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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翠花从家里出来，奔红砖窑而来。翠花现在的心情很着急，原来是盼着窑子能够好起来，现在窑子的病好了，但又担心起来，担心她和二傻分手，毕竟没把窑子娶过家门，没有名没有份的，人家怎么说怎么是，也不能硬把人家的腿拴住哇。
离红砖窑不远，就看见窑子坐在场地的小凳上削着土豆，二傻子跪在旁边，这让她心里非常不痛快，怎么着，这么对待我儿子啊！她使劲咳嗽了一声。
窑子抬起头，朝屯子的方向瞅了一眼，看见翠花挎着个大筐，吃力地走过来，窑子赶忙放下手中的菜刀和土豆，站起身跑过来，娘啊，你怎么过来了？路这么泞。翠花阴沉着脸，是啊，俺是惦念你们，不放心，过来看看，这哪让人放心啊，一个坐着享福，一个跪着受罪，就算二傻傻点，配不上你，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啊。
窑子被翠花这么一通数落，脸一阵红一阵白，解释道，他欺负小孩，我想让他有点记性。翠花道，他傻里傻气的，能有什么记性？窑子点头认错，娘，以后俺不罚跪了。转头对二傻道，起来吧。
翠花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把筐递给她，走到二傻子身边，弯腰拍了拍他的膝盖，关切道，疼吗？二傻摇摇头，不疼，不……不关她的事，俺打……打人了，是俺…..俺的错。
翠花深深叹口气，本来替他说话，他却向着别人说话。窑子接过翠花的柳条筐，朝里面看了一眼，但见里面放着冻猪肉、粉条、几棵酸菜，还有一盒化妆用的扑粉。窑子笑道，娘啊，你知道我爱吃这些，隔三叉五就给送来，就辛苦你了。
见窑子这样说，翠花也就消了气，对窑子说道，我对你照顾不到，你可得多担待，娘也有娘的苦衷啊。窑子连连点头，娘，俺知道的，你对俺就够好的，再说这客气话，我又想哭了，我的亲爹娘也没像你这样疼俺。窑子说着说着，眼圈又有点发红，抽搭了一下鼻子。
翠花拍拍她的手背，道，好了，咱都是一家人，别说那客气话了，走，咱娘俩进屋去唠会嗑。于是俩人朝砖窑门口走来。快走到门口，二傻子丢下斧头，跑过来，看了一眼筐里的东西，傻笑道，想……想吃。翠花道，今晚就让你媳妇给你做。
二傻看着窑子，窑子抿着嘴笑，你就知道吃，猪哇。二傻嘿嘿傻笑，谁不……不想吃，才……才是猪。翠花一听，笑道，二傻，你现在说话行啊，是不是窑子教你的？
窑子道，才不是哩，二傻现在学乖了，已经不象以前那么傻里傻气的。我有时觉得他变的太快，一天一个样。二傻点头，咧着嘴，看着他娘傻笑。翠花端详着自己的儿子，满眼都浸透着爱意，道，二傻，你搁外面呆着，俺和窑子进屋说会儿话。
二傻子道，俺想听。翠花道，你在外面呆着，不许进来啊。二傻子很不高兴地点点头。
于是翠花和窑子弯腰进屋。二傻趴在门边，想听她俩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听清，只是听到什么结婚的话，心里觉得很纳闷，想到自己喜欢窑子，而爹不同意，让他真的很难受，于是坐到石头上向远处扔小石头，嘴里叨咕：结婚、结婚、结婚……
（26）
小亮子回到家，看见他爹赵老蔫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
大家不要误会，不是本山大哥，靠山屯那地方也有叫赵老蔫的，原名叫赵富贵，家里穷得一贫如洗，整天愁眉不展，说不上两句话，三扁担打不出个闷屁。他拿手的就是种黄烟，屋前屋后的田地都种的是黄烟。
赵老蔫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从来没说过谁的坏话，但就有给他带劳的，那就是他媳妇赵彩凤，人称乌鸦嘴，她的嘴从来就没闲过，一天到晚屋里屋外都是她的说话声，而且，腿还勤，整天这家串那家，张家长李家短的，没有她不知道的，好事有，坏事也不少，村里人烦她，又少不了她，打听点谁，她会说的像她亲眼看见似的。
这不，乌鸦嘴又和别人叨咕起尿脐子和苏大美人的事，说她看见尿脐子他们俩个坐车去了县城，在商店碰见了，乌鸦嘴赶忙溜到旁边，于是跟踪回到靠山屯，包括小树林的事都给抖搂出来了，于是，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只把翠花蒙在鼓里，这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闲话少说，小亮子道，爹，俺回来了。赵老蔫看看他，点点头，继续吧嗒吧嗒抽烟。于是，小亮子径直进屋，乌鸦嘴训斥道，又死哪去了？小亮子道，我去红砖窑那玩去了。
乌鸦嘴愣了一下，上哪玩不好非上那玩？一彪一傻的，没事少往那溜达，哪地方不能去，偏上那。小亮子争辩道，我看窑子阿姨挺好的，根本就不傻。
不傻？不傻在小卖店脱裤子，丢人现眼。乌鸦嘴边缝小亮子开线的衣服边道，平时还不定干多少缺德事儿呢。
你听谁说的？娘。小亮子道，你别听卖货老头瞎白活，窑子阿姨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乌鸦嘴撇了一下嘴，不是那种人就别干那恶心事。娘啊，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小亮子捂着耳朵，乌鸦嘴总算把嘴闭一会儿，不再说了。
本来，小亮子想提窑子想认他为干儿子的事，看到老妈这样对待窑子，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又咽回肚里。如果窑子真想让自己做干儿子，他肯定同意，不管爹妈同不同意。他觉得窑子阿姨挺可怜的，他不想看到她伤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亮子穿上衣服，就往外走，乌鸦嘴正蹲在灶坑旁做饭，扭头道，亮子，你又干啥去？大清早的。小亮子道，拉屎去。
（27）
过了好长时间，窑子和翠花从屋里出来，翠花满脸笑意，窑子微红了脸，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翠花走到二傻面前，道，别扔了，娘告诉你一件大喜事。二傻无精打采道：娘……娘啊，什…..什么喜事？翠花道，俺和你爹核计好了，准备挑个好日子给你和窑子完婚。二傻一听，猛地站起来，真……真的吗？
娘还能骗你咋的？翠花看着手舞足蹈的傻儿子，叹了一口气，对窑子道，只是委屈你了，窑子。窑子摇摇头，娘啊，别这么说，俺和二傻结婚，生是你郭家的人，死是你郭家的鬼，俺不委屈，只要你们不嫌我，我当然想做二傻的媳妇。
二傻望着窑子，嘿嘿傻笑道，你做俺……俺老婆。窑子点头道，是哩，俺做你老婆。说完转身进屋，娘，我给你做饭。
翠花笑咪咪地看着窑子进屋，转身对二傻低声道，看住，可别让窑子跑了，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啊。二傻摇头，跑……跑不了，她是俺……俺老婆。
（28）
翠花回家的时候，尿脐子已经在家了，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抽着呛人的力士香烟，当时很贵哦，一角五分钱一盒。大家别笑，那时农村人很少有挣现钱的，都是挣工分，一天干活，挣几个工分，生产队长给记着，自己也记着，年末算帐，比方说你今年挣了四百个工分，生产队今年有多少多少收入，算下来，就是每个工分值多少钱，譬如一个工分是一角钱，你今年就是四百角钱，四十元钱，那时都是几毛钱计算。再把生产队分给你粮食扣除，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有的还欠生产队的口粮钱。说来你不相信，但确实是这样，老一辈人都知道的。
翠花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尿脐子愁眉不展，道，傻他爹，俺刚才去和窑子说了，把她名正言顺地娶过门，她很快同意了，俺做梦没想到窑子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现在看窑子，一点病都没有，跟好人儿一样。
尿脐子点头，既然窑子答应了，那得尽快把这件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说不定过几天窑子就改变主意了。明早你把西屋收拾一下，让他们回来住，我到县城去买些东西，让他们的婚礼举办得体面些。翠花点头同意。
（29）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尿脐子坐客车去县城，翠花在家把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炕上铺上了绣花枕头和大红被子，绣花枕头绣的是鸳鸯戏水，大红被子上有两朵大牡丹花，上面绣着夫妻恩爱，百年好合的字样，那是翠花结婚时做的，一直没舍得用。窗户的玻璃上也贴上了翠花自己做的红地双喜的剪纸。
翠花看着屋里虽然简朴，但心中有一种即将做老婆婆的喜悦之情。
这时，邻居何应发的老婆何仙姑过来唠嗑，看见翠花忙活，问道，大清早的你忙活啥哩？翠花笑道，俺寻思一会告诉你一声，后天俺准备把二傻和窑子的婚事办了，这不，傻他爹去县城买菜，俺把这屋子打扫一下。
何仙姑听这话，一把把翠花手中的笤帚抢过来，这事还用你忙活？俺家好几个丫头片子就全包了。边说边走到门口，朝隔门扯开破锣嗓子喊道，秀，把你姐喊过来。
临屋有女孩答应一声，不多时，呼啦跑过来两个姑娘，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一个二十一、二岁的。最小的那个叫秀的丫头问道，什么事，娘？何仙姑道，后天二傻哥和窑子要结婚了，秀，玲你们两个负责把屋子布置好。好哩，秀和玲马上动手打扫房间。
何仙姑拉着翠花的手，翠花，这不用你忙活了，走，到我家里唠会磕，我有事要和你说。翠花笑着点头。玲在旁边插嘴道，娘，你别有的说，没有的也说。
何仙姑道，不用你教我，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边说边和翠花往外走，扭头对她的两个闺女道，记着，去买一匝红线，放在枕头下面。
干吗呀？翠花不解。
何仙姑笑道，那样小鬼不来打搅洞房花烛。
翠花打趣，就你是个仙，俺咋不知道。对了，仙姑，还有件事我想问你，这些天我下面一直在走血，都半个月了，里面还有血块子，真有些害怕。何仙姑道，可能是你上香时候冲到哪位大仙了，哪天我给你跳一跳，保你没事儿。
翠花点头，但脸上的不安却没有丝毫的减少，嘟囔道，但愿没事儿。
（30）
窑子早晨起来，点着柴禾做饭。二傻依旧打着鼾，睡得正香。洗脸梳头，打扮自己，扭头望一眼熟睡的像个孩子般的二傻，脸上的喜悦从眼睛里不自觉地洋溢出来。
女人的心也许男人永远琢磨不透，那种滴泉般的爱意、浓烈的母性是男人所不可比拟的。家对于女人来说，特别是窑子这种饱经人间沧桑的女人来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窑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端详着略带沧桑的面容，心里又痛苦又幸福，痛苦的是为什么老天这么无情，来折磨一个善良的女人；幸福的是在历尽坎坷之后，她终于要有了自己的归宿，有自己的家，一个名正言顺、不被人耻笑、不再屈辱的家。
窑子拿过二傻身边的衣服，用线细细密密地缝补着破损的地方。她现在才感到，作为女人，她祈求的不过就是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她的丈夫，还有一个能牵扯着爹妈心的孩子。
窑子现在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孩子，而这种心情越强烈，她越觉得自己好象肚子里已经开始孕育一个可爱的小生命了。但每次她的小腹隐隐作痛、按期来事的时候，她又感到更大的失望和遗憾。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31）
正在胡思乱想，听到有人敲门，窑子站起身，透过门缝，看见小亮子站在外面，她打开门，道，亮子，你咋来了。亮子道，俺想跟俺娘认你做干娘的事，又怕她不同意，一直没敢说。你也别去找俺娘了，她不会同意的。
窑子点点头，行，我不找你娘说了。我问你呀，亮子，你喜欢窑子阿姨吗？亮子使劲点点头，窑子蹲下身，抚摸着亮子的脸，亮子，窑子阿姨长得丑，还穷，人家都看不起，你还想做窑子阿姨的干儿子吗？亮子道，窑子阿姨，俺知道你的苦比谁都多，你要是喜欢俺，俺愿意，你老了的时候俺养你。
窑子听罢亮子的话，眼泪忽地流了出来，她一把把亮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亮子，你叫声干娘吧。亮子也搂住窑子的脖子，叫道：干娘！窑子流着泪笑道，哎，好儿子，从今以后，干娘不会再为孩子的事烦恼了。
窑子站起身，把亮子拉进屋，从木箱里翻拣出一个坠子，用线穿上，挂在亮子的脖子上，亮子，干娘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个玉坠是干娘闯关东的时候，从山东老家带过来的，干娘一直没舍得戴，今天就送给你了，算干娘的一点心意。亮子用手托起玉坠，笑道，干娘，这坠子挺好的，谢谢干娘。
窑子喜爱地抚摸着亮子的头，她觉得亮子就跟她亲生的一样亲。
二傻睁开眼睛，揉一下眼睛：你们大……大清早嚷嚷什么，也不……不让人睡个好觉。
窑子拉着亮子的手，走，亮子，咱娘俩到河边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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