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楼上楼下便到处是脚步声,嬉闹声,几个学生还在门口推推搡搡的,叫喊着加油加油,高天回头一瞪,便都忽地不见了。 高天摇摇头,苦笑一下,心想,教务处设在教学楼,也太嘈杂了。他推开手边的《滨城日报》,上面才见到条消息,说: 本报讯(记者罗德纲)本市中小学不得以停课、劝退等方式变相剥夺未成年学生的受教育权,其中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不得开除学生,高中阶段学生开除,须报市教育局批准。 市教育局昨天再次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教育法制建设的意见》。意见要求,对教师严重侵犯学生人身权的案件要依法追究责任人、校长和主管教育行政部门负责人的责任。日前通过的新修订的相关规定,对违反学校管理制度的学生,学校只能对其进行批评教育,但是不得开除。如果违反规定开除、劝退学生,将依法处分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早三四年,这些内容已渲染得教师们人尽皆知了,似乎比《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还熟悉,这会儿又巴巴地登报,做大事说。前些天,新学期首次教师大会上,田森林还专门讲了半个小时,说教育局抓得紧呵,不能掉以轻心!又说大家将心比心,若你自己的子女,动不动就被赶出校门,又作何感想?高天身边的苏清奇立马嘀咕说:“你就不要整天喊:狠抓成绩,质量是学校生命嘛!” 高天知道,这些高调多半雷声大,雨点小,谁也不大在意,有时还包括田森林,终究是现实的荣誉与饭碗重要些。 取了本《出师表》字帖,岳飞书写的,高天起身到办公室门边,预备关了门,好好地临摹一回。却听见“啪”的一声,立马又是学生们的一片尖叫。高天疑惑着,莫不是打了窗户玻璃? 跨出门,往走廊右边一瞧,只见尹政平低了头捡眼镜片,教案、作业本撒了一地,一旁还兀自滚着一个足球。高天忙退身回来,轻轻掩了门。这尹政平一定叫踢球的学生踢个正着,正是羞恼的时候,自己出去反不好了,况且他是主任,自己犯不着出头的。 果然,门外尹政平大声吼道,哪个班的?哪个班的?谁叫你到走廊上踢球的?高天一阵暗笑,只怕这回尹政平伤的不轻。 正乐着,电话铃响了。高天接过,是好听的女子声音,说:“高主任,不好意思,昨晚给您添麻烦了!” 高天糊涂了,一时想不起这是谁,忙问你是哪位?电话里格格一笑,说:“我是张茜,我班上的刘波昨晚爬围墙,叫您逮着了。现在他家长过来了,请问您有时间吗?” 高天这才想起,106班班主任原来是张茜。张茜跟罗曼他们一起,两年前师大毕业后分来学校的,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却剪了一头男生的短发,言语举止都有些象男生。教师新学期大会上,唐继东一一介绍新老师,别人都扭扭捏捏的。叫到“张茜”时,她却站起来,转过身,向着大家说,在下张茜,今后要与大家一起工作,请各位老前辈多多批评指教!口齿清楚流利,声音煞是好听。高天很是佩服她的大方,却因她一头极短的头发,弄不明白到底是男是女。疑惑了一周后,几个人到食堂吃饭,正巧张茜也在。高天突兀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呢。说完,就有些后悔。张茜却毫不在意,嘻嘻的笑道:“高主任,您这是批评我呢,我当然是女生了。”高天不大喜欢短发女子,便想,她倒有一张伶俐乖巧的嘴,其实脸蛋也蛮清秀的,若是留了长发,必定是很好看的女子。因不是同教一个年级,平素交道也少,高天只知道她在初三,班级管理比较松散,却不想就是刘波的班主任。“你带他们过来吧。”高天想起昨晚的主意,决定采取行动了,不过,他又告诫自己,还是谨慎些好。 一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有人敲门。高天开门一看,果然是张茜,依旧是极短的男式女发,后边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还有垂头丧气的刘波。 张茜作古正经地介绍高天,说:“这是我们教务处的高主任,每天很忙的,还要为刘波操心!”却又不介绍老妇人。高天给老人客气的让座,倒了水,说,您稍等一会儿,我就来。说着,拉拉张茜的衣角,示意出来一下。张茜忙跟了来,满脸疑惑的样子。 尹政平早不见了,大概拎着学生去了哪里。高天倚着走廊边的水泥栏杆,轻声说,根据学校的安排,我可能到初三兼任年级主任,今天下午就宣布的。 张茜竟拍起了手,笑道:“太好了,这般兔崽子正要您这样的人管管了。” 高天摆了摆手,很有政治局常委风度的样子,往办公室门口努努嘴,说,事情难办呢,你班上是普通班,合格率要抓紧才行,这刘波成绩怎么样? 张茜撇了一下嘴,有些生气地说:“稀下的,门门都一桶屎!最爱玩电游了。他爸爸妈妈在深圳打工,家里只一个奶奶,哪里管得住?” 高天似乎有些放心了,说:“这样的人明年会考肯定过不了,现在要早赶!什么义务教育法,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叫他们直接来管管这些学生试试?这学期赶走了,弄张假转学证就行。明年开学了,刘波还在班上,就不好办了。” 张茜有些兴奋地说:“还是您有办法。刘波真走了,我一定请您客。这吴志高是米汤老爷,一点法子都没有。我们年级多半是年青班主任,头回教毕业班,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高天道:“现在教育局不叫开除初中学生,今天报上还登了,家长懂义务教育法就不好办了。这刘波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茜道:“他父母都是轴承厂下岗的工人,到深圳打工后,还听说闹离婚,家里一年到头不管的。也没听说有其他什么亲戚。刘波自己开学就不来了的,过了四五天,他奶奶又带着来求,我就收了。” 高天摇摇头,说:“可惜!浪费一次机会了。开学不来,你就说学校已除名了,坚决不要,她有什么办法?现在也用不着为他翻围墙费神了。” 见张茜红了脸,高天又忙说:“也不要紧,一步一步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你就三次。刘波一犯事,你就叫他奶奶过来,烦了后,她自然不送了。” 张茜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频频点头,俏皮地说:“谢谢领导。” 高天知道,自己算什么领导?不过张茜这么说,心里还是挺高兴,又交代道:“千万不能当面得罪家长,若是告到哪里去就不好了。见着面要客客气气的,叫她没有话说。刘波的事情我先处理一下,你在旁边不做声就行。” 张茜忙说好的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