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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实上,久里是遇见索雷川之后,开始陷入迷混状态的。 最开始,她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只是有点惯常的头痛,每当凛冽的风吹过她紧蹙着的眉梢的时候,她都会有这种钻心的疼痛来袭。这是多年漂流遗留下来的状况,久里从没有怎么认真去钻研过,疼痛不过是小小一瞬的事情,过不了多久,这些熟悉的疼痛就会被无止境的变迁所替代,慢慢地氤成一个淡薄的点,被忽略和遗漏。 所以,当她再度发觉痛的时候,她在想,这也许是她应该离开这个城市的契机到来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小到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靠近索马里,它安然静谧,整洁有序,四处都是庄严的小型建筑和一些寂寞的骆驼,晚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也鲜少有霓虹灯的闪烁,这对于沉没在灯红酒绿之中无比厌倦的久里来说,吸一口气,水果般的新鲜。 于是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城,成为久里漂流的一个驿站。 这是久里居住过的第七个城市。 七个城市,七场颠沛流离,短短的五年。 久里是一个有宿命癖的女人,偏执,歇斯底里,不可能长久地维持一种状态,并且很多的时候,她连自己都认不清,时而是狂放奔腾的女子,无限狂傲,清晨到日出,时而又是患得忧郁症的女优,沉迷在自己虚设的世界里,做遗憾的哀悼……唯一可以抵制自我审视时绝望状态的,就是不断地逃脱,逃脱,是的,没有比这个词语更体贴的了,她需要不断地经历腐朽,不断地洗心革面,永远在不知道未来的黄昏里,才能有安静的笑容。她以为,这是她,不可抗拒的宿命。 停留,总有理由。 这个城市,给了她无比的新鲜。 没有爱恨纠葛,没有红男绿女,没有硝烟弥漫,更没有喧哗嘈杂。有贫瘠的沉静和安然的炎热。 没有意外的话,她甚至在路边行走的刹那,动了就此一生的念头。 只是念头,她明白。 当她在这个城市抽到她的第一支签的时候,她看见了索雷川。她握住那支未展开的签,几乎是逃着返回自己的住所的,为着这曾在若干个城市里经历过的疼痛。 2 以为疼过之后,如慢慢如常地归于平静。也就不是太在意。 摊开手中的签,一行细小的字入了久里的眼睛。 你会找到和你一样的人 你会遇到和你指纹一样的人 他的左手就是你的右手 相信你自己的影子 不要相信任何占卜 她非常迷惑,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些渗着玄机的字,相信自己的影子,不要相信任何占卜?久里已经数不清楚自己经历过多少次占卜了,任何形式任何式样的占卜,她都爱得要死,是的,她是一个极度相信宿命的女人,她不见得多么在乎那些占卜的结果,但是她沉迷于那些找寻和等待答案的瞬间。 她打电话给穆森,这个小城她唯一认识的男人。但是她找不到叙述自己的言辞。电话铃声响的时候,一阵钻心刺痛掠过,她几乎不能自持,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流泪。从来没有一刻她觉得自己那么无所依靠,那么孤单冷清,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树叶,极度凛冽地四处飘零,有种找不到甘心铺下去的土地的悲伤。 穆森,穆森,你能告诉我这些句子,在预示着什么么。 久里,你需要休息了。你的声音很虚弱。 不,请你告诉我。我需要得到这些答案。 好,我去看你。给你答案。 电话挂掉之后,久里踱到窗前,看外面的行人寥落,她突然记起来若干年前的一个晚上,她曾经和一个男人在露天的阳台上看风景,她曾经那么年轻,那么甜美,相信爱情,不相信凡俗,以为在一起就是拥有全世界,可是后来,那个男人失踪了,带着她天长地久的美梦失踪了,连理由都没有给她留下,这场关系的结束和开始都快如闪电,她曾经给了他100个离开的理由,最后被自己一一否定,自此,她深刻明白,原来,爱,是可以随时失踪的,呵呵,爱既然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她从此开始了她天涯的启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一种表情一种表情地换,一场恋爱一场恋爱地谈,若心中已无真,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她是聪明的女子,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吃一堑长一智,然后将自己紧紧包围起来,不露一丝一毫的空隙,笑容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差,她不知道她如此地堕落,应该怪谁。也许谁都不怪,这是她该有的劫难,和她该有的宿命。 穆森来的时候,久里第二次看到索雷川。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幻觉,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无辜的小城,遭遇多年前失踪的男人。她不太相信眼前的景像,她更愿意相信这不过是她仓皇的幻觉,在他走后,她经常有些臆想症的状况发生,很多的时候,她并不是分得很清楚,现实与幻觉的差异。穆森从背后环绕她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拉上了窗帘,她命令自己沉浸到奔腾的热情中去,忘却疼痛和幻相,穆森的唇滑过久里妖娆的面庞,呼吸在此刻拉得很近,窗外是安静和祥和,她忍不住又想到了索雷川,真的是他吗?是他吗?五年前的那个令自己痛彻心扉的男人? 久里突然被汹涌的爱恨冲毁了理智,她一把推开了暧昧的色欲,眼神迷蒙地看着穆森,他的脸色很难看,也许有一些把握不准的败坏,盛开在这间燃着炉火的小屋子,刁诡而复杂,片刻,他吐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拉过歇斯底里的久里,他们的距离很近,仿佛是鼻尖相碰的样子,彼此都可以听得到微弱的心跳。 对视三秒,穆森放开久里,我容忍你如此,久里,因为你不过是个没有心肺的女人。我无比明白。 久里纵时决堤。哭着跪倒在靠着窗的墙壁上。 3 她是在等待了四个小时之后,终于等到索雷川的。 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之后,她已经确定,那个男人,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确确实实是,五年前掠走了她全部情感的,索雷川。 小城唯一通向外界的一个巴士站,她相信会等到他。 四个小时,而已。五年都流水逝去,况乎区区几个小时。 她可以等。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个与这个负心男人重逢的场景。她曾经发誓再次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她会把一瓶硝酸水泼洒到他的脸上,她要亲自看到他在她的面前,痛苦地毁于一旦。想到他痛苦的扭曲的嘴脸,她就有种复仇的快感……这些大胆的假设,支撑了她虚弱的若干个日夜,因为胸中充满仇恨,所以她活得很矫健,她是要等着这一天的,不管多少年,她要他明白,辜负的代价。 可是此刻,当她看到身穿深蓝色风衣,眉目清秀的这个男人正如幻相时候一样走向她的时候,她几乎要倒下去,一股巨大的悲痛侵袭了她,将她打倒在地,若不是身边的那棵梧桐的支持,她不怀疑自己倒地的可能性。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是要毁灭他的吗,如此良好的机会,怎么可以就这样倒下去。 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或者会诧异这场尴尬的遇见吧。他也许会笑她如此狼狈的不堪吧。她决心听天由命,她对自己毫无办法。他很快就走过来了,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也许会说,久里,好久不见,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不管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突然失措地发现,他已经经过她的身边,走向小城的另一端了。 比先前的虚弱巨大一万倍的失落替代了所有的不适。 他……居然没有看到她?抑或,他故意忽略着她?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做?久里愤怒起来,他可以这样对她吗。辜负在前,冷漠在后?这是一个有心肺的男人吗? 索雷川。久里冷静地抱着双臂。在他远走的背影后面,喊出了他的名字。 索雷川停住了。慢慢地回过了头,20米左右的距离,看着挑衅的愤怒的久里。 你,是在叫我么? 久里几乎昏过去,他,居然问出了这样的话。她几乎不知道该同何样的话语来应对他的质问。 是么?他嘴角牵起一个单纯的微笑。慢慢向她走近了几步,然后问,你认识我么? ——久里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索雷川,早已经把关于她的一切,从记忆里剔除了,如果剔除一只沾在皮肤上面的瘤,那么轻松地,决绝地,剔除了。她不过是他人生旅程中若干插曲中短小的一支,而她,竟然视此为生命,并且逼迫自己陷入了仇恨的炼狱,她从来没有一刻,不为自己,深深悲哀起来。 不过五年。竟然五年。 是的,他怎么可能记得她,怎么可能一直记得她,若是有这样长久的坚持,他当初又怎么可能在她最灿烂的时候离开她,剩余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颠狂成疯。这一切,本和他毫无关联,他不过,在他喜欢的时刻,做了他喜欢的事情,然后,他又开始了他无所牵绊的人生,他有错吗。 她彻底失败在自己分析的现实里。连笑容都失去了锋利。 她含着眼泪,笑着对走过来的索雷川说,……不认识的。但是,可以认识的,是么。 4 索雷川没有变吗。 其实他变了。 这一点,在他们对坐在小城的一个小酒馆的时候,她清楚地洞悉到的。 她也明白,五年间,她的变化并不比他小。 但是她,可以在遇见的一瞬间,一眼识别他,而他,连她的容颜,都不曾记得。更别说是什么伤害。 他曾经是长发,独立,锋芒毕露,有料峭的气质,笑的时候有点邪恶,绝对不羁。她就是跌进他的玄迷里,心甘情愿地堕落下去,直到他的无情舍弃。她曾幻想他,也许会为她改变浪子的气质,多么可笑的幻想。 现在的他,剪了发,收敛的锋芒,有点忧伤,虽然依旧寒冷。深蓝,多么适合他的颜色。他曾经只钟爱黑或者白。 而她,洗去了一切五年前青涩的痕迹,烫了波涛汹涌的卷发,上了波澜壮阔的妆容,长久的吸烟喝酒,令她看上去有种憔悴的虚弱,长裙曳地,长衫迷离,环佩叮咚,凡尔赛浓情玫瑰,不过如此。相由心生,她早就在日夜的怀恨里面,造就了悲苦的面容,她曾经揽镜自惊。她怎么竟然奢望他,会一眼认出蜕变如此之大的她,想想竟有一些理解的宽容。 索雷川在喝一杯自酿的啤酒,透过透明的硕大的啤酒杯,观察他对面的女子,一个莫名其妙跳出来叫他名字的女子,小城里他确定不曾认识一个如此艳丽的女子。但是她的面目,又似曾相识地熟悉,他不是一个记忆力良好的男人,他走过很多城市,认识很多人,发生过很多故事,随着时间的渐远,也都基本忘却了。 怎么会来这个小城的。这么偏远,这么荒芜,似乎到了世界的边缘。 漂流。不过是漂流。既然是漂流,就不在乎荒芜还是繁荣。 巧合,我也是漂流的人,不小心漂流到这个小城,没有意外的话,也许会暂时停住脚步,因为我觉得这个安静的城,令我有了不舍的眷顾。 居然连打算,都不谋而合,久里忍不住感慨,她也是在一些奇怪的瞬间,有了想停留的念头,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在这样的一个毫无可能的时刻,遇见他,然后一起停留?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这很重要吗。久里直视索雷川。 …… 不重要,但是好奇。很好奇。我在这个小城,一直冷清地生活,不曾有什么朋友。 她突然觉得,他没有了记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不记得,但是她记得,他再不可能伤害到她,这是一件好事。 她会令他,苦尝爱情真味的。 5 她几乎一夜无眠。 一切皆太惊奇,她来不及怀疑。 没有她臆想中的惊险发生,也没有她盼望的热烈复仇,她只是这么悄悄地,陪他坐了几个小时,他喝了两杯红茶,她喝了三种咖啡,她总是喜欢不断地尝试新鲜的口味,她还是最爱醇厚的摩卡,但是不妨碍她又去喝墨西哥日落,或者百果咖啡,她喜欢不同的味道在同样的时刻绽放的感觉。 他在距离小城几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份平常的工作,除了周末,他几乎每天都要坐那辆巴士,穿梭在小城镇之间,他爱那个平常的工作,他可以每天都花几个小时穿梭在行程上面,这令他没有时间寂寞。 漂流的人最害怕的,是无比深切的寂寞。 她在盘算着他,再次爱上她的可能性。 曾经他迷恋过她的身体,她相信,经历风霜的自己,远胜于单纯的甜美。但是她要的,不是他对她身体的依恋,而是他,可以偿还她的同样珍贵的感情。 她很快,就可以触摸到他的灵魂里去,因为她曾经与他,那么熟悉。他不再是漂流的年纪,还做着漂流的事,所以他那么疲惫,以至于疲惫掩饰了他的张狂和棱角,他渐渐变成一个平心静气的男人,甚至爱上了平淡枯燥的一份工作,他已然不是那个先前的毒药一样的男人了,令他改变的,不是爱情,不是女人,只不过是时间。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份稳妥的,亲切的爱恋。 她遇到了他。他会需要她。她很明白,不过是相依靠陪伴的那种需要,在一个陌生的城,想停留的瞬间,他们重逢,她怎么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切不是天意。 她不再是曾经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已经很难再轻易,燃起热爱。 她会经常遇见他,或者在路上,或者在超级市场,更或者在饭店。 她抑制着所有的情感,扮做无所谓的平淡样子,他也很少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有时候笑笑,擦身而过,有时候请她喝一杯啤酒或者吃一顿晚餐,没有什么特别。 遇见的次数多了,她发现,她一直是在关注着他的,有一些遇见,根本就是她自己,故意。 他很少讲话,喝了酒之后也会表述自己,大多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感慨,她极想找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打探一下自己曾经在他心目中是否真的一无所有,但是每次绕到感情的话题上,他都会自动地转开,她不好多问,只能作罢,她有时侯经常会在想,这个平静的男人,是当年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索雷川吗。除了那铁定的五官,他已经没有一丝,当年落拓不羁的影子了。 6 穆森给久里带来了一盒漂亮的烟,和几瓶透明的酒。 最近脸色不错,是否有了转机。 久里隐瞒了一切情绪,轻笑说,还是一如从前,谈得什么转机不转机。 我最担心的,是你不定时的头疼。我要领你去找一个朋友,为你做一次身体鉴定。我可不希望看到一个可爱的女人,枯萎的样子。 别那么夸张,我不过是烟酒过度,医生会命令我戒除这些,那不如要我去死。 爱自己的身体吧,算我求你。穆森笑出一丝纹路,这个黑眼睛黑皮肤男人,倒是一个可以温暖的对像,如果若干年前遭遇的直接是他,而没有索雷川的摧毁,她相信她的人生也许是另一番天地,也许生一群黑黝黝的可爱宝贝,唱着熟悉的民谣,一天复过一天。 可是没有人可以掌握命运,安排自己的人生。既然爱不对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错过。 穆森,我,爱上了一个人。 穆森的眼睛抬了抬,又低垂下去。久里知道他一定不肯信任她的话,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说,真的。在这个小城,不信你帮我占一次牌。 穆森熟悉塔罗牌,和一些简单的占卜。有时侯有一些神奇的灵验,久里宁愿相信那不是巧合。 算完之后,穆森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铺满桌子的牌面沉思,然后抬头看着久里说,卦上显示,你确实有感情的动荡,但是这是一场灾难。 好准。久里满意地点了一支烟,得意地笑起来,一场灾难。对,就是要一场灾难。 7 难得见到阳光,久里开心地张开双臂,呼喊起来。 如此温暖,如此和煦,暖暖地包围了她,有多久没有围到阳光的味道了。小城终年都是阴热潮湿的季候,难道见到如此充足的阳光,她把自己的披肩扯下来,迎着阳光挥手摇晃,行人有一些驻足享受阳光的,有一些在欣赏久里的疯狂。 索雷川走过来拥抱了久里。没有征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 我是在巴士上看到你的,我觉得这么好的阳光,应该下车来拥抱你。而不是去赶那个什么班。 久里环住索雷川高大的肩膀,开心地笑,我该如此报答你如此奢侈的拥抱。 他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一下,说,那么,陪我渡过这个因为阳光而丢失的工作日吧。可以吗。 当然。陪你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都可以。 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久里挑衅地笑,索雷川看了看时间,思索了一下,说,我们倒是可以去索马里,离这里相连的,我有朋友在边境,所以去索马里,不费吹灰,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国度。 那么,就去索马里好了。 一切居然是如此地自然,自然而然,连排练都不必。 8 索马里果然离这个小城很近,当久里和索雷川行走在索马里清洁的马路上的时候,突如其来了一场雨。 淋湿两个人,在倾盆里。 久里忍不住大笑,为了庆祝阳光奔来的城市,居然是以大雨接待了他们,真像是老天开的玩笑。 索雷川带久里到了摩加迪沙一个他熟悉的旅店,不算很华丽,但是很亲切,旅店的门口有一个老头在为他引以为豪的骆驼吹着口琴,一些古老的曲调,一个大眼睛的瘦孩子托着腮凝视着老头,和他身边早已冷却的一杯果汁。 登记之后,久里随索雷川到了那个房间,她打开窗户,看到外面一个雨水笼罩的世界,她看不到高楼林立,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风情,但是她一下子,爱上了,索马里,索马里。一个嵌着他们彼此名字的国度她爱,真的很爱。 他打电话叫了餐。他看来经常来,因为他对于一切,都有一种随手拈来的熟悉。 饭很快就送到,他为她倒了果汁,热的,她一下子辛酸地想流泪,她转身对着窗外,良久不能呼吸,她以为他会过来抱一下她,但是他没有,她回头看他,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眼睛低垂着,他怎么可以,有这样无辜的表情,令她在纵横的辛酸里,添了一些心疼。 她恨他的,恨了那么多年,没有一刻不在恨他。 但是她,真的爱他,不管是从前还是一直还是现在。 这是她不能否认的现实,尽管爱已经没有原来那样强烈,但是不容替代。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触摸他忧郁的脸,眼泪不可避免地掉了下来,索雷川,她念着他的名字,隐着奔涌而来的酸楚,她的头俯到他的怀抱里。多么熟悉的怀抱,她曾经在这个怀抱里设定未来,美满而充盈,多么好,直到如今,她再没有找到过一个怀抱,令她如此不舍,如此迷恋,甚至天长地久…… 久里,久里。 他,竟然呼喊她的名字。久里不禁惊愕错乱,她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如何知道她的名字。并且在这样的时刻脱口而出。 索雷川抱住久里的身躯,声音低沉地说,久里,其实我一直知道,是你。 …… 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五年之后,再次遇见你,以为你会恨我,会骂我,那样我会好受一些……可是没有,久里,我看得到你的悲伤,全部刻在你的面上,那些悲伤全部因我而起,我以为我离开,你会很快忘记我……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令你如此热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久里泪水狂流,原来他,并没有把自己给忘记,她像一个失踪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在他的怀抱里放肆地哭,几年的悲痛,在这一刻全部化做泪水,奔流而出,委屈,忍耐,怀恨,没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此刻她的心情,她只是知道,原来她的爱,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至少他,记得她,这竟就已使她足够…… 索雷川,索雷川,请你不要让我离开你,请你一定不要让我离开你,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她再次沉醉在他宽阔的怀抱里,她为他而盛开,那么久枯萎的一朵,终于找到了怒放的借口,他们都忘记了外面的雨,忘记了世界,忘记了一切,只有彼此,相依,相悦,感情迸发,随着身体的碰触愈加强烈起来,她不得不哭了又哭,然后还是哭。 她是那么无助,那么孱弱,又是那么伤悲。为他。索雷川。 9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我还是不能爱你。 久里在一觉醒来梳头的清晨,听到索雷川说这些话。 几乎是把她击昏一样地扎入她的耳朵,传到了她的神经里。她双手紧紧地抓住被角,努力做出坚强的表情。 给我理由,我要理由。 没有理由,你可以不原谅我,久里,我不能爱你。 久里扯过冰冷的索雷川,说,莫非你有了心爱的女人。 他摇头。 那么,莫非你是在一次一次地耍我?将我的感情诱惑到最高点,然后冷冷地看我跌入深渊,对吗。对吗?!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你喜欢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样子,你会快乐,对吗? 索雷川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久里疯狂地摔碎了手里的镜子,以及伸手可以触及的一切,她掩面痛哭在无辜的索马里。她明白,她这生,将彻底毁灭在索马里的这夜。 10 再次失去了索雷川的消息。 久里疯狂地发现。 再也找不到了索雷川的影子,酒吧里,巴士站,街道上。 她疯了一样地找寻,皆不见。 她喝酒到吐,吐得全世界都流泪了,她依在墙角,气喘吁吁地昏迷。然后她看到了穆森。 后来她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间漂亮的病房里。 洁白的床单。雕花的天花板。穆森的脸。 你答应过我,要爱自己的,为什么食言。 久里别过头去,不理睬穆森气势汹汹的追问,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掏空了一样地空荡荡,有点饿。桌上摆满了食物,她拿起一只没有洗过的苹果,吃了起来。 穆森夺去她的苹果,为她拿出熬好的浓汤,用勺子喂她喝,眼睛里布满着疼惜的不忍。 我已经跟我的朋友说了,要给你好好做一次身体的检查,然后给你布置一个良好的休养计划,你的身体,再下去,就全部毁掉了。你稍微等一下,他去给别人出诊了。一个很严重的病人,他每月都给他做检查,因为他的生命很可能危在旦夕,他回来马上就给你检查,你要相信我,他绝对是这个小城最优秀的医生。 她无动于衷地喝着汤,麻木地听着他的话,无思想。 等了好久,穆森的朋友都没有来,他有点着急。 过一会儿,走来一个护士,神色慌张地说,朱宾可能暂时回不来了,那个病人,失踪了。 穆森说,怎么可能,不是每个月都会去看的病人,怎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护士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穆森着急地说,那么。不管是谁,先给这个女人检查一下身体吧,可以吗。 我们会安排的,请您别着急。 久里看着焦灼的穆森,无比悲伤地想,如果可以,为什么爱的男人,不是这个可以给自己幸福的,为什么她反复爱的,是那个给她灾难的,她说不出来究竟她爱着索雷川哪里,但是似是冥冥中一根情缘的线,牵引着两个人之间的情劫,她又想起了那个灰色的占卜,那几句玄妙的话,到现在她还是没有参透这些话语里面蕴涵的真意。她真的已经绝望了,一切都绝望了,如果说以前她还怀有愤恨的话,那么现在,她连痛苦,都麻木了。 为久里做全身检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有着海藻一样卷曲的头发,和一双澄彻的眸子,当她检查完毕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微笑地对她说,小姐,您很健康,没有什么大毛病,您只是需要更多的安静的睡眠。建议您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然后去旅一次开心的游,那么,一切都会好的。 谢谢你,可爱的。久里吻了一下医师的额头,她准备听从他的话,病好之后就离开小城。 11 连续几天的梦里,皆是索雷川的影子。 似是一个咒语,绕在她的梦中久久不散,梦中索雷川一张冷静的脸,和一幅薄情的样子,久里试图避开他,可是走近了,却看见他在哭泣,一直哭泣,一直哭泣,她心碎了,去拉他的手,却发现,他左手的掌纹,和她的完全一样…… 她被这样的乱七八糟的梦靥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 皱着眉入睡,湿着眼醒来,这折磨的苦难。 有天朦胧中,她突然听到谈话的声音,是治疗她的医师和另外一个男人谈话的声音。 那个病,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找到病源,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治疗。我一直很苦闷,那是个多么好的男人,我真的不希望他在这样年轻的时刻,死在一场奇怪的病里。 算了,人都已经失踪了,想太多也没有用了。 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而走,他应该相信会有奇迹,当初连我都没有想到,他的病居然可以控制五年那么久…… 久里猛然地被击中。 五年,失踪,奇怪的病。 这几个字眼,那么真切地透过耳朵切进她的肌肤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跳起来,跳到他们的面前,惶恐地问,你们说的病人,是不是……索雷川?? 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 一切,如同潮水一样,翻涌而来,久里在这声肯定中,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12 久里在小城的教堂,长跪不起。 她拿着那张带有玄机的签。求神父解答。 神父看了签之后,沉思了很久,然后走开了。 于是,久里,长跪在神的面前。 亲爱的神灵,若这是一场命定的劫难,求您给我光明的指引,我愿意舍弃我的生命,换得我爱的男人的健康。 神父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银制的十字架,他把它戴到久里的颈上,说,我实在没有能力去解答你的这个奇怪的签,也许上帝会在适当契机,告诉你关于生命之源,阿门。 晚上,久里果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到宙斯闪着金色光芒地向她走来。 马久里,马久里,我的孩子。 久里伏在地上,您在呼喊我么,众神之父,尊敬的宙斯? 当然,我的孩子,你闭上眼睛三分钟,你便可以记得你的前世。 久里闭上了眼睛,如同放映器一样地,开始有一幕一幕的片段,在她的脑海里播放起来。 前生——马久里,神通过种种考验而检选的优秀的孩子之一,智慧,伶俐,勇敢,惟独缺少情劫,宙斯遂将她放到滚滚红尘中去,希望她可以用自己真实的心灵,去体会爱的真谛,以圆满自己,担负起重任。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马久里,你现在明白爱的真谛了吗。 久里摇头,神,情一字,太辛苦,我不敢碰触。请给予明示。 宙斯笑了,手一挥,久里看到了高大萎靡的索雷川,在一个小酒馆里,郁闷地喝着咖啡,脸上是愁苦的表情,是索马里,久里看得明明白白,是他和她,曾经走过的街道,曾经躲过雨的酒馆,一切是那么地遥远,又是那么地逼近,摩加迪沙,这个索马里的可爱的城市,有那么柔和的阳光,有那么疾驰的雨,它会不会记得她和他,曾经同在这里真情流露,它会不会记取那个永恒的时刻,直到成为琥珀的传说……索雷川……久里泪如雨下。不能自己。 宙斯说,你,愿意为他,放弃什么。 久里不假思索地说,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只要可以还原他的健康,快乐。我愿意为他放弃单独的旅程,放弃生命的尊严,放弃永恒的阳光。只要可以,我愿意就此安定下来,平静地陪他,永远。 宙斯笑了。 你可以拯救他,用你的全部情感,换取他这世的健康,但是代价是,你从此不会有感情存在,而他的记忆中,不会有你的存在。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牺牲一切,只求他的安定。她突然明白了那支签的意思。一念之间,了然一切。 久里瘫软在地,默默接受了来自命运的,不可违逆的安排。 13 一觉醒来,索雷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所有的医生都欣喜地对着他鼓掌。 为什么?为什么? 索雷川,你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在找你,昨晚有一个赶车的人把你送来,然后失踪了,你昏迷着,我们都吓坏了,迅速把你送进急救病房……可是上帝啊。经过检查,你身体里面所有奇怪的病症,全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定是神的力量!谢谢主。 索雷川懵懂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的时候,心口微微地有点痛。他伸手摸了一下,怅然若失。 14 索雷川迁到索马里定居了。他觉得那个国度,和他有不可思议的牵连。 每天,他行走在宽阔的马路上,晒着充足的阳光,脸上,是安静的笑意。 阴天的时候,他会心口痛,隐隐的那种,痛得不可开交。 有时侯经过一个小旅店,会看到一个吹口琴的老人,微笑地看着他,他有时侯会停下来听一段老乐曲,有时侯会和老人攀谈一番,老人会不经意地问一句,你曾经带来的那个姑娘,现在去向何方? 姑娘?他一定是年纪大了,认错了人。索雷川笑笑不回答,老人不会追问,口琴的声音重新溢满遍布,远处,一片欢乐的人们。他真爱这眼前的一切。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喜欢仰望星空,索马里的天空,碧蓝澄静,星星格外耀眼,有一颗星特别明亮,远远地,照耀着他的额头。 都说星星里面有一位守护的神。为什么独这颗最亮。一定是最美丽的一位。 对着夜空,索雷川笑,然后很快就会安睡。 15 梦里,有一个身着华衣的女人,会经常向他走来,哀怨地看着他流泪,然后离去。 那个女人的面容,对他来说无比熟悉,但又确实不曾记取。 有次在街头漫步,遇到一位吉普赛算命女子,风情万种地请他抽一只签。 他随手拈了一张。女子看后,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跑掉了。 他正要呼喊那个女子,她早已经无影无踪,摇头,叹气,是不是自己抽了霉运的签,她怕沾了他的坏运气? 低头看那签,有几句话: 你会找到和你一样的人 你会遇到和你指纹一样的人 他的左手就是你的右手 相信你自己的影子 不要相信任何占卜 突然一阵莫名其妙地难受侵袭了他,索雷川几乎不能行走,他靠在一颗树上,许久未能恢复,他隐隐约约想起,他似乎认识过一个女人,与他拥有相同的掌纹,她是谁?她在哪里?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她? 天。这更像是琐碎的传言。 一阵雨倾盆落下,淋湿他在意外里。 索马里一向是晴天气,很少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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