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悲痛的往事，回忆起来实在令人心酸。曹明瑛早已作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随时想脱离这个罪恶的家庭。因此她读书显得特别的用功。在昏暗的车厢里，她已经习惯于在黑暗中探索。她讨厌这种从皮垫里散发出来的怪味，至少车内的空气混浊的令人生厌。但她一筹莫展，只能在戒备森严的车厢里默默地忍受着。她感到好奇，街上的行人，停住脚步，瞪大惊恐的眼睛向她注视。命运将会把她带往哪里？她一动不动，仿佛觉得道路漫无止尽，她永远也无法达到目的地。
在她短促的一生中，只有纯朴的学生时代，充满着一种朦胧的幸福。她和同学们尽情的游戏，谁知这是她的一生中唯一的欢乐。在她们中间她是一个强者，年终时她从校长那里捧回一张奖状，仿佛她那脆弱的幸福感就是来自那里。虽然在别人眼里，一张白纸分文不值。但她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至少她要超过任何一个人。她的母亲满怀着喜悦，用镜框镶起来，悬挂在屋中央，让过路的行人一眼就能看见。继父不忘旧情，偶尔上前来凑热闹，向邻居们滔滔不绝的叙述。她讨厌他，一见到他内心深处就会感到烦躁不安。尤其是家中惟有他俩时，她必须马上背着书包，上公园去读书。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地她从不把继父放在眼里。
在学校里，起初她感到寂寞。远离人群，孑然一身地手捧着书，隐蔽在操场的一角。以后当同学们友好的向她走来，把她拽入娱乐的圈子。她反而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尽情的欢乐。她要笑，性格开朗，张开双臂，冲着蓝天哈哈大笑。她有一种嗜好，那就是看书。手捧着一部小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隐蔽在树荫下贪婪地阅读直到手麻眼酸为止。当灼热的阳光消失殆尽，夜幕逐渐降临，她们不得不合上书本，饥肠辘辘地回家。
美丽的黄昏，夕阳染红了树木，知了在树丛中仍然大声的嘶鸣，地上的暑气逐渐的消失。她们这群天真烂漫的姑娘，踏着如血的夕阳，向喧哗的街道走去。这时乌云在她们头上翻滚，一场特大的暴风雨在雷电中酝酿。当乌云向她向展示着飘动的形象，一只巨大的帆船向他们缓缓驶来。突然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姑娘们马上开始骚动起来，沿着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狂奔乱跑。接踵而来的往往是一阵飓风，所到之处到处飞舞着枯枝败叶。
到了秋天，她们的老师带领她们下乡劳动，深入到川沙这块贫穷的腹地。那儿有清澈的河流，形成了无数条小溪，沿着稻田纵横交错流淌。她们踩在滚烫的稻田里，把肮脏的牛粪撒向各处。有时她们在密匝的棉花地里摘棉花，朵朵棉花鲜艳夺目把她们一个个引向疲劳。生产队长把他们安顿在宽敞的仓库里，四面通风飘动的狂风冻僵了她们的手脚。现在她一言不发，初来的兴致一扫而光。这种长时间的沉默，把时间一分一秒的白白浪费。
在这段漫长的孤寂时间里，她们这群垂钓者，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水中的变化，偶尔从河里游动的小鱼，顿时使她的手脚慌乱，神经紧张起来。鱼跑了，她们一无所获。她们伸伸懒腰，哄堂大笑，觉得浑身坦然舒适。这样谁也不会感到不快。曹明瑛很少出门，她讨厌娱乐。尤其是在乡下，在荒凉的乡村中到处转悠。乡下有什么好玩的？于是她呆在寝室里，蒙头睡大觉。直到敲响了吃晚饭的钟声，她才懒洋洋的起身，喃喃的说：“啊，一天又总算是过去了。”
同学们回来了，她们像一群凯旋而归的勇士，手里拎着一长串鲜蹦活跳的青蛙。他手握一把刀子，一刀一刀的割断它们的脖子。这时曹明瑛连忙害怕的冲出屋子，惊恐万状的远离死亡的哀鸣。地上的青蛙一下子断气了，田野上失去了青蛙的歌唱。顿时大地显得一片孤寂。这时从屋里传来了一阵贪婪的咀嚼声：“这顿饭好吃极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兴奋。”
难怪他们要下手，荒凉的土地上，确实没有什么可吃的。顿顿吃的是青菜萝卜和酱菜，周而复始令人生厌。晚餐过后，大家围成一团，津津有味的赞美起美好的一餐。当农民一来，他们马上变得神经紧张。幸好向他们走来的是一个富农分子，他们马上松了一口气，恼羞成怒的吼道：“快滚吧。”
谁都有权训斥他，像囚犯那样的唾弃。他走了，低头哈腰，像一个睡意惺忪的磕睡虫。当有人提出明天继续这样干。曹明瑛却竭力反对，她虽然喜欢吃青蛙肉，但她觉得天天去会出事的。不过出事也是一件区区小事，大不了被生产队长训斥一通。因此他们继续走向田野，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公路上。

2

妹妹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身患脑膜炎的病人，经过了五天五夜的垂死挣扎，终于她在黎明前溘然长逝。在这世界上，她们才能真正算得上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妹妹把她当成母亲，把脸依偎在她胸前，聆听她讲故事。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句坏话，但她却天真的把父母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向她透露。如今家里不会再有人向她吐露真情。她拿起死者的毛衣，替自己编织起一块围巾永志悼念。她还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充满了人生的辛酸。她要母亲在她死后，把她和妹妹埋葬在一起。
母亲以为她病了，连忙从市赶往郊区，把她从同学中间领了回来。人生的理想有时是那么的遥远，并且永远难以达到。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什么，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心灰意懒。所以她听不得从头上一掠而过的乌鸦哀鸣。落叶的响声和街上的车水马龙的声音。有时她直的想跟随妹妹一起远去……以后当她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曲折人生，才逐渐的把内心的创伤平复。当她心中的忧郁消失，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她为此而感到大吃一惊。
   她有时在沉思，回忆起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就是所谓的初恋。领略恋爱时的甜蜜，每当情侣所走过的难忘港湾。他们仰坐在电车里悠然自在，曲折的道路在他们脚下漫无边际的延伸。当暮色苍茫，夕阳沉落时。人们漫步在金色的海滩上，呼吸着习习的晚风。过后他们踏着月光，疾步向宁静的城市进发。他们不愿被黑暗所吞没，而使焦急万分的亲人寻觅。当她只要一踏进家门，就觉得欢乐已经消失，接踵而来的便是忧郁和沉闷的气氛。父母谈论的主题是吃喝玩乐，常常为着金钱而喋喋不息的大声争吵。
有时他们大动干戈，结果吃亏的总是她，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替他们收拾起被砸碎的碗碟和玻璃碎片。她本想大声的疾呼，无情地抨击他们。可是那种不安心情，捉摸不透，像天上的云飘忽不定。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呢？因为她缺乏了足够的勇气。她是小辈，难道他们充许她说话吗？不，他们决不会采纳。相反他们在怒火中把全部的怨气尽情地发泄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