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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静下来，高天忽然感觉有些懊恼，再没心思弈棋了。应允了田森林接手初三年级，想起来也不是个事儿。也怨不得人家吴志高管理有些随意，年级主任听起来也是主任，其实就是班主任的“主任”，学校里根本没有级别的，不过每月多几块钱津贴而已，一般老师也不当回事。平日大小杂事又多，各个处室有事就先找年级主任。学生拖欠学费不交，财会室的会计都要找上来，指责一番，说你年级的学生还欠着费呢，你得想想办法。门卫抓了个没带校牌的学生，也先找年级主任，说今天就你年级有人不带校牌。田森林说是待遇不变，其实大变了，不要说留优那些求爷爷告奶奶，给家长学生陪笑脸的事，单是日常杂事就够自己受了。可这边也不好，尹政平太小样了。
“教书难啊！”高天心底感慨一声，仰靠着椅背，闭上眼，狠揪了一回头发，不禁有些悲哀起来。大学里，自己好歹也算是个人物。虽学的数学，琴棋书画却都懂一点，报刊上还发表了几篇文章，平素学校、系里演讲、辩论等赛事，自己都不落后的。那次“学习总书记七一讲话”主题电视演讲大赛，全校现场直播，自己声情并茂、侃侃而谈，赢得满堂喝彩不算，下来后，还受到外语系号称第二系花的阳丽琴的青目。此后，两人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度过了一段美妙的时光。若非嫌阳丽琴还藏了前男友的情书，自己吃醋大吵一回分了手，现在的老婆也不是陈琳了。可毕业分配时，眼见同寝室的同学一个个在省城找了好单位，廖桂生还去了省公安厅，曾海去了樱花机场，自己竟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选了这个省第二大城市的滨城市。出校门那会儿，自己也是踌躇满志的。觉得廖桂生不过因舅舅是省政协副主席，曾海不过因表姐是师大学生处处长而已。自己凭本事，不信闯不出一番天地。可现实令自己的雄心很快消磨了。老话说，“家贫无奈当先生”，原先还有些不懂，如今才知，教书自古是读书人没了其他法子后的选择，自然也不是出人头地的行业了。闹了几年，一直郁郁不得志。不过是个中学一级教师而已，自己教务处副主任一职，老同学面前都不好意思提起。前些年，还有考研究生的打算，如今也早偃旗息鼓了。
“高主任，还值班哪？”一个甜美的声音忽然响起。高天猛然回过神来，睁眼一瞧，忙又移开了，挂着笑容，说：“是你呵！你也值班？”
进来的是罗曼，初三105班班主任，高天有些莫名的慌乱了。罗曼嫣然一笑，说：“我不用值班。找尹主任有个事情，怎么隔壁没人？”
高天这才想起罗曼住在校外，没有晚值班任务的，不禁窘红了脸，忙说：“他今晚好像没来。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走了，拜拜！”说着，罗曼转身回头，又是嫣然一笑，半扬起右手，中间几个指头俏皮地磕两下，飘然而去。
高天呆望着门口，似乎一道洁白的闪电过后，眼里还有一片余影，心底突突地跳个不住。罗曼生得太漂亮了！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清亮，顾盼神飞，浓密的头发染成淡淡的栗色，松松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脖颈，更显肌肤莹润如玉了。
高天觉着自己好笑，说起来，自己也是有家有室的人，女儿都三岁了，但每回见着罗曼，心里便有些发慌，正眼都不敢瞧的。他总想，曹植笔下“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或者宋玉笔下“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的俏丽女子，便是罗曼的模样吧？好几回走在路上，罗曼对面过来，笑吟吟地打着招呼，高天觉着一道奇美的幻影闪在前头，只敢从罗曼头顶望过去，笑着点头或摇头。可一过身了，却总找着借口回头，望一眼她娉婷的背影。
今晚罗曼穿一袭短紧的白色连衣裙，露着雪白修长的手臂、小腿，窄紧的上衣勾出饱满的胸脯，鼓掌欲出的样子，更有些叫高天迷离了。他忽然想，罗曼在初三，日后不就可能同她坐一个办公室了吗？想着，一股异样的感觉忽地从脚心直达脑门，遍身暖洋洋的。“到初三做年级主任还是不错的。”高天心里说，所有的懊恼烦闷一时消失了。
拿过不锈钢茶杯，喝了口水，高天强迫自己镇静了一会儿，然后出门，预备回家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听得见楼上教室有老师讲课的声音，高天眼角的余光还是搜索了一番，似乎空气里的清香还在，罗曼袅娜的身影也该还在走廊的尽头。
转过大厅，四面墙上挂了些学生的书画作品，高天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回。学生的笔墨自然欠些火候，但高天心情很好，觉着都是可造就之才。
厅前是一片绿地，虽是九月了，小草却翠绿柔嫩，十分精神。一旁立着块木牌，路灯雪亮的光照着清晰的字迹，说：“不怕风雨雷电，就怕您的双脚――初130班。”虽平日见惯的，高天也还是忍不住笑了。
下了台阶，穿过足球场，进了家属区。1栋楼前，几个退休老师正围坐一张水泥桌子，闲聊着。一个说，肉价涨到八块五了，听说还要涨，怎么得了？一个说，他们公务员工资加了350块，物价肯定得跟着上去的，只是教师如何不加工资？《教师法》不是规定，“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应当不低于当地公务员的平均工资水平”吗？另一个吆喝了一声不远处玩着泥巴的孙子，接了口说，你信那纸上的东西！107中今年没招到几个学生，多了好些老师，都下岗了，谁管呢？
高天原是住的平房，因去年一对双职工去了珠海，才搬来这里，因此好些退休老师不认识，况且高天还没参加工作，他们就有人早退了。只熟悉那带孙子的，常到教学楼走走，姓刘，年轻老师们都叫她“刘姥姥”。高天也搞不懂“刘老师”变成“刘姥姥”的缘故，只觉着这名字有趣，便一直跟着这么叫。
“小高，值班去了？”刘姥姥是有名的闲事婆婆，最喜欢跟人闲扯了，忽见高天过来，忙打着招呼。高天笑了笑，恭谨地说是的，才下班。他素来尊敬这些退休老人，认识的见面就主动招呼着，觉得他们曾经为学校出了力。可一想着自己的将来最多就是这幅样子，不过这病那病，为柴米油盐操心着，又常是感到悲哀。
刘姥姥转过脸，跟其他老人说：“这小高很不错呢，管学生很有魄力，有办法。做教务处副主任浪费了。”高天又是笑笑，不好多扯，便径直走过1栋，往3栋自家的单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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