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海水一如既往的混浊,每天太阳在城市上空留下无限热情后照例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沉沦下去。寸步难行的陈祖汉不敢回家,尽管3万块钱在故乡完全称得上富豪,那两位曾经数落他的土豪全部家底加起来也不过五六万。陈祖汉曾经发下毒誓,如果赚钱不比他们加起来还多就不回家,人活着有时就跟鱼一样,都是为了争一口气。当年的打赌不过是逞强的匹夫之言,经过这么多年证人早已忘却,乡亲们只在乎庄稼收成,谁有闲暇纪念这些林林总总的斗富戏言。固执的祖汉不愿承认自己就是败家子,因为败家子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而他会花钱也会赚钱。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陈祖汉还在扪心自问当天拿辞职威胁蒋文剑到底应不应该,报恩也不一定要殒身就义,他始终参不破当天的壮举在自己的人生长河里扮演什么样的战役,也许会成为今生最牵肠挂肚的溃败。假如陈祖汉不主动辞职,蒋文剑应该找不到驱逐的理由,现在也极有可能作为附属品陪同蒋文剑唐震云坐牢去了。生活中有些假设后来总是能够实现,那是因为说话者具有战略家的眼光;有些假设始终得不到兑现,那是因为说话者是幻想家。不管怎么说,这世上有一种人活得最累,因为他决心做幻想家时结果却是战略家的,而且是失败的战略家;当他决定做战略家时结果却是幻想家的,而且是彻头彻尾的幻想家。擅长假设的陈祖汉废寝忘食给周围人物都涂上了保护色,笔下流淌的都是笑看生活的人物,没想到他留给自己的却是最刻骨铭心最无可救药的假设。
每当看见列车跑出滨海,陈祖汉都会萌生逃出滨海的想法,然而他不相信别的地方就是天堂,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剩余人物涌进滨海。陈祖汉知道好高骛远的自己一旦重新踏上旅程就会一直游荡下去,好不容易守住的盘缠就会在旅途中流失,迟早会沦为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刘佩绮来到滨海不见陈祖汉肯定会连夜哭着跑回去,她最讨厌不讲究感情信用的男人。没有爱情保障陈祖汉根本拿不出胆量去闯,甚至寸步难行,要不是那个若即若离的爱情,他早就支撑不住了。陈祖汉决定哪里都不去了,就在滨海等待刘佩绮,也许她会原谅自己的曾经辉煌,因为他确实辉煌过。
房东又来抬高房租了,她嫌陈祖汉出手羞涩,要违约,祖汉无力打官司,只好勉强答应涨价,还好有这座房子遮风挡雨,暂时不至于流离失所寄人篱下。每当天色暗淡下来,陈祖汉习惯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想学习蛇类冬眠,从而减免不必要的开支。冬眠毕竟不是人类生存的权利,胡思乱想有时比四肢舞动还能促进肠胃消化,饥饿的陈祖汉起身去找食物。房子仿佛刚被鬼子洗劫过,自来水也停了,只推辞一天交水费他们就狠心地关掉水源。祖汉从床低摸出那袋日愈干瘪的钱包,再次咒骂自己花钱太狠,他决定到附近小市场买包子,可恶的是近来包子也涨价了,居然1块钱一个,分量却是越来越轻。祖汉晃到门口,被迎面匆匆赶路的乞丐撞了个趔趄,对方大怒:“你这厮干什么?找死啊!”
不远处灯光昏黄人影婆娑,应该是包子摊,那里是滨海穷男人们的殿堂,他们大口啃包子大口喝酒。陈祖汉瞄准目标挺直腰杆扑过去,腰间手机叫嚷起来,是刘佩绮,一开口就唱歌。
“睡意朦胧的星辰,阻挡不了我的行程,多年漂泊日夜餐风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饮尽那份孤独!祖汉,我终于要去滨海看你了,高兴吗?我明天上午就可以到达,你一定要来火车站接我!”
陈祖汉浑身血液凝固,忘掉饥饿疲劳:“你别来!我……现在不得志,等我叫,你再来……好吗?”
刘佩绮眼见热情明珠暗投,怒不可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祖汉机械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你别来,我……现在不得志,等我叫,你再来……”
“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刘佩绮奋力逼供,恨不能用上满清酷刑。
“不为什么!你别胡乱猜测!先这样吧。”此时的手机好比一个烫手芋头,陈祖汉早扔掉一秒钟多幸福一秒钟。
“如果你不告诉为什么,我们就此诀别吧,我现在就回去退火车票。”刘佩绮下了最后通牒。
“别,好……我告诉你,你别生气,我从飞达辞职了……因为,因为我想东山再起!”陈祖汉强忍住喘气说谎,说完了恨不能剖腹自杀遮丑。
“什么!你从飞达辞职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算你什么!陌生人?累赘?包袱?难道你真的想一辈子悠悠荡荡?就没想过要安定下来吗?也许是我对你期望太高了,随便你了!”刘佩绮呜咽着,听得祖汉也唏嘘不已。
“良禽择木而栖!我以后不会乱跑了,马上安定下来了,请你相信我!不久了,快了。”陈祖汉一边敷衍着,一边迷惘自己的未来。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也许从头到尾你都在欺骗我,什么风光无限?什么春风得意?原来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我太傻了!幸好现在知道真相还不太晚,谢谢你!”刘佩绮哭得更带劲,眼泪乘着空气向陈祖汉汹涌过来,祖汉的自信心也慢慢在融化,企图拿生气来抵挡她的责骂:“也许你说得没错,我的未来还没有着落,讨厌我离开我,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陈祖汉,你好可怕!你这个骗子,我后悔认识你!就在这里诀别吧,别再来找我,以后你来找我一次就是打我一次,我恨你!”
陈祖汉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恨不能伸手到千里之外拦住刘佩绮,近乎哀求道:“请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跟你说清楚的,好吗?”
“没必要了,跟我没关系了,谢谢你几年来给我建造了一座美丽的空中楼阁,现在倒塌我还来得及逃命,我不会怪你的!”刘佩绮还不满足,继续发狠道:“同时删除对方的电话号码吧,我还想用这个号码!”
陈祖汉又急又怕,颤抖着关掉电话,他以为关机就可以不用面对刚才的战乱,他以为关机就可以不听刘佩绮的冷言冷语,他以为关机就可以挽回败局。此时此刻陈祖汉唯一能做也就是关掉手机了,别的他都没有资格涉足。
刘佩绮酝酿好句子,又想剖析陈祖汉,此时听到“嘟嘟”声,狂热地想知道电话线那头发生什么事,担心祖汉情绪失控去撞车。刘佩绮再接再厉拨了几下,回音一直是“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不能接通,请稍后再拨”,她气得把手机摔了。
刘佩绮难得去一趟滨海,当然不能空手去,她已罗列好一堆把陈祖汉升格为好男人的培养方案:你每个月薪水的数目要具体上报给我,不得有所隐瞒;你不得背着我跟陌生女人暧昧,空闲的时候只可以想我一个女人;婚前你不能干涉我的私事,不得胡思乱想,不得胡乱猜疑。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陈祖汉挥手擦去凝固在脸上的泪痕,回首向来萧瑟处,闲愁最苦离情难诉,双脚不由自主向海边走去。
夜里,陈祖汉躺在海边的沙滩上,紧紧庇佑身上剩余的3万块钱,千万不要被人劫了,那可是安抚刘佩绮的最后一张王牌,可惜她不会来滨海了。抬望眼,水天相接处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夜幕罩子似的压盖下来,炙热的海风仿佛发烧病人的鼻息,吹得人浑身发烫。奔涌不息的车流人潮消退了,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昏睡里。陈祖汉打算瞪着眼看滨海的黑夜如何被朝阳驱赶,瞪着眼看滨海的人们如何从睡梦中苏醒,眼皮却挂铅般坠下来,忽悠多日人事俱废,双眼终于挺不住睡眠的诱惑,慢慢闭上了。不知何时,海风吹起,从很远的地方扑向海岸,冷却露宿者的激情,冻醒流浪人的美梦,敲打落魄客的心房,陈祖汉却睡着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整个人仿佛莫高窟石壁上飘飘然的飞天。此时的滨海就像一艘在海洋里缓缓行驶的大船,陈祖汉就是掌舵的船长,任意东西飘忽不定。
东方的夜空逐渐被还缩头在黑暗里的太阳浸染成油腻的鲜红色,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也不知遁逃到哪里去了,天亮步步逼退滨海短暂的夜空,可怜那些还沉醉在梦中的渴睡人。当夜色褪去她羞涩的面纱,滨海将裸露出一如既往的繁忙,身心疲倦的陈祖汉将会习惯地苏醒,呈现在他面前的将是昨晚和刘佩绮恶战过后的废墟。陈祖汉紧紧抓住黑夜的罅隙,往牛角尖里睡,这一觉比以往都要沉都要死,可惜上半夜被他在路上糟蹋掉了,不然这应该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梦,残缺的睡眠仿佛他过去两年的生活底片,诠释着所有落寞和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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