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行动》——苏苏
一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骑车从南城区出发,去北城区干一件事。我起了个绝早,天边微现曙光,街边的霓虹灯们还泡在灰尘和湿雾的混合物中,象一瓶打破在煤灰里的糖水密桔。我怀里揣着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套,一路东张西望,其机警程度很像一个得了手的小偷,但是我还没得手,一切都还在预谋中,真正的行动尚未开始。因此上我很怕被人看见,象一只猫头鹰一样目光如炬扫来扫去。其实也不会被什么人看见,巡逻警察这阵儿夜班刚交,白班到天亮才出来,交警也要等到街上有了车才上岗,唯一能撞见的是那些扫大街的中年老妇女;但是这些妇女特别是其中的老太太是很富有正义感的,倘若她们看见我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一定会举起扫把当冲锋枪,对我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这时候假如我企图逃跑,她们当中就有人尖着老嗓子唿哨一声,立刻会有十几辆手推垃圾车从不同方向象坦克一样向我开来。我上大学的时候酷爱表演,并在一部大片中作过群众演员,碰到这种场面一定会很入戏,骑在车上用脚撑地,一只手遮着鼻子和嘴对为首的老太太低声说,您为什么没有问我口令,我确实是自己人。然后老太太就会突然变色,把手一挥,周围就扫把簸箕一起上把我打倒,捆到垃圾车上送派出所;最后那个老太太还要对民警补充两句:是个犯罪团伙的,还有口令哩。那样我的计划就败露了。这样的事我当然不会干,所以我就开始考虑是否从小巷子里绕到北城去。但是想到小巷子里百分之八十的下水道井口没盖子,那些黑乎乎的圆形或方形井口象夜魔鬼张开的大嘴,在黑暗里吞吐着湿热的臭气,我就有些气馁。对于选择扫大街的老太太还是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口,我举棋不定,好比当年我军侦察班插入敌军腹地取得情报后,需要紧急决定撤回的路径该闯敌入的火力封锁线还是趟雷场。当然侦察班考虑的是将情报安全带回,我考虑的却是把怀里的牛皮纸信套带到目的地,然后开始行动。
有关去年秋天要干的那件事,我个人的背景是这样的:其时我是这座中等城市晚报的副刊部主任,手下管着四位年龄与我父亲相仿的男编辑和一位妙龄女编辑。我之所以成为他们的领导,是因为我除了具有中级职称以外还是著名的青年作家(近来多被称为青年评论家),并同时在本省作协主办的刊物和本市日报的文学副刊开有专栏。本市日报的文学评论副刊全国有名,拳头栏目就是我开设的专栏:一“刀”见血。该副刊的部主任最初请我开设专栏的时候,建议栏目取名为“一针见血”,我则认为只有笔如刀而没有笔如针的道理。我打了个比方说有人恭维你真是一只“针”笔,你认为那是赞扬还是讽刺?部主任说要不改成“投枪”?要不“匕首”?我都摇头说不好。最后该部主任同意了我的命名,但强调这个刀字必须加双引号,要不然和上面的精神有冲突。后来我就立足该评论副刊抡起了大刀片,把全国知名中青年作家几乎“砍”了个遍,如果刀刀真见血的话,怕已经是血流成河了。但也有例外,我不砍老作家,因为我从小敬老;我也不砍初出道的作者,因为我刚从那条路上爬过来,知道其中的甘苦。有关省作协的刊物和市日报的副刊都请我开专栏的理由,我认为是这样的:首先我是本市唯一一名文学硕士;其次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以爱情的名义》先后获得国内、国外两项文学大奖,并因此在24岁之时被破格评为中级编辑和二级作家职称,由本市晚报的实习编辑一跃为副刊部副主任(不久主任病休,由我代司其职),又趁热打铁把以前散见于报刊的评论和在校时的论文作业编了个集子,出版了。这说明我除了天才外还很运气。但除此之外很少有人知道我偶尔会犯一点小神经,我之所以会犯一点小神经主观上的原因是到了这个年纪就会对异性和爱情充满幻想和渴望,但是没有人了解我这点隐私,他们都习惯把我当42岁的准老头子看待。事实上作为一个健康的小伙子,我还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我的背景材料详细如上,想想看,我是这样一个惹眼的正面人物,却在那个秋天的后半夜去作一件鬼鬼祟祟的事,当然很怕有人看见。
二
我偶尔会犯一点小神经的事,除了我只有朱云知道。原因是我的小神经是为异性和爱情而犯,而朱云是我负责的副刊部唯一的女性,不但妙龄还很漂亮,属于近水楼台,我的小神经就经常向她犯一犯。第一次向她犯的前提是,在我成长为一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八十六公斤的壮汉之后,不幸结交了一批学院诗人,他们一天到晚轮流监视我的行动,只要我拿着稿费单刚走出学院收发室,他们就会象伞兵一样唿哨着从天而降,押着我去喝啤酒。后来有调皮的中文系小女生如此形容我被那群瘦小干枯的诗人押出校门的情景:好比当年唐僧落入黄袍怪之手后,猪八戒去花果山请孙悟空,结果不幸落入了猴子窝。这帮诗猴子大喝着我的稿费买来的啤酒,高歌着李白的“将进酒,杯未停”把酒瓶子碰得砰砰乱响。喝到最后这帮猴子又把空酒瓶子摔得粉碎,一边摔一边吼:包括上帝在内,操,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的爱情才是永恒的!然后他们就齐声高呼:爱情万岁,爱──情──万──岁──!据我所知,这帮诗意的穷猴子都没有女朋友,他们对爱情的歌颂完全是因为无知。我就挥舞了一下我肌肉健美的长胳膊,让他们静下来,然后我问所有的猴子:你们有谁谈过恋爱?他们就从酒醉的猴子变成了霜打的茄子。面对此情此景,我兴致空前,开始教训他们:“你们纯粹是没吃过葡萄以为葡萄不酸,真以为爱情是你们的歪歪诗吗?其实爱情……”他们都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我的下文,可是我除了比这帮猴子有点钱外,也没有谈过恋爱,于是我只好大吼一声:操,喝酒!不幸的是我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听猴子们吼多了爱情永恒,就极想搞清爱情是不是永恒的,搞不清楚心口就堵得慌,从此开始犯一点小神经。但是因为我身边整天围着一群猴子和小神经,漂亮女生以及不漂亮女生都不把我们当人看;有个别女生喜欢用朦胧的眼神看我,可这样的女生本身也有点小神经,提不起我的兴趣来,所以直到我获得硕士学位一直都没有机会搞清爱情是不是永恒的,就落下了一个犯小神经的毛病。谁又能想到不久我少年得意成了副刊部主任,有一位漂亮的妙龄女编辑在我手下工作,而且她没事总爱趴到我办公桌上来说笑,还把上身俯得很低,让我偷看她衣领里的白花花(补充一点:作为部主任我单独有一间办公室,朱云和其他编辑在另一间大办公室,但是她经常一阵风似地跑到隔壁我的办公室来)。于是我就决定向她犯一犯小神经,搞清楚爱情是不是永恒的。不幸的是我没有把握好犯的分寸,不小心就和朱云搞在了一起,并相爱了。
我第一次向朱云犯小神经并和她搞在一起的详细情形如下:那天朱云跑到我办公室的时候,穿着紧身的黑秋衣和白色的牛仔裤,短发乌黑皮肤雪白。她趴到我办公室桌上时两肘支撑着上身,并把饱满的胸膊压在两只平放的小胳膊上,腰部微塌,臀部稍耸。这个姿式在我看来十分性感,并且使我神思恍惚,就开始向她发小神经。我盯住她的眼睛问,你有男朋友吗?她斜了我一眼说,没有,我全看不上。我说,你看我怎么样?朱云的耳根开始发红,后来脖子红了,再后来脸也红了,这使她的整个面部看起来象一朵粉红的大桃花。她又斜了我一眼说,讨厌。然后有气无力地直起身来,腰肢款摆,绕过桌子钻进了我的怀里。我出奇的冷静,问她,讨厌什么?她把脸压在我宽大的胸膛上说,你早吃屎去了,现在才说。我说为什么要早说?她说,讨厌,我早爱上你大半年了。她这话吓了我一大跳,本来打算跟她说明白我只是想和她探讨一下爱情永恒的问题,现在说了恐怕要挨个大嘴巴。我只好盯着她眼睛里的亮点发傻。说实话把这样软绵绵香喷喷的异性身体抱在怀里,使我很受刺激,但是我不敢乱动,一动就发抖,还有被嘲笑没谈过恋爱的危险。朱云看见我盯着她不放,就问,想接吻吗?我说很想。她马上闭上了眼睛,小鼻翼还微微地扇动。根椐电影里的常识,这是在等待我的嘴唇。我咽口唾沫,毅然决然地把厚嘴唇压了上去,并无师自通地把手放到她的胸脯上。大约五分钟后我才放开她,朱云擦着嘴边上的口水说,阿毛,你把人家的嘴咬疼了。我忙说对不起,这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朱云就勾着我的脖子满脸吻我,身子一扭一扭地说,毛牛,毛牛,你真是我的宝,我的小宝贝毛牛。
众所周知我并不姓毛,我姓李,大名一个鲲字,取庄子名篇《逍遥游》之鲲鹏展翅九万里之意;还有一个用意是我命属水,可以如鱼得水。但是这样好的名字却很少有人叫,我还是个实习编辑的时候副刊部这四位老编辑管我叫小李,我叫他们×老师;现在我成了他们的领导,他们依然叫我小李,还用不屑的眼神看我,好象我是个经常借钱不还的角色。好在我这个人不在乎这些。朱云是在我当上主任之后才分配来的,那天分管副刊的副总编打电话叫我去他的办公室领人,我丝毫没有想到会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副总编给我们作介绍说,这是小朱,朱云,刚分配到咱报社,大学历史系毕业的;这是副刊部的李主任,著名青年作家,小朱先跟上李主任熟悉熟悉业务吧。朱云冲我嫣然一笑,伸出了一只白净的小手,莺声燕语地说,你果然很年轻。我握她的手的那一刻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也许她能告诉我爱情是不是永恒的。我领着朱云去认识了那几个老编辑,指给他一张办公桌,然后把她带到我的办公室。她把屁股陷到沙发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累死我了,有水吗?我给她倒水,她又补充了一句,把杯子洗一洗,我有洁癖。我心想有洁癖你干嘛不自己洗,就说,不用洗了,我又不是刘姥姥,你也不是小尼姑妙玉,别毛病。朱云一阵大笑,笑得歪来倒去。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能笑得这样动感和迷人,只感到眼前花枝乱颤,一朵一朵从她发梢上嘴角上肩膀上抖落下来,一时看得呆了。朱云笑完了说,李四,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说我不叫李四,我叫李鲲,鲲鹏展翅的鲲。她说你就叫李四,从大众文化习惯来说,姓张的人都叫张三,姓李的人都叫李四,姓王的人都是一脸大麻子。说完了又去花枝乱颤。此后的好长时间我都被她叫作李四。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位小说刊物编辑的来信,该编辑写字很不规范,象是画符,他把信封上的“李鲲先生”的“先生”二字写得很象“毛牛”;这封信不幸被朱云看到了,她就又一阵花枝乱颤,然后给我改名叫“毛牛”,高了兴也叫我小毛、毛毛、阿毛、毛儿等等,弄得有不少人都问我,你的笔名叫毛牛啊,是不是藏族人?我不会因此向朱云发脾气,因为她花枝乱颤的时候叫我非常心动,而且我还打算和她一起探讨爱情永恒的问题,犯不上得罪她。因为有以上心理准备,所以当后来朱云钻到我怀里的时候,我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出奇地冷静,然后我们就拍拖在一起了。
三
朱云后来告诉我,她最初对我产生好感是看了我的长篇小说《以爱情的名义》,但是她从小说中看出我对爱情是否永恒问题的迷感,于是她决定要和我拍拖,并一起探讨爱情永恒的问题。朱云在告诉我这些后预言:很可能爱情不是永恒的,希望我以乐观的心态去接受这悲观的事实。我追问这预言的理由,朱云说理由就是她曾经谈过恋爱,可以作为一个例证。我为此大为沮丧,觉得爱情永恒与否的答案并不重要(至少我不会因为对答案的失望而自杀),重要的是我初恋的姑娘我竟不是她的初恋。后来我越爱朱云,越不能听别人哀伤初恋的刻骨铭心。有一次朱云送审的稿子里有一篇散文的中心意思是:初恋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没有结局,并因此永生难忘。我看了大为恼火,认为是朱云有意揭我的伤疤,此后常借工作之机对朱云大加训斥,直到朱云危胁不再和我共同讨探爱情永恒的问题,我才有所收敛。
我是真爱朱云并打算为她付出一切的,那个秋天的凌晨我为了她去干生平第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证明。而且那件事干得非常成功,为此,朱云开始空前甜蜜温柔地叫我毛宝,其声音令我心热如火,皮肤却因寒冷而爆满了鸡皮栗子。这就是我殚精竭虑使阴谋成功的全部所得。
我怀揣“阴谋”机警地行进在那个秋天的凌晨,决定闯扫大街的老太太们的火力网。假如她们把我捉住了,我就发挥表演天才,痛苦流涕地告诉大妈们,我老妈感冒了,我怕她会死,连夜去抓药。老太太们当然最喜欢孝顺的乖孩子,联想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扫大街,一定会为我妈老来有福情不自禁地眼含泪花,齐刷刷地指给我一个方向说,傻孩子,心疼你妈心疼得糊涂了吧,前面就有一家药铺,自古药铺没黑夜,你一砸门它就开,要不大妈们帮你去砸门吧。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眼含热泪赶紧摆手说,谢谢大妈们,我还是一个人跑得快些,您们也要保重身体呀,我看见上年纪的人受苦就心酸。然后猛踩车踏板,在一片感动的抽鼻子声中鼠窜。我被自己的高妙设想振奋着,车轮飞转冲过了城中心十字路口的交警岗,消失在北城区黎明前的黑暗里。
不久我发现设想有一处疏漏:假如老太太们问我住哪个小区几号楼几层,我要照实说了她们准不会相信我会糊涂到从南城跑到北城买药;我要是说住在北城的某个小区,没准儿哪位大妈也住在那个小区,而该小区有没有我这么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八十六公斤的白铁塔(我是大块头里少有的“白人”),是很明显的事,况且我体魄健美又孝顺老人,这样的好小伙早被老太太们发现并视为最佳女婿候选人了。所以,还要另想对策。不幸的是,我的新对策刚有了个雏形,被前面一阵涨潮般的沙沙声一吓,胎死腹中了。我隐约看见远处来了挥舞着扫帚的人影,赶紧下了车子把耳朵贴在地上一听,有平板垃圾车特有的隆隆声──那种车一般充气不足,车轮滚动的时候听起来象一个铁嘴铜牙的壮汉死命地嚼一块老牛皮。我推着车子闪身进入人行道,可恨路边的树都太细,遮不住人,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并作好一旦被发现就躺在地下口吐白味的准备。我的脑细胞飞速运动着,这是我的一个优点,情况越紧急,思维越快速,头脑越冷静。当我走到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巨大的广告墙前时,脑运算已经有了结果。我把我的山地车车轮朝上靠在广告墙上,自己也倒立起来,脑袋和双手三点着地,腿呈V字形竖在广告墙上。几分钟后,老太太们刷刷地过来了,一个老太太抽了抽了鼻子,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以为她要说,小的们,哪里来的生人味,搜出来蒸了吃。但是老太太抽完鼻子说的是,有钱没处花,车轮子人蹄子都画得朝了天,广告牌越换越难看。
从老太太们鼻子底下穿过,我大为振奋,车轮如飞在天亮之前赶到了目的地。目的地是省作协大院门口,大门两侧不是蹲着两头面目丑恶的石头狮子,而是竖着两块铝合金阅报拦。要是在白天,可以看见栏框上有这样一行凹字:×××公司赞助。左侧的报栏里夹着我开专栏的那本刊物的部分小说,右侧的报栏里是本省文学院的招生广告。因为不是地处繁华的公共场所,两块报栏都没有加锁。
四
如您所猜,我怀里这个牛皮纸信套是朱云交给我的。就在我们投入地探讨爱情永恒问题的那段日子中的某一天,朱云拿了一张软盘来到我的办公室,把它插进我的电脑,读出一篇小说来。然后对我说,毛牛,你过来看看这篇小说怎么样。我说,你不要在我电脑里乱拷东西,小心病毒。朱云说,没事,我给你买了杀毒软件。我只好坐过来,朱云坐在我腿上,一块儿读那篇小说。完了朱云问我,毛评论觉得怎么样?我说,糖衣炮弹。她问什么意思,我说很好看,但基调是灰黑色的,读多了会变成悲观主义者,甚至自杀。朱云说能不能发表?我说问题不大,谁写的?她说苏苏,大学时的一位女同学,有才女之称。我说我为什么要帮她?朱云反问我,你知道张海迪吗?我说小时候老师经常组织我们学习她的精神,这几年不听说了。苏苏就是张海迪那种情况,你帮不帮?也是长头发吗?嗯,而且比张海迪漂亮一些,头发也更长更黑一点。我说,那我一定要帮。朱云飞快地捏住我的鼻子拽了拽(她一高兴就拽我的鼻子)说,阿毛你真好,但是一定要在苏苏的长发掉光之前发表出来,否则她就看不到了。我说,我办事你放心。朱云就用两只手夹击我的双颊,她一高兴,我总是难以承受。
朱云这个故事实在拙劣,至少有三到五位小说编辑对我讲过这样内容(包括心脏病、白血病等等)的来信,目的是为了打动编辑,发表小说。但是我不便揭穿朱云,因为还要同她探讨爱情永恒的问题,并且我们已经相爱,需要无条件地为对方付出。我认为朱云不直接说出让我帮她发小说是因为爱面子(其人个性很强),但是有我这么个架通小说刊物的大桥横在面前,不走一走简直浪费,就编造了这个很一般化的故事。
假如我向某位小说编辑转述朱云的故事,他一定以为我刚发过高烧,脑子出了毛病。再假如我直接向某编辑推荐这篇小说,他看到作者名字很甜一定会认为我是讨女孩子欢心的家伙,最糟糕的是他会因此认为该女孩子绝对写不出什么好小说来,就不会认真地去看她的小说,发表了也不过是个关系稿,以后再想发就是招他烦。这是我和朱云都不愿看到的,因此还必须想别的办法。好在我的脑细胞运动速度极快,解决这样一个问题不是很难。我把想出来的办法命名为“苏苏行动”,讲给朱云听。朱云花枝乱颤的同时空前狠毒地夹击我的双颊,噼啪有声;接着又勾住我的脖子满脸狂吻。最后我照了照镜子,看到一个刚出锅的卤猪头,而朱云还在朝这个囱猪头欢呼毛牛毛牛真伟大,阿毛阿毛我爱你。后来朱云终于累了,面对面骑在我大腿上说,我建议这篇小说代号“苏苏一号”。我吓了一跳,原来后面还有二号三号以至无穷。朱云说你跳什么?我说你这样坐在我身上,过份刺激,能不能换个姿式。朱云说好,那就换一个。然后以坐沙发的姿式坐在我的怀里,双腿走向与我的保持一致。但从上身看,她还是面向我的。其姿式的后果是领口张开最大,里面的内容从我这个角度一览无余。朱云眼波流转,妩媚无限地问,我这个样子让你想到了什么?我说我想我要是能摆出你这个姿式来,下半辈子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现在可以简述一下“苏苏行动”内容,分为如下三个步骤:
一、“苏苏一号”经我修改润色后用8开打印纸打出,按每页二千字计,共需三页(正文选用秀美的四号仿宋体;题目由我用电脑制作,务求醒目谐调,使文题相得益彰,让人看一眼就放不下,读完了或鼓掌或蹦高叫好)。
二、将打印好的“苏苏一号”装入牛皮纸信套,放进我贴身的背心里。在秋天的后半夜月亮落下去后,我怀揣该牛皮纸信套,骑着山地车从南城区我的宿舍直奔北城区省作协大门。
三、顺利抵达后,四顾无人,打开大门左侧的报栏,取出“苏苏一号”用牙膏贴在文学院的招生广告上(要求完全遮住该广告,以达到整洁的审美的效果),关好这边报栏;再从牛皮纸信套中取出一个小胳膊粗细长短的大红箭头来(该箭头用“及时贴”剪成,撕去蜡纸就露出涂胶面),将箭头贴到左侧报栏那几篇刊物小说的下面,把读者的目光指向右侧的阅报栏,意思是:读完了请接着读右侧报栏。当然主要的指引对象是上班的小说编辑们,希望他们能慧眼识珠。
一切顺利,天亮之前完成上述步骤后,我骑着山地车绕北城外环路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运动,然后返回作协大院,参加××中年作家的作品研讨会。
五
一年后的今天,苏苏已经是文坛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有几家刊物出版70年代出生作家专号,家家必收苏苏;而这些作家里苏苏是年纪最小的,1976年出生,这一点令评论家们除了给予“才女”称号再没什么更有新意和见地的说法了。苏苏的走红证明了我的“苏苏行动”的成功,然而我从未对其作品作过只字评论,原因诸多,最根本的一条是:假如我对苏苏作品发表意见,就好比一个见义勇为的人事后大喊救人的英雄是我,但你们不要问我的名字。这是件很虚伪的事,但我不是个虚伪的人,作不出这样的事来。虽然“苏苏行动”知道的人很少,但我尤其不想让这极少数人认为我是虚伪的。
如你所知,我这样苦心策划冒险行动,是因为我认为苏苏是朱云的笔名,并且至始至终绞尽脑汁试图搞清该笔名的含义是否与我或爱情有关。这个谜底鼓舞着我从“苏苏一号”一直行动到“苏苏十三号”。对于当今文坛来说,能在较有影响的刊物上一年之内发到这个数量的小说,就算小有成功了。后十二号的行动中,我同样与扫大街的老太太们狭路相逢,但是我靠着飞速运转的脑细胞次次化险为夷。其中有一次遇险的时候附近恰好没有广告墙,我情急之下把山地车往马路上一扔,自己跑到人行道旁去蹲马步,脑袋和双臂缩进风衣里,两手上举使风衣呈方形。我听见一个老太太说,小三妈你瞧,那里又加了一个垃圾筒。另一个老太太说,你眼睛不好使,那是个邮筒,这块儿没邮电所,倒也方便。与此同时又有一个老太太高声喊,嗨呀,你瞧瞧,这是谁的自行车。那是我的自行车,可是我不敢回答,蹲在那里高举风衣装邮筒,黑古隆咚啥也看不见,只听见老太太们在叨叨。只听“小三妈”说,肯定是小偷作贼的心虚,看见咱们扔下车子溜了。我心说真是老糊涂了,骑上车子岂不溜得更快。另一个老太太说,八成是个醉鬼,骑车子掉下水道去了,大家快找找哪个井口没盖,前阵子有个井口就摔死一个大学生。于是老太太们的脚步声就向各个方向散开,还好没人冲我来。忙了一阵,好心的大妈们一碰头,一致认为车子是小偷扔下的,决定放垃圾车上送派出所。等她们走远了,我站起来用酸疼的上肢揉揉麻木的下肢,把风衣的下摆往腰里一系,摆出一副武林侠士的英姿,活动了活动,然后开始向作协大院“马拉松”。我在深秋的黎明与太阳赛跑,都是为了“苏苏行动”,后来朱云却苏苏说不是她,这让我一度十足伤心。
“苏苏一号”的发表有如天助。在××中年作家作品研讨会上,请该作家本人谈从事创作十年来的心得体会并简述以后创作走向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段感人肺腑的话:我年轻的时候,我们这个文学流派正如日中天,现在她消声匿迹了,我也老了,要重振昔日的威风,还要靠年轻人。前辈作家、艺术家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发现新人,主要的精力用在扶掖后进,我们的文化、文学事业才得以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我这个年纪再住上的作家,恐怕都少有年轻时的创作激情了,都在张罗着编个文集总结过去,有些精力的都转入了文学研究,偶尔写点随笔就算创作,靠这些人振兴我们的流派是不行了;所以,我们一定要为后生登台开创机会,指个路,帮把手,都是义不容辞的。我认为,培养一个有潜力的青年作家,其成就绝对大于写一本好书!(掌声)不知大家看到了没有,有作者把小说贴到了作协大门口,有勇气,有信心,更有挑战精神!(掌声如雷)那篇小说会前我仔细看了,虽然雉嫩,但很有灵气,也不乏底气,看来作者是个可造之才。但为什么这样的可造之才我们作协的几本文学刊物都没发现呢?这一方面说明了我们这些老资格的关系户对刊物的垄断,正是我们在刊物上种的小花草太多了,才掠夺了树种的生长土壤;另一方面是刊物的定位不准,编辑的审稿眼界不宽,为什么不相信迟开的花儿更香更艳?为什么不为他们开辟更广阔的成长空间?我想提两个建议,一是《××文学》开设一个文学新星专栏,将贴到大门的那篇小说作为第一篇推出作品,调查一下作者苏苏的情况,给予鼓励和进一步培养,有可能可以整组推出其作品;二是我们这一批以及往上的作家们不要用张家长李家短小猪小狗小花草的小文章乱占耕地面积,让出好地肥地来让年轻人茁壮成长。我相信,用不了十年,一个新生的流派一定会大放光芒,在闹哄哄的中国文坛上,以后来者的姿态居上!(掌声如潮,经久不息)××作家在本省文坛属执牛耳之列,这一番话顿使群情激昂,作家编辑们嗡嗡如蝇般展开了热烈讨论。看到我视为阴谋的“苏苏行动”竟被发掘出这么大的意义来,我深感姜还是老的辣。经过这位老姜的“上纲上线”,苏苏若干号的发表全变成了区区小事,我变成了“苏苏行动”的跑腿的。但无论如何,朱云是不能拒绝和我继续探讨爱情永恒问题了。我正美,作协副主席《××文学》主编×老指指我说,小李素来有笔如刀,你对××的发言说说看法吧。我拍案而起,顺口喊出一句:好!爱情永恒。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六
“苏苏十三号”发表后,终于有人觉察出苏苏与我不无关系,因为每次发苏苏的小说我都适时赶到,并对编排、版式、要不要加个编者手记大加参考。于是审“苏苏十三号”的时候,×老就用不可抗拒的缓慢音调说,小李啊,发现这样一个苗子不容易,我们一直想约见苏苏,可是始终不知道他(她)是谁,但可以肯定是个年轻人。我想你也是年轻人,年轻人和年轻人有灵犀,你一定知道他(她)是谁,住在哪里,就请你负责跟苏苏联系一下吧,我们都想见见他(她),谈一谈,然后对他(她)进行一个总体的评价,还要写篇评论跟她这篇小说一起发,你没有什么困难吧。我嘴上说试试看吧,心里想,真要是跟年轻人灵犀相通,我就不去创作了,去公安局进行青年犯罪遥感预测,把一切年轻人的犯罪活动扼杀在摇篮里;或者坐在公安局感应年轻罪犯藏匿何处,指挥警察瓮中捉鳖,那样的话,我准比大熊猫还国宝。然而不幸的是,我至今不知苏苏是何许人也(假如苏苏真不是朱云的话),作为他(她)的枪手,我兴许从没见过这位后台老板或曰主谋。但是我有一种预感,他(她)一定与爱情永恒的问题有所关联。
“苏苏六号”发表之后,我向朱云祝贺,朱云说真没意思,小说又不是我写的,祝贺我干啥。我说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哪位亲人值得我为他(她)这般玩命?朱云眼生愁雾,无限柔情地抱住我的虎背熊腰说,阿毛,你别问了,问出来怕气得你吐了血。我想既然有吐血的危险,那最好还是不问了。就一手托住朱云的脖子,一手捏住她的两个脚腕子,把她提起来说,那你就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吧。朱云挣扎了一下,象被焊住一样动不了,就说讨厌,把包给我。我说你要那东西干嘛?但还是提着她走到桌子边。朱云象飞机一样伸出胳膊拿到坤包,取出一片避孕套,撕开包装举到我鼻子底下说,闻闻,进口的,绝对纯橡胶。
现在我们都知道苏苏是位1976年出生的妙龄女子,但就在“苏苏十三号”发表之前,我始终不知道苏苏的性别;甚至“苏苏七号”发表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朱云,但朱云说不是,我就无法进行思考了,脑细胞都处于静止状态。我曾打算用中止“苏苏行动”来反抗朱云对我的不信任。朱云说正是因为给了我无条件去行动的机会,才证明她是极端信任我的,假如早早告诉了我苏苏是谁,再求我去行动,那未免太见外了,太没把我当作共同探讨爱情永恒问题的战友了。我想了想,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频具说服力,就不再尿急似的追根问底了,还用身体语言向她道了歉。我从小就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从这件事就不难看出来。
但是×老却一定要知道苏苏的底细,他年纪大了,有时候可以依老卖老,不讲道理。朱云听了我对×老的评价后,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老讲道理,我劝她试着去说服×老,朱云说没有把握,原因有二:一是她和×老素不相识,也不是探讨某个问题的战友;二是她的年纪太小,而×老又太老,她无法查考某老穿开裆裤时是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所以成功率接近于零,就不必浪费嘴皮子和脑细胞了。做完分析朱云打开我的床头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床头柜里塞满了朱云的女子用品,并勒令我没事不要总去翻她的东西,其严厉程度好象面对一个淫物狂;我猜想是她的用品不够高档,怕我看出来笑她),拽出一条纸巾,叠好后递给我,眼神还闪烁不定。我接过来问,干什么?朱去飞快地退到门口,拉开门摆出一副随时逃窜的架式说,毛牛同志,现在请你做三次深呼吸,全身放松,好,准备好了,我就要说出苏苏是谁了。我说你作出这副怪样子给谁看,我又不去厕所要这么多纸干什么?朱云讨好地笑着说,准备吐血呀。我说这点纸哪够,提个水桶来接着。我风度翩翩极富男性魅力地微笑着向前跨出一步,要把纸巾还给她。朱云大叫一声甩门而逃,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连声尖叫,其尾音如哨,经辨别内容简明如右:苏苏是她大学时的男朋友。我虽然也一愣,但决没有吐血的意思,我这个人在重要关头总是表现得出奇地平静,这一点朱云总是不留心记住。
我在楼道里轻松地捉住了朱云,因为现在是下班时间,所有办公室的门都锁着,朱云的钥匙在我的办公室里,而且楼梯在她逃跑的相反方向。对于肩宽臂长的我来说,这座古式楼的楼道太窄了。朱云一看无路可逃,就闭着眼睛冲了过来,象一只小苍蝇没头没脑地撞进了我这只大蜘蛛的怀抱。我随手把她扛到了肩膀上,朱云温香软玉地吊在我身上,用了蚊蝻般的细声问我,你要把人家怎么样?我说咱们马上去找那个苏苏,然后朝她圆滚滚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手感不错,但想不到朱云的身体却发起烫来。我说你怎么了?朱云象一块上好的绸缎从我身上溜下来,满面红潮地说,你打得人家浑身软塌塌的,又想安慰安慰你了。于是我抱她回我的办公室兼宿舍。
安慰安慰我之后,我们出发去找她大学时的男友──一个喜欢用女孩子芳名来行骗男编辑的“糖衣炮弹”。
七
朱云从前的男朋友是这样一副样子:初次相识时,给你十分钟时间去仔细端祥他,直到你确信记住了这个人的特征;然后让他同任意十位年龄相仿的健康男子站成一排,你一眨眼的功夫就搞不清哪一位是该男朋友了。这并不是说他有变色龙的特异功能或者炼成了隐身术,只是你找不出他的特征来。该人中等身材稍显壮硕,平头圆脸,五官即不美观也不走形,不说话时就貌似深沉,这些特征只能说明他属于男性,至于外形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我无意恶毒地损害其人形象,只是写小说的坏毛病,习惯研究和描述初次见面的人。让我难以置信的是这样大众化的人竟然能写出那么清新别致的小说来,而且还拥有一个爽心悦目的名字叫“苏苏”。我敢打赌,这家伙如果不是古代某才女之魂附身,就是外星人的实验品。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朱云前男友“苏苏”时的观感和心理活动。
后来我抱怨朱云怎么可以让这样一个谁都可以是的男性来作我的前驱。朱云回答,我不觉得他有哪点不好。我听了说,操!朱云问,你说什么?我说,好!朱云摇摇头,目光悠长地说,可是我也从没觉得他有哪点好。我听了大为沮丧,因为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朱云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人,证据是她的前男友是个谁都可以是的人,而我的女友是该前男友曾经的女友,该曾经的女友就是个没有选择的人,也就等于我的女友是个没有选择的人,又等于我也是个谁都可以是的人。结论就是:我等于谁都可以是的人等于该前男友。这样的结论对向来自我感觉极好的我是一个空前沉重的打击,因为从这个人人都可以是人人的意义上讲,是不是文学硕士,当不当副刊部主任,开不开“一刀见血”专栏,会不会写小说都一样;也就是说大师和傻子总统和无赖都可以等量代换,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我抱着胀大的脑袋蹲下来,脑细胞因为高速运转而头痛欲裂。朱云在我脑袋上打了一巴掌说,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这一巴掌使我眼前一亮,发现了朱云的存在,我恍然大悟,我之所以可以等于该男友等于谁都可以是,是以朱云为参照物,假设朱云不存在,那么这一切都能化为乌有,回归到有秩序的从前。我披上衣服大步走出办公室。朱云追出来问,你干什么去?我说我不作你的男朋友了,所以离开你。朱云跳了一下说,你敢!我一愣,我为什么不敢?那一刻朱云清泪满腮,别过脸去说,因为我爱你。我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来我正在和她探讨爱情永恒的问题,她流着泪说爱我,而我却要离开她,这太不应该了,就走回她身边说,我也爱你。
过后我还是找了个理由对朱云说,请你严肃的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作谁都可以是的女朋友?朱云说,因为他疯了似的爱我,而我不知道是不是爱他。我说回答的很好,下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让你爱的我去为爱你的他作事,我是指发表小说。朱云说,因为我爱你而他爱我。我说很好。朱云说什么很好?我说你爱我才作我的女朋友很好,我爱你才作你的男朋友很好,我们俩在一起探讨爱情永恒的问题很好,总之一切都很好。
我和朱云去找她从前的男朋友,本来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去听他解释为什么用苏苏这个清丽的笔名的,可是这孙子却说他不是苏苏。朱云愤怒地问,那苏苏是谁?我也站起来捋袖子。朱云对谁表示不满,我就站起来捋袖子,这是个习惯动作,可惜的是往往我这个大块头一捋袖子,对方就软蛋了,所以该动作一直没有结果。但是该前男朋友却没有软蛋,他只是告诉我们,苏苏是一个爱他的女孩子。我们一听,就双双软蛋了。我对该前男友说,苏苏真是个身残志坚的女性。想不到他听了很愤怒,大声说,苏苏是个健康的姑娘!不过他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敢冲我捋袖子。朱云也问他,苏苏漂亮吗?回答是,漂亮!我和朱云失望地对望了一眼,告辞了。
我最终见到苏苏时发现她确实很漂亮,就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这小丫头尊称我李老师,我说你是几几年出生的?回答是1976年。我就说,我才比你大两岁,叫我李鲲就行。她说那就叫李主任吧。
我告诉了朱云苏苏的情况,朱云肯定地说,她这种女孩一定不会做家务,所以才找了××(指该前男友),他是个家庭型的男人。于是苏苏和××订婚的时候,我们送给他们的礼物是两本书:苏苏是本名著,××是本菜谱。他们对我们报以会心的微笑。不过有一天朱云在菜市场碰到了苏苏,后者竟对她就怎样选菜、配菜和炒菜大加指导,并建议朱云每天早上为我订一斤牛奶,以补充熬夜写作所消耗的营养。朱云晕头转向地回到家里,马上动手按照苏苏所指导的给我炒了两盘菜,并打电话给我预定了每天早上一斤牛奶。我大为感动,吃过饭把她抱到沙发上要求安慰安慰。朱云用手撑住我若有所思地问,你跟苏苏没什么吧?我说,简直屁话!朱云就松了一口气,让我压到她身上;良久,边呻吟边说,其实苏苏也就那样,除了会写小说,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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