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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1978年4月18日,艳阳高照。这是窑子一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她在喇叭和鞭炮声中走进了郭家的大门,成了二傻子的媳妇。 二傻子今天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欢笑,不再带有那股傻气。穿着新装,二傻子和窑子在主持人的一鞠躬拜天地、二鞠躬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的引导下,完成了夫妻最神圣的结婚庆典的一幕。 农村人对结婚典礼不太感兴趣,但对宴席却欢喜异常。典礼结束,立即上席,一下就是十几桌,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全都挤着上席。男人依旧大碗喝那老烧酒、划拳令,呼呼号号,颇为热闹;婆娘大多挤在一个桌上,还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但说的已不再刻薄,吃完时趁人不注意,顺带把剩下的油炸面果装进兜里,带回家慢慢享用;而那些孩子则象过节一般,在饭桌上争抢着,弄得饭菜到处都掉,被婆娘们臭骂几句,而且是吃完这桌又偷着上那桌,直吃的肚子鼓鼓的,再也吃不下才罢,然后欢天喜地地去玩藏猫、过家家的游戏。一天下来,放得几十桌酒席,整个屯子象大家聚在一起过节一般。 厅堂有一个地方摆着一张桌子,村里的会计王玉普和姜木匠在收礼帐。有的饭前写,有的饭后过来,多数是一元两元,好一点的是三元五元,最大的有两张,十元,一张是尿脐子的叔叔写的,另一张是公社书记王茂林写的,那就相当多了,相当于现在一千元吧。一次结婚接礼五六百元就相当不错了。 王茂林是酒桌上的座上客,他的到来,既让尿脐子感激万分,也给尿脐子的脸增添了许多的光辉,让屯里人刮目相看,陪王书记喝酒的都是屯子里辈份最高的几个老人,每次一小盅,喝的是六十度的二锅头,那时就相当于现在的茅台酒。 尿脐子和他的叔叔站在炕边分别敬了李茂林书记各一杯,王茂林道,好事好事,二傻结婚我也很高兴。 尿脐子连连点头,扭头对外面喊,让二傻和窑子来给王书记敬酒。窑子和二傻子很快来了,给王茂林敬酒,王茂林端详了一下窑子,唔,挺受端详的,然后问道:你是原来在红砖窑住的那个女人吗? 窑子点头,是的,那时我整天疯疯颠颠,是二傻一家把我从绝望中救过来了,我很感激二傻。说着扭头深情地看着二傻,二傻子呵呵笑着,谢……谢啥哩,我还娶了个好…..好媳妇。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二傻现在也不傻呀,说起话来挺受听的。窑子又给每位老人敬了一杯,大家都痛快地喝了,到王跑腿子面前,窑子看王跑腿子用邪淫的眼光望着自己,心中咯噔一下,赶紧倒了一杯,就匆匆离开了。那王跑腿子端着酒杯,怔怔地看着窑子进屋里去了,一仰脖,把酒全灌进肚里,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标致啊。 坐在新房里,窑子知道,她已经被屯里人接受为一员了,这对于一个颠沛流离多年的贫苦女人来说,就象蜂蜜里面又倒了一些糖。但想起王跑腿子看自己的眼神,她有些不安。她觉得这人不是个正经人。 翠花此时的心里总算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紧锁的眉头展开了笑纹,她终于当上了婆婆。她现在盼望窑子能给她生个大胖小子,也让她享受当奶奶的感觉,那种愿望真的很强烈。她觉得自己活不了太长的岁数,在有生之年,她希望能实现这种愿望。 翠花给供的家谱上的祖宗点了一柱香,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老祖宗,二傻结婚了,你们一定要保佑他们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子孙满堂,翠花在这里给你们磕头了。 (38) 酒席终于结束了,劳累了一天的窑子和二傻被早早推进了洞房,点上了灯,屋里顿时显得温馨宁静。那时,还没有电灯,只有油灯,用的是洋油,在小卖店买的,底下象个漏斗,有一个捻伸在外面,虽然冒的烟很大,屋子很容易被熏黑,但很省钱,对农村人来说感觉很划算,一个蜡烛五分钱,能用两三个晚上;一盏油灯装满油,两角钱,能用十天半拉月。谁好谁赖,不会算术的人也明白这个道理。 窑子坐在炕里,低着头不说话,但喜悦和幸福的神情已经写在那张羞红的脸上。二傻坐在炕边,望着端庄的窑子,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呵呵傻笑道,新娘子,美,喜…..喜欢哩。窑子嗔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嘴变得甜了,你以后可不准对别的女人这么说,要不我就生气了。 二傻连忙摇头,不……不说,俺不对别的女……女人说,俺只对你……你一个人说。窗外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那是淘气的小孩子和少女在偷听动静。窑子娇羞地催促二傻道,快把灯吹灭,他们在外面扒窗户看呢。二傻起身,走过去推开房门,那帮孩子和小姑娘哄地一下笑着跑开了。 二傻回到屋里,窑子道,现在咱俩结婚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以后想要上炕,把手脚洗干净,要不,就在外面睡去。二傻道,行行行,俺……俺都听你的,你让俺咋做就咋做。说罢,乖乖地去洗了手脚,擦了两把脸,上得炕来,窑子笑道,你真是三把屁股两把脸啊,洗吧一下就了事了。 二傻嘻嘻笑道,新……新媳妇娶到家,俺急得象火……火燎腚,想和你做……做那事。 讨厌!你整天就想那点事儿,窑子用手指戳了一下二傻的额头,今晚才不让你碰,明天晚上再说吧。二傻去扒窑子的衣服,道,不…..不成,俺就想今……今晚碰你。 窑子拗不过二傻,只好放开手,我听你的,你先把灯吹灭。二傻起身,把灯吹灭,顿时屋里黑咕窿冬的,什么也看不见。窑子在黑暗中说道,二傻,你要是能抓到我,我今晚就让你碰。二傻象撞天昏似的在炕上胡乱摸着,终于抓到了窑子的脚,呵呵,俺抓……抓到你了。说着顺着窑子的脚,摸到了窑子的大腿,胳膊,随后把窑子紧紧地搂到怀里。 窑子把头贴在二傻宽阔的胸前,喃喃道,二傻,俺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一辈子都对你好。二傻捧着窑子的脸,使劲亲了一口,道,俺也是。 东屋尿脐子和翠花也躺下睡了,翠花对尿脐子道,我希望窑子能给俺生个大胖小子,可二傻和她在一起已经半年多了,咋还没个动静?尿脐子道,是不是二傻有病?再不就是窑子有病。翠花沉吟道,二傻是我们老郭家的独苗,这个香火不能到我们这就断了,一个不行,再生一个,咱总得有个传宗接代的吧。 尿脐子点点头,谁知道老天爷能不能让我们如愿以偿?说着吹灭起身油灯,俩人不再说话,尿脐子睁着眼睛,想着苏大美人肚子里他的孩子,那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39) 但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生活好好的,不定什么灾难就悄悄降临了,让人瘁不及防。等到发现,什么都晚了。窑子进郭家的门的三个月后,郭家仿佛降临了灾星,不幸的事情接踵而来,村里人说窑子是扫帚星。 第一件事就是翠花得病。翠花那天起来做饭,忽觉腹疼,去厕所,从下面流出一大摊血。翠花没有在意,以为是事提前来了,谁知一流就是两个多月,虽然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止血的药,但吃后根本没有止住,而且更加厉害。 翠花的身体明显瘦了下去,心里有些发慌,就和窑子嘀咕起这件事情,前些日子我和仙姑说这事儿了,她也给跳了,咋更严重了?窑子道,娘啊,俺领你大医院看看。翠花叹气道,大医院是给有钱人开的,咱这小门小户的乡下人,也进不了那医院的大门哪。窑子道,您还是去看看,仔细检查一下,明搁儿我和二傻陪你一起去。 翠花想了想,点点头。于是,窑子把自己平时积攒的一百多块钱拿了出来,那是窑子上山采蘑菇、山菜,挖地龙骨(一种药材),采五味子(也是一种药材)卖得钱。翠花用钥匙打开放在大箱子里的一个精致的小箱子,把大伙的赶礼钱数了五遍,从里面拿出二百元,小心翼翼地揣在内衣兜里,用针仔细缝好。 第二天,窑子和二傻一起陪着翠花去了县城的医院。检查完,大夫把窑子单独叫到办公室,大夫告诉她,你婆婆的子宫里长了葡萄胎,正在做进一步的病理化验,一个星期后出结果再来取单。葡萄胎会怎么样?有危险吗?窑子着急地问道。 大夫道,80%有癌变的可能性,我觉得她那已经癌变了,最好别告诉她实情。我先给开点止血药。开完药,窑子心情沉重但脸上平静地回到翠花身边,翠花问情况怎么样。窑子安慰翠花一番,没什么大事,大夫说有可能是个良心瘤,动手术摘除就行。三人当天就坐公共汽车回到了靠山屯。 翠花得病的消息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纷纷前来探望,也在背后悄悄议论。 第二件事是窑子被王跑腿子强奸的事情。那是从县城翠花看病回来不久,窑子去河边洗衣服,王跑腿子赶着自家的四只羊在河边不远处啃吃青草。王跑腿子看见窑子,立刻觉得底下憋了很久的冲动再也抑制不住,他环顾四周无人,便蹑手蹑脚地向窑子走去,像一只讥饿已久的鹰遇见了地上的兔子。 窑子低头洗着衣服,心里想着婆婆的病,根本没有注意到王跑腿子在向自己逼进。等她发现后面有声音,急扭头,王跑腿子一下子扑上来,把她按在河边,捂住她的嘴,不许叫,你要叫我就他妈的掐死你。窑子挣扎着,恐惧地望着他点点头,双腿都软了。王跑腿子把窑子拖进附近的高粱地,王跑腿子松开手道,把裤子脱下来。窑子道,你放了我吧,我婆婆有病在家,等我回去呢。王跑腿子一阵冷笑,有病怎么的?那女人早该死。你现在想他妈做良家妇女呀,没门。我告诉你,自你住在红砖窑,那就是一个窑子铺,什么男人没他妈和你睡过觉,玩过你,把你当骚货看。你现在结婚了,装起假正经了,我告诉你,只要我王跑腿子不死,你就别想做你的良家妇女。窑子惊恐地望着他,王跑腿子把窑子按倒在地上,强行扒下她的裤子,在窑子的哭泣中,王跑腿子心满意足地提起了自己的裤子,当了媳妇就他妈的不一样,人也干净了,真他妈过瘾。 这个场面,被村里的几个洗澡的小孩看见了,于是很快又在村里传开了,窑子和王跑腿子跑破鞋的话不迳而走,并传到尿脐子的耳朵里,是苏大美人告诉他的。 (40) 真的?尿脐子有些不信,以为她在撒谎,你别乱嚼舌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窑子她根本不是那种人。苏大每人撇了一下嘴,得了吧,谁骗你呀,现在咱村谁不知道,别看有些人表面上装得挺正经,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哼,刚过门才几天,就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儿来,也不嫌丢人现眼,我听着都恶心。她呀,这辈子就知道勾引男人养汉子。 尿脐子沉默了,坐在那里不吱声。苏大美人搂住他的腰,你又寻思啥?俺可不是那样的人。尿脐子烦躁地掰一下她的手,去去去,别说些好听的,你以前和王跑腿子没干过那挡子事?还有脸说别人。苏大美人听了这话,气得眼泪汪汪,用拳头使劲捶了尿脐子几下:你这个挨千刀的,我死心踏地跟着你,你反倒这么说我,俺算是瞎了眼,你这人没良心的,以后别过来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你快点滚。 尿脐子看苏大美人真生气了,知道自己说了错话,便哄道,四丫,我不是有意气你,我只觉得家里左一件事右一件事,事事都让人烦。苏大美人哭道:你家破事回家烦去,干吗拿我撒气,我招你惹你了?尿脐子把苏大美人搂在怀里,你没招我惹我,咋怀着我的孩子? 苏大美人听了这话,火气也消了许多,你这挨千刀的,以后不许提那事,这王跑腿子的确不是好货,最好让共产党把他毙了,俺才解恨。尿脐子沉吟片刻,那明天我就到镇里去,告王跑腿子一个强奸罪,让派出所把他先抓起来,然后判他十年八年的,反正不能便宜了这个王八羔子。 (41) 窑子自从出了那事以后,又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躲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暗自伤心落泪,她不知道该向谁倾述心中的苦闷,拼命地清洗着自己的下身。她觉得自己很脏,尤其是王瘸腿子留在自己身体内的东西,让她觉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就在窑子出事的一个月后,靠山屯就来了一辆警车,开到了王跑腿子家,引得村里人挤着来看。不长时间,王跑腿子带着手铐子,垂头丧气地被押上了警车,在刺耳的警笛声里,警车缓缓地看出了靠山屯,留下的是村民的惊诧和悄悄的议论,人们议论的不是王跑腿子强奸了窑子,而是如何在窑子勾引王跑腿子。 王跑腿子的逮捕并没有改变窑子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相反却加重了对窑子的猜疑和蔑视,这从人们的躲闪的眼神和冷淡的招呼中可以看得出来。窑子感到很伤心,也很无奈,特别是老公公尿脐子的冷眼更令她的心冷的颤抖。这让她有些怀念她和二傻子在红砖窑的那些日子,没有烦恼、只有快乐地过着。 窑子更多的时候是陪婆婆翠花说话。看着翠花苍白憔悴的脸庞,自己无能为力去帮她解除痛苦,窑子不停地流泪。翠花道,别哭,我快到阎王爷那报到了,怕是等不到抱孙子了。窑子摇头,娘啊,您不会死的,你会抱上你的孙子的。翠花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你把你公公找来,我今天咋没看见他?窑子答应着,出去找了一圈,回来摇摇头。 翠花道,实话告诉你,窑子,我也不怕你笑话,你公公和苏大美人的那些事俺都知道,可俺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不愿和他打闹,打掉的牙只能咽到肚子里。以前俺不相信大伙说的话,但现在俺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晚了。翠花说完,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 窑子默默地听着,默默地陪婆婆一起流泪。为什么婆婆和俺都这么苦哇?难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42) 尿脐子从苏大美人那里回来,心情是好坏参半。王跑腿子被抓起来,也去了自己一块心病,毕竟他对王跑腿子与苏大美人在苞米地里干的那档子事耿耿于怀。但一想到窑子给他们郭家带来的耻辱和难堪,仿佛不是儿子穿了绿裤衩,而是自己也被穿上了绿裤衩。所以他对窑子原来的那种厌恶又返了上来。 推开门,见翠花和窑子两人在那里泪眼婆娑,便吼道,哭什么哭,都象丧门星似的,我可说明白,我们老郭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现在可好,出了一个破鞋,给老郭家丢光了脸,还有什么脸呆在郭家?呸!他使劲啐了一口。 窑子站起身,擦了一下眼泪,道,公公,你不能这样说你儿媳妇,窑子我虽然被王跑腿子强奸了,虽然身体不干净,但窑子的心是干净的。如果你不能容我,我可以离开,但我要把婆婆带走,我不能抛下她。翠花听了,对尿脐子哭道,二傻爹,事儿做绝了要遭报应的。只要我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把窑子撵走。 尿脐子道,从今天起,俺没有这个儿媳妇,俺觉得掉价,这是咱们老郭家的耻辱。 翠花直起身子,颤抖着手指着尿脐子道,你给我带来的耻辱还少吗?你……你还算个好老爷们吗? 尿脐子没搭理,一扭身出去了。 窑子流着泪,婆婆,你别说了,再这样下去你的病会更严重的。 翠花也流下了泪,早死早领净,与其这样,不如明天就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就是来生做畜生也比现在好。 (43) 苏大美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怀胎六个月了。她又一次享受着做母亲的喜悦。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生孩子更重要了,这毕竟是她和尿脐子两个人感情的结晶,也是拴住尿脐子的纽带。只是,她觉得对苏喜子有些歉疚,毕竟做了十五六年的夫妻,背地里干那事还有了孩子,总归是件不太光明的事情。 苏喜子整天在学校的打更室喝闷酒。看着媳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从心里高兴不起来。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地里议论四丫和尿脐子的事,猜测这个孩子一定是尿脐子的。这话在苏喜子听来,如芒刺戳背,简直就是给自己带了一顶大号的绿帽子。 苏喜子决定不再学校打更了,因为他实在不愿去想象自己的老婆拿身体去交换这个工作,他咽不下这口恶气。更主要的原因是何仙姑的丈夫何应发来找过他,商议去挖红砖窑旁边的那个石灰石矿,苏喜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向校长提出不干了,校长乐不得他这样,假装挽留了一下,便安排自家亲戚接替了他的打更工作。 苏喜子和何应发两人筹集了一点钱,去县城购买了雷管、炸药,还有钢钎等采掘工具。第二天一早,何应发和苏喜子推着带车子来到石灰矿坑旁,开始挖矿石。何应发指着凸起的那块大矿石道,我们用炮把那块矿石崩下来,够三四车。苏喜子点头,俩人爬上山崖半腰,打好炮眼,装上雷管炸药,点燃导火线,然后飞快地跑开。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随着一股浓烟腾起,飞石落下,堆积在崖下。何应发非常兴奋,起劲地将矿石装上车,运往何应发家的后院。苏喜子愣在那里,何应发有些不高兴,怎么了?整天怎么象个木头人似的,这活可不是俺一个人干的。苏喜子回过神,赶紧装车。 一天下来,也堆积了不少矿石。何应发道:这样不行,咱得弄个烧窑,把矿石烧成生石灰,明搁把那个红砖窑改一下,就用那个。苏喜子道:那得和窑子说呀,她不同意咱占了不好吧?何应发道:嗨,这事好办,咱给她点钱不就结了,她见钱还能不同意? 苏喜子没再吱声,他其实很恍惚,整天丢三忘四,他的心里一直是苏大美人和尿脐子的事儿,这让他心象被刀剜了一般的难受。 (44) 自从王跑腿子被派出所抓走之后,窑子发现二傻子整天沉默不语,唉声叹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窑子心里明白,一定是谁和二傻说她的闲话了。她知道他现在很苦恼。 咋的了?二傻。窑子边做饭边问,这几天你不说话,也不搭理我,是不是又听到别人说什么了?二傻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你和人睡觉,俺生气。 窑子听了这话,顿时泪珠在眼里直打转,道:二傻,你觉得你媳妇是和别人搞破鞋的人吗?那是王跑腿子那个坏蛋欺负你媳妇,我打不过他,你怎么能说你媳妇和别人睡觉呢? 二傻子霍地站起来,俺剁了这个王八蛋。说着就去找菜刀。吓得窑子赶紧拉住他,别去,二傻,王跑腿子已经被抓起来了,你上哪杀他?再说,杀人要偿命的。 二傻楞楞地站在那里,菜刀掉在地上,二傻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左右开弓,使劲抽着自己的嘴巴子,没用,俺真没用,连老婆都护……护不住,俺还算……算啥男人?窑子扳住二傻子的手,哭道:别这样,二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打俺骂俺都行,是我不好,让你在大伙面前抬不起头来。二傻流着眼:俺不舍得,你是俺……俺老婆。窑子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扑到二傻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么些天来,她的屈辱在压抑之后终于喷泻而出,象决堤的河水一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这件事逐渐没有人再提起,人们也就渐渐地把它忘在了脑后。 (45) 二个月后的一天,窑子、翠花、二傻和尿脐子在家一起吃饭,忽觉胃里一阵翻腾,似翻江蹈海一般,忍不住要吐出来。便急忙捂着嘴向外跑,蹲在地上,呕得够呛。二傻子放下筷子,跟了出来,道,窑子,你咋了?哪不……不舒服?窑子脸色苍白,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吐。翠花顺着窗户,看看外面,对尿脐子道:我看窑子好象怀上了。尿脐子不屑道,怀上?那么长时间都没怀上,咋现在就怀上了,要是怀上也不是二傻的。 谁说不能是二傻的种?俺认为一定是,翠花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俺呆会儿问问她,如果真怀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俺也快抱孙子孙女了。 尿脐子不再说什么,一推碗走出门去,对着窑子道,野种。然后扬长而去。窑子直起腰,脸色蜡黄,听公公这样说自己,委屈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二傻子脸又涨得通红,嗨了一声,独自回屋吃饭去了。窑子心里沉沉的,内心矛盾极了。 (46) 小亮子上着他的学,有时候逃课,去和几个孩子一起去看蚂蚁上树,掏鸟窝,去河里摸鱼摸拉蛄,总之小孩子能淘的气他都淘,但更多的时候,是偷偷地帮窑子去铲地,因为生产队给二傻和窑子分了两亩半的旱田,种了豆子、苞米和白菜。 窑子劝他去上学,别耽误课,亮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窑子,干娘啊,你受了那么大的苦,遭了那么大的委屈,俺心里就想分担你点。窑子把小亮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摩着他的头发,亮子,干娘有你这么个好儿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学校班主任杨丽找到赵老蔫和和他老婆乌鸦嘴,把亮子逃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希望家长能配合学校。赵老蔫仍然是蹲在那里抽他的老黄烟,一句话也不说。乌鸦嘴陪笑道:杨老师说的是,我家亮子回来,一定好好管束,不会再让他逃学。杨老师笑道:那最好不过,可是不能打孩子,孩子有逆反心理,你越不让做的事他越去做。乌鸦嘴连连点头称是。 晚上小亮子背着书包回来了,乌鸦嘴喝道:亮子,你天天不上课,究竟干什么去了?亮子说玩去了,不想再去上学。乌鸦嘴气急了,拿起笤帚,使劲打他的屁股,小亮子一动不动地挺着。赵老蔫终于看不下眼,站起身,一把夺过笤帚,行了,打几下就行了,干吗往死里打? 乌鸦嘴坐在凳子上,气得直掉泪,亮子呀亮子,娘就指望你能读念点书,考上个什么大学中专的,也让咱们老赵家在村里显上一显,可你却一点不理解娘的心,整天逃学,娘真是白供你了,你太伤娘的心了。说罢拍着大腿,号啕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 小亮子跪到乌鸦嘴的面前,娘,俺错了,俺以后不逃学了,你别哭了。乌鸦嘴立马止住哭,你说的是真的?不能再骗我。小亮子认真点点头,但要娘答应俺一件事?乌鸦嘴看着他,什么事?你说。只要你能好好学习,娘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小亮子道:俺要让窑子阿姨做俺的干娘。 乌鸦嘴一听,吓了一跳,头摇的象拨浪鼓一样,不行,窑子是扫帚星,你认她做干娘,会给你带来灾祸的,这事坚决不能答应。小亮子站起身,娘说话不算数,刚才还说什么事情都答应我,这么一会儿就变了,那俺也不去念书了,俺天天帮窑子阿姨干活去。 乌鸦嘴看小亮子态度这么坚决,只好叹了一口气,好,娘答应你,让窑子做你的干娘,但你必须把书念好。小亮子笑着点头,一定的,娘,那俺现在告诉窑子阿姨一声。说着转身一瘸一瘸地跑了出去。 回来!乌鸦嘴在后面喊道,小亮子停住脚步,乌鸦嘴走过来,褪掉小亮子的裤子,只见屁股上左一道右一道的红粼子,乌鸦嘴伸手去摸,小亮子皱了一下眉,乌鸦嘴心疼的眼泪流了下来,娘把你打坏了,小亮子道:娘,俺不疼。说完提上裤子往外跑去。 乌鸦嘴怔怔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又号啕大哭起来,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大腿。赵老蔫闷闷说了一句,行了,别嚎门了。乌鸦嘴立马止住哭,看着赵老蔫,你不让哭?敢着你不是孩子他妈,你知道俺有多心疼? 赵老蔫依旧抽他的烟,但脸上却有点高兴的表情。 真是三扁担打不出个闷屁,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找你这么个闷种?乌鸦嘴恨恨道。 (47) 窑子这几天强忍着胃的不适,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再忙着做饭,还得给全家洗衣服。农村女人就这么过来的,每天忙里忙外,没有闲着的时候。 干完所有的活计,窑子坐在院子里歇息,小亮子跑来了,蹲在窑子的面前,对她低声道,告诉你一个消息,俺娘同意你做俺的干娘了。真的?窑子抓着小亮子的手,小亮子得意地说,我和俺娘说,如果不同意窑子阿姨做俺的干娘,俺就不上学念书了,于是俺娘就同意了。窑子微笑着点头。小亮子站身,咧了一下嘴,哎呦了一声,窑子问:怎么了?亮子。亮子道:屁股挨俺娘的笤帚疙瘩了。窑子道:俺看看。说着要脱小亮子的裤子,亮子道:你别看了,干娘,俺没事儿。窑子不由分说,急急脱下亮子的裤子看,心疼道:很疼是吧?你娘可够狠的。亮子笑笑,提上裤子道,有干娘心疼就行。 窑子把小亮子搂到怀里,亮子,干娘肚里有小宝宝了,你是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小亮子想都没想说道,当然喜欢小弟弟了,我带他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拉蛄。女孩能干啥?就知道过家家?抱个枕头当娃娃。窑子笑道:小妹妹可以给你做老婆呀!给你做饭、洗衣服,还能给你生娃娃。小亮子听了,笑道:谁知道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窑子道:俺猜,一定是个小妹妹,俺要把小亮子娶回来,当倒插门的女婿。正说着,二傻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小亮子赶紧说道:干娘,俺回去了,明天抽空在过来。窑子微笑点头,别乱跑。 二傻子走过来,窑……窑子,咱核计核计。窑子道,二傻,核计什么啊?二傻子指着窑子的肚子说,爹说你肚……肚子里的孩子是野……野种,咱不……不能要。窑子摇摇头,二傻,不管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哪怕是王跑腿子的,我也要把他生下来,那毕竟是个小生命,他已经长在我肚子里,那就是我的孩子,我是他娘,二傻,你不会明白的,你不知道孩子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傻子烦躁起来,我说……说不过你,我就是不……不能让你要……要这个野种。说着要来拉窑子,走,我和你去……去医院。窑子极力挣脱,松手啊,二傻,不能去的。这时,翠花在屋里喊:二傻,你给我滚一边去,孩子要掉了,我和你玩命。二傻听了,只好松了手,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窑子进屋,翠花坐在炕上缝着小孩的衣服。窑子道:娘啊,您怎么不歇着?翠花笑迷迷地说道:窑子,别和二傻一般见识,说真的,你怀个娃,娘真是好高兴,郭家总算能续接香火了。窑子嚅喏道:娘啊,您别太高兴,二傻说的对,兴许是……。 翠花摆手道:俺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只要俺能抱上孙子,当上奶奶,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说着把小衣服举起来,看看,漂亮吗? 窑子点头:娘,你的手真巧,针针线线就能做出个花样来。 翠花满脸自豪,俺这才哪到哪?你过世的奶奶手才真正地巧,一个钩针能织出小孩的衣服、袜子和鞋来,而且不重样,可惜她去得早。 翠花把小孩衣服递给窑子,如果孩子长大明白事儿的时候,告诉他,奶奶想抱他没抱着。说着眼泪直打转。窑子跪在她的面前,流泪道:娘啊,你别说这话了,你一定能抱着。翠花摸着窑子的脸,轻轻地摇摇头,忧郁地说道,俺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阎王爷过不多久就该叫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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