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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老县长裸死在自家的屋里
真的又有一个人死了。死在秋风渐凉的季节里。不过死的人不是大梁,是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县长王朝。 说起来啊,王朝临死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那天中午,王朝拎着一瓶酒来到温柔乡里蹭饭,不仅喝了大半斤酒,还吃了一大碗干饭。那当口,王朝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根本看不出有一点毛病的样子。酒足饭饱了之后,王朝就一只手搂着水仙花一只手抱着月季花走进了花瓣厅。据后来月季花透露,整个一下午,王朝在花瓣厅里的表现完全是可圈可点的:前后共服过三回药,每次服两粒,第一次服完药后爬到水仙花的身体上撒了一回野,第二次服完药后又爬到月季花的身上撒了一回野。王朝撒野的时候也很正常,像往常一样地亢奋、一样地卖力,弄得水仙花和月季花一个劲地直叫唤。如果真要去寻找王朝有哪点不正常的表现的话,那就应当是那天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因为水仙花告诉王朝她晚上要出台,王朝似乎舍不得,就第三次服了药,想与水仙花再亲热一回,可是没有成功。药是服下去了,但王朝的身体却始终没什么反应。王朝泄气了,只得在水仙花的身体上胡乱地摸了几把,然后就走出了温柔乡。临走前,王朝还这般对大梁言道:“我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等到明天下午了,我再来。”只是王朝没能等到明天的下午。第二天的上午,王朝的一个旧部下来到王朝的住处找王朝有事。王朝住处的房门没有关,那个旧部下就走进去了,并很快地看见着了王朝:王朝几乎赤裸着趴在床上,枯瘦的身躯早已经冰凉了。 没有人知道王朝为什么要脱光衣服睡觉。也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王朝究竟是如何死的。虽然有几个医生来察看过王朝的尸首,但却无人察看出王朝真正的死因。几个医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王朝属于“自然死亡”。这结论虽有些模糊,但却不无道理:几个医生将王朝的尸首翻过身来的时候,王朝的脸上是很安详的,虽然看不出有多少喜悦的神色,可也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那就是非常地“自然”了。 王朝的追悼会还是十分隆重的。不仅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部门都送来了花圈,且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人也都出席了追悼会。像县委书记毛发,县长屈从,县委副书记台阶,常务副县长谈天等等,都在追悼会的现场对着王朝的遗体三鞠了躬。追悼会是由副县长谈天主持的,追悼词是由县长屈从亲口读出来的。据说,王朝的追悼词是县委办主任关东亲手草拟的,还经过了文化局长周正的精心润色。追悼词写得真好。听完追悼词,人们会得出这么一个总体的印象,那就是,老县长王朝一生都在为本县的经济发展殚精竭虑,直到临死前的一天,王朝还在为本县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勾画蓝图。加上县长屈从的声情并茂的朗读,大梁当时听了悼词,泪水情不自禁地在眼窝里直打转,差点就掉了下来。 本来,大梁是不准备去参加王朝的追悼会的,因为他好像没有这个资格。前去参加追悼会的大都是两院里的头头脑脑,他大梁又算得上是哪门子人物?然而,后来有人专程跑来通知大梁去追悼会现场。前来通知大梁的,一个是二胡,另一个是什么公证处的负责人。这个公证处的负责人告诉大梁:王朝十天前去做了一个公证,公证的主要内容是一封遗书,遗书的主要内容是,他王朝死后,其所有的钱财,包括他所居住的那套房屋,全部无条件地赠送给大梁和三伏。遗书的最后还附有王朝的一行亲笔字迹:如果大梁和三伏能将我赠送的钱财用于温柔乡茶社的进一步发展,则幸莫大矣。正因为如此,大梁在去参加追悼会的时候就特地买了一个花圈,花圈的两边飘着两条白纸,一条白纸上写着:老县长王朝永垂不朽;另一条白纸上写着:晚辈大梁、三伏敬挽。 其实王朝是真的有晚辈的,儿子儿媳在南京,女儿女婿在上海。得到王朝猝逝的消息后,王朝的儿子儿媳和女儿女婿一个争先一个地赶来了。可是,当得知王朝已经把遗产全部地送给了别人后,王朝的儿媳和女婿连追悼会也没参加就托词回家了。王朝的儿子和女儿稍好些,不但参加完了父亲的追悼会,还不言不语地等候着父亲干柴似的尸体在熊熊燃烧的锅炉里化为了灰烬。至于后来王朝的骨灰到底是被谁带走了,大梁就没弄清楚了。 大梁曾对三伏言道:“要是老县长的儿子女儿同意,我真想把老县长的骨灰弄来放在我们的卧室里供着,也不枉我们相识了一场。” 三伏言道:“我也有这个想法。反正我们的老人早就埋在地下了,就算老县长是我们的父亲吧。” 大梁还曾对二胡言道:“我有一个想法,想把老县长送给我和三伏的钱财,再送给老县长的儿子和女儿。” 二胡回道:“你别说傻话了。老县长既然这么做了就自有他的道理。我的观点是,你只要按照老县长的遗愿,用这笔钱来发展温柔乡的生意,我想老县长在九泉之下也就能瞑目了。” 大梁言道:“那是自然。我如果不这么做那也太对不起老县长了。” 其实呢,在大梁的心中,多少也觉得有些对不住王朝的。比如大梁就曾这么问过三伏道:“你说,老县长一觉就睡过去了,走得那么快,与我们的温柔乡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三伏言道:“我想,多少还是有点关系的。你想啊,要是没有我们的温柔乡,老县长就不会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不往这儿跑了,他就不会乱吃药了,不乱吃药了,他的身体就不会垮了,身体不垮了,也就不会走得那么快了。” 大梁首肯道:“你说的是啊。我现在就在琢磨一个问题,我们这个温柔乡还要不要再开下去呢?前一阵子,那个章草死了,与温柔乡有牵连,现在,老县长又死了,与温柔乡还是有牵连。照这样发展下去,温柔乡岂不是还要牵连到许许多多的人?” 只是话虽这么一说,事情却没有这么做。大梁基本上是按照老县长王朝的遗愿行事的。除了那套价值不菲的住房外,王朝给大梁和三伏留下了六万多元的现金。大梁与三伏仔细地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王朝的那套住房暂且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一是留做纪念,二是备做他用,又决定将那六万多元现金全部用来装修温柔乡的内部设施。大梁和三伏都认为,他们这样做了,也就算是慰籍了老县长的在天之灵了。 温柔乡从旅馆改做茶社时,就已经重新装修了一次。这一回,又一下子投入了六万多元再次装修,温柔乡的面貌当然就越发地年轻可观了。仅柜式空调,大梁就一下子购进了四台。从此,无论是春夏秋冬的什么天气走入温柔乡,温柔乡里的拐拐落落也都是春光明媚、春色撩人。这样的环境,与“温柔乡”这三个字正相吻合。 温柔乡里的环境几乎变成人间天堂了,按常理,温柔乡里的姑娘们应该倍感高兴才是。然而情况却正好相反:姑娘们的脸上不但没有多少喜悦的笑容,且还时常可见一抹两抹的忧色。个中的主要原因是:中秋节快要到了。按照大梁、三伏和姑娘们的约定,中秋节一过,姑娘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不过,大梁也知道,除去中秋节这个关口不说,应该还有一个原因也会使得姑娘们高兴不起来。当然了,这里的“姑娘们”是要把那个水仙花排除在外的。因为,水仙花本来就是温柔乡的一块金子招牌,而自从那个老县长死后,水仙花的知名度不仅越来越高,且简直就是高不可攀了。客人们来到温柔乡了,十有八九地指名道姓地要找水仙花。只有当水仙花实在没有空闲的时候,其他的姑娘才可以勉强地揽到一桩活计。也就是说,在温柔乡内,其他的十一个姑娘几乎都成了水仙花的一种点缀或陪衬了。还不仅仅是在温柔乡内,再说晚上出台吧,据二胡透露,关东的那几个好朋友也都无一例外地看中了水仙花,所以,他们要么就只点水仙花一人出台,要么就是在点了水仙花的前提下再随便点另外一个姑娘做陪衬。有的时侯,一连几个晚上,全是水仙花一人出台,其他的姑娘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即使其他的姑娘中有谁偶尔地陪着水仙花出一回台了,可回来的时候所挣得的小费也绝对没有水仙花挣得多。甚至,有的时候,水仙花一个晚上挣的小费往往是其他姑娘挣的小费的两倍。 水仙花成了温柔乡里的一棵参天大树了,而树大就总是要招风的。其他的姑娘对水仙花有这样或那样的意见甚至不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细说起来,对水仙花意见最大的,就是那个杜鹃花。杜鹃花曾当着大梁的面对其他的姑娘说道:“照这样发展下去,这温柔乡早晚是要垮台的。”大梁听了,只装作没听见。 很显然,姑娘们有了这样的意见和那样的不满,温柔乡里的气氛就不再那么温馨那么和谐了。三伏为此忧心忡忡。而大梁却不怎么在意。大梁对三伏说道:“第一,马上就到中秋节了,这些姑娘们也都要走了,她们有意见没意见的也就无所谓了;第二,水仙花家里需要钱,而她现在又能挣到钱,这本来就是一件好事;第三,水仙花独占鳌头这是她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不是我和你故意抬举的,其他的姑娘应该向她学习才是,为什么要有意见呢?” 三伏一贯不想与大梁对着干,所以也就不想为此与大梁闹什么别扭。只不过,为了温柔乡内部能够重新变得和谐起来,三伏还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有一回,三伏就曾悄悄地将那个水仙花叫到一旁轻声地问道:“现在,其他的姑娘对你有一些看法,你知道吗?” 水仙花回道:“这我知道。我已经看出来了,可这不能怪我啊?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啊?” 三伏言道:“我没说这事要怪你。我的意思是,你们在一块本来处得好好的,又都快要分手了,完全没有必要这样闹别扭。” 水仙花言道:“三伏阿姨,你说这话我懂,我也同意你的话,我更不想与那些姐姐们闹什么别扭,可是,对这件事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不让客人来找我吧?我总不能不出台吧?” 三伏点了一下头,接着就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原来,三伏凭着自己的感觉认为,水仙花之所以能够博得嫖客们的如此青睐,除了年少美丽这一客观条件外,必然还有很重要的主观条件。而对一个坐台的小姐而言,这主观条件当然就是那些能够获得嫖客们欢心的各种手段和技巧了。所以三伏就委婉含蓄地请求水仙花把她的那些手段和技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其他的姑娘们。三伏还谆谆教导水仙花道:“水仙花,你没听说吗?一花开放不是春,众花开放才春满园啊。如果温柔乡里的姑娘们都能够像你现在这样地大受客人们的欢心,那我们这个温柔乡就会变成什么模样了?” 三伏娓娓道来,说得情真意切,只是水仙花听了却是一头的雾水。水仙花喃喃地言道:“三伏阿姨,你刚才说的话我没有听懂……我今年才十六岁,除了客人们教了我一些男女之间的把戏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手段啊技巧啊,我只知道,客人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水仙花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谎。三伏无奈了,只得暗暗地叹息了一声。三伏想,也许,水仙花就是有些嫖客口中的“天生尤物”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姑娘们内部不团结的问题也就真的不能责怪水仙花了。 还好,没过多久,温柔乡里内部不和谐的问题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和解。原因是,在大梁的催促下,三伏外出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不长,只有三天。三伏回来的时候,距今年的中秋佳节也只剩下五天了。 三伏回来后告诉大梁,她这次没有回家乡,一是因为家乡那儿的姑娘确实是不太好找了,二是因为她实在是有点不敢面对水仙花的父亲毛边纸。三伏这回是去了一趟邻县,找了一位也在干这种行当的熟人。那熟人也正在为手下姑娘们的老面孔犯愁,三伏去了,正好一拍即合。三伏与那熟人商谈的结果是:待中秋节一过,温柔乡里的姑娘全部开往邻县,而那熟人手下的十几个姑娘则全部掉换到温柔乡来。 大梁问三伏道:“你那熟人的客户都是些什么来头?如果那里的客人档次太低,岂不是委屈了我们这里的姑娘?” 三伏回道:“我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你放心吧,我那个熟人也是有背景的,而且他的规模比我们这温柔乡大多了,去他那儿的客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梁点点头,接着又问道:“他那儿的姑娘都还中看吧?要是弄一些油头粉面的姑奶奶来,那就有损于我们温柔乡良好的形象和纯朴的声誉了。” 三伏言道:“这点也没问题。我特地询问了一下,还亲自观察了一下,他那里的姑娘大都是逃学的学生,很有发展潜力的。” 大梁放心了。那些逃学的学生在学习上虽然不行,但干起这一行来却是十分敬业的。温柔乡里现在的姑娘们当中就有几个学生出身,若论敬业,她们也的确是无可挑剔的。 大梁很快就将三伏带回来的信息传达给了姑娘们。姑娘们欢呼雀跃起来。又有了一个好的下家和出路了,姑娘们自然很高兴。这一高兴起来,温柔乡里原先不太和谐的气氛就马上得到了改观。甚至,有几个姑娘还暗暗地约定好了:待五天之后,中秋节的晚上聚会时,一定要想办法把大梁叔和三伏阿姨灌醉。其中,以那个杜鹃花的决心最大。她信誓旦旦地对同伴们言道:“拼着我烂醉如泥,我也要把大梁叔灌醉。”
然而杜鹃花的誓言没能实现。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中秋节到来之前的这么几天里发生了。 这好像与县城里的治安状况有关。也似乎与那个老县长王朝有关。好像就是从老县长王朝死后,县城里的治安状况便开始一步步地恶化了。 大梁和三伏听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一起打架斗殴事件。打架斗殴本来也属正常,只是这一回参与其中的人物有点不正常。一方是县委书记毛发的公子毛毛和公安局长毛片的公子毛旦,另一方则是二胡的那个小舅子胡来及其手下皮蛋等人。县城里的人们都纷纷在传说着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不少嫖客也都津津有味地向大梁和三伏叙说着事情的由来,说是有一天下午,毛毛和毛旦两个人喝了酒之后进了望淮洗浴城洗澡。洗澡当然是假,找小姐玩耍才是真。玩就玩吧,可两个毛公子却玩了真格的了,不仅把几个前去伺候他们的小姐打得血流满面,还把前去劝阻的几个服务员也打得口歪眼斜。打完了人,两个毛公子又开始乱砸东西,砸得整个洗浴城一片狼籍。洗浴城的老板田园见情况有异,连忙给大哥卫冕打了个电话。卫冕当时就来火了,着令田园以牙还牙。田园也不含糊,当即指使胡来和皮蛋带着一帮人手将两个毛公子团团围住。胡来更不含糊,对着对皮蛋等人叫嚷道:“打!照死里打!”最后,两个毛公子虽然没被打死,却也伤得不轻:一个被打断了鼻梁骨和两根肋骨,另一个则被打成了脑震荡。 大梁就很是不解地给二胡打电话问道:“你那小舅子胡来,本来与卫冕一伙互不相干,现在怎么和卫冕一伙人掺到一起了?” 二胡言道:“谁说不是呢?我也不知道胡来是什么时候到了洗浴城帮田园看场子的。” 将两个毛公子打伤了自然不是一件小事。公安局长毛片一声令下,凡参与殴打毛公子的皮蛋等十几个人就迅速地全被抓了起来。只胡来有点例外。胡来是二胡领着主动去自首的,并幸运地得到了毛片的宽大处理。毛片这样对二胡道:“你小舅子虽然是主犯,但也是受人指使。我就把他交给你处置吧。”很显然,毛片对二胡是留了情面的。最终,胡来又被二胡领回了家。 二胡很痛心地告诉大梁和三伏,被抓起来的那十几个参与殴打毛氏公子的年轻人全都押进了拘留所,又全都及时地受到了殴打:皮蛋等五个人分别被打断了鼻梁骨或是肋骨,另有六个人被打成了脑震荡。 大梁很是感叹地对三伏言道:“如果,没有二胡和毛片的关系,那个胡来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梁和三伏听到的第二件事情,就比第一件事情的声势要大得多了:在毛片的统一部署下,在二胡的统一指挥下,几乎县城里的所有警察都出动了,而且不少警察还都是荷枪实弹的,这些警察大概只用了半天的工夫,就麻溜地将卫冕的几十个手下全部逮捕了,其中就包括卫冕的那两个得力干将田园和万方。这些警察行动的理由是:卫冕一伙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必须严厉打击、彻底摧毁。只不过,令毛片等人极为遗憾的是,这个犯罪组织的头号人物卫冕,却侥幸地逃脱了。 大梁就有些不明白了。正好有一天的上午,二胡经过温柔乡,大梁便皱着眉头问二胡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那个卫冕和你的上司毛局长关系很深,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关系,可现在,他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二胡回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好像与这个有点关系。” 二胡说的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其实就发生在温柔乡内。这事与那个水仙花是大有干系的。还记得水仙花第一次开苞的情景吗?教育局长毛尖和交通局长毛孔双双与文化局长周正竞标水仙花的开苞权,而最终是周正胜出了。 二胡对大梁和三伏言道:“我亲耳听到毛片局长对他的两个堂弟说:那个卫冕不是很有钱吗?我现在就要搞得他家破人亡。” 卫冕的确是已经家破人亡了。就连他的那个姐夫周正也受到了殃连:以包庇纵容等罪名也被县公安局抓起来了。 但是大梁还是没有彻底弄明白。他问二胡道:“那三个毛局长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们怎么会只因为一个水仙花的事情就和那个卫冕闹僵了?” 二胡回道:“我也有你这个疑惑。毛局长和卫冕的关系本来那么亲密,应该不可能只为这点小事就撕破了脸。” 连二胡都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梁当然就更不可能找出其中的答案了。因为当时快到中午了,见二胡要走,三伏便热情地挽留二胡在这里吃中饭。大梁也道:“是呀,二胡。你这几天可是忙坏了,中午就在这里喝两杯解解乏吧。” 二胡苦笑道:“我哪有时间解乏哦。我今天来这里只是路过,我还要赶着去搜捕呢。毛局长给我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一定要将卫冕缉拿归案。” 大梁说道:“那个卫冕也不是傻子,他恐怕早就逃到外地去了。” 二胡言道:“也未必。我们开始围捕卫冕一伙之前就已经封锁了各个交通要道。连独山那里都有人把守着,卫冕是不大可能跑到外地的。” 三伏玩笑道:“二胡,要是三天之内你没有抓到卫冕,那你现在的这个副局长岂不是就要当不成了?” 大梁赶紧道:“三伏,千万不能说这样的破嘴话。要是二胡做不成官了,那我们这个温柔乡恐怕也就开不成了。” 二胡摇了摇头道:“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现在真的不再想当这个副局长了。别的先不说,就说那天吧,皮蛋他们十几个人在拘留所里被活生生地打成那样,可我眼睁睁地只能看着却没有办法去阻止,你们说,我这还当的什么副局长?我只不过是一个供人跑腿的动物而已。” 大梁轻轻地言道:“二胡,你说的当然有道理,可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你想啊,如果你不当着副局长,那你的小舅子这回就肯定要遭大罪了,是不是?” 二胡不再言语,叹了一口气后就匆匆地走了。三伏对大梁言道:“看二胡愁眉苦脸的模样,他这个副局长也确实当得不容易啊。” 大梁言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他不当这个副局长又能去干什么呢?再说了,现在干什么事情容易?” 的确是如此。就说那个卫冕吧,惨淡经营了多年,好不容易地开创出了一片天地,可毛片局长只是动了动嘴唇,他卫冕的天下就被扫荡一空了。不过,祸福相依、此消彼长,卫冕的势力完了,大梁和三伏的皮肉生意却异常地火热了起来:本属于卫冕的那个望淮洗浴城和望淮歌舞厅原是这个县城里最大的两处娱乐玩耍的场所,而现在都被警察扫荡停业了,那些常去洗浴城和歌舞厅里寻欢的嫖客们,他们当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就很自然地把双脚迈向了温柔乡的门槛。温柔乡的规模小啊,所以在中秋节到来前的那么几天里,温柔乡里的姑娘们都几乎是在连天带夜地加班。也甭说那个人见人爱的水仙花了,就是任何一个温柔乡里的姑娘,在那么几天里也都成了嫖客们心中的香饽饽了。这样一来,温柔乡里的气氛当然就越发地和谐温馨了:谁都想着抓紧时间做生意赚大钱了,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生什么闲气?用杜鹃花的话说就是:“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不抓紧时间再挣一笔钱那岂不是成了傻子?” 大梁当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多挣钱的大好机会。他与三伏紧急商量后决定,温柔乡作业的时间做如下调整:上午停业的老规矩不变,下午从十二点开始营业,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半;晚上从七点十分开始接待客人,一直持续到次日的凌晨六点二十分。 三伏虽然同意了大梁的时间调整,但还是有点担心地对大梁言道:“时间这么一调整,姑娘们可就太累了。” 大梁爽朗地笑着回道:“我也知道姑娘们很累,但姑娘们乐意,客人们满意,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只是,大梁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他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秋风渐凉渐冷,眼看着,距离中秋佳节还剩下两天了。 那天早晨,六点半左右的时候,大梁硬是撑着起了床。他本想再多睡一会的,因为现在生意太好,他昨晚上睡得很迟,再加上睡前三伏又兴致勃勃地爬到他的身上很是癫狂了好一阵,他实在是困得慌。然而大梁没能如愿,原因是,有一个留宿的客人还赖在杜鹃花的身上不肯下来,非要和杜鹃花再亲热一次然后再离开,可杜鹃花却高低不同意。杜鹃花不同意的理由是,时间已经过了规定的六点二十分了,所有的客人都必须要离开温柔乡。杜鹃花不同意,那个客人也不同意。说来说去的,杜鹃花就和那个客人吵闹了起来。大梁没法子,只得和三伏一道起床又一道对着杜鹃花左劝右哄的。大梁劝杜鹃花说:一切当以客人的要求为重。三伏哄杜鹃花道:与客人闹翻了,就会影响整个温柔乡的生意。劝来哄去的效果是,杜鹃花最后很是勉强地对大梁道:“看在大梁叔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做出让步,但是,客人要想再亲热一回,就必须再付我十块钱。”可客人又有点不乐意了,说是留宿的钱已经付过了,他不能再付一回钱的。大梁和三伏就又耐着性子劝起客人来。最终的结果是,这个客人又付了八块钱给杜鹃花,然后在杜鹃花的身体上又急急地折腾了一回才兴犹未尽地离开。 没有客人了,杜鹃花就抓紧时间睡觉了。温柔乡也暂时安静了下来。三伏对大梁言道:“我去买菜,现在时间还早,你再上床睡一会吧。” 大梁说道:“我睡不着了。再说了,水仙花也该回来了。” 昨天傍晚的时候,二胡如风如火地走进了温柔乡。大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谁知二胡只是朝着大梁的手里塞了八百块钱道:“他们今晚上要水仙花出台。”说完二胡就又如风如火地走了。 三伏在大梁的目光中拎着一只布包出门买菜去了。此时的天色已经很亮堂了。往回的这个时候,出台的姑娘就应该回来了。大梁站在大门边使劲地朝着小巷口看去,可怎么看也没有看到那辆黑糊糊的小汽车。大梁就靠在大门边继续地朝着巷口张望。张望了好一会儿,水仙花还是没有回来。这时,大梁的手机响了。是二胡打来的。二胡告诉大梁说,他昨晚上离开温柔乡之后就去了独山一带。二胡说,他带人在独山上几乎搜查了一夜,也没有搜查到那个卫冕的任何蛛丝马迹。二胡还说,他曾一度怀疑那个卫冕是不是也发现了三仙洞里的那个暗道,早就从暗道里溜走了,所以他就偷偷地钻进了那个暗道里巡查,但却没有发觉一点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二胡很是肯定地对大梁说:如果卫冕没有来过独山,那他现在就十有八九还是躲在县城里。 二胡肯定得有道理。要想从这个县城里往外逃,最便捷、最安全的一条道路就是选择独山的方向。这个方向的地形很复杂,而其他几个方向却大都是交通要道,很难隐身出逃的。不久前,日本人龟儿子公司里的那个技术员洪水,就是跑到独山上的那个三仙洞里最后被二胡抓到的。若不是二胡对独山的情况很熟悉,那回洪水说不定就能逃脱了。如果逃脱了,洪水也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二胡在电话里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但大梁哼哈两声后就关了手机。因为,小巷口那儿,那辆黑糊糊的小汽车终于出现了。小汽车停了,水仙花下了车。小汽车开走了,水仙花却一时没动弹。大梁立即就看出问题来了,连忙甩开大步向水仙花走了过去。 大梁没有看错,水仙花确实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她走路的模样十分地艰难,好像每走上一步都要忍受着莫大的疼痛。大梁忙着询问缘故,可水仙花支支吾吾地并没有对大梁言明。后来,三伏买菜回来了,大梁通过三伏的嘴才对水仙花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水仙花出了小问题自然是与她昨晚上出台的经历相关。若从时间、地点和水仙花所遭遇到的人物来说,她昨晚上的出台应该与往回的出台大同小异:还是在那间很大很奇怪的卧室里,还是有两个蒙面的矮个子男人轮番地不停地肆意地玩弄着她的肉体。而问题就出在这玩弄的某些细节上:昨天晚上,那两个蒙面的男人像是发了疯了,在剥光了水仙花的衣服之后又一反常态地用绳索将水仙花捆绑了起来玩弄,后来还把捆绑着的水仙花不高不低地吊在了空中玩弄,而且至少吊了有一个小时之久。 三伏唏嘘不已地对大梁言道:“他们也太变态了,水仙花的身上满是捆绑的痕迹,看了就让人心疼。” 大梁低低地叹息道:“那些有钱的人就是这个德性啊!你去跟水仙花说说,叫她好好地养伤,以后不要再出台了。”又低低地说了一句道:“钱再好,总没有命好吧?” 三伏就把大梁的意思对水仙花说了。可是,水仙花却含着泪咬着牙齿道:“不,我不要休息。我还要出台。就是再苦再疼,我也能挺得住。” 大梁知道,水仙花这么说并不是跟谁在赌气,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脾气有点倔强,主要的原因是,她实在不想放弃这挣钱的机会:近些天以来,水仙花每次出台后所挣得的小费,几乎都在千元以上。所以大梁有时候就在默默地想:那几个要水仙花出台的男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来路呢?有小汽车接送,有那么大的卧室,卧室里还有一个那么大的浴池,仅这副派头,就说明这几个男人的来头不会很小。当然了,光是这么去想,大梁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在大梁的再三坚持下,又在三伏的再三劝说下,满身伤痕的水仙花终于同意今天白天在温柔乡里暂不接客了。其他的姑娘听说了此事,纷纷跑来打听。当得知水仙花的身上被折磨得青一道紫一道之后,姑娘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同情和关爱的神色。是呀,都是吃这碗饭的,自然也都知晓其中的苦辛。尤其是那个杜鹃花,还特意拿钱托三伏买了一些水果来送给了水仙花,这让水仙花很是感动,也让大梁很是感动。 只不过,水仙花仅仅就休息了一天。还仅仅只是一个白天,当天的晚上,她就不顾大梁的阻止和三伏的劝告,又开始强颜欢笑地接客了。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大梁和三伏感到十分头疼又感到无比心疼的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二胡笑嘻嘻地来了,塞给大梁一千块钱道:“水仙花的身价又上涨了,一个晚上就是这个数。”而水仙花竟然不顾大梁和三伏的左劝右阻,待天一黑,那辆黑糊糊的小汽车一来,她就二话没说地穿着一身白花花的衣衫再次地踏上了出台的征程。 眼睁睁地,水仙花在黑暗中被那辆小汽车拉走了。事已至此,大梁即使再想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大梁就只能对二胡道:“二胡,就算我拜托你了,你能不能对那个关主任说一声,叫关主任的那几个朋友对水仙花多多的手下留情……” 见二胡莫名其妙的样子,三伏就把水仙花的遭遇说了一番。二胡当即保证道:“你们放心,我回去一定转告关东。他那几个朋友就是再有钱,可也不能拿人不当人看待啊。水仙花虽是个坐台的小姐,但总归还是个人吧?” 二胡提到了“人”字,三个人一时都有点奇怪地沉默了下来,似乎,这三个人都在想着那“人”字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含义。想了一会儿之后,大梁首先打破沉默道:“二胡,我现在想起一件事来了,从后天开始,我这温柔乡里的姑娘就全部要换成新人了。明天的晚上,我打算在饭店里好好地摆上一桌酒席,与现在的姑娘们吃个团圆饭,也喝个分别酒。你要是有空呢,就也过来凑个热闹。” 二胡笑道:“明天是中秋节,我本打算叫你和三伏到我家里去团圆一下呢。” 三伏言道:“二胡,我还真想到你家里去坐坐呢,可就是走不开哦。” 二胡突然挤眉弄眼地言道:“大梁、三伏,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明天不是团圆的好节日吗,你们又正好要在饭店里摆酒席与小姐们饯行同乐,既然有这么一个好日子,又有这么一个好场合,那你们还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你们两个的婚事也一同办了。你们看怎么样啊?” 大梁嘿嘿一笑道:“二胡啊,你真是多操心了,我和三伏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了,婚事不婚事的也就不重要了。” 三伏也道:“是呀,二胡,你不要太着急,等我们真要办婚事的时候,我们保证第一个通知你。” 二胡没好气地道:“你们皇帝都不急,我太监干着急又有什么用?”说得三伏也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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