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四十

那一夜，乘风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这一年的汛期，东海龙王的小女儿，听说流进巢湖的河流中有一条流淌着蜜水，这就是糖串河，于是，小龙女偷偷的离开龙宫，逆江而上，来到了巢湖，又溯流而进，游进了龙池，由于流连于池中的蜜汁和山间的美景，错过了汛期，糖串河的水流轻了，龙池的水流也弱了，可怜的小龙女不能回家了。于是，小龙女在龙池的浅水中哭泣着；一个月光的晚上，住在山脚下的一位后生，从山中归来，踏着月光哼着小曲，龙池就在他的脚下，阵阵婴儿般的哭声传入他的耳中，起初以为是山中的狐狸，细细听又不是，从山的外面，从他的脚底下，从龙池的下游坝堤。他只听说龙池的里面有娃娃鱼，娃娃鱼的声音应该是从山的里面传过来。于是这哭声使他的歌声停了下来，放慢脚步，那声音随着他走出山谷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迷着路，在伤心的抽噎着，听久了就象是蹲在地上似的压抑着。后生循着哭声找寻着，最后在龙池的下游坝堤的浅水边，发现了小龙女，原来是一条与人一般身长的鲤鱼，将头伸出水面喁喁地哭泣，泪珠在池面上一圈一圈的扩展着，见到后生过来时，并没有潜入水底去逃避，而是摆动着身子向后生游过来。那后生是个孤儿，人们唤他作苦儿。

“救我，救我。”

后生好生奇怪，仿佛读懂她的喁喁啼哭。后生很小心的涉到水中，那小龙女摇着尾巴靠近他，嘴轻轻嘬着后生的手，后生才发现小龙女原来还是一袭红绫，只是在月光下的水中变成了青色。后生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滑过了她的身体，对她说：

“好的，你是谁？”

“我是东海的小龙女，一个月前来这里玩的，现在水浅回不去了。”

“怎么救你？”

“你把我放入深水的河里就可以了。”

“好的，现在吗？”

“明天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

“好的。”

“一定要来啊。我会报答你的。”

“放心吧。”后生轻拍拍小龙女的头，指着龙池的深处说，“休息去吧，不要伤心了，明天一定送你回家。”

小龙女的尾巴摇过他的掌心，一边回首一边不舍地向龙池的中央游去。

第二天，后生准备好了一艘小木船，船上放了一只大木桶，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后生如约将木船划到了龙池堤坝口，攀上岸去，沿着龙池寻找着，却不见鲤鱼的踪影，回头时在坝口的水面上立着一个婷婷的少女，一袭红绸，月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晕圈，山风一吹，红绸的裙摆飘曳着，仿佛凌波的仙子。

“你来了，果然没有食言。”小龙女冲他嫣然一笑“认不得我了么？”

“你？”后生疑惑地看着她，意思里含着“你认识我？”

“嘻嘻，我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哭泣的鱼儿。”

“你？”后生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嚅嚅着：“你，你真漂亮。你原来这么漂亮啊。”

“嘻嘻，漂亮吧。拉我上来呀。”小龙女轻轻抛过红袖。

后生小心地拉她上岸，生怕把她碰坏了似，可小龙女细嫩的脚蹼还不能承受陆地的坚硬，她趔趄蹒跚着过了坝堤，在后生的搀扶下，上了小木船，站在了船头盛着水的木桶内。小龙女柔软无骨的身子，就像捧在手心里的玉，蘸着荷露的体香，时时醒着后生的神情。后生摇着橹，一路顺水而下，穿过浅滩，越过湍流，小龙女一路兴奋，一路喜悦，欣赏着人间的美景和后生摇橹的健壮的身躯，喜欢他那摇橹的姿势和用力的专注神情，更是被他的义举和细心照顾打动。他们在月光中穿梭着，剪开一道月海里的波浪，向着东方行进着。终于在旭日升起的时候，后生把小龙女送进了巢湖，她的水族的家园。当霞光披上了她的身体，那袭红绸，熠熠生辉，后生缓缓的将她从木桶里扶出，她有意不给她的手，撒着娇，“你抱我出来，不然我不出来。”

“傻子，到了你们的水国了，到家了，不能再待着，不然太阳会晒干你的水分。”

“抱我，我要你抱着我出来。”小龙女坚持着。

“好吧。”后生缓缓地将她从桶中抱起，这时太阳的光已经温热了她的身子，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喁喁地在他的耳边细语着：“你救了我，我会记着你的。我回去就跟父王说来巢湖居住，等汛期的时候，就到你的身边去。你会想着我吗？”

“会的，那我会每天晚上到巢湖的岸边找你。”

小龙女在后生的怀里滴下了最后一点泪，才在后生的推拉中落入水面，围着小木船转着圈圈不肯离去，后生摇橹返回途中，她紧紧地跟在后面，直到木船儿离开了深水区，后生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小龙女不得不依依不舍的返身游入湖中，沿着入江的河道，顺江而下，急急地奔回东海了。

百年休得同船渡，一夜的韶华，给这对异族的青年留下了终生的爱恋。

自打小龙女溜出龙宫，老龙王焦急万分，派虾兵蟹将四下探寻，却杳无音讯，甚至到了阎罗殿，生死簿上也翻了个，就是没有小龙女的消息，老龙王变得茶饭不香。小龙女的归来，老龙王龙颜大悦，可听了小龙女的汇报和请求，不但没能获准来到巢湖，反而触得父王大怒，

“什么蜜汁龙池，在水族之中，朕竟然差点丢失了小女性命，这还了得。”于是，龙王奏请玉帝，将龙池山脉大旱三年，以绝龙池之水。流入巢湖的兆河断流了，不用说牲畜的饮水困难，山下人们的饮用水也已枯竭，可怜庄稼颗粒无收，饥馑枕道。

但坚贞的小龙女，还是偷偷的挣脱了龙宫的束缚，如愿的来到了巢湖，却再也不能游到龙池，与她朝思梦想的后生哥相会了。而那孤苦的后生，起初还守望在龙池山上龙池水边，但随着旱情的持续，龙池的水在一天比一天少，直到干涸，兆河也断流，后生在苦苦的思念中绝望了，加上旱情带来的灾情日益加重，人们在不断的被饿死，为了报告当地的旱情和灾难，在一个秋天，后生忍着饥饿，收藏着思念，化作了一只鸟，没日没夜的向南边的天宫飞去，一路飞翔一路鸣冤，“好苦好苦，没食没水”，经历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行程，后生终于来到了天庭，如实报告了龙池一带的灾情和民怨，玉帝派太上老君前去查看证实，于是玉帝解除了对当地人们的天遣，并允了小龙女的心愿，但龙王耿耿于怀，一心要严惩自己的女儿，将她变成了鱼，永世呆在巢湖里，不得返回大海，也不得出游到龙池，“那就把我变成透明纯洁的银鱼吧，在仙不能成为苦儿的新娘，变鱼也要是最纯洁的。”可怜的苦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年的春天，山青了，田野绿了，龙池的水也满了，一切呈现出生气勃勃的景象，不知疲倦的他又鸣叫催促着的村民们：“清明当植，布谷布谷”，这时，人们便忙碌了，山笑了，水乐了，花开了……一年的希望开始了。

每年的清明到秋深，苦儿就这么守望在龙池山的周围，苦苦地等待着，期望着水涨潮起，好让他心中的小龙女来到龙池跟他相会；而可怜的小龙女，只能困守着巢湖，流着泪，娇弱的身躯，不能离开巢湖半步，也听不到那声声的“苦儿苦儿”的鸣叫，那是她的心上人在寻找她等待她。

可怜的他和她，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中。

他若知道，他也许会变成一条鱼，不，善良的他只能是一只鸟，因为生活在他飞翔的视野里的人们需要他。

她若知道，她就会变成一只鸟，可惜水是她永远的家。

醒来的时候，乘风发觉自己就游在水中……

乘风终于还是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