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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嫖客们也会有伤心的事情
天气越来越热,几乎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真正的夏天到来了。 夏天的气候就像是一张情人的脸,说变就变。早晨起来的时候,大梁还看见东方是一片霞光,可只一顿饭的工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云便成堆地涌过来,那霞光就没影了。跟着,一道闪电,似是要撕裂天空。接着,一声炸雷,似是要劈开大地。再接着,瓢泼大雨便兴高采烈地降临了。 雨点实在是太大太密了,还有风。整个小巷都笼罩在一片浓浓的雨雾中。即使大梁放大眼珠看去,也不过能看得清两三步远的距离。所以,等大梁终于看得清楚来人的时候,那三伏和二胡就已经走到了温柔乡的大门前了。虽然三伏和二胡的手中都撑着一把伞,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伞几乎是没有什么用的。二胡是男人,浑身淋湿了也无所谓。三伏就差些了,尤其是一身白衣的上半身,叫大雨这么一浇,连奶罩的轮廓和颜色都让大梁看得一清二楚。 大梁自然不会当着二胡的面老是盯着三伏的奶子看。好在三伏在温柔乡里留有换洗的衣裳。等三伏换了衣裳、二胡也简单地擦拭了一把之后,大梁就多少有点疑疑惑惑地问道:“这么一大早,你们两个怎么走到一块来了?”又看着二胡的眼睛问道:“你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晚上都没睡啊。” 二胡打了个哈气,本是想对着大梁开句什么不荤不素的玩笑的,三伏抢先说上了。三伏说道:“我在菜场刚买完菜,就碰上他了。正好下雨了,我就回家拿了两把伞。他说,他办了一夜的案子,刚刚才回来。” 大梁便问二胡道:“是呀,二胡,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你这阵子好像很忙啊,昨晚又办的什么案子?” 二胡点着了一支烟,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没好声气地言道:“什么他妈的案子?简直把我气死了。”见大梁和三伏都望着自己,二胡便问大梁道:“你还记得那个洪水吗?” 大梁想了想道:“不记得了。他是谁?是来这里的客人吗?” 二胡揉了揉双眼道:“大梁,你真是个钱迷哦,只能记得你的客人了。洪水真要是客人,你还能忘记?” 三伏想起来了。“二胡,那个洪水是不是跟那个龟儿子的女秘书有一腿的那个男人?” 大梁也记起来了。“对了,就是他。还是你二胡在三仙洞里把他捉住的,你还因此立了一功。喂,二胡,他不是被关在看守所里了吗?怎么了?那个洪水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二胡咬了一下牙齿道:“昨天晚上十二点钟不到,我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呢,毛片局长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是那个洪水出事了……” 洪水这回可是出了大事。等二胡跟着毛片见到洪水的时候,洪水已经永远地不能说话了。那是在日本人龟儿子公司的一间小仓库里。洪水大张着目、大张着嘴,躺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赤裸着,浑身都是新鲜的伤痕,皮肤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二胡清晰地发现,洪水腿间的那一挂男人的标志物,已经荡然无存。这景况,也别说是二胡了,就连三岁的小孩子也能一口说出那个洪水是怎么死的。然而,毛片局长却告诉二胡道:洪水是越狱潜逃,潜逃不成,畏罪自杀了。接着,在毛片的授意和指挥下,二胡带领一帮手下将洪水的尸体拾掇拾掇后立即送到了火葬场,并立即火花了。毛片又在电话里命令二胡道:明天通知洪水的家人到火葬场领取洪水的骨灰。不过,二胡还是从一个知情的手下的嘴里大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这天晚上,看守所接到了一个命令,立刻把在押的洪水秘密送往龟儿子的公司。于是洪水就被送到龟儿子公司的那个小仓库里了。仓库里早已经等着了一批人,有龟儿子本人,还有那个与洪水有过关系的龟儿子的女秘书。二胡的那个手下告诉二胡说:洪水是晚上八点钟左右被押进仓库的,大概在八点零五分的时候,仓库外面就听到了洪水发出的号叫声,这种号叫声一直断断续续地持续到了夜里十一点钟以后才完全停止。 三伏听了二胡的叙述后很是难过,难过得有些难以启齿了。大梁也悲伤地言道:“唉,可怜的洪水啊,他是被人活活折磨死的啊,他被人活活折磨了几个小时后才死的啊……” 二胡很痛苦地接道:“大梁,你说的没错,我敢肯定,那个洪水一定是被那个日本鬼子龟儿子活活折磨死的。” 听到“日本鬼子”几个字,大梁的脸上就渐渐地现出一种愤恨的神色来。他不仅愤恨了,说话的声调也提高了很多:“狗日的日本鬼子,如果有一天,他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一定要用一把火将他烧成灰!” 二胡和三伏都默然了。二胡也好,三伏也罢,都知道大梁为何会对日本鬼子有这般的仇恨。二胡和三伏很小的时候,都曾与大梁一起听过大梁的父亲讲述过大梁的家史。大梁的家史中有一段重要的内容,一直让大梁刻骨铭心,也让二胡和三伏难以忘怀。那是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八年的春天,大梁的父亲刚刚落地不久,还没断奶呢,一群日本鬼子突然冲进了大梁父亲所居住的村庄。村庄里的房屋全被日本鬼子烧毁了,村庄里的老少男人,除了少数侥幸逃脱存活外,其余全部被日本鬼子杀死,其中就包括大梁的爷爷。村庄里的老少女人,无一幸免地全被日本鬼子用刺刀捅死,而年轻年少的女人甚至年幼的女孩,在被刺刀捅死之前,又几无例外地全遭到了日本鬼子的残忍糟蹋,这其中,就包括大梁的奶奶。虽然孤苦伶仃的大梁的父亲最终幸免于难,后来又被一好心人收养,但其身体状况却一直很糟糕。二十大几了之后,大梁的父亲终于娶得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子为妻。在大梁十岁的那一年,这个病歪歪的女人便含恨而去了。从此,大梁的父亲就与大梁相依为命。拖着衰弱的身躯,大梁的父亲硬是支撑着把大梁一天天地抚养长大,还支撑着让大梁念完了高中,等大梁好不容易地娶了一房媳妇之后,大梁的父亲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于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轰然地倒在了一片田野中。 好一会工夫之后,三伏启齿了。从她的语调里,好像听不出什么感情色彩来。她说的是:“大梁、二胡,那个龟儿子确实不是人,可是,要仔细地想一想,下令把洪水送到龟儿子那里去的人,好像也应该不是人啊。” 大梁不觉看着二胡的脸。二胡低低地言道:“三伏说的没错。真要细想起来,我二胡也他妈的不是人。” 大梁突然地笑了,还居然笑得眼泪汪汪的。大梁就这么笑着对三伏道:“你说,我大梁现在还能算是一个人吗?为了挣几个臭钱,那一回,那个龟儿子来的时候,我不仅笑脸相迎,我还特地嘱咐姑娘们一定要好好地伺候龟儿子……” 三伏没有笑,因为她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只是掏出一方手巾来递给大梁道:“擦擦眼吧。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哭了?” 因为大梁哭了,所以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起来。巧合的是,刚刚沉重了一会工夫,便从楼上轻手轻脚地走下一个人来。二胡一见,立即很惊讶地言道:“大梁、三伏,那不是毛边纸的小女儿吗?” 从楼上走下来的人正是那个水仙花。屋内的话题立刻就转了,气氛也变得比较轻松了。大梁问道:“二胡,你还认识毛边纸的小女儿啊?” 三伏言道:“大梁,你忘了?二胡去年回过家乡,曾专门去看望过毛边纸。” 二胡还记得水仙花,水仙花当然也还记得二胡,所以水仙花下楼后看见了二胡就主动地走过来喊了二胡一声“二胡叔”。待水仙花转到别处去了之后,二胡赶紧小声地问大梁道:“大梁,你怎么把毛边纸的小女儿也弄来做这种勾当了?毛边纸知道这事吗?” 三伏一旁将有关水仙花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番。大梁接道:“二胡,我也是没法子啊。这毛边纸的小女儿比我女儿梁子的岁数还要小,我能忍心让她干这种事情?这不,我和三伏商量好了,先不让她接客,暂时让她在这里打打杂。唉,不管怎么说,没有毛边纸,也就没有我大梁的今天啊。” 说到了毛边纸,话题就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二胡说道:“我印象最深的,是毛边纸带我去逮麻雀。晚上,钻到树林里,用手电筒往树上照,那些麻雀都蹲在树枝上一动也不动,我悄悄爬上树,手一伸就捉到麻雀了……我记得有一回,我爬上树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条蛇,我哇地一声就掉下来了树,幸亏毛边纸眼尖手快接住了我,要不啊,我屁股可就要摔成两半了……” 三伏言道:“我印象最深的,是毛边纸教我弄鸡头果子吃。我那时侯还小,鸡头果子有刺,我下水去摘,经常被扎得流血。毛边纸就教我,先砍来一种藤条,把藤条打个套子,然后把套子伸到水里套住鸡头果子,再一拽,就把鸡头果子拽上岸来了,再用剪子或刀子把鸡头果子划开一道缝,用脚一踩,鸡头果子的肉就踩出来了……唉,现在是很难再见到家乡的那种鸡头果子了。” 大梁言道:“我跟毛边纸在一起玩的时间比你们两个都要多。我记得,那年我只有七八岁,有一回,毛边纸带我下秧田去逮鱼。那时候的鱼真多啊。我跟着毛边纸,就在秧田里的脚窝里摸。只要下手摸,准能摸到鱼。那一回,我和毛边纸一人都逮了大半口袋鱼,有鲫鱼,有鲇鱼,还有螃蟹。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我妈却犯了愁。我妈说:这么多鱼,要是扔了吧,也确实浪费,要是煮了吧,既费油又费饭。结果呢,我妈还是全煮了。” 大梁说着说着不觉笑了。二胡和三伏也跟着会心地笑了。笑了一会,二胡起身道:“不打搅你们了。我也实在是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大梁和三伏言道:“关于那个洪水的事情,你们可千万不要随便跟人说。” 大梁回道:“你放心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我们知道利害的。” 等二胡走出温柔乡的时候,老天爷仿佛突然地就止住了泪雨。待二胡走到小巷口的时候,太阳便猛然地钻出了云层,还火辣辣的灼人。大梁不禁嘀咕道:“这夏天就是很奇怪啊。” 三伏言道:“何止是夏天啊,一年四季,我觉得都有点奇怪。” 没成想,有点奇怪的事情还真的发生了。那是中午的时候,大梁和三伏正准备去喊楼上的那一帮姑娘下来吃饭,就在这当口,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进了温柔乡,手里还提着一瓶酒,还不是什么孬酒,赫然是茅台酒。大梁瞧见了,连忙上前招呼道:“老县长,你怎么来了?” 老县长就是王朝了。王朝先是将茅台酒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大声地言道:“我刚刚下火车,不想烧饭,也不想下馆子,想到了你,就到你这里蹭饭来了。怎么,大梁,不欢迎我这个糟老头子?” 三伏一边忙着给王朝让座一边笑呵呵地言道:“老县长这是说哪里话啊?你老县长什么时候来,我们都热烈欢迎。” 大梁也笑言道:“老县长,你来这蹭饭我双手欢迎,不过,你带来这么一瓶好酒,就让我大梁有些受宠若惊了。” 王朝一挥手言道:“什么好酒不好酒的。说来都有些惭愧,这还是我当县长的时候,一个老朋友送的,一共送了两瓶,我一直舍不得喝。去年过年的时候喝了一瓶,剩着这一瓶,我就拿来与你分享了。” 三伏说中午没有什么菜,要上菜场去买几样卤菜。王朝坚决制止,说是三伏要去买卤菜他就不在这里吃饭了。大梁见王朝不像是说了玩的,便对三伏道:“就听老县长的吧。真要说起来,老县长也不算外人。” 其实今天的中午饭也不能说没有菜。自从温柔乡里增至了十二名姑娘之后,三伏和大梁每天早晨买菜便都要花费一番心思。姑娘多了,不仅菜的数量要增加,菜的质量也要跟上。就说今天中午的伙食吧,除去蔬菜不说,不光有一小锅烧排骨,还有一大盆烧仔鸡。菜的质量跟上了,姑娘们的身体才会有保障。姑娘们的身体好了,才能有精神和体力与形形色色的嫖客们打交道。也只有这样,大梁和三伏才会有更多的收益。 三伏就盛了几盘菜端到大梁的卧房里,让大梁先陪着王朝喝酒,自己则在厨房里忙着招呼那些姑娘们吃饭吃菜。自水仙花等六个姑娘来了之后,三伏就雇了一个半大不小的老太太在家里专门服侍丈夫马达。温柔乡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大梁一个人难以照应,三伏便一整天地都呆在温柔乡里忙碌,只晚上之后才回家照看马达,而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出门买菜走进温柔乡了。 王朝带来的那瓶茅台确实是有些年头了。瓶盖刚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芳香就弥漫了大梁整个的卧房。大梁喜滋滋地言道:“老县长,这的确是好酒啊。” 王朝应道:“起码这应该是真货。我当县长的那个时候,好像还没多少假货。” 两个人就你一杯我一杯地有滋有味地喝开了。喝着喝着,大梁问道:“老县长,我估摸了一下,你至少有十多天没来这里玩耍了。是不是,你又找到了什么比温柔乡更好的去处了?” 王朝“唉”了一声回道:“别提这十多天了。我哪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大梁,我告诉你,我这阵子气都气饱了……” 却原来,王朝在这十多天里分别往南京和上海溜了一趟。这可不是他自己游兴大发想去大都市里散散心,而是他的儿子和女儿分别打电话来盛情邀请他去的。他的儿子和儿媳在南京,他的女儿和女婿在上海。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在电话里都情真意切、情深谊长。王朝过去虽对这一双儿女不甚好感,但这一次却着实被儿女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所以就兴致勃勃地乘上了火车。刚到南京的那两天,王朝的生活过得还是蛮顺心的,儿子和儿媳几乎对王朝百依百顺、百般呵护,可有谁知,两天过后,儿子的真实面目就露出来了,王朝就让儿子和儿媳给气得发闷了。儿子哪里是真的想念父亲啊。儿子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父亲的手中现有十万块钱,便以想买一辆汽车的名义要向父亲借八万块。王朝没有含糊,态度很坚决,一口回绝了儿子的要求,并气冲冲地离开了南京。王朝本不打算再去上海的,但女儿又一连打来好几个电话,且每个电话都热乎乎地让人心动。没法子,王朝就只好来了个上海之行。与南京之行略有不同的是,女儿没对王朝说要买什么汽车,而是说要买一套新的住房,只是手头尚缺一点现钱;女儿也没向哥哥那样狮子大开口,她只是说想向父亲暂借五万块。女儿还说:等手头有了节余了,五万块钱立马就还。王朝便彻底地失望了,不顾女儿和女婿的再三挽留,只身一人地噙泪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王朝面向大梁道:“大梁,你说说看,我辛辛苦苦了一辈子,供他们上学,供他们成家,挣的钱都花在他们的身上了,可到头来,他们不仅不赡养、不感恩,还千方百计地又想在我的身上搜刮,这,这究竟是何道理?唉,我真是他娘地瞎了眼了!我王朝也算得上是一个五尺男儿了,扪心自问,我平生虽没积下多少德行,但也没造下什么孽债,可为什么竟会生下这么一对儿女?……是的,我现在身上是有十万块钱,可我就是把这钱白白地扔了,就是把这钱送给你大梁送给三伏了,我也决不会把这钱借给他们两个白眼狼的!” 大梁嘘声应道:“老县长说的是啊。在这个世上,一个人,如果没有生下好儿女,也的确是令人烦恼啊。” 这时,三伏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姑娘。三伏乐呵呵地道:“听说老县长来了,姑娘们非要来看看。” 七八个姑娘排成一排,唧唧喳喳地走进来,依次地慢慢地从王朝的身边、眼前绕过,又唧唧喳喳地走出去了。王朝赶忙低头缩颈问道:“大梁,我发现,你这里的小姐不仅换了新面孔,人数好像也增加了……” 大梁说道:“老县长真是好眼力啊。我告诉你,现在的温柔乡可是今非昔比了,一共有十二名好姑娘,而且个个都是纯情似水、貌如神仙啊。” 王朝自顾点点头,先是眯缝着眼睛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然后打了个“哈哈”言道:“看来,我王某余生,定是要在这温柔乡里度过了!” 三伏也坐了下来,就坐在王朝的身边。王朝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酒。三伏尝过之后吐了吐舌头道:“茅台酒原来就是这个味道啊。既不香,也不甜,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我喝不惯。” 大梁笑道:“三伏,你是没有这个口福哦。你看老县长,一杯接一杯地喝得多带劲啊。” 王朝喝得确实很尽兴。特别是姑娘们来了又走了之后,他喝得都有些忘形了。结果是,一瓶茅台酒,三伏勉强喝干了一杯,大梁约摸喝了四两,其余的便尽入王朝的肚腹了。这可是五十多度的烈酒啊。可想而知,当三伏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脸红脖子粗的王朝连起身都已经很是吃力了。 大梁想了想,便去把牡丹花和罂粟花喊了来。牡丹花体型很丰满,罂粟花长相很妖艳,大梁以为,对酒酣及醉的王朝来说,这样的两个女人应该会很适合他的胃口的。大梁又吩咐两个姑娘道:“老县长看来是喝得差不多了,估计是要在这里过夜了。你们先把他扶上楼去,好好地给他洗个澡。记住,千万不要怠慢了他。”还特地补充道:“他这一把年纪了,这般折腾也实在不容易啊。” 牡丹花和罂粟花就抿着笑容走上前去热络络地搀起了王朝。有谁知,王朝并没有喝得太糊涂。在经过总台的时候,王朝居然非常麻溜地摸出一卷钞票来递给大梁,还口齿很清晰地道:“我今天下午和今天晚上都不走了。我就睡在这了,哪儿也不去了。这是一千块,是这两个小姐的价钱。” 大梁连忙道:“老县长,这钱你给多了……” 王朝咧出假牙道:“没什么多不多的。我估摸着,等我的那笔钱在这里花得差不多了,我衰老的生命也就行将结束了。” 大梁使了个眼色。牡丹花和罂粟花便重新架起王朝往楼上走去了。王朝虽不认识罂粟花,却识得牡丹花的容貌。所以,在踏上楼梯的那一个瞬间,从王朝干瘪的嘴里竟然冒出了两句很经典的诗文,且还冒得有韵有辙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大梁听到“风流”两个字,止不住地笑了。三伏轻轻走过来,先是目送着王朝哼哼唧唧地上了楼,接着轻轻地问大梁道:“大梁,你说,你以为,像老县长这把年纪的男人,还真的有能力在床上扑腾?” 大梁又笑,然后言道:“三伏,我记得,我本来也有你这个疑问。我还记得,我曾经叫你去向那些姑娘们打听,你后来告诉我,说老县长在床上确实很威风。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不记得了?” 三伏说道:“我自己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只是我心里一直不太相信。你看老县长,隔三岔五地就来这里玩,还每次至少要找两个姑娘去陪他……就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好像也没他这般劲头啊。” 大梁言道:“三伏啊,你这就叫做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我们管那么多闲事干吗?只要老县长不赊不欠,那就随他怎么玩吧。他玩得高兴了,我们也挣到钱了。用句时髦的话说,这就叫双赢。” 三伏停顿了片刻,接着嘀咕道:“大梁,你说的也是。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不必过问客人那么许多事的。我们即使想过问也过问不了。” 三伏似乎是想通了,但大梁的那种好奇心却又被勾引起来了。后来,大梁找了一个机会,亲自跑去问那些与王朝有过亲密接触的姑娘。这回,从姑娘的口中,大梁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答案:老县长王朝在姑娘们的肉体上也的确是威风八面,甚至,有的时候,有个别的姑娘在王朝的英勇冲击下都有点招架不住了,然而其中真正的原因,却并非王朝有什么过人的本领,而是王朝借助了药物的功效。姑娘们告诉大梁说:老县长的衣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物,还大都是外国进口的药,药瓶上写的也大都是洋文字码。只玫瑰花认得其中的一样药,说是叫伟哥。 大梁及时地把这一答案告诉了三伏。三伏听后不无担心地道:“老县长这样拼命地吃药,早晚会吃出问题来的。” 大梁当然有同感,可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帮助老县长。总不能下一道命令叫老县长不来这里玩耍吧?
天气越发地酷热燥人了。似是沾了这种天气的光,温柔乡的皮肉生意也越发地旺盛红火了。 大梁曾暗暗地清点了一下来温柔乡玩乐的客人的身份。除去少数寻常百姓和少许流动散客偶尔光顾这里之外,其他的客人,大都是这个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大都来源于县委和县政府两院。大梁算计了一下,除了县委书记毛发、县长屈从和县委副书记台阶、副县长谈天这寥寥几个人之外,两院里的其他人等,什么主任啊局长啊,什么部长啊所长啊,等等等等,几乎没有没来过的。换句话说,温柔乡的生意能够如此火爆,大梁和三伏能够如此大把大把地赚钱,几乎全得益于两院里的各色人物大度慷慨地解囊相助。 当然,有些话也必须要说清楚,那就是,虽然两院里的各色人等大半都曾光临过温柔乡茶社,但这并不等于说,大凡光临过温柔乡茶社的那些两院人物,就都是来温柔乡里在小姐们的肉体上寻求快乐和刺激的。事实上不是这样。比如以人事局长黎民为代表的一批领导干部,包括财政局长吕宋烟、国税局长石板、宣传部长时段、组织部长司南,等等,在大梁的记忆中,这些人来到温柔乡,一般只是喝喝茶水、打打扑克,或者谈谈人生谈谈理想顺便发几句牢骚,顶多,在发牢骚的间隙里,有意无意地瞟一眼姑娘们隆起的胸部或大着胆子偷偷地摸一回姑娘们的屁股。除此之外,他们好像就没再做过什么更为出格的事情了。 但不管怎么说吧,温柔乡能有今天如此火爆的局面,两院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们也的确是功不可没的。所以大梁就曾对三伏玩笑道:“有时候,我就在想啊,我是不是应该为那些领导干部们竖一个碑呢?” 三伏回道:“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说句不吉利的话,这温柔乡的未来究竟会如何,我实在是有点拿不准呢。” 大梁还又曾这般问过三伏道:“你说,像毛书记、屈县长他们,为什么一次也不到我们这里来玩耍呢?” 三伏思忖着言道:“我想啊,这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方父母官。你想啊,如果连他们都这样玩了,那这个县里还不全乱了套?” 大梁很同意三伏的这个观点:“你说的有理。任何地方,总是会有几个人在干实事的。不然,我们这个县的经济怎么会一年比一年地迅猛地发展?” 好像正是因为这个县的经济迅猛地发展了,温柔乡的生意才会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地景气。温柔乡的生意景气了,大梁的那条伤腿也就日渐恢复痊愈了。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温柔乡的生意是好了,可这并不等于说,大梁和三伏每天遇到的都是些顺风顺水、赏心悦目的事。举个例子来说吧,有一天傍晚,也就是温柔乡晚间的生意还没有开张的那个时候,大梁和三伏正习惯性地一人站在大门的一边恭候着客人们的光临。近来,三伏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晚间有客人上门了,三伏才会放心地回家与丈夫马达为伴。 远远地,在橘黄色的路灯映照下,有一个人走进了巷口。大梁便对三伏说:“三伏,你回去吧,有客人来了。” 三伏答应一声就准备回去了。可是,等那个人走到了近前之后,三伏却又打住了脚。原因是,那个人不是来温柔乡玩的,是来和大梁、三伏告别的。那个人就是望淮工贸公司的搬运工张力。 算起来,张力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来温柔乡了。张力上一回来,是在一个下午。因为来得太过匆忙,张力竟然忘了带钱了。见张力一副窘相,大梁便建议张力先把钱欠着,然后又叫那个海棠花很认真地陪着张力玩了一个小时。 此刻,张力进了温柔乡之后,二话没说,便忙着从裤腰处抠出两张钞票来,一张是一百的,另一张是五十的。他把两张钞票很用力地塞到大梁的手里道:“大梁老板,我一是来还你钱的,二是来和你们告个别的。我马上就要回老家了。” 大梁很惊讶地问道:“你不是被公司的屈老总提拔为搬运小组的小组长了吗?既得到提拔了,又涨了不少工钱,在这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老家呢?” 张力回道:“我本来是干得好好的。我本还计划好前天就来你这里玩一回的,顺便把钱还给你,可是,五天前,我在码头上卸货,不小心弄伤了腰,疼得受不了。我本以为只是腰闪了,过几天就会好的,但医生一查,说是我的脊椎什么的损坏了,从此不能干重活了。屈老总知道后,就把我开除了……” 三伏立即道:“张力,你这是属于工伤,屈老总不能就这样把你开除的。即使你真的不能干活了,他也要给你相应的补偿的。” 张力言道:“屈老总也说我这是工伤。屈老总这个人心眼还不错,今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亲手递给我一个信封。我一看,里面装的都是钱。我出来一数,整整一万块。” 三伏还想说什么的,但最后没能说出来。大梁轻声问张力什么时候走,张力说已经买好了夜里十点钟的火车。大梁便说:“现在离十点还有一段时间,你不想再玩一次了吗?” 张力说道:“不玩了。我已经干不动重活了,以后也没法子挣到大钱了,还是省点钱回家吧。” 三伏看了大梁一眼。大梁知道她的意思,于是就对张力说道:“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现在还想玩,价钱我给你打对折。” 张力回道:“还是算了吧。你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也不容易。” 说完,张力就转身走了。大梁撵出门去,硬是把五十块钱塞到张力的手中。张力问为什么,大梁说道:“我免了你的茶水费。这钱你留在路上买水喝吧。”张力道了声“谢”字,然后依依不舍地没入到黑暗中。 张力被迫回家的事情让大梁确实有些难受。只是,大梁没想到的是,一件更让他难受的事情接着就来了。 那是一个清晨,大梁已经起床了。除了那个老县长还依然醉眠在虞美人的怀抱里做着春梦之外,温柔乡里其他留宿的客人也都陆续地离开了。大梁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走出卧房,却见一个姑娘静悄悄地来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个小姑娘,就是那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 水仙花轻声细语地言道:“大梁叔,我有话要对你说。” 大梁说道:“你有什么话,都讲出来。” 水仙花说:“大梁叔,我要像其他的姐姐们那样,天天接客。” 大梁一楞。楞了好一会儿,大梁才轻言道:“水仙花,你仔细听我说,不是大梁叔我成心不让你接客,而是你现在确实还太小,还是一个小姑娘。听大梁叔的话,像你这个年纪,是不适合做这种事情的。” 可水仙花不听,执拗地言道:“不,大梁叔。我已经不小了。我什么都知道。我也什么都不害怕。我跟三伏阿姨来这里就是要挣钱的,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我妈买药,给我二哥盖房子结婚。” 后面的话才是水仙花的心里话。目前,她在温柔乡里帮忙打杂,虽然大梁和三伏很照顾她,一个月给了她不少钱,可与其他姑娘的收入相比,她每月的收入自然就微不足道了。 大梁不禁默然了。看着水仙花稚嫩却又坚定的眼神,大梁最后只得言道:“你先不要急。等我好好地想一想再给你答复,好吗?” 水仙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之前,她又很大声地对大梁言道:“大梁叔,我想今天下午就接客。” 大梁的心里就开始难受了。等三伏来了之后,大梁把自己的难受告诉了她。三伏张大嘴巴道:“这的确是一件不太好办的事情……” 在大梁的建议下,三伏又找到水仙花认真地谈了一回。三伏动之以情,还晓之以理,可结果呢?水仙花对三伏这样说道:“如果你和大梁叔高低不让我接客,那我就到别的地方去接客。” 大梁闻言大惊道:“三伏,千万不能让她到别处去。她小小年纪,还什么也不懂,弄得不好是要吃大亏的。” 三伏也道:“是呀,让她去别处接客,还不如在这里安全。” 大梁接道:“这不光光是安全的问题。你想啊,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纰漏和意外,她的父亲毛边纸找来了,问我要个说法,我该怎么向毛边纸交代?” 三伏“唉”道:“这都怪我,怪我心软。当初我要是不把她带来就好了。” 大梁也“唉”道:“三伏,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既然已经带来了,那就肯定送不回去了。” 既然送不回去了,那就要认真地来考虑水仙花的要求了。大梁对三伏说:“水仙花不仅是个黄花闺女,她还是个美如天仙的小姑娘,谁要是想来开她的苞,那原定的三千块钱就远远不够了。” 三伏问道:“你准备出多少价钱呢?” 大梁说道:“至少也得五千。” 三伏同意了,又问:“你准备把她留给谁开苞呢?” 大梁回道:“我也没想好。你帮着参谋参谋吧。” 两个人就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一会儿,大梁说出一个名字,可三伏不太满意。一会儿,三伏又提到一个人名,但大梁又有些看法。两个人几乎把自己记得的客人的姓名都提到了,可还是没有找到两个人都比较满意的最佳人选。甚至,大梁都想到了那个二胡,但旋却,没等三伏发表意见,大梁自己便又把二胡否定了。否定的理由至少有两点:第一点,二胡是自己的好同学好朋友,如果二胡真的来开苞了,那自己就断然不可能如数收下二胡的开苞钱的,这样一来,水仙花开苞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第二点是最主要的,水仙花是那个毛边纸的小女儿,二胡即使真的不是个什么东西,恐怕也不会忍心对着水仙花的身体下手。不然的话,那二胡还配叫个人吗? 大梁想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对三伏道:“我们也别在这里苦思冥想了。我们既然是做这个生意的,那我们就要一切向钱看。我的想法是,等客人们大都来了之后,我们就郑重地把水仙花亮出来,谁愿意出钱,谁出的钱多,那水仙花就给谁开苞。” 大梁既然做出决定了,三伏也就不再多言。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道:“大梁啊,你生意是越做越精了,你这不是在做一般的生意,你这是在公开地拍卖水仙花啊。” 听到三伏这样地夸奖自己,大梁就不免有点自得地笑了笑。不过,虽说是已经决定了要让水仙花接客了,但大梁的心里却由衷地生起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情。这种感情不仅很浓烈,且还十分地怪异。以致于,大梁本来与三伏说好的是让水仙花当天下午就正式接客的,可等下午真的到来了之后,其他的姑娘们都热热络络地在各个厅里忙碌起来了,水仙花也在三伏的精心指导下做好了一切相应的准备工作了,可大梁却突然地走到水仙花的面前正儿八经地言道:“水仙花,我仔细想过了,你应该再好好地休息一个下午,晚上再接客也不算迟。” 水仙花显然有点不太乐意了。她嘟哝着小嘴问道:“大梁叔,我早就休息好了,你为什么要推迟到晚上啊?” 大梁这般回道:“情况是这样的,下午的客人呢都不上档次,晚上的客人才体面风光。你这可是你人生的第一次经历,不能不慎重。所以啊,如果你今天下午就接客,那就会委屈了你。” 水仙花虽然不大听得懂大梁的意思,却也只好嘟着小嘴默默地去往厨房了。三伏自然理解大梁的心思。她来到大梁的身边不动声色地问大梁道:“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水仙花啊?” 大梁反问道:“你就舍得水仙花被一个男人玩弄?” 三伏叹息道:“就算我一万个舍不得那又能怎样?” 大梁说道:“所以要等到晚上啊。”又接着道:“也许,晚上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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