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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鞭草
第一章 家谱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令人难忘的年头，正值中国大陆的三年自然灾害铺天盖地横行的时候，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有些县份饿死的人口数以万计。而山野地区的村庄，全村人都饿死的也不稀罕。皇晓曾听母亲多次唠唠叨叨说过：那时人死得像倒柴似的，一倒一大片。先前还开个追悼会，举行一些祭奠仪式什么的，到后来连抬棺材、挖坑埋人的人都没有啦。由于没有及时掩埋，遍地饿腐，野狗撕咬争食，都吃红了眼。然后就是瘟疫流行，更多的人死去。至于患水肿病的人多得不计其数。可偏偏你在这个时候来到妈妈的肚子里，别说补充营养，就连起码的温饱也没有呀。我跟你爸爸两个大人是三两米一天的定量，你大姐和两个哥哥每人一天只有二两米。那日子真不知怎么过来的啊！
然而，着还算是好的啦。遍地的稻子没有人去收，坐吃食堂饭，就是有座米山也是坐吃山空啊。到后来就连那二三两米都没有了，挖野菜，剥树皮，实在没办法，就吃神仙土——一种细腻的白色瓷泥。但由于难以消化，不少人硬是拉不出来，给活活憋死。
皇晓的父亲皇正清兄弟六人，他排行老大。时年四十有五，正当壮年。可是由于岁月的风霜雨雪重压，使他那本来高大挺拔的身板已显得微微弯曲，皱纹也正悄悄地爬上眼角额头。好在他是个慢性子，天生乐观，才苦苦撑着这个家没有倒下。
可是，后来情况起了逆转，越来越糟。皇正清倒不是得了水肿病，而是严重营养缺乏，骨瘦如柴，除了两个眼睛泛着坚毅的光外，真难以令人相信，这是一个曾经充满活力、不知疲倦的大汉。随着食物的渐渐断绝，连那两眼坚毅的光也黯淡了。生的希望逐渐渺茫，而死得威胁却在一天天迫近。
母亲说：你爸从来没有这么狠心过，放下几块钱在我手中，就扔下我们几个老少，自己逃荒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听你爸爸说，本来已随逃荒大军过耒阳，下郴洲，到了韶关的坪石。想想那母子数人怎么过啊？！心中实在是难以割舍。要死就死到一块儿吧。于是眼中又有了那坚毅的光，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和羞愧的神情，又回到了爱妻和孩子们的身旁，担当起男子汉顶梁柱的责任来。
好在感谢两位好老乡——刘少奇、彭德怀愤然为民请命，撤了食堂，发展生产，老百姓艰难的日子才好熬些。
皇晓来到世间这个时候非常特别。1965年5月15日午时。人说女阴男阳，女生子时男生午时是大富大贵的时辰。当时数十年不遇的大旱，整个雁南大地已有三个月滴雨未下，焦土一片。皇家所在的铁公村位于整个南岳山脉的南部尾端，被称作雨母山东南麓的一个山间盆地。这里往常是青山连绵，绿水长流，瓜果飘香，飞禽走兽，一派生机盎然。可这时也是塘干堰枯，从雨母山发源出来的平时涓涓流淌的犀牛河也是早已断流，方圆数十里，惟有盆地南沿距铁公村有5、6里路之遥的高家村的那一眼泉井仍在汩汩地往外冒水。邻近的泉塘平时荷花飘香，鸟飞鱼越，芳草菲菲，现在是底干泥裂，天真的儿童们在上面做着埋地雷，打鬼子的游戏。
一天到晚，川流不息的是排队挑水的人流。抢水斗殴的事时有发生。人们与非洲大草原上旱季抢水的野兽动物们并无二致。人们仿佛吃了炸药，一点就燃。
为了生计，勤劳贤惠的皇家媳妇周如月到了预产期仍冒着三十七、八度的高温，顶着火毒的骄阳去自留地里采绿豆。自留地是皇正清为了缓解家里人多入少的困境，偷偷与妻子一起在5、6里外的高家村边开荒挖的河滩地，种点绿豆、红薯或高粱、玉米等杂粮充饥。
这天，正在采收、捡拾绿豆的周月如忽然就感到胎儿动得厉害，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剧痛起来。知道要临产了。她于是不敢怠慢，紧赶慢走把家回。
头上刚搭上一条湿毛巾，一会儿就干了。斗笠下，周月如气喘吁吁，虚汗淋漓，挽着的装不多绿豆的竹篮子也越来越沉，回家的路还是那么漫长。
太阳在头顶烤着，滚热的青石板在脚底下烫着，偶儿有些许风来，也是带着火的气息，令人口干舌燥。
母亲后来对皇晓说：你差点没要了妈的命！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家人见状大惊，赶紧去公社卫生院请来了大夫兼产婆刘医生。好在离卫生院近，就在一条街上。要是再晚个5分钟，母子都难保平安哩。刘医生责怪地瞪着皇子清说。
子清是正清的四弟。因为正清去相距十八里地的车江镇上为公社供销社运货不在家。子清喏喏而退。
刘医生与皇家关系很好，也是一九五八年来到铁关铺卫生院的，是院里唯一一个县卫生学校毕业的专门学医的医师。她爱人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在车江镇里医院当大夫。
这时，刘医生也怀着孩子，预产期在十月份。由于当时条件简陋，助产时刘医生出了一身大汗。刘医生来之前，铁关铺没有正规学医的，只有一些祖传中医或江湖郎中。产妇生小孩，多是乡村产婆或自家婆婆、娌娌和邻里乡亲来帮忙。不少产妇因操作不当而引起感染留下后遗症，甚至性命不保。婴儿的成活率极低。刘医生来后，方圆数十里的百姓方得以安生——安全生产婴儿。所以，刘医生虽然年轻，但凭着强烈的敬业精神，良好的职业道德和医术，赢得了大家伙的信任和爱戴。大家都亲切地称她是母婴的保护神。朴实的农民常常将自己的油盐银行——老母鸡送给刘医生。因为她总是为老百姓着想，无论是白天黑夜，还是刮风下雨，还是打霜飘雪，她总是随叫随到。
但每当遇到主家送母鸡时，刘医师总是坚拒不收，笑着说：怎么能做破坏老百姓当家银行的罪人呢！你们饶了我吧！
当然主家小孩满月时，送的两个红鸡蛋和几个烧饼她还是会收下的。就这样，刘医师赢得了一方百姓的心，说党和国家派来的好医生，为他们带来了福音。上世纪八十年代刘医师调到县城医院工作，上千群众洒泪自发地为她送行。那种依依不舍的场面实在是感人至深。这是后话。
小皇晓，虽然在那艰难困苦的岁月里来到人世间，但在这个充满爱意的大家庭里，还是受到全家的欢迎与礼遇。尽管物质极度匮乏，他显得那么瘦弱。由于奶水不足，又没有什么好的代乳品，加上这家伙特别容易生病，感冒发烧咳嗽拉肚子，就没有消停过。将父母弄得精疲力尽的同时，自己也弄得是皮包骨头、弱不禁风，好几次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老人说：这孩子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皇家原本家学渊远流长。据族谱记载：开派远祖为唐代一侍郎。至今距铁关铺不远的迁移地就名曰侍郎铺。
历朝历代，皇家名人辈出。到了皇晓曾祖父皇显这一辈时，正值鸦片战争前后，国家积贫积弱，家道也逐渐中落下来。传说皇显小时发奋读书，决心振兴家业。那时皇家这一支迁移至木里冲这个离铁关铺还有十几里地的小山村。
这里山清水秀，山环水绕，林木葱茏，鲜花盛开。凤凰展翅般的观音山三面环绕，犀牛河玉带般地从小村前流过。虽然当时只有皇家一户单门独院，凹字形的三房两厅显得有些单薄。但房前有一块晒谷坪，晒谷坪前是一口大大的鱼塘。房前屋后池塘边翠竹青青，苍松翠柏，森森而立，桃红李白，果实累累。塘前河边的坡地上是皇家新开的几亩水田和旱地。有地仙师看过说此地乃藏龙卧虎之地，龙凤呈祥之处，皇家迟早要出大人物哩。
说是这么说，但当时新来乍到，低薄人稀，还得继续发扬皇显小时发奋读书的精神。那时大早起来洒扫庭院，洗嗉之后，边挽起一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必备的《三字经》、《千字文》、，增光贤文》之类的四书五经、笔墨纸砚外，就是一个加盖的青花瓷碗装着一碗光可照人的稀饭了。接着赶十余里地山路到铁关铺去上私塾。这稀饭就是一天里果腹充饥之物了。最好时还有几条盐萝卜、臭豆腐佐餐。因天冷，稀饭变成明胶似的糕状，皇显用竹筷划成三块，美名其曰三分天下，三国鼎立，早中晚各吃一块。不到饿得饥肠碌碌难以忍耐时不可动用。可见当时家境之贫寒和学习之刻苦。
然而，尽管皇显学得满腹经纶，但官场黑暗，尔虞我诈，弄得不好，满门抄斩。鉴于祖上的经验教训，皇显牢记皇氏祖训，耕读传家。成家后，白天辛勤劳作耕种，晚上红袖添香夜读书，教育自家三个孩子和邻近农家子弟习文练武。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得力，家庭也就慢慢变得殷实起来。
皇家三子，长永定，次永安，满永惠。皇显承继传统思想，又略有开放意识，要长子永定承继祖业，在木里冲老家继续耕读持家；老二永安到铁关铺学徒经商；老三永惠则学徒当木匠。
这皇家老哥三都秉持乃父勤俭持家，艰苦创业的家学渊源，把家族弄得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家声日渐显耀，成为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大家庭。但由于皇显这老爷子约束得紧，加上地处偏僻，开发较晚，家庭也不过略有余谷。到解放后搞土改，永安被划成了小地主，永定则成了小商贩，而永惠也仅划为富裕中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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