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八章　无悔追踪

那股奇香的味道上校曾经闻到过。

那是属于一个纵横于蓝水城的采花大盗身上的香味。一年以前，这采花大盗不知从何处来，在蓝水城屡屡作案，比当年那个金玉法师更加可恶百倍，上校也曾留心地找过他，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只知道那采花大盗出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股淡淡的奇香，而今天，这奇香的味道却是如此之浓，却是因为那人刚刚离去之故。

上校嗅着香味飘散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这一追便是整整一夜，有几次路旁也有香味传来，差点搞混了上校如狗一般灵敏的鼻子，幸得那人身上香味奇特，大异平常之香，上校才能一直跟了上去。到了天明的时候，上校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一匹停在河边的战马，自己追踪的香味竟然都出自那匹马身上，原来自然这一夜的追踪竟都是与这匹马在斗法吗？想来那人定是发现了身后有人追踪，这才舍了战马不骑，让它将对手引入了歧途。从那马身上的铬印来看，应该是蓝水城军营之马，但至于是那一军那一营之马，上校就有些分不清了。

他叹了一口气，向战马走了过去，那马见有人靠近，叫了一声，远远地跑了开去，在河边寻些河草吃，待上校再靠近时，它又跑开，上校追不上它，也只好任他去了。那马见上校不再追它，却也不逃，只在河边吃草，上校不理它，到河边掬了些清水，洗了一把脸，便想回蓝水城去，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他忽然想道：这马不是无主之物，在野外溜达一圈之后，总会再回到主人身边去，老马识途，一点儿也不会搞错，我只要跟着他，不就可以见到战马的主人了吗？

想到这儿，他便在河边坐了下来，待那马按不住性子回去。跑了一夜，脚上早见了汗，这会儿鞋子里边也是湿淋淋的，上校脱了鞋袜，将双脚泡进河水中去，双脚给清凉的河水一激，真是有说不出的舒服，上校闭了眼，享受着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蓦地听得马蹄声响，忙回头看去，那马不再吃草，溜溜达达往回城的路上而去。上校急忙穿上鞋袜，随后赶来，那马却又停了下来，溜到河边吃草，上校呆了一呆，再坐回岸边，那马又走，待他站起来欲追赶时，那马又停了下来，上校见那牲口机灵，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心道：我手下那些黑暗军团的成员有些还没有这牲口聪明呢。

一人一马对峙了有两个多小时，上校一点儿好法子也没有想出来，肚子却饿了起来。“天，这可怎么办才好？这河边水草多得是，别说是一匹马，就是一百匹马来也吃不尽，而我却不能吃这些东西啊。”上校想道：人和马比起来，在有些时候，还真是有些不如呢。他朝水中看去，希望河中有鱼，可以抓上一条来吃，稍解空腹之苦，偏生那河水虽清，一眼便可望到河底沙石，却是半条鱼儿也没有。上校又暗骂了一句，没奈何，只好空着肚子继续等吧。

再等得一个多小时，上校渐渐觉得浑身的力气渐渐散去，不由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与那马对峙下去的意思，起了身，回城去也。再等得一会儿，纵然那采花大盗来到面前，试问自己还那来的力气与之对抗呢？可是，莱切儿怎么办？就这样任由她落入那采花大盗之手吗？上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希望可以想出一个法子来，拍了几拍，仍是束手无策，这一刻，上校的全部激情顿时化为乌有：算了吧！可怜的莱切儿，你现在到底在那里，我可是一点救你的法子都没有了，天才知道，面前这匹马居然会比我的那些手下还要聪明三分呢。他失魂落魄都往回走，心里却一直在想：如果斐尼特思到了这么一种境况下，会怎样做呢？他会不会也象我一样，斗不过一匹马，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呢？他肯定不会！可是我却再往回走了，让他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他见到莱切儿和我在一起，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留下了那个如意结就走了，他是把莱切儿托付给我了，而我，就这样对待莱切儿吗？她落入奸人之手，我就这样回去吗？见了达丝特，我又该如何交待呢？

他一边想一边往回走，竟不知自己已是走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忽地脚下一软，身子往下掉去。那一瞬间，他忽然醒了过来，手中软鞭飞出，向上卷去，希望能卷住什么东西，延缓一下下落之势，同时伸脚向两侧蹬去。软鞭飞出，转眼又跟着他飞了回来，脚伸出去，蹬到了什么东西，却是光滑无比，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哗的一声，他已落入一洼清水之中，幸得他水性颇佳，虽然在这种境况下，仍是迅速从水下钻了出来，抬头向上看去，只看见光滑的井壁和一片圆圆的天。原来自己竟是落进了一口井中。

看清了眼前的形势，上校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先是给一头牲口耍了一通，那还可以解释为那牲口是通灵水物，或如今的这一口井又算得什么？难道这井也通灵了吗？不过这会儿可没有闲情为自己的苦命而叹息了，莱切儿还在那个恶魔手里，这会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性命呢。上校鼓足了劲，扒着井壁，努力向上爬去，那井壁本就湿滑无比，又长着厚厚的青苔，滑不留手，他试了几次，浑身的劲一丝丝消失，却是连一米也上不去。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他不是不想爬上井去找那人救莱切儿，只是这一口平平常常的井却锁住了盖世英雄，英雄？英雄又能怎么样呢？并不是每一个英雄都能风风光光地走完自己人生的路的。一阵疲乏之感不可抗据的袭来，若死神逼进狼狈万分的上校，上校虽然极不情愿，也不由得昏昏欲睡了起来，若不是身在寒彻骨髓的井水中，只怕他早就睡过去了。就在这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下，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天上的星星升起，从竖直的井口倒映下来，落在上校的身侧，将上校包围了起来，上校由此进入到一种迷离的境界里：大漠……随即是雪山，大漠的狂热与雪山的冰冷两种症候阴差阳错，将天地打扮成一种奇形怪状，莱切儿从一座雪山里走出，如怨妇一般瞪着上校：你不是男人！当年你为了一己之私而放弃了一段多彩的感情，多年以后的今天，你又一次放弃了我，枉我背弃了斐尼特思跟你在一起……

“喂，你是谁？为什么躲在井里？”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人的招呼，将上校从那七彩的迷幻中拉了回来。他使尽全身力气朝上望去，井口，一个人伏在那里，朝下看着，背着光，看不清是谁，上校喃喃地道：“救我……”然后就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山洞，他面前坐着一个人，正是他曾暗下决心要除去的斐尼特思，这时，对方也正以一种厌恶之极的表情看着他。上校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未能如愿，只好不再努力，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斐尼特思冷冷地答道：“这里是死神宫殿，欢迎上校大人光临。你怎么会在那口井里？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良心发现而自寻短见的吗？其实想死的话很容易，拔出一把剑来往脖子上一抹便行了，何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跳井呢？村子里的人来井里打水，发现井里居然会有人，差点儿把那人给吓死了，村子里的人来找我，我才把你救上来的，说真的，我并不想救你，如果我知道井里的人是你，我一定不会破坏你自寻短见的壮举的。”

上校想说：“不，我不是自寻短见，我是来救莱切儿的，她给那异香恶魔抓去了，到如今，至少也有一天两夜了吧。我昏过去了多长时间呢？”可是，他浑身一点儿劲也没有，只动了动嘴唇，却未能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斐尼特思看着他，忽然道：“饿了吧？”返回身去，在身后的桌子上端过一盆不知什么东西来，用一把木制的勺子舀了喂给他吃，那东西看起来甚为恶心，吃到嘴里却香甜异常，连吃了几口，上校才慢慢缓过神来，张口道：“你……莱切儿……”斐尼特思痛苦地摇了摇头，喝道：“行了，不许你在我的面情提到她的名字。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上校又道：“可是她……她也知道你没有死，于是，他就抛开我追你来了。”

斐尼特思粗暴地打断了他：“行了，我知道了。可是，她并没有来找我，那一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我知道莱切儿是个好妻子，她对我很好，可我只能让她过着贫穷的日子，我不能给她更多，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我可以理解，只要你能好好对待她，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一边说，一边仍是一勺一勺地喂上校碗里的东西。上校慢慢恢复了力气，这才道：“听我说，斐尼特思，莱切儿还是爱你的，她和我再一起只是一时糊涂罢了，那都是我的错。可是现在，她爱谁都无所谓了，那天她想追你，却给异香恶魔抓走了，到现在至少也有一天两夜了。”

“啪”的一声，斐尼特思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摔成粉碎，一瞬之间，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冲着上校吼道：“你是说，莱切儿她落入到那个恶人手里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怎么保护她的？”上校一呆，喃喃地道：“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然而，这句话斐尼特思并没有听见，裴尼特吼完那句话就窜出山洞去了。上校在他身后喊：“斐尼特思，你知道那恶人在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他是谁吗？”可是这一句话斐尼特思也没有听到。

上校知道那异香恶魔非同常人，斐尼特思一个人前去，一个不小心，只怕制他不住反会被他所制，那时，不但不能救出莱切儿，反会无端害了他自己的性命，当下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山洞，想尾随斐尼特思，关键时候也能帮上他一把。不想精神困顿之下，平日里的本事发挥不出来，倒显得斐尼特思脚程好快，转眼之间，二人之间已是好大一段距离了。上校心焦，心道这样下去，自己只怕是跟上斐尼特思都难，更不要提给他帮忙了。路过一个村落时，可巧有一个农夫牵着一匹马走过，上校大喜，不由分说，上前抢了农夫的马，也不顾马背上没有应备的鞍鞯，便翻身上马，朝斐尼特思离去的方向追来。

那农夫见他一身武士装束，不敢说些什么，一直等他去远，才在那里高声叫骂了起来，直骂得惊天地泣鬼神，过瘾之极。忽然想到自己丢了牲口，回去可怎么向老婆大人交待呢？老婆大人非打死我不可，脑海中浮现出恶妻身影，一时悲从中来，不由痛哭失声，一直哭了一个多小时，也是过瘾之极。忽地，他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匹无主的骏马正在溜达，不由化悲为喜，朝那骏马走了过去……

上校追了好一阵子，才又看到斐尼特思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放慢了速度，慢慢跟着他，一来不想让斐尼特思发现自己，二来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恢复一下体力，到时候才可以助斐尼特思一臂之力呢。可是，斐尼特思真的知道了那个异香恶魔是谁了吗？

斐尼特思沿着大路走了一阵，脚步匆匆折而向西，前进的方向正是蓝水城之所在。

上校大疑：莫非那异香恶魔竟一直潜藏在蓝水城里吗？这么说，那一晚自己跟踪的，并不是异香恶魔，从一开始就是那匹有灵性的马？蓝水城中，有什么地方可以隐藏身上有异香的人呢？藏在什么地方，风声都会传出去的。

斐尼特思很快就到了蓝水城下，城门外有几个守卫，都认得斐尼特思，不加盘问就放他进了城。上校跟着到了城门口时，守卫见他神色委顿，又骑着一匹裸马，疑心大起，喝令他止步下马接受检查。上校怕跟不上斐尼特思，那里肯停下来在这儿费功夫，遂不理守卫，强闯而过。众守卫发一声喊，随后追来，连声高喊着让上校停下来，甚而有人已是发箭来射他了。上校给一头牲口戏弄了一夜，又给情敌救起，心中烦闷，一口气没有个出处，这时给守卫激得恼了，躲过射来的箭枝，顺手在腰间抽出长鞭，一回身，鞭梢在发箭那守卫胸口一点，迅即收了回去。

那名守卫只觉胸前一疼，却不似受伤的样子，还以为上校鞭法没有什么了不起，依旧追来，刚跑了两步，胸口再一痛，卟地裂开一个大洞，鲜血从那里激飞了出来，喷得自己和周围的同伴都满身是血，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胸口鲜血仍是不断喷出，显见得是不活了。众卫士吓了一跳，不敢再追，一位年长卫士劝大家道：“不要追了，他是上校！”众卫士奇道：“他就是鞭神上校吗？可他怎么会强闯城门呢？”又一个卫士道：“定然是他，若不然，蓝水城里谁还有这么神奇的鞭法，只鞭梢一点，便会有如此创伤？”大家见上校凶猛，一时也不敢放胆来追，但这里出了人命，却也不能就此罢手，只好远远地跟在上校身后。上校出手一招，击毙一人，心中暗自后悔，见他们不敢追近，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沿着街中大道走了一段，往东一拐，斐尼特思已到了王宫门口。上校心中恍然，各国国君宫殿，多备香料，宫女更是喷香沐浴服侍国君，蓝水国主蓝丝本是女儿身，王宫里的香料、香水自然更多一些，一进入王宫，那里闻不到香味呢？蓝水城中，也只有皇宫里的香味才可以遮掩得住那异香恶魔身上的香味啊！可是，那异香恶魔又是怎样顺利潜入王宫躲藏的呢？莫非他本来就是王宫中的卫士？上校忽然想起一人，不由吃了一惊，只觉浑身冒汗：难道说……难道说那个异香恶魔竟会是他吗？

斐尼特思脚步不停，直朝王宫宫门走去。守在宫门的一众卫士见有陌生人靠近，发了一声喊，围了上来，几十枝长戟对准了斐尼特思，高声叫道：“什么人？站住！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斐尼特思虽然也是为国效力之人，但一直在黑暗军团之中，执行的都是暗杀、绑架一类的任务，这些卫士并不认得他。斐尼特思冷然面对围在身周的利刃，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反而沉声道：“把大剑师休依特给我叫出来！”

上校在远出听着他叫出“大剑师休依特”这六个字，不由得长叹了一声。他是叹息，自己的终于还是猜对了，虽然对了，可他一点儿也不开心。大剑师休依特便是异香恶魔，他……他怎么对得起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女王蓝丝？女王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了，她会受得了这个打击吗？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一晚看着我和莱切儿在一起，斐尼特思能受得了吗？如果让我妻子知道了这件事，她又受得了吗？我凭什么谴责大剑师休依特呢？

围着斐尼特思的众卫士听了斐尼特思的话，哄笑起来，待笑声稍歇，一人答道：“叫大剑师出来？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女王蓝丝吗？快快滚开吧！那样还会救你小子一命，不然咱们弟兄不会对你客气的！”

斐尼特思的双眼咪了起来，旋即又睁开了，只在这一眨眼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又眼中满含着一股邪恶之极的杀气，那杀气便像是强力炸弹的爆炸中心，发出一股强大之极的力量，向四周扩散了开来，激射而出，令得围在周围的众卫士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紧接着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叫大剑师休依特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