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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欢乐啊,激情,热恋中的人们,千方百计地想到的是欢乐。她觉得非常的幸福,但是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她一时惶然的不知所云。婚前她以为只要能回到上海,似乎人生的欢乐已经到来。因此她不顾一切地舍弃原先的职业,心甘情愿地追随丈夫。事实上她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昂贵,一个没有职业的人,可想而知她所过的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该有多么的狼狈不堪。 但他却感到幸福,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生活倾刻间来到。二个人面对面的吃饭,品尝着妻子的烹饪手艺。黄昏时他们踏着夕阳,手携手地在林荫道上散步。她的形象很美,长长的头发,窈窕的身材,在落日的余辉中楚楚动人。晚上她整理着松软的棉床,让他枕着手臂,这时意想不到的幸福感,跃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清晨当他还未苏醒过来,买菜归来的妻子,把饭菜煮好,轻轻的唤醒他,这时他下了床,趿着拖鞋,迎着朝阳哼着自由调,甜甜的吃着香喷喷的饭菜。他太幸福了,上班前,他悄悄地偷吻她一下。然后关上房门,踏着热情的阳光出发了。他迈开大步,脚上蹬着妻子亲手制造的松经鞋,在尘土飞扬的林荫道上趾高气昂。他逢人便笑,啧啧的赞美妻子几句,这些都构成了他全部幸福的所在。 在这之前,他的生活谈不上什么称心如意。难言的大学时代,班上所有的同学都要比他有钱。而他就是依靠政府的一点微薄的救济金维持生活。他那破旧不堪的服装上,往往成为人们冷嘲热讽的话题。在春节里当别人嬉笑颜开,享受到人生的无穷乐趣。而他一人却孤零零的坐在图书馆里啃着冷馒头充饥。在这难忘的贫困岁月中,他终于懂得了生活。他学会了省吃俭用。把剩余的钱一分不花的积蓄起来。直到凑成一笔整数,他才跑到淮海旧书店里去购买一些便宜的旧书看。他一个人要过上好日子,必须勤奋的学习和工作。他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大学,从此以后他总算能够扬眉吐气的独立生活。现在他有足够的实力养活自己,在别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没有女人的生活,总显得冷冷清清,失去了勃勃生机。何况他历来不善于料理家务,繁忙的工作竟使他早出晚归。他在夜深人静时想到今后的归宿时难免有些惶惑不安。有时他失眠了,预感到爱情的到来。一个女教师对他充满着好感,明明他们可以马上结婚,但他最终是由于说错了一句话,而使她一走了之。此后他和吴安娜同居了二个月。这个干瘪的女人贪得无厌,瞪大眼珠,睡在他床上就像一块冰冷酷无情。幸好他毅然决然地和她一刀二断。但她岂肯善甘罢休,有时她主动约他出来。以归还书为由,主动提出重归于好。他背着妻子和她偷偷幽会一次,但她最终还是失败了。他讨厌她,贪婪的秉性。 现在可好了,幸福来到他身边,一个漂亮的女人,将要陪伴着他一生。他有何为不乐呢?仿佛整个宇宙归他所有,他不用担心饥饿的威胁和冬日的寒冷。他在深刻的反思,责备自己,觉得他所给她的爱实在太少了。于是他一下班,就兴冲冲的往家赶。当他一踏上阴暗的楼梯,心扉就会剧烈的跳动。他悄悄地跨进卧室,冲着忙于炒菜的妻子亲吻一下脖子。她为此而大吃一惊,吃吃的笑,用锅铲轻轻的敲他一下。他一来屋子里的空气大为改观,情不自禁地抚摩着她的肩甲。他用尖硬的胡子刺激她的脸颊。她连忙推开他,哈哈的大笑。她像一个小孩,欢乐泛起,满脸的红云。她受不了,他的搔痒,以及他那热烈的亲吻。 星期一早晨,整个大地刮起了一阵强台风。狂风从海上吹来,在滂沱的淫雨助威下,肆无忌惮地横扫平原。天昏地暗,潮水从阴沟里泛滥上来,淹没了道路,使地势低洼的地段变成了一片汪洋。周围的世界,在狂风暴雨中,陷入一片寂静中。她哪儿也不能去,孑然一身地呆在家里。她有一种预感,狂风会卷走了古老的房顶。果然不出所然,就在郊区,金山的辽阔平原上,刮起了一阵龙卷风。风,所到之处,无不是房屋卷走,树木折断。一些无处可去的人,突然在狂风中消失。 这一切令人生畏,她那儿也不想去,唯一念头是厮守空屋。就在她吃早餐的时候,狂风暴雨封锁了道路。呼啸的暴雨犹如巨浪,从玻璃窗前一掠而过。她望着离奇的世界,唇上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丈夫起床了,他必须上班去。但她却在担心狂风会把他卷走。 “你哪儿也别去,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害怕。” 但他却摇摇头,脚上穿着一双高统雨鞋。他不顾一切地走进滂沱大雨中,喃喃说:“可是我没有办法呀。” 天哪,他要想干吗?难道他想去找死?但她始终不敢跨上一步,张开双臂去阻拦他。啊,他走了,撇下她一个人厮守着空房…… 她挺直身子,双臂垂下,伫立窗前,凝视着他行将消失的背影。她有些激动,默默地忍受着寂寞的烦恼。她需要耐心。等待着丈夫的归来。邮差来了,一个遮头遮脑的汉子。把一封信塞进门缝里。这时她才感到有一丝的欣慰,她可有事干了。 家中出了事,自从她嫁人后,她就和母亲断绝了来往。卧室里静悄悄的,偶尔从马桶里飘逸着一股臭味。电车来了,从窗前驶过,一会儿就翘起了辫子。售票员连忙从车上跳下来,眯缝眼睛在雨中,用最快的速度把辫子嵌进了天空中的二根电线。母亲的来信,仿佛在哭着对她说话。继父死了,她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流泪,只是在笑。她太激动了,热泪横挂脸颊。她急忙写了一封回信,用谎言掩饰了真情。她在信中喋喋不息地抱怨人生的艰辛和疾病缠身。她没有去,寄去五元钱,委托她的弟弟购置一只花圈。她变得懒怠,哪儿也不想去。即使逢年过节,她仍在为礼品而苦恼。干脆她把房门关上,打发丈夫出门去,一走了之。 新生活的开始,开始时她满怀着信心,精密的计算一下丈夫的全部收入。她觉得生活充满着无穷乐趣。男人的真诚,足以相信他在爱他。但他的贫困生活,在她与人的比较中,一下子使她恼羞成怒。 她开始唠唠叨叨的埋怨丈夫来了,她的脾气很坏,使平静的生活中逐渐产生了矛盾。夫妻间经常龃龉,主要的责任应该归咎于她。她瞧不起他,心中产生了厌恶感。诗意的生活,已终消失。难以想象他们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呢? 2 梦幻已破灭,一切的理想在现实中化为乌有。没有职业的生活,无形中滋长了她的惰性。对人世的看破了红尘,无聊的空虚生活着。她有自悲感,蔑视自己的家庭。并且她把这种仇恨,全部发泄在丈夫身上。似乎是他造成了她今天这种骑虎难下的尴尬局面。倘若没有他,或者他稍微的执意不从,她决不可能会有今天。但是她不相信,命运对她有如此的悲惨。至少她不想坐以待毙,等待着厄运的到来。她多疑而不多虑。担心她会突然的失去丈夫。命运似乎对她特别的冷酷无情。当她不顾一切地回到上海,然而她又将一无所获。 因此她的口袋经常干瘪,身无分文的日子实在有些难捱。丈夫的魅力逐渐从她心中消失,当他们的生活越是接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是疏远。就像成熟了的果子,纷纷从树上落下。他似乎很忙,早出晚归。一天只有几十分钟的攀谈时间,一回到家,他就疲惫的几乎不想说话。他朝椅上一躺,直到她把煮熟的饭菜端到桌上。晚上他还要背课,批改学生的作业。直到夜深人静时,他才疲惫地爬上床去,像一条狗似的蜷伏在枕上昏昏欲睡。 这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唯一的愿望只是想睡觉。何况他谈吐平庸,失去了往昔的魅力。他懂得也太少了,竟连三毛写过那几本书都不知道。他们的距离似乎在拉大。她喜欢看琼瑶的言情小说,而他却关注的是自己的小说能否发表。事实上他当作家实在太难了,而且他并不具备这种条件。 据她所知,一个人光想依靠投寄,这种发表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他承认这一点,能扳着手指,举出许多例子。真不可思议,他明知为什么不到名家中间去寻找靠山呢?通过他们的推荐往上爬。作品无处发表,但他仍锲而不舍的继续奋斗。奇怪,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死不回头的男人。有时候她真的想放一把火,把他的全部手稿付之一炬。奇怪的是她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或许他会有出于人头地的一天……她就是抱着这种虚无瞟渺的梦想,年复一年的生活下去。 现在她为了维持这个家,她几乎葬送了所有的娱乐。过去她爱绘画,画一些似人非人的混合物。陪伴着她多年的一把小提琴,琴弦上已经开始变锈腐烂。总有一天她会把它送进旧货商店。有时他上前抚摩一下琴弦,央求她演奏一曲小夜曲。可是她却跺着脚,把提琴狠狠地踩在脚下。她冲天发誓:“我讨厌它。” 确实她现在讨厌起音乐,从未听见她哼过一曲小夜曲。 他的脾气有点古怪,羞羞搭搭的像个姑娘,月底,眼看着全家要饿肚子,他竟不好意思去讨朋友所欠下的借款。她为此而大发脾气,冲着他大声吼叫:“你不去,我去。我看别人会把我给吃了。” 果真她一溜烟地跑去讨还了欠款。当然她说话彬彬有礼,从不会给人留下坏印像。星期天,是她最繁忙的日子,她炒一手好菜,等待着丈夫归来品尝。为此他非常的满意,啧啧的赞美。无形之中,丈夫的形象在她心目中缩小。有时她以一种优胜者自据,踌躇满志。总之时间越久,她对他越是了解。了如指掌的熟悉他身上的全部弱点,往往有些弱点却是他的致命伤。 光是穷,他们的生活还能继续维持下去。但是失去欢乐的生活,实在令人火冒三丈。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很少想到带她去玩。即使看场电影,以解她心头之烦。他从不带她到人鼎喧哗的交际场所,他担心她的漂亮因而造成了她的变心。他宁愿把大量的时间钻进书堆里。书啊书,家里到处是书。他有藏书的嗜好,宁愿少吃把钱化在书上,但他从不会扔掉一些不用的书。她还发现有些书他从未翻过,何况书又不能当饭吃。她抗议着,叫喊着,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这些无用的书彻底的烧毁。他有铺张浪费的习惯,睡觉前穿着长裤,袜子破了就扔。他在儿时生活在母亲的怀抱中,这位地位显赫的官太太,却把浪费的坏习惯传给他。吃东西,非常的讲究。专挑好的吃,给她留下的却是差的。有时她非常的恼火,以绝食以示抗议。结果他的这种坏习惯仍然未改。他说:“我老了,已经习惯了几十年。” 他的母亲健在时,她非常的宠爱自己的儿子。当儿子一哭,她马上就训斥女佣。儿子在高傲的母亲潜移默化下,逐渐形成了动辄打人的恶习。他经常把女佣的小孩打得鼻青眼肿,以示人生的最大乐趣。当小孩一哭,他就拍着小手,高叫着:“你还哭,我再打。” 他的母亲却站在一旁帮腔,猪八戒倒打一耙。她把女佣叫来,大声的训斥:“多亏你的教育有方,你的儿子打了我儿子。” 分明她在帮儿子的忙,把全部的慈爱倾注。她注视着儿子的幸福,但好景不长,上海解放了。她失去了往昔的威风,丈夫来不及把她带走,就跑到香港去了。 现在他的脾气好多了,再也没有忍辱含垢的仆人供他鞭怠。但他有时也会竭嘶底里的大爆发,这时他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揪住她的头发,挥动拳头如雨点似的向她发起猖狂的进攻。 这时她是弱的天才,像一袋面粉跌倒在地。显然她是一个受害者,回想起来,情不自禁地恨得咬开切齿。她恨他,抚摩着身上的伤痕,寻找着报复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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