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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傍晚时分，尿脐子醉醺醺地走回家，摇摇晃晃，边走边唱：小寡妇我坐床边，眼泪汪汪啊…… 一不小心，差点被一块木头绊个跟头，他对着木头骂了一句，妈的，找死呀。木头动了一下，给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大活人，再仔细看，原来是苏大美人的男人苏喜子醉倒在路边。尿脐子把苏喜子拽起来，苏喜子摆手，含糊说道，别---别拽我，我要喝---酒。
尿脐子道，苏喜子，到家喝去。哦，苏喜子睁开朦胧的双眼，是，是书记呀，到你家喝去还是我家，到你家，那你太抬举我苏喜子了，到我家，是你高看我，走，到我家喝去。
快别说这么多了，苏喜子。于是尿脐子扶着苏喜子，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朝苏喜子家走去。苏喜子道，书记，我闹心啊，闹心啊！尿脐子道，回家有那么好的老婆陪着，闹什么心啊？纯是吃饱饭撑的。苏喜子呜呜哭了起来。
苏喜子为什么闹心，这话还得从苏大美人当姑娘的时候说起。苏大美人姓于，叫于燕，家里有姊妹四个，她排老三，她上面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那时，她才22岁，正和住在她家的一个掌鞋的姓张的南方小伙偷偷谈情说爱，东北都是南北炕，东西屋，于燕和她妹妹于霞住西屋，姓张的小伙和于燕父母住东屋。一天深夜，姓张的小伙偷偷钻进西屋，和于燕在炕上睡了，于霞睡梦中听到屋里有动静， 喊了起来，她妈赶忙从东屋跑过来，点灯，看见张在于燕的被窝里，两个人都光着身子，于燕拿被捂着乳房，于老太太一拍大腿，俺的娘啊，你们这是作孽呀。
那年头，外面男人是不许和屯子里的姑娘谈恋爱的，更何况是睡觉。第二天，姓张的小伙离开了靠山屯，于燕也背上了骂名，无奈之下，屈身嫁给了本村家里很穷的苏喜子，于是大伙管于燕都叫苏大美人，她的真名倒不记得了。苏喜子最初觉得没什么，但时间长了，特别是背后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就觉得不是味。他的心里痛苦极了，于是借酒消愁。
苏喜子能娶到苏大美人，在靠山屯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来，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但苏喜子自己没感觉到幸福到哪去，原因是他没法说出口的，那会让村里人笑掉大牙。看着自己老婆和这个男人打情骂俏，和那个男人眉来眼去，心里老大的不舒服，还不敢向她发作，只好以酒解闷，今天看来又醉得不轻，幸好被尿脐子发现。
走到苏家门口，拍打房门。苏大美人打开门，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了？尿脐子道，我看他躺在道上，就给他扶回来。苏大美人点点头，让他俩进了屋。苏喜子一头栽在炕上，打起呼噜来。
苏大美人让尿脐子坐在炕边，去倒杯热水，端来。尿脐子道，今天苏喜子喝了不少，如果不是我遇到他，他非冻死在外面不可。苏大美人道，可不是，他整天醉得象死猪似的，让人烦心。
尿脐子又问道，看家里需要帮什么忙吗？我一定去做，毕竟我有这个能力，你其实也很苦的。苏大美人沉默不语，眼圈红了。尿脐子又道，你嫁给苏喜子真是委屈你了。一句话说到了苏大美人的痛处，她呜呜哭了起来。尿脐子轻轻搂住她，哭吧，这样你好受些。苏大美人顺势趴在尿脐子的肩头哭泣起来，尿脐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一阵狂喜。
（11）
昨夜的一场大雪过后，东北小村屯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群山披上银装，小河结上一层薄冰，让人觉得这天这地都宽阔了许多！
二傻子拿着廉刀去山上割柴禾，窑子也想跟着去，被二傻子给拦住了，你别……别去，那是老……老爷们的事，你在家好好呆着，等……等我回来。窑子点头，目送着二傻子向大山里走去，直到看不见才进屋。
窑子自从二傻子和她住到一起，那种做女人的感觉又浓浓烈列地从心里喷发出来，她从破包袱皮里翻拣出几年前做的那个红棉袄，心中的酸甜苦辣让她直想哭。
她叹口气，站起身，把烧好的开水倒进土池子里，然后脱掉衣服，光着身子，踏进冒着热气的池子里，坐在里面，清洗着自己的身子，她仿佛觉得多少年已经没这么享受过了。实际上她的皮肤洗过之后，又恢复了女人特有的光滑细嫩。
窑子洗完身子，擦干，穿上从未穿过的那个裙子，把头发挽起来，坐在镜子前端详，镜子里的女人让窑子自己都不敢相信，头发乌黑，眼睛乌亮，眉毛象画过一般，脸儿红润，让人没法想象几天前的那个蓬头垢面的痴女人和她是一个女人。
窑子努力想记起以前的事情，但那种印象一直很凌乱。二十岁时候的青春美丽早已不再，但少女的情怀依然让窑子充满梦想，窑子是个爱做梦的女人。黄林水是让她最伤心欲绝的男人，也是让她最难忘的男人。她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花心，也恨自己为什么挽留不住他的心？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黄林水会跟着一个戏子跑了呢？那个戏子并不好看，嗓音粗粗的，怎么会让黄林水那么迷恋呢？
他曾经对她说，俺不是不爱你，但俺有了更爱的人。
也许，拴住男人最好的办法是有个娃，但她没有娃，她觉得自己委屈，因为她当童养媳的时候怀过一个，后来她男人打她，把孩子也打掉了，那次，她流了好多血，肚子疼了好长时间。
还是二傻子对自己好，好的让她不知说啥哩才好，她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她这么好，她真想跪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来生还想做他的老婆。
她这样想着，准备给二傻子做饭，动手去切土豆，不小心一下切在手上，顿时鲜血流了出来，吓得窑子扔掉菜刀，用手拼命捂着，浑身颤抖地蹲在地上，脸上露着惊恐的表情。她仿佛见到自己大出血的时候那个孩子的身影，那孩子的眼睛是瞎的，哭叫着，最后没有了声息。
（12）
二傻子背着一捆柴禾，哼着儿时娘给他唱的小曲，踏着雪回来，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他虽然冻得满脸通红，但内心却高兴的很。二傻子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快乐过。
走着走着，二傻子看见不远上坡的地方有一个小东西在蠕动，便扔下柴禾，奔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狍崽子，畏缩在雪地里。二傻子喜爱地把它抱起来，端详着，看着它那圆圆的小眼睛，二傻子从心底喜欢它。带回去，给窑子，她一定高兴。
二傻子背起柴禾，抱着狍崽子，大步流星地往红砖窑方向而来。走到近前，二傻子喊道，窑……窑子，俺回……回来了。二傻子以为窑子会出来接他，但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有些奇怪，把柴禾放在砖窑的外面，抱着狍崽子钻进屋来。
屋里灶坑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显得有些冷。二傻子喊道，窑……窑子，你在哪？窑子在墙角闷闷道，我在这。二傻子一看，只见窑子蜷缩在那里，哆嗦着。
你……你咋了？二傻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窑子把淌血的手伸到他面前，道。血，俺害怕。二傻子稍微放点心，嘿嘿傻笑道，没……没事，俺给你包上。说罢把狍崽子放在一边，从炕上一个包袱皮里扯下一条破布，给窑子的手指包上，没……没事儿了。
窑子看看手上，脸色缓和过来，俺吓死了，那么多的血，俺就怕流血。二傻子把身边的狍崽子抱起来，递到窑子面前，看，小狍子，喜……喜欢吗？窑子伸出手，给我，给我，我喜欢哩。二傻子把狍崽子递给窑子，窑子抱着瑟瑟发抖地狍崽子，欢喜地放到怀里，脸上堆满笑，俺喜欢狍子宝宝哩。
窑子轻轻地拍着狍崽子，小宝宝，睡觉哩。狍崽子吱吱叫了两声，吓了窑子一跳，二傻子傻笑道，饿了，想它娘哩。窑子道，快盛些饭来，我喂小宝宝。二傻子盛来半生不熟的米饭，狍崽子在窑子的手上嗅了嗅，又扭头向边上爬，嗷嗷地叫。
它饿哩，还不吃饭，咋办？窑子望着二傻子，二傻子搔着头，一副无奈的表情。窑子想了想，二傻，你去问问老刘头，他总打猎，知道狍崽子吃什么？二傻子点头答应，抱着狍崽子出去了。窑子坐在那儿，没来由地伤感起来，她觉得狍崽子好可怜，找不到妈妈了，就象以前的她那么可怜。
窑子在家等着二傻子回来。她心里有些踏实了，她最见不了的就是流血。曾经和姓陈的民政助理有过一个孩子，没生下来，孩子就死了，那次她流了很多血，对她刺激很大。
（13）
左等右等二傻不回来，窑子觉得饿，便自己先吃饭。忽听见有敲门声，她赶忙跑过去，打开门，只见二傻子的娘翠花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窑子吃惊地看着翠花，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翠花笑道，窑子，怎么不让我进屋啊？
窑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道，我没想到您会来。说着赶快把翠花让进屋。翠花弯腰进屋，环顾四周，但见屋里没什值钱的东西，净是有些破损的物品，只有二傻子带来的棉被算是新一点的，让人看了不免有点辛酸。
二傻呢？翠花问道。他去老刘头家了，窑子道，捡了个狍宝宝，不会喂。翠花点点头。
窑子用棉袄袖子擦擦炕沿，对翠花道，您坐呀。翠花坐下，上下打量了窑子一番，窑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翠花叹口气，道，窑子，这两天我睡不好觉，担心你和二傻的生活，你看你们这屋子多冷啊，怎么不多烧点？
窑子道，没多少柴禾了。翠花道，那你和二傻上山打点柴禾，不能这么挺着。窑子点头，明天俺就跟二傻上山。翠花问，你喜欢二傻吗？窑子连连点头，喜欢，我真的喜欢二傻，他人好、心好。翠花看着眉飞色舞的窑子，心里略微放下心来。
翠花从裤兜里拿出个小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玉手镯，对窑子道，窑子，虽然二傻爹不同意你和二傻结婚，但我不反对，只是不放心，这个镯子是我结婚时带的，你带上吧，以后就是你进不了我们郭家门 ，我也认你这个媳妇。窑子看着翠花把手镯戴在自己的手上，泪花在眼中滚动，她很想给翠花跪下，趴在她的腿上哭一场。因为她从没有感到会有别的女人会对她这么好。
看着窑子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翠花的鼻子也有点发酸。她拉住窑子的手，道，窑子，不管村里人怎么看你，我都不在乎，你就是我没过门的儿媳妇，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叫我娘。
窑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不知不觉地流到脸上，她一下子跪在翠花的面前，哭着叫了一声：娘！趴在翠花腿上大哭起来。翠花也不停地流泪，轻轻地抚摸着窑子的头发，孩子，你别哭了，你一哭，俺也不好受，这些年难为你一个人咋熬的？
窑子哭得更厉害了。那种伤心的泪如泉涌一般，窑子从来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过。哭着哭着，一下子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翠花吓了一跳，赶忙把她扶到炕上，让她躺在那里。这时，二傻抱着小狍子进来，娘。翠花道，快舀点凉水来。二傻子赶紧舀来凉水，窑……窑子怎么了？翠花道，她可能是哭的伤心，噎住了，给她喝一点水，她就好了。
二傻子点头，赶紧端来一瓢凉水，让窑子喝。窑子缓缓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问道，我这是在哪儿啊？翠花道，这是你的家啊，这是你男人，我的儿子二傻。窑子盯着二傻子，你真是我男人吗？哦，我想起来了，咱俩一起看电影来着。
翠花听窑子这么说，这才放了心，对二傻道，没事了，娘先回去，你照顾好窑子，你爹要是知道我来了，能把我的腿打断。于是翠花匆忙站起身离开了。窑子望着二傻子，仿佛以前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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