无表情似的言道:“不,三伏,他们不是我们害死的。水仙花是被人谋害死的,毛大哥是被毛片的车撞死的,他们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了,我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三伏继续哽咽道:“你说的对,大梁。我们虽然下贱,但我们同样也是人,毛大哥和水仙花也同样是人,他们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大梁渐渐地昂起了头颅。三伏也慢慢地抬起了头。两个人默默地对望着,眼睛里都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这泪花不仅晶莹,还非常地纯洁,就像是年少的人经常会做的那些春梦一样。 大梁又缓缓地站起了身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毛边纸的脸庞道:“毛大哥,我对不起你,但我向你保证,我大梁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接着,大梁又走到水仙花的身边,先是静静地看着,然后轻轻地抚摸着水仙花的脸蛋道:“水仙花,你不要急,你安心地等着,你的大梁叔和你的二胡叔一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二胡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只不过,二胡没能最后再见到毛边纸一面。因为在二胡赶回来之前,那个毛边纸和他的女儿水仙花都已经被火花了。 是县公安局派人到县医院的太平间来强行将毛边纸父女的尸体送往火葬场的。当时,毛边纸父女的尸体被警察强行拉走的时候,三伏哭得死去活来,而大梁却显得出奇地平静。大梁没有落一滴泪花,只是深深地目送着毛边纸父女的尸体被一帮警察胡乱地拉走,而且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后来,大梁还搀扶着悲痛欲绝的三伏赶到了火葬场,亲手将毛边纸父女的骨灰分盛在两个骨灰盒里,带回了温柔乡,并摆放在了自己的卧室中。 二胡是在当天的黄昏时分从外地赶回来的。赶回来之后,他连自己的家也没有回就直接赶到了温柔乡。二胡第一眼就看见,在大梁的卧室里,除了大梁和三伏之外,还端端正正地并排放着两只黑色的骨灰盒。于是二胡就赶紧瞪大眼睛问大梁道:“一个是水仙花,另一个是谁?” 大梁回道:“另一个是毛边纸大哥。” 二胡不敢相信,又直直地去看三伏。三伏便低声地将毛边纸死去的经过略略地说了一遍。二胡的泪水就不自觉地流出来了。因为二胡就站在那两只骨灰盒的近前,所以二胡流出的泪水便滴洒在了毛边纸的身上,也滴洒在了水仙花的身上。 大梁轻轻地言道:“二胡,别哭了。你就是哭到天黑,哭到明天,毛大哥和水仙花也是不可能再复活了。” 二胡唏嘘两声,果真不再哭了,只眼角还闪烁着泪花。这泪花也如大梁和三伏的泪花一样的晶莹和纯洁。大梁对三伏吩咐道:“你去买点卤菜吧,我和二胡今晚上要好好地喝几杯。” 三伏揉了揉湿漉漉的双眼然后出门去了。天也就要黑了。二胡这才发觉,他面前的温柔乡,几乎已经是人去楼空了:除了他和大梁之外,温柔乡里的那十几个姑娘已经全都不见了。 二胡问大梁这是怎么了。大梁说:“姑娘们全被我打发走了。” 二胡又问大梁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梁对二胡说:“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三伏开这个温柔乡,本来是指望它赚钱的,可到头来,钱是赚了不少,却害死了水仙花,还又害死了毛大哥……” 大梁接着对二胡言道:“细细想来,还不止毛大哥和水仙花两个,那个老县长王朝不也是因为我这温柔乡而死的吗?还有那个章草老师……如果没有温柔乡,这些人都不会死。如果温柔乡再继续开下去,那就肯定还会害死许多人。许多人都被我害死了,我就是赚再多的钱,我的良心也总会不安的。” 二胡没言语。大梁歇了一口气后又对二胡说道:“我以前,总是想着我的女儿梁子,我总是想着能多赚一些钱好供梁子继续念书,一直往上念,可现在,毛大哥死了,我现在就不这样想了。我现在想的是: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人的命。我女儿梁子有一条命,毛大哥和水仙花也有一条命。我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梁子,那毛大哥和水仙花也就不会丢了他们的性命。” 二胡这时慢腾腾地开口了:“大梁,你关闭温柔乡我并不反对,但你刚才的话,我不能全部同意。真要说起来,这一切应该都是我二胡的罪过。如果没有我,你和三伏就不会开这个温柔乡。还有啊,如果不是我给你们牵线搭桥,水仙花也就不会死,水仙花不会死了,毛大哥当然也就不会死了……” 大梁微微点了点头道:“二胡,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也以为,你二胡的确是有不可推卸的罪过。但是,最大的罪过,不在二胡你,而是在我大梁的身上。” 但是二胡依然不同意大梁的观点。于是大梁和二胡就在毛边纸和水仙花的身边板着脸孔争执了起来。可争执了半天,都争执得面红耳赤了,也没有争出一个什么输赢来。 一直到三伏买菜回来时,大梁和二胡依然还在争执。三伏听了一会后劝解道:“你们别在这里争了。到底是谁的罪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毛大哥和水仙花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大梁不禁长叹一声道:“二胡,还是三伏说的对啊。” 二胡也长叹一声道:“是呀,三伏说的当然没有错,可是,你们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是公安局的副局长了……” 今天早晨,天刚放亮,二胡就在电话里再三地向毛片请求要回县城一趟,但是,毛片毫不客气地回答二胡说:你若是没有抓住卫冕就回来,那我就立刻停你的职。二胡一时多少有点犹豫了。可就在这当口,城关派出所的一个警察偷偷地给二胡打了一个电话,将发现水仙花尸体的事情告诉了二胡。于是二胡一咬牙一跺脚地在电话里对毛片说:不管你停不停我的职,也不管你什么时候停我的职,我都要马上回去。二胡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回来了。半道上,二胡接到了县公安局的电话通知:你已经被暂时停职了。 三伏惊呼道:“二胡,你不当副局长了,还怎么为毛大哥和水仙花申冤?” 大梁摇头道:“三伏,你也不好好地想想,二胡现在就是还当着副局长,他也斗不过那个毛片啊。” 三伏“哦”了一声问道:“大梁,既然是这样,那我们整天地盼着二胡回来,又有什么用?” 大梁言道:“我盼着二胡回来,是想叫二胡去调查一下水仙花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谁害死她的。二胡干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这点本事应该还是有的。只要二胡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了,那以后就是我大梁的事了。” 二胡听出大梁的言外之意了,于是就一眨不眨地问大梁道:“大梁,你实话实说,你究竟想怎么做?” 大梁回道:“等你把事情调查清楚了,我再告诉你我要怎么做。” 二胡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大梁,我听你的。现在有三伏为证:如果我二胡不能把水仙花的死因调查清楚,那我二胡就自己去向毛大哥交代。” 大梁也重重地点头道:“好,二胡,我们一言为定。你只要把水仙花的事情弄清楚了,那毛大哥的事情就由我去向毛片讨个说法。” 这两个男人都说得很认真。三伏一时插不上嘴,就悄悄地把买来的几个卤菜盛在平盘里摆在了桌面上,又打开一瓶酒倒在了两只茶杯里。大梁和二胡都不说话了,一人抓起一只茶杯大口地喝起来。两人喝得很猛,吃得也很猛,都有些像过去的江湖中人了,把一旁的三伏似乎都淡忘了。 这一顿饭,大梁和二胡居然不歇气地连干了整整两瓶酒。到最后,大梁醉倒在毛边纸和水仙花的骨灰盒的旁边,二胡又醉倒在大梁的身旁。只滴酒未沾的三伏还有点清醒。虽说是有点清醒,但三伏看着烂醉如泥的大梁和二胡,自己的大脑也变得恍恍惚惚的了。有一段时间,三伏眼睛一化,还以为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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