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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的龙太子    文 / 白玉楼上客

在世界的东方,有一片蔚蓝色的海洋。
清晨,火红的朝霞映照着千顷波浪,闪耀着万点银光。夜晚,星月辉映,银浪翻滚。偶尔,你还可隐约听到美人鱼来自大海深处哀伤而动人心魄的歌唱。
碧波荡漾,银浪闪辉。悠悠岁月几经沧海桑田,所幸,五千年风风雨雨,却不断给这片世界东方最神秘的地方增添着无尚的荣光。环顾普天之下,竟无人不钦慕,无人不向往。只因为在这片神秘的海洋中,坚韧而顽强地生存着一个古老的国度,被世人誉称为“龙之国”!
“龙之国”占据普天之下天时、地利与人和,得享数千年东方悠久历史和先进文化之甘蜜,傲然立于世界东方。
岁月沧桑,人世反复!东方古老帝国之君老龙王毕竟年事已高。整日蜗居于深海龙宫之中,俨然以世界之主自居。整日做着青天白日美梦,对龙宫外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早就根本不在乎。只因为数千年以来,在这个虽说是纷繁复杂的世界上,根本就没人能在老龙王手中讨得一星半点的便宜。普天之下,除了泱泱龙之国外,全是些不知诗书,不懂礼仪的蛮夷之邦。他们除了每年一度的春庆秋祭遣派使者携带珍珠异宝牲口奴隶入龙宫朝贺拜祭外,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即使老龙王十分小心地忍不住打个喷嚏,苍天也会立即为之变色,那些蛮夷之邦的子民们无论尊卑贵贱顿时面东而跪,直吓得瑟瑟发抖,仿佛天将塌落,地会沉陷一般,惶惶不可终日。哪还敢对老龙王,对龙之国生出一星半点的不忠不诚之异心。所以,身怀怜悯之心的老龙王,最心烦的就是在常人看来最自然最正常不过的打喷嚏了,最怕的不是虎豹虫罴,天神鬼怪,而竟是那小得不能再小的伤风感冒。但俗话说得好,老龙王虽已成就了金刚不坏之身,百毒不浸之体,完全可以放放心心地得享万年之福,这种令人讨厌的小毛病却仍旧像是家常便饭般频频地光顾他那高贵的龙体,虽无大碍,却惹得喷嚏连连,以致普天之一,人心惶惶,四海之内,忧心忡忡。宽厚仁慈的老龙王连杀了九十九个龙之国最有名气的悬壶济世良医,却依然无法根治这人人皆有而唯独老龙王却不能有的不是病的病。而据龙之国最具权威的星相学家测算,这第一百个神医或许就能真正医治好老龙王的心头之患,可惜的是,这第一百个神医乃三国华佗转世。想那华佗当初为曹阿瞒所杀,按理说早就投胎人世不知几回了,不料,因其当初一口怨恨之气纠集于胸,缠绕于肺腑之间,而曹阿瞒又是众所周知的歹毒之徒,竟将其头颅化于腐骨水中,致使一代名医身首竟不能一体,魂魄竟不能相随,需待经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风霜雪剑之苦炼,才能合身首为一体,使魂魄相随,方可投胎转世,重回人间。你说,可恨不可恨?
为使华佗哀怨之气早散,异处身首早合,离散魂魄早聚,一时间,龙之国佛塔林立,紫气缭绕,祝诵之声不绝。但神医华佗的转世依然杳杳无音。所以,近来,老龙王无端常为此事所烦,脾气秉性难免有些古怪而暴戾。而最令他心烦的竟是自己竟然会莫名其妙地对龙之国外茫茫八万里海域芸芸众蛮夷之邦时时感到恐惧和不安,常常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却是极具威胁的咄咄杀气在悄然地逼近。唉!老龙王真的是老矣!但老龙王确实不愧为是大国之仁君,上邦之天子,其称雄的傲气依然长在,其征服世界的雄心依然尚存。所以,龙之国那金黄色的绣有“我昌我荣,唯我独尊”八个大字的虎皮大旗依然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四万万龙子龙孙依然对其忠心不二,更有八万里海域里为数众多的蛮夷之邦的俯首称臣,顶礼膜拜,更令老龙王时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飘然如入九里烟雾的晕乎乎的感觉。老龙王在百忙之中暂时忘却了举世无一神医的懊恼,那莫名的杀气也在轻柔和暖的春风中渐渐消散得了无踪影了!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俗话说,林子大了,是什么鸟都有。数千年来,确实也有些不知好歹,不体察上邦大国之君老龙王一片悲天悯人情怀的虾米小王,企图觊觎老龙王之尊位,或贪恋龙之国满城珠玑,遍地金银,更兼美女如云。其结果可想而知。老龙王再具菩萨心肠,总不至于舍身狼豹!更何况参差十万人家,锦绣万里江山曾浸透着多少龙子龙孙的斑斑血泪。于是,龙之国大军过处,如秋风扫落叶,一众叛逆望风逃窜,丢盔弃甲唯恐不及!数次动乱之后,龙之国国力不仅丝毫未受削减,反如春雨酥润下的禾苗,更是日趋强盛兴旺。老龙王自然威名远播,竟被四海之内誉为:东方古都,文明所在。江山如画,遍地俊杰。老龙王及龙之国王公贵胄也自认为龙之国承袭着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因此,才能所向披靡,举世无敌。更何况老龙王确非凡凡可比!数次叛乱平息之后,为龙之国之国运长盛不衰计,不惜耗费巨资,动用全国的人力物力耗时数百年,采集千年不化之寒山铁石精炼成固若金汤的铁壁铜墙,高可入云,把龙之国与四周蛮夷之邦完全隔离开来。如此一来,龙子龙孙们得以在铜墙铁壁内安居乐业,无忧无虑地休养生息。一时间,龙之国礼仪之气大盛,诗书之风顿兴。而蛮夷之地晦黯之气竟丝毫不能入侵。自那数百年间,龙之国总是日日歌舞升平,处处繁荣兴旺,真可谓人间之天堂矣!
唯一让老龙王抑郁不安,日日挂怀的是,常言道:“龙生九子,种种有别!”这对老龙王来说,真的是最刻心铭骨的了。尤其眼看着自己是一天天衰老,尽管子嗣昌盛,却竟无一子可担当得了龙太子之重任。老大爱美食,老二重美色,老三喜美景,老四喜美器,老五好吹牛,老六太笨拙。老七好风雅,老八喜打架,竟没一个是能成器的东西。唯有这老九,曾颇得老龙王之钟爱,却偏偏生就了一个臭脾气,有事无事总喜欢和自己的大臣们闹别扭,好顶嘴,好出新!那真的是三天一个新点子,五天一个新花样。而最令老龙王难过的,是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仗着自己因一时极其偶然的机缘,得以遍游龙之国铜墙铁壁外之五湖四海三江九川之蛮夷之国,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诸大臣之面公然顶撞老龙王。甚至还振振有词地大放臭屁,说什么蛮夷之邦也有其可取之处,泱泱大国也有不足之处,甚至公开扬言,他日若得以承继龙王之位,必将老龙王倾尽龙之国财力人力精炼而成的万里铜墙铁壁砸烂捣碎,与蛮夷之邦互通友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极的家伙还大言不惭地说,昔日的蛮夷之国经数千年的苦心修炼,早已成就了现代文明之术。龙之国千年闭关自守,反倒早变得落后守旧,不堪一击,你说,可笑不可笑?这家伙还猖狂地预言:不砸烂千年铜墙铁壁,总有一天,泱泱龙之国会不攻自破,不打自倒!数万万龙子龙孙终将沦为蛮夷之族万劫难复的奴隶。唉!你说,老龙王生子如此,怎能不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斗转星移,转眼间,又太太平平地度过了百多个繁荣岁月,龙之国依然如巍巍高山般傲然屹立在世界东方那万顷碧波中,高傲地用她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俯视着这大千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龙之国依然是普天之下芸芸从众生心神向往的文明之邦,快乐人间的伊甸园!
也是活该出事!或许是上天对老龙王数千年来狂妄自大秉性的无情惩罚吧,一股强大的黑色暗流正在在之国广袤的疆域上私下里疯狂地涌动着。令人奇怪的是,龙之国上下人人尽知,而唯独老龙王自己则是不问不闻,熟视无睹一般。于是乎,从平民到达官贵人,一多半的人尽被这滚滚暗流所袭卷,甚至连老龙王的八个龙子龙孙也难幸免!
九龙子风此情形,心急如焚,可他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为了清治龙之国日渐龌龊腐朽的人文环境,九龙子十分不幸地在神圣的大殿上与老龙王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不仅将满朝文武大臣全给得罪干净,而且直把自己的老父亲老龙王所气得口吐白沫,血溅金殿,险些没有背过气去!而正是从那以后,九龙子便被气愤之极,伤心之极,失望之极的老龙王剥夺了一切的权力,削去了所有的官职。他真的成了一个无官一身轻的闲散王孙,可他那忧国忧民的心又怎能闲散得住呢?但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老父亲,自己曾经那么敬重的老龙王早已被虚幻的现实所蒙蔽,早已被辉煌的历史所陶醉,早已对身外的世界失去了作为一个贤明的君主所理就具备的警戒之心,正一天天变得十分的傲慢、昏庸而无知。他是再也听不进只言片语的劝告,他那曾经充满睿智的心灵,正被一股更加强大的暗流挟裹着,以致迷失了英年时期的睿智、清明廉洁和机敏的本性。
九龙子尽管试着努力了数次,可是,无情的现实,无奈的结局彻底粉碎了他心中唯一的希望和梦想,反而使自己陷身泥淖,甚至连皇城的大门都不能再随意地接近了!更有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沽名钓誉之辈流言四起,说什么九龙子正在秘密地纠集人马,准备在必要之时来个弑君篡位,而且还言之凿凿地说什么九龙子甚至已经联络了众多的海外蛮夷之邦,准备来个里应外合,彻底将泱泱龙之国颠覆,使龙之国数万万国众永世永生沦为异族他邦之奴隶。一时间,九龙子成了龙之国万民之公敌,所有龙子龙孙们真的是马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后快,以致每当九龙子披散着长发从大街上走过时,总有无数激愤之龙子龙孙们经石块、粪便等肮脏龌龊之物相候,路人见了,无不以唾沫相待。
老龙王的大义灭新之举,令地位曾经十分尊崇,前途曾经万分光明的九龙子科就是在眨眼之间沦落成了龙之国最下等,最寡廉鲜耻的卑鄙无耻而恶毒万分的小人,那真的是人人恨不得诛而杀之。幸好老龙王生就怀有悲天悯人之心,这才给九龙子留了一条活路。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吧!若不然,九龙子他就是长有三头六臂,只怕早已被乱石打死,乱箭射死。即使不被激愤忠勇的国众乱刀砍死,只怕也会被深知礼义之大耻的龙了龙孙们飞扬的唾沫给活活淹死了。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尽管九龙子忧心忡忡,满怀哀怨,对龙之国悲哀的现状却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落得个日日借酒消愁,夜夜以歌咏怀的逍遥。不料,这竟换来了一个自甘堕落的骂名。老龙王闻听,不由龙颜大怒,这可恶的东西,真的是太不了解老父的良苦用心了!老龙王那真的是希望能用困顿的生活将九龙子浑身上下那使人反感甚至心生厌恶的棱角给磨圆磨滑。他是真的希望九龙子经过这诸多磨难最终能成为一个随大流,得龙之国诸多王公大臣拥戴的贤明的君主的啊!可是,九龙子的一味自甘堕落,那早就惹得王公大臣们桀骜不驯的品性如何能赢得王公大臣们的衷心拥戴和崇敬?而没有他们的真心辅佐,九龙子他就是勉强能借助老龙王之手从容地登上龙位,只怕一天也呆不稳的啊。唉,真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噢!但是,老龙王也十分地清楚,在这九个儿子中,也就只有九龙子这不争气的,被恶魔迷失了本性以致善恶不分,美丑难辨的家伙或许还与这尊贵的龙位有那么一点点的缘份,其余的八个儿子简直就不该生在帝王之家!有得将龙位传与那八个畜牲不如的东西,或许还不如转送与别人好,那样,或许还能减轻他们的罪孽,最终安享太平,平平安安地度过他们如死水般平静而晦黯的生命。唉,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老龙王真的不希望因自己的点滴过失或个人先入为主的好恶感给龙之国后世子孙留下任何责难的借口。不错,他是个伟大的君主,有着与天地一样广阔的胸怀。因此,老龙王决定,即使九龙子真的是中了恶魔的诅咒,成了扶不起来的阿斗,他也要再给他曾经的梦想和希望一个机会。尽管老龙王也十分清楚,这将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给自己曾经十分疼爱的儿子最后一个改过自新,从迷途中猛然醒返,重归正途的唯一的机会,仍然十分迫切地期望能有奇迹发生。老龙王最后一次召见自己的儿子,可以说,他是真的把自己毕生的希望与梦想也都寄托在这次不同寻常的召见上了。
那一天,九龙子正在华丽非凡的龙宫外最豪华的“醉仙楼”上狂歌慢饮。随着楼梯的一阵急响,一大群全副武装的龙宫侍卫出现在了九龙子面前。九龙子真有些怀疑自己是白日做梦。自被父王赶出龙宫,有关龙宫的一切,一时间都离他远去了,唯有孤独、寂寞,唯有国人无端的责难与辱骂,恶意的嘲弄与挑衅陪伴着自己。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起软绵如泥的身体,那温热灼心的液体早已麻痹了自己全身每一根神经。从内心来说,九龙子也实不愿意与这一群平时就耀武扬威惯了的狗仗人势的奴才们再有任何的瓜葛。在他看来,那简直就是对自己纯洁品性,高远志向的沾污与亵渎。所以,当那群如天神般凶煞的龙宫卫士来到他面前时,九龙子甚至连正眼也不曾看他们一下。不料,那头领模样的卫士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现出了春天般灿烂而谦卑的微笑。只见他如同风到了救星似地来到九龙子桌前,对着依旧昏昏沉沉的九龙子躬身施礼,用一种几乎令人发呕的谄媚语气道:“尊敬的九龙子啊,龙之国最贤明的不世俊才,我们伟大高贵的国之君日日夜夜不能将你忘怀。今天,我们带着尊贵的龙王陛下对你的一片慈爱之情,趟过了九十九条湍急的江河,翻越了九十九座险峻的高山,终于寻觅到了你依旧如天神般威严俊美的身影,重又听到了你如同洪钟般响亮的声音……”
九龙子虽然醉意醺醺,但他清楚这一切的真伪。他知道,自己的父王叫他回去,那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也许,正是因为他对那金碧辉煌的龙宫依旧还存有那么一点一滴虚幻的依恋,不切实际的痴人般的期望与梦想,只因为他实在是不愿就这样轻易地抛弃掉心中的信念和理想,才在这距龙宫仅一箭之遥的都市酒楼中徘徊彷徨,也许,正因为如此而妨碍了父王潜心修炼,凝神静养,而要将他贬到更加偏僻遥远的蛮荒之地。而在赶走他这颗眼中钉之前,他老人家还不愿放弃掉自己心中愚玩而荒唐的想法。唉,真的是太可怜了,这世界上居然会出生如此冥玩不化的人,上天却偏要让他来统治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国家,你说,这是不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如此荒唐可笑的事竟然会天天如同日升月落一般地发生着,你说,这苍天是不是太无道了?不过,九龙子心想,既然事已至此,对自己来说,早就连生死都已经不再成为坎坷人生的羁绊了,那还有什么事是可惧怕和担心的呢?于是,在几名强壮如牛的金甲卫士的殷勤搀扶下,九龙子很快便回到了那曾经是多么熟悉的朝堂。醉眼朦胧中,他似乎看见自己的老父王高大如山岳般的身体端坐在金光闪闪的龙椅上,那真的是不怒而自威,俨然一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大慈大悲而惜世悯人的庄严相。可当他那炯炯有神,足以洞察尘世万物灵魂的目光不经意地洒落在脚下九龙子那丧魂失魄邋遢至极的身上时,心中那仅有的一点点良好的感觉顿时散作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巨大而又莫名其妙的悲哀、痛心和失望!
九龙子勉强站稳身形,心中意欲向那影像模糊的老父王躬身施礼,却一个踉跄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阵十分压抑却又忍无可忍的幸灾乐祸似的嘲弄、鄙夷的窃笑声。的确,眼前这一幕与人们记忆中那风流倜傥,才思敏捷的九龙子相差得太远了,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了。九龙子几乎是四肢长伸地趴倒在地上,他意撑起身子,全身上下却竟象是散了架一般软绵无力,刚才还紧紧搀扶着自己的谦卑的侍卫们竟也像是空气一般化掉了,周围的王公大臣们更无一人对他施以援手。他们开心而又偷偷地笑着,不时对着别的王公大臣们做着得意万分的鬼脸,到了后来,竟然眉飞色舞地谈论着,津津有味地比划着,轻蔑地指点着,似乎已完全忘记了龙椅早被气得周身发抖的老龙王。九龙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努力地抬起头来,父王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有些清晰起来。他分明看到老龙王乌青发紫的嘴唇在不住地哆嗦着,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皆因过度的气恼而瑟瑟地抖动着。
“孽畜啊孽畜!”老龙王痛心疾首地骂道:“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这模样……你好好瞧瞧……你让大家好好瞧瞧……瞧瞧你这副德性,哪里还有我龙子龙孙一星半点血脉的样子……”终于,九龙子被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从地上拧了起来,他努力稳住身形,听到父王如此痛心疾首的咒骂,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与快慰,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反而觉得那曾经苦苦缠绕自己柔弱心灵的最后一点羁绊无形中被彻底地给解脱了。想到这儿,一股从未有过的豪壮之气油然而生,先前还昏沉得如同一锅烂粥般的头脑顿时变得清灵而异常敏锐了。九龙子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着被龙之国万民奉为至尊圣明的老龙王放肆地大笑起来。
“可怜的父王啊,我的确是不配做你的龙子龙孙!我让你至尊的形象受到了淫雨的百般玷污,我让你快乐的心境变得如同泥淖一般肮脏糟糕。我让你依赖依靠的人在日月的辉映下脱去了华丽的外衣,暴露出了极其龌龊的本性。可惜啊,我的父王啊,你还是看不浦这一切!我的父王啊,睁开你曾经是那么睿智清明的目光仔细地看看吧,看看你周围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有的表面上对你唯唯诺诺,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正在把龙之国最核心的机密卖给野心日渐增大,欲望日渐膨胀的蛮夷之邦;他们有的表面上是道貌岸然,满口的孔孟之道,暗地里却包藏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满肚子男盗女娼!你再看看吧,为了中饱他们的私囊,他们让清明的世风一夜之间变得多么龌龊肮脏。满大街飘散着浓浓的烟雾,我龙之国早晚会被这邪恶的烟雾所埋葬。父王啊,睁开你朦胧的睡眼吧,龙之国的地位在飘摇的风雨中早已经不再伟大而坚强。昔日的蛮夷之邦经过这许多年的励精图治,早已是兵强马壮。他们贪婪的目光从来就不曾离开过美丽的东方。他们的贪欲真的是无底的深渊啊,他们邪恶的欲念正在淫晦的空气中疯狂地增长。总有一天,他们那汇聚了现代人类文明光辉的坚船利炮会轻松地洞穿我们古老而守旧的锈迹斑斑的城墙。总有一天,他们血腥的铁蹄会无情地将龙之国踩踏成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浆。古老的龙之国啊,必将在即将到来的血腥的风中,在冰凉刺骨的雨里,在国人的悲号声里无声无息地消亡……”面对九龙子激愤的神情,老龙王脸上露出民彻底的绝望。他知道,面对如此执迷不悟、愚玩不化的丧心病狂的忤逆之子,再不能寄予什么希望和幻想了!罢了,罢了,也许真的是上天对自己年轻气盛时由无数杀戮换来的赫赫功勋无情的惩罚吧,非要将这毁家之痛,亡国之恨降临在龙之国万民身上。老龙王那神情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欲绝的感受,令所有见他的人的内心也为之悲恸,令所有在场的人,为之潸然泪下!当然,九龙子得除外。
“狂妄啊狂妄,你这个目空一切的畜牲,不知好歹的混蛋,你知不知道你那几根骨头到底能值几斤几两?你知不知道这天到底有多高,这地究竟又有多厚?你知不知道,被你贬得一文不值的这些龙之国的大臣们当初是怎样如同凶猛的雄狮般不知疲惫地驰骋在血腥的战场上?没有他们,这世界的东方怎会升腾起这么鲜艳的太阳?没有他们,龙之国怎能成为如此的大国泱泱,金壁辉煌?没有他们,五千年的文明怎会如此灿烂、悠长?没有他们,这四海之内,那些蛮夷之国怎会不远千里万里奔忙于朝拜泱泱大国的风霜路上?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畜,怎么会生出这般恶毒的虎狼心肠?”九龙子并不为老龙王悲愤的心情所感动,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加苍凉而悲壮。“父王啊父王,你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昨日的辉煌。而所有的辉煌正一天天迷朦和麻痹着我们眺望前方的目光。所有的辉煌正一天天成为我们前进的羁绊,将我们有力的步伐拚命地阻挡。只因为我们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令世人景仰万分的民族的文化、精神、思想和意识早已经完全沉缅于往日辉煌的光影中,以致迷失了心智,迷失了自我,从而使我们无论从精神、文化、思想、意识上都产生了一种十分错误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荒谬的狂妄。父王啊,可怜的父王,真想不到,直到今天,你还如此迂腐和荒唐!打开龙之国锈迹斑斑的国门,你仔细地看看吧,今日的蛮夷之邦的钢铁巨船正在我们前方不远的大海上劈波斩浪,他们威力巨大的枪炮正躁动着征服和占领的欲望。你再看看你脚下那些曾经驰骋沙场的骁兵勇将,黑色的暗流早已褪去了他们昔日的荣光,憔悴的神色,病态有心理,虚弱的脚步……请问在这苍天之下,谁还会相信他们还能如以前那样豪气干云,勇不可挡?”九龙子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情,忧郁的眼里隐隐泛着晶晶泪光。“父王啊,你真的是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别再让朦朦的云雾遮住自己理想与信念的目光。父王啊,现在真的已是风雨即来的早上。放眼当今世界,这纷繁复杂的世界真的是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幻了模样。那些曾经对我们唯唯诺诺,岁岁朝贡的蛮夷小国正在擦亮他们锐利的刀枪。那些被我们数千年来一直奉为经典至宝的教条、礼义,精神、意识,正一天天禁锢着我们活泼、自由的心灵,让我们曾经是那么矫健、豪迈的手脚一天天变得机械、呆板、死僵。我们曾经引以为骄傲和自豪的敏捷而睿智的头脑正一天天被恶浊的空气所荫蔽,早已变得麻木不仁,迂腐不化,愚顽死僵。父王啊……”
老龙王没想到九龙子竟然如此胆大狂妄,早气得脸发青,腿打颤,意欲站起来对九龙子厉声喝斥一番,却不料身子竟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无力地摇晃着一下跌坐在龙椅上。只见他仍努力地向前伸着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九龙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忽然头朝后一仰,竟然昏厥了过去。龙宫内顿时一片混乱,一片惊惶。老态龙钟的御医们跌跌撞撞地拥到老龙王身边,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又是端汤送医,乱作一团。群臣们更是慌乱地齐跪在地上,口里念念有词一诵祝着。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龙王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悠悠地苏醒过来。见九龙子若无其事地还站立在堂下,脸上似乎还隐隐透着几分幸灾乐祸似的得意的冷笑,真的是气不打一处出。“畜牲……你滚……滚……”老龙王几乎是声泪俱下地一连吼出七、八个滚字,真到九龙子含着悲愤的泪水走出龙宫,才十分懊恼地瘫倒在龙椅上。众大臣尽皆面面相觑,不敢声张。其实,这种局面的出现,正是他们日之所盼,梦之所想的。说实话,要不是看在老龙王的面上,他们早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以解心头之大恨了。别的暂且不说,你单看他那忧国忧民的那副酸相,那目空一切、傲视众生的清高、狂妄劲,真让他有机会登上龙之国国君的宝座,哪还有他们的活路?但他们毕竟都是骨头缝里都浸透了厚黑学和权谋学的有识之士,尽管心中大喜过望,却丝毫不敢喜形于色。毕竟,人家可是亲父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说不准哪天老龙王一高兴,一觉醒来便将龙位传给这千人骂万人恨的家伙也未可知。如真的那样,那他们今日的任何得意忘形之举无疑都将给自己的锦绣前程带来极为不利的影响,甚至会给自己招来杀身灭门的惨祸。所以,众大臣谁也不吱声,尽管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过了好半晌,待确定九龙子真的已经离开了龙宫,才一个个故作沉痛惋惜之状地历数着九龙子平日的种种大逆不道行径,同时更对老龙王悲天悯人的伟大情怀,对老龙王的宽宏大度大加吹捧颂扬。就这样,老龙王的冲天怒气终于又被众大臣们如黄莺般美丽动听的赞美之词给平息了。同时,众大臣对九龙子的坦诚评价也更加坚定了老龙王对九龙子这个狂妄之徒的深刻而清醒的认识。
却说九龙子出得宫门来,悲愤痛心的泪水早已被阴冷的风给吹干。他甚至后悔自己竟然会在那么多虚伪、卑鄙、无耻、下流、邪恶之极的龙之国众大臣面前流下了自己宝贵的泪水。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是啊,今日的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如山岳般沉重的悲哀,如海洋般广阔深远的伤心。今日的九龙子甚至能从他父王愚顽不化的思想意识深处预感到龙之国悲哀凄凉的前途命运,而他对这一切却是那样地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到庞大的龙帝国高可入云的大厦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慢慢坍塌成一堆废墟,只有无可奈何地听着街头巷尾日复一日地在灯红酒绿中吟唱着那淫靡的《后庭花树》。可怜的老龙王望子成龙的美梦终于破灭了!而作为龙宫九太子所享有的一切权力早已被无情地剥夺了。眼下的九龙子甚至边最普通的百姓也不如。普通百姓尚有生活的自由、呼吸的自由、选择的自由、纵情高歌的自由,而他,名为九龙子,却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做人的尊严也被仁慈的老龙王给彻底干净地剥夺了。想到这儿,九龙子不由得想起那曾在汩罗江畔奔走呼号以身殉国的伟大的智者,不幸的事实,竟然真的再一次被他给无情地言中了。九龙子真正感受到了上天入地皆无路可循的绝望悲怆。他甚至想效仿那伟大的先哲狠心地将自己鲜活的生命亲手扼杀在这茫茫黑暗中,滚滚红尘里。但他不能啊!只因为他实在放不下,只因为他至今仍然无法忘怀儿时的梦想,无法让自己高洁的灵魂随滚滚浊流沉浮飘荡,无法忘记自己作为龙子龙孙所肩负的伟大而艰辛的责任,无法让自己的良心与良知在洋溢浊流中悄无声息地黯然泯灭。
走出龙宫庄严的大门,九龙子甚至不愿再回过头去看一看那帝给他带来过无数希望和无尽温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他清楚地知道,以前的一切真的从此将和自己不再有任何瓜葛了,而自己内心也不会再对生活在这宫殿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有任何的依恋,尽管那里还将继续生活着他的父母、兄弟,尽管那里曾飘逸过自己清新而独特的气息,但他十分清楚,一切美好的记忆,一切美丽的梦幻都将会在岁月的风雨中迅速地褪去它们眩目的光环而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将不会再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的确,对于生活在高墙里的人们来说,他的确是个令人讨厌,而且极其迂腐的不通人情世故,不识时务的人。队他而外,这世界上绝对再找不出如此愚钝的傻瓜,十足的笨蛋!在他面前,原本已经不止一次地铺起了一条光辉的大道,然而,不识时务,不知好歹的他却亲手将这美好的一切给毁掉了,仅仅因为去追逐那虚无缥缈却又一文不值的理想与信念,反而一步步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你说,他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傻瓜笨蛋还能是什么?从此以后,他将彻底失去亲人的荫庇,朋友的呵护,有的只是无尽的伤感和悲哀,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和凄凉……从此以后,他将如一只痴呆地向往蓝色天空的孤雁,让自己孤单的影子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浩渺的太空。或许,他将如一粒微尘,随风飘落天涯,或许,他会如一滴苦涩的泉水,静静地融入滚滚的浊流,奔腾千里万里,最终幻化成洁白无瑕的云絮,飘浮在异国他乡陌生而清冷的天空。九龙子清楚地知道,再三顶撞父王所招致的后果,那就是使他在这个广袤的龙之国土地上将不再拥有那怕是方寸宽的容身之地。伤心欲绝的父王绝对不会再象以前那样再让他留在自己依然美丽如花的土地上无所顾忌却又毫不知珍惜地尽情地享受着老龙王的荫庇,吮吸着龙之国纯净甘甜的蜜露的了。想到这儿,九龙子刚才还无比坚定豪迈的脚步竟不由得有些迟疑恍惚了,一时间,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起前朝一位伟大的诗人,一位忧国忧民却又放荡不羁,不为权贵所胁迫的智者那流传千古的名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是啊,也许灾难的阴云就快要笼罩住龙之国清新明净的天空了,然而,如果没有老龙王的金口玉旨,自己恐怕是真的只有如孤魂野鬼般在龙之国辽阔无边的土地上飘游,即使能看到高墙外面洋溢着缤纷色彩的美丽世界,却依然不能越过那高耸入云的冷冰铁墙半步。想到这儿,九龙子真正第一次感受到了进退维谷的悲哀和凄凉。当他抬起头来对着茫茫苍天大声疾呼之时,才发现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座金壁辉煌的建筑。与巍峨雄伟的龙宫不同的是,这幢建筑无论是色彩、气势都有几分庄严肃穆。九龙子一见,却并未有丝毫惊异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召唤,仿佛那正是他的归宿,是他日思夜想苦苦追寻的天堂。所以,他是这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那道黑黢黢沉甸甸还有些莫名的阴森恐怖的大门。沉重的大门极其诡异地在他刚迈进后便悄无声息地自动给关上了。黑洞洞的屋里缓缓地传来一个十分苍老但仍有几分洪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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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1-20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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