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十五章　如花岁月

这时候，妮雅正在追问着上校自己离开卧室以后的事情。上校拗不过她，只好说：“蓝丝放过我了，就这么简单，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可这样简单的答案如何能应付得了妮雅？在妮雅的印象里，蓝丝应该是一个很难缠的人，而且很爱大剑师休依特，如今上校和别人一起伤了大剑师，又不能交出伤害大剑师的的斐尼斯特，她如何肯就这么罢休？

上校懒得和她细细解释，何况有些事情还是他不想让妮雅知道的，只好叹了一口气道：“妮雅，你让我歇一会儿好不好？我的伤还没有好，我累得很。”

妮雅站了起来，看着躺在床上软弱无力的上校，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就这样放过他。转念一样，蓝丝没了丈夫，还不照样忍了，自己的丈夫只是太虚弱了，暂时不想说话而已，难道就这样不放过他吗？他现在身子虚弱，但不会一直这样虚弱下去的，想到这儿，她替上校盖好了被子道：“那好，你歇一会儿吧，等你有力气的时候，咱们再说话吧。”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上校闭着双眼，回味着妮雅的话，知道她并不是在生自己与莱切儿之间的事，反而是在生他与蓝丝共处一室的气，他也知道妮雅的真正想法了。也许妮雅是以为，莱切儿只是一个平民，上校与她相好，只是逢场作戏，上校不会看上她的，而蓝丝则不同，蓝丝是女王，如果上校能与她相好，飞黄腾达是很容易的事。是的，妮雅定然是这么想的，她出生于大家，长于大家，一颗心，倒比平民的心还要小上三分。上校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道：“妮雅，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过也不能怪妮雅小看了他，当初他离开莱切儿而与妮雅结合，可不就是因为妮雅的爸爸是个大公，能帮助他飞黄腾达吗？

多想无益，不一会儿功夫，他忘却了思考，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醒来，妮雅并不在房中，不知道她是出去了还是昨晚根本就没有在这房中歇息，上校只能想：昨晚她还在生我的气，不会那么快就原谅我的，她一定是在别的房子睡了。上校挣扎着爬了起来，胸口虽然还有些疼，却也无碍他单独行动了。昏睡了二十多天，外面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刺伤自己的达丝特如今又在那里？去找大剑师休依特的斐尼特思如今又在那里？休依特的武功在斐尼特思之上，斐尼特思一个人能报得了仇吗？莱切儿的坟上，应该好久没有人光顾了吧？上校想着这一连串的事，那里还有心思呆在病床上。

穿好衣服，出了房门，意外地发现：妮雅就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

上校呆了一呆，才想起问妮雅道：“你怎么在这儿？”

妮雅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道：“你醒了？胸口还疼不疼？”

上校看着眼前的妻子，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歉意，他上校背着妮雅和别的女人相会，妮雅非但没有怪他，还象以前那么关心他、爱护他，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呢？但上校并没有道歉，那样反而显得有些娇情了，他只是笑着答道：“该醒了，再不醒的话，真要睡死过去了。胸口还有些疼，不过不要紧，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了，达丝特虽然刺中了我的要害，累得我受了伤，但她手上无力，我还挺得过去。”

“什么？”妮雅惊道：“你说伤你的，就是送你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吗？”

上校苦笑，自己怎么说也算是蓝水城叱咤风云的人物，与铁兵激战也未曾受伤，却伤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也难怪妮雅会把眼睛睁得那么圆了，别说妮雅吃惊，就是他上校这会儿也不相信达丝特真是刺了自己一切的人呢。“她送我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她向你报了真名？”

妮雅道：“是啊，她说自己叫达丝特。但她没有说是她伤了你的，这个小丫头，居然这么狠毒，我非好好教训她不可，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能做出这种事，这要长大了那还得了，到时候肯定会是蓝水城最厉害的人了。我先去打她一顿再说。”说罢便要离去。

上校拦住她道：“算了，她伤我纯是一时义愤，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坏。知道吗？她就是斐尼特思和莱切儿的女儿。”

“什么？”妮雅的眼再一次睁圆了。

上校心里苦笑：若是你知道她其实是我和莱切儿的女儿，你的眼只怕会睁得更圆吧？但这话那里敢说出来，只是道：“是啊，她就是斐尼特思和莱切儿的女儿，她认为我是害死她母亲逼走她父亲的罪魁祸首，生我的气，这才因这一时之气刺了我一刀的。”

妮雅脸上换出一副“活该”的表情，心道：那你那一刀就不是白挨了，谁叫你到外面沾花惹草了？这下子，你该知道沾花惹草的坏处了吧？上校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好一阵尴尬，好半天才道：“妮雅，是我不对，我错了，你要惩罚我随你，但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你就放过她吧？”妮雅笑道：“我为什么要惩罚她？她做得很好啊，要我是她，也会象她那要刺你一刀的，但我不会象她那么没用，见你受了伤又心软把你送回来，若是我，只会再补你一刀的。嘻嘻，你这个大坏蛋还真是命大得很，要害位置中了那么一刀，居然还能够不死！”嘴上说得狠毒，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达丝特现在在那里？”

妮雅妩媚地笑了起来，上前挽住上校的臂弯道：“不说她了，她只是一个下贱的野丫头罢了，谁有兴趣答理她去。来，陪我到花园里转一会儿去吧，你有好久没有陪我到花园去散步了，那是咱们俩人的花园，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这么久不去，花园里的花只怕都不认得你了。”

上校急于想知道达丝特的消息，但又不敢也不想逼迫妮雅，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毕竟，自己欠妮雅的太多了，穷此一生，自己也未必能还得了这份债，是以他只能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调对她道：“妮雅，我会陪着你去花园的，只要你告诉我，达丝特在那里，我安顿好她之后就会陪着你去散步了，陪多久都可以。”

妮雅默然，半晌才道：“那个小姑娘对你就那么重要么？她居然比你的妻子还要重要？难道……难道她不是斐尼特思和莱切儿的孩子，而是你……是你和莱切儿的孩子？”

上校吓了一跳，还以为妮雅已经知道了事实的真象，但看着妮雅的表情，却又不象。妮雅或许可以原谅他上校与莱切儿的几度温柔，未必便也能原谅他二人还有了孩子这个事实，是以关于达丝特份份的真象，实是能隐瞒多久便隐瞒多久的好，何况，达丝特还要在这里住下去，还要和妮雅朝夕相对，若是让妮雅知道真象，那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吧？女人的妒火可以毁掉一切的。上校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干得厉害，好半天才喃喃地道：“怎么会？妮雅，莱切儿已经死了，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千要不可亵渎亡灵。”

妮雅笑了起来，笑得很真，但她还是没有告诉上校达丝特的下落，而是拉着上校来到了家里的花园之中。其时正当时令，百花盛开，引得无数蜂儿、蝶儿陶醉于其间。上校不是喜花之人，园中百花，他也识不得几种，是以刚才妮雅才说“花园里的花只怕都不认得你了”而不说“只怕连花你都不认得了”，在蓝水王国这个花的国度里，他实在是一个不合群的人。有时陪妮雅到花园里转转，他也是例行公事，半点兴趣都欠奉。可今天，当上校踏进花园时，他的眼突然亮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在花园当中有一个小姑娘正在跳舞。

那小姑娘正是他急于见到的达丝特。

达丝特在跳着舞，欢快的跳着舞。她在旋转，裙裾飞舞，使得上校几乎怀疑自己是看到了当日的莱切儿。当日，莱切儿也是以一段舞蹈征服了上校，令得上校拚了命的去追她的，时光荏苒，如今莱切儿已离开了人世，在面前舞着的，是她的女儿，是和她一样聪明的女儿。在达丝特四周，站着几个侍女，还有一个身材高跳的黑衣女人，上校认识她，她是妮雅的舞蹈老师。妮雅也好舞，所以在家里专门请了舞蹈老师的，可是，妮雅在上校的身后叹息道：“我没有舞蹈的天份，我只怕永远也跳不到达丝特这个程度的，她真是个天才。”

她当然是个天才！上校想，因为她的母亲就是一个舞蹈的天才。

一段舞跳罢，达丝特停了下来，红彤彤的小脸满是那种满足的喜悦。众人都鼓起掌来，包括上校和妮雅，刚才一直专心跳舞的达丝特这才发现上校和妮雅也在一旁观看，兴奋地跑了过来道：“上校叔叔，你看到我跳的舞了吗？你看到了吗？我跳的好不好？”上校抚着她的头顶，笑道：“跳得太好了，不亏是莱切儿的女儿。你现在跳得和你妈妈当年一样好啦。”达丝特拉住上校的手道：“是吗？我还会跳得更好的。上校叔叔，你和我一起跳一段舞好吗？”上校呆了一呆，苦笑道：“不，还是你自己跳吧，我不会跳舞，也不能跳舞的，我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达丝特撅起了嘴道：“那好吧，上校叔叔，我去学跳舞了。你可要在旁边看着，不许跑开哦。”又跑回舞蹈老师身边，去学跳舞去了。

上校回过头来，看着站在身后的妮雅，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妮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灿然一笑，那一笑里，好象包容了千万种东西，上校知道，那千万种东西汇到一起，只有一个字：爱。自己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妮雅的事情，妮雅对自己却还是一个爱字，这让上校觉得很内疚，也许，一切就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吧。过去的一切就那样过去了，莱切儿已不在，他也应该全心全意对妮雅了。

何况，还得照顾好达丝特，她是莱切儿曾在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了。

从那以后，达丝特就在上校家里住了下来，上校教她武艺，妮雅教她插花、调酒、舞蹈等。达丝特对妮雅所教除舞蹈外都不甚感兴趣，对上校所教却乐之这疲。十二岁开始学武艺，是有些迟了，不过这天底下学武艺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绝世高手的，有时，学习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达丝特就是沉浸在这种学习的乐趣里。每一日，她都要在练武场上呆上好一阵子，闲了就到城里去，和那些城里的混混们喝酒打架，上校有心管她，又不忍心管得太严，也只有随得她去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便是五年过去了。

这时达丝特已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丫头，而成了一个艳盖蓝水城的大美人了。每一日，家门口都聚集着数十个追求达丝特的豪侠少年，达丝特一旦出了门，那些少年便会跟在后面，达丝特到东，他们也到东，达丝特往西，他们也便往西，无奈，达丝特却不喜欢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她从来不给他们好脸子看，一张脸也只有在府中才有灿烂的时候。可是那些豪侠少年们并不在意，他们只是喜欢达丝特，达丝特哭也好，笑也罢，都是一样的，达丝特的每一个表情，他们都喜欢。

蓝水城里的老人们在一起议论道：如今的达丝特象极了当年的妮雅，当年妮雅看到花会笑，看到草会笑，看到虫会笑，看到鱼儿也会笑，看到身后的一众公子哥儿，却便再也没有了一丝笑容。只是，当年的妮雅最后爱上了上校，如今的达丝特会爱上那一个真命天子呢？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跟在达丝特身后的追求者们越来越多，达丝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如花的岁月迟早会过去，跟在身后的追求者们却没有一个能令她然一笑，蓝水城里像她一般大的女孩子都有了的情人，而自己，却还是孓然一身。上校和妮雅看在眼里，却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达丝特身后是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但正如当年妮雅一样，谁才是达丝特的上校呢？这一晚，妮雅对上校说了，你带达丝特出去到处走走吧，老是呆在蓝水城里，达丝特会闷死的，到了外面，也许达丝特会找到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呢。上校答应了。

第二天，上校就带着达丝特出了门。身后，自然还跟着一群追随者。

上校没有理他们，达丝特也没有理他们。

出城一百里之后，追随者少了一半。那些追随者原先只以为上校父女二人只是出城踏青，便随着跟来，并没有准备好出远门的物事，到了百里之外，才晓得这样跟下去不是办法，得赶紧回去准备好应备之物再来，等他们回城准备好了东西，却再也找不到上校父女二人了。出城二百里之后，追随者又少了一半。这时那些追随者已经知道上校这一次带达丝特出来，是想给达丝特物色一个梦中人的，走了的那一半，是失望而去的，他们回到了蓝水城，等着达丝特回来，等着达丝特空手而回，那样，他们就可继续他们的梦。出城三百里之后，跟在上校父女身后的追随者就只有区区三个人了。达丝特回头看了一眼，撅起了嘴，向上校道：“上校叔叔，只剩下三个人了。”

她知道上校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那一声称呼却怎么也叫不出嘴，上校也不在乎，只要达丝特高兴，怎么称呼又有什么打紧呢？他笑了一笑答道：“怎么？嫌人少了？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们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你身后么？”达丝特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是啊，讨厌是讨厌，可是没有他们跟在身后，却总是……这是女孩子家的心事，上校这种粗人又怎么会明白？

这一日来到了一个小镇子上，达丝特直叫累，上校什么都依着她，虽然天色还早，但还是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下来。歇了一会儿，父女二人出门吃饭，达丝特指着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道：“上校叔叔，我要去那一家饭店！”上校笑了一笑，带着达丝特去了，快到饭店门口时，一阵极浓的腥臭忽然传了过来，二人循着那气味望去，只见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坐在墙角下，身上竟聚着无数的苍蝇，飞来飞去，达丝特退开几步，见上校还看着那乞丐，忙叫道：“上校叔叔，快走吧。”那乞丐听到达丝特的叫声，抬起头来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忽然长身而起，一路狂奔，出镇去了。原先围在那人身边的苍蝇们忽然失去了目标，顿时四散飞开。

上校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达丝特捂着鼻子过来，拉了他一把道：“上校叔叔，快走吧。这里臭死了。”上校回过头来，问了达丝特一句很奇怪的话：“达丝特，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达丝特一怔，失笑道：“认识他？上校叔叔，你说笑了，我怎么会认识那么脏的人？”上校道：“可是……可是我觉得他象是斐尼特斯啊？”

“你说什么？”达丝特一张俏脸登时写满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