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尾声

1．

八月中旬，萧十九坐着飞往美国的飞机飞到了美国。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出国。但这么多第一次，萧十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也许是自己太疲惫了，他想，但他本应该稍微有点兴奋的，哪怕只是一点，毕竟飞机的终点应该是他新的起点。飞机起飞时，他坐在窗口的机位往下眺望，一切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虚幻直到消失。萧十九闭上眼睛，是啊，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自己不用再过那么热血澎湃的日子了。

萧十九和一个大学的校友同是新生的旭哥一起租了公寓,算是开始了他的海外生活。

中国学生通常都是在自家做饭的，一是口味的原因，二来也是出于省钱。萧十九也不例外，他和旭哥用旭哥从国内带来的高压锅，炒锅，电饭锅，开始了做饭生涯。新生都要先在国内换点美元带过来，通常是带两千，有人带了五千，也有人带了一万。萧十九带了五百，是荆有情送他的笔记本电脑卖了的钱，因为他自己的钱刚好够买机票。

这里的中国学生有一个自己的足球队，水平参差不齐，人员也称不上完整，但从他们的名称来判断可能是萧十九参加过的最高级别的球队了，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足球俱乐部，不仅如此，甚至专业到有教练的程度。当他们叫萧十九时，马上是和韩国人的一场比赛，几个月没踢过球的萧十九被教练安排打中后卫。萧十九说平时我是踢前锋前卫的，很少踢后卫，教练说我们前锋人多还有替补呢，后卫缺人你身高合适就打中后卫吧。于是萧十九就踢了中后卫，结果那场球二比一赢了韩国人。其实照理说结果也应该是这样的，毕竟这里的中国人比韩国人多，挑选一支球队也应该比他们强才对。老生对萧十九说，这已经是今年第五次赢韩国人了，不过过一段时间他们还会再来找，不让他们赢一场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十九感觉到了异乡生活的不同，踢场球可能也会涉及到国家的荣誉。不过人总是处于改变之中，就像以前踢前锋的萧十九现在只能打后卫。

2．

对于一个希望重新开始的人来说，现在是最合适不过的时机了。每个人都是陌生人，任何事物也都是新鲜的，没人知道你的过去。萧十九一直期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全新的开始吗？

他的生活中确实缺少了很多元素，不能再去洗头洗脚，不能按摩，更不能嫖妓。虽然国外的妓女有着令人喷血的身材，令人心旌的姿态，但也有着萧十九拿不出或舍不得的价钱。以前当萧十九口袋里只有一百元人民币，说不定他也会拿出来满足自己的下半身。现在当他存着几千美元的时候，他却不肯接受高于十美元的价格。当然低于十美元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看脱衣舞都要三十五十的，黑妞三十，白妞五十，黑妞加白妞，一百。并不是萧十九明白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而是，他必须要省钱。以前他没有省，因为不管怎么省，也都是九牛一毛。现在是省钱的好机会，因为现在省钱能看到希望。用不了几年，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了，萧十九心里默默想着。他来了之后一次酒也没喝过。但他的烟还没有戒，因为按照他的顺序，是烟，女人，酒，现在酒和女人都没有了。

萧十九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一生下来家里就欠二十万他会不会成为马家爵。他知道自己不会，那是因为他的武力值赶不上马家爵，兵器也没马家爵好，但交际能力和口才应该强出不少。他没受过欺负只欺负过别人，他没受别人嘲笑只挖苦别人。他的一张嘴曾经是损人无数的。但现在他几乎从不挖苦别人了，他和旭哥相依为命，相处融洽。

旭哥说起来是萧十九的学弟，因为萧十九耽误了一年所以他们是同时出国的。旭哥年龄比萧十九小一岁但萧十九叫他旭哥。他们的性格本来是天差地别，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关系。萧十九从来不做计划，至少从来不做书面的计划，而旭哥则正好相反。在旭哥的桌子上有一张计划表，除了上课时间，还写着多学英语，少打游戏，找女朋友这三大任务。可是你光写在这里但整天不出去有什么用呢？见不着女人怎么找女朋友？萧十九笑着对旭哥说，而且还看这种无聊的文章，什么维持婚姻的黄金准则啊，什么当代女性的十大心理啊，这么弱智的文章你还打印出来看，竟然还是用红色打的，真是输给你了。然后萧十九给旭哥出主意，建议旭哥早点买车，买车就可以泡妞了。其实买车是早晚的事，只是车的好坏有点差别而已。有钱的就花六千七千搞辆比较新的丰田本田雪弗莱什么的，没钱的也得整辆两三千的年头比较久的马自达尼桑。物理系的钱还是比较多的，加上从国内带的钱，旭哥有一些积蓄。经过几个不眠的夜，旭哥最终花一千美元买了一辆92年的马自达。买回来萧十九差点笑死，不是因为这下可以不用找别人的车买菜了，而是那辆车实在太破了。旭哥你这么破的车开着自己都担心怎么泡妞啊？萧十九说。他觉得旭哥实在可爱，可惜旭哥的可爱只有萧十九能看见女生们都看不见。萧十九也拿他没办法，但萧十九心里想，像他这样活得这么简单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我又何尝不想像他一样简单呢？

3．

萧十九觉得自己的心逐渐变得平静，变得宁静。他高中时的理想曾经一度被中断，现在他可以重拾了，在很多同学纷纷转行放弃物理时，没有人能想到物理竟是萧十九唯一的理想所在。“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萧十九感觉这句话说得确实不错，但他是不会把它写出来当作座右铭的。不过他确实有写过一些未曾公开的东西，比如自嘲诗萧十九就写过一首。

“昼行闹市夜归山，想系长绳于青天.

昨日才拿钱换酒，今日又将酒换钱.

醉做醒时醒亦醉，醒做醉时醉阑珊.

梅兰竹菊轮流谢，日月星辰也枉然.

寻欢未曾怨红颜，太白从来月下眠。

东风唤醒沉睡叶，秋枝不与燕流连。

何年展翅云无色，何日梅开一江寒。

不见罗敷持玉扇，有花有酒却无田。

”

这首诗后来强哥看到了。强哥来到美国后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他的学习很努力，他的生活很规律，而他的思考也从来没有停止。强哥开导过很多人，但没有开导过萧十九。一是因为他知道萧十九是个有想法的人，二来他说了萧十九也不会听，他太特立独行。出现blog之后强哥开始坚持写网络日志，写生活琐事，写自己的感想，也写由生活琐事产生的感想。你不能阻止的就是改变。强哥在blog中这样写到，阻止或试图阻止都是错误的。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无论发生了多少次，它都还会再发生。我曾经试图改变人，改变事，我曾经认为是件公德，但我发现我错了，能使他们改变的不是我，而是时间。我只希望平平淡淡问心无愧地生活。就连花满罗和他女朋友，我认为最稳固的一对，最后也是以分手告终。那一天我问花满罗，你们为什么分手，花满罗说，小燕毕业了要去上海工作，所以就分了。我本来想问花满罗他为什么不坚持，但花满罗对我说，班上最近因为这种事分手的不止他一个，爱情其实就是一个城市里年纪差不多阶层差不远的男男女女之间的一场游戏，要谈情说爱可以玩遍全世界，但婚姻只是同城游戏，他看得很开。我听了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我宁愿相信还有人会相信，也许阿伟还会相信，也许小美相信，也许哪天萧十九会来个惊人之举也说不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小美和萧十九在一起了会怎么样，但后来我不去想了，因为我发现很多事情的原因就出在想得太多。

4．

寒假马上到了，萧十九没忘记提醒自己。一个人要想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什么？你寒假要回去？干什么？”强哥问。

“结婚！”萧十九并没有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因为他的语气本就很平静。

“小美？她还没毕业。”强哥惊诧着说。

“是小璐，你还记得吧？”萧十九说。

“记得，你学生的姐姐。怎么会是她？”强哥说。

“我不说行么？”萧十九说。

“不行！”强哥的口气不容拒绝。

“那好吧，我需要二十万。”萧十九说。

“怎么会这样？”强哥感到震惊。

萧十九欠款外逃的父亲回去探家，以为现在风头松了些，于是想过个年再走。但有人告密，结果就入狱了。二十万对萧十九的价值，是使他父亲从狱里过年变成在家里过年。给我两三年的时间，一切都会好的，萧十九心里想，可是事实是他没有这么多时间。

“可是你和小璐结婚就能有二十万？”强哥问。

“她家里有钱。”萧十九说。

“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强哥感到心头压抑，萧十九说得越平静，他就越感觉压抑。

“不是我拿婚姻开玩笑，是它拿我开玩笑。而且这也不错，你知道，小璐身材不错，胸部也大，我还能享用一段。根本是两全其美的事，没有更好的了。”萧十九笑着说。

“萧十九！你别骗自己了，我不能允许你这么做！”强哥有些激动。

“你不允许有什么用呢？机票我已经买好了。”萧十九挂了电话。

萧十九上飞机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次他没有再从窗口往下看，没什么好看的，在他眼里一切都显得那样平淡。每天都会有很多飞机起飞，每天也会有很多飞机降落，有时候还有飞机坠毁，说不定哪天坠毁的就是自己乘坐的飞机呢？

萧十九乘坐的飞机并没有坠毁，但是在洛杉矶降落了。他从学校飞到洛杉矶，然后从洛杉矶转机到上海。是上海，不是哈尔滨。

萧十九很清楚在洛杉矶上了飞机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将再次体验起飞航行降落的过程。那意味着他一直希望的重新开始将要真的重新开始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在登机口并没有风景，他又能看到什么呢？

但他确实看到了，是一个熟悉的人，一张熟悉的脸，一件不熟悉的衣服，一顶不熟悉的帽子。帽子下面，是强哥。

5．

“我从来不抱怨老天对我是不是公平，可是为什么我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却偏偏得不到？”

“你能得到。只要你的心足够平静，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说我的心不平静吗？我本不是个贪心的人。”

“也许你的心很平静，但你的心太孤独。”

“如果你这么说我倒是不能不承认。”

“你总是把任何事都藏在心里，从来也不肯相信有人会愿意帮助你。”

“我一直认为你在华山遇见了高僧。”

“并不是遇见了高僧，我只是偷看了你的信件。”

6．

一年后。又是寒假。萧十九去强哥的学校看强哥。

科罗拉多的冬天异常寒冷，但萧十九穿着棉衣。

“强哥，想死我了。你这趟回去都有什么新闻，说给我听听。”

“说出来你不要吃惊啊？”

“我是谁？我会吃惊？”

“没想到吧，去年说要结婚的是你，到了今年，真正结婚的却是我。”

“是啊，还真他妈的没想到。”

“还有你想不到的呢，荆有情成了诗人，以前那个家财万贯的情圣，现在成了诗人，很穷的诗人。他去西藏了。”

“是吗，这个就更他妈想不到了。”

“还有呢，愤青林成了大款，那个以前写诗为生的愤青林，现在成了大款，资助了好几所希望小学。”

“这个我要是使点劲应该能想到。”

“还有一件最吃惊的事。”

“啥事？”

“你知道我娶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没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叫小美。你吃惊吗？”

“这个我最不吃惊了。最好的东西本就应该最优秀的人得到，你是最优秀的。”

“花满罗说婚姻只是同城游戏，所以他和他非同城的女友分手。但是他忽略了一点，不同城是可以变成同城的。”

“我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你后悔？”

“不后悔。你才是最适合保护她的人，我怎么会傻到和最合适的人去争呢？”

“要掌握生活而不是生活掌握你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做到了。所以你说我是最优秀的我也并不反对。”

“你本来就不应该反对。”

“你的信中说，总有一天，你会把那些有钱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学狗叫。现在你还想这样吗？”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学狗叫可能会很难听，还没有我学得像，汪汪汪。”

是的，去年寒假，强哥阻止了萧十九。已经决定不再用家里一分钱的荆有情从家里要了二十万。这样，萧十九最终没和自己的婚姻开成玩笑。之后，荆有情选择了去西藏。是谁帮了谁的忙？是谁唤醒谁的心？

现在小美和强哥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不知道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走到一起，还是因为强哥本就是最优秀的。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阿伟。不觉得吗？”

“是吗？”

“对了，阿伟现在过得怎么样？”

“很想知道？”

“很想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又何必太计较呢。心中充满热爱的强哥是最优秀的，简单直接的阿伟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生活的磨练呢？

7．

“对我来说，生活只有两部分组成，钱和女人。说得具体点就是挣钱和找女人。”

阿伟点着了一根烟，把自己的酒杯填满。

“每个人心底都会有个影子，或许你已经忘记了，也许还在忘记着。有一个女生，我喜欢了她很久。”

阿伟自己和自己干了一杯。

“有个朋友说我最后总会忘记的，我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忘记，或者，我已经不关心是否忘记。以前我看女生的眼光很苛刻，但现在我已看不出有什么分别。”

“多少钱？”

“一张。”

“十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