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十六章　绝地追踪

上校没有认错人，那个从他们跟前逃走的乞丐，就是当年独自一个人去追踪大剑师休依特的斐尼特思。他从在那墙角上，等路人的施舍，没有注意到是谁到了自己跟前，反正不管是谁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有人施舍给他一些钱也好，没有人施舍他也罢，他都不在乎了，听到达丝特的声音时，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抬起头，再看见与上校在一起的达丝特，心头狂喜，暗叫：天可怜见，叫我还能再见到达丝特！他好想扑过去将达丝特抱在怀里，却突然醒悟道：不，现在的自己实在是不应该和他二人见面的，达丝特过的是一种安逸的日子，自己有什么理由让她和自己一起四海漂迫呢？她是一个女孩子家，这不是她的日子。

所以他跳了起来，跑开了，一直跑到了郊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在停住了脚步。

“他们……他们为什么也会到这里来？”斐尼特思只觉一阵头晕，“难道，难道他们也想找炽天使？上校啊，你要来一个人来也就是了，为什么要把达丝特也带进来呢？让她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就是了，为什么要把她也卷进仇恨里呢？仇恨是一种无法磨灭的印记，我一个人留着这印记也就是了，何必让大家都来留着这种印记呢？”

那一年，他在莫里斯等人的帮助下，安葬了莱切儿，送达丝特回了家，自己满城寻找上校，终于在一个小酒馆里找到了上校，那时，上校已经大醉。他和上校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道上校听见了没有，只好又给酒馆老板也留了话，这才离开蓝水城，去追杀休依特。无论休依特是否还活着，无论他能不能追杀到休依特，他都不想再回到蓝水城了，蓝水城里有太多美好的回忆，但也有着太多令人伤心的记忆，一切就让他这么过去吧。

他来到了那天与休依特交战的地方，用带来的长绳悬槌下去，一直到了谷底。谷底有一堆暗红的血渍，应该是休依特当日掉下山崖留下来的，几天过去，血渍早都干了。斐尼特思四下里搜索了一下，没有找到休依特的尸身，不由叹了一口气，虽然他不指望能在这里发现休依特的尸体，但心里仍是有着一点点企盼的，那种人，总是早死一日好的。

他收回了绳子，不希望上校会在那绳子上发现自己的踪迹。

顺着东面残留的一点细小到细心才可见到的血渍，他一路追了下去，一直追出了蓝水王国的的国界，却再也没有发现休依特留下的半点儿痕迹，休依特就象是一滴水，经阳光一晒，蒸发得无影无踪了。两天的间隔有可能让休依特逃到天涯海角去，至少，可以让休依特逃到他斐尼特思找不到的地方去，斐尼特思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休依特，现在休依特受了伤，自己找到他还可以战而胜之，等休依特养好了伤之后，自己与他武功相差不至一个级数，还如何能伤了他半分，还如何去替莱切儿报仇呢？

他开始疯狂地打探有关休依特的消息。他找了一个很好的画师，出重金请他按自己的描述画下了休依特的画像；然后他开始向每一个他遇见的人打探休依特的行踪，给他们看休依特的画像；他跑遍了路经之地的任何一个所在，越是没有人去的地方他越是要探个究竟。但，好运并没有因他的努力而来，他用光了身上的钱，行了上万里的路，问了无数的人，却一直没有能找得到休依特的行踪。休依特已经人是蒸发了。有时，斐尼特思不由在想：那个家伙该不会是伤重至死了吧，或者他的尸体已经给山里的狼群吃掉了，不然，找了这么久，为什么会连他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休依特若是死了，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至于自己能不能亲手为莱切儿报仇，也就那么一回事了。可是，若是休依特没有死，那么隔了这么长时间，他的伤也该养好了吧？纵然再遇到他，自己又拿什么来战胜他呢？

就在他开始失望以至绝望的时候，他终于从一个行商的人口中得到了可能有关休依特的消息。

商人说，在很远很远的北方，至少还需要十几天的路程的地方，他曾经见过一个人，那人的身形很像画像中人，他朝着北方的极地去了。商人不敢肯定他遇到的是不是休依特，因为当时风雪很大，他并没有看见那人的容貌。斐尼特思谢过了那个商人，收拾行装踏上了北上的行程。很远很远的地方，呵，再远的地方我也人去，休依特，你逃得再远，还活在这个世上，可是我的莱切儿去远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十二天以后，他已经来到了极地的边缘。极地，是地之极，这里没有半点儿人烟，有的，只是亘古不化的积雪、只是坚如铁石的冰山、只是死亡的印记。呼啸的寒风追逐着初抵贵境的人儿，也像常人一般，欺生。斐尼特思弯着腰，只有这一种姿态才能使他少受一些寒风的折磨，他需要站立着，睁大眼睛，看这个陌生的世界，休依特那种贪图享受的人也会到这个鬼神都不来的恶劣所在吗？斐尼特思想到这个问题时，忽的发现，在凛冽的寒风中，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天！这地方也有人居住吗？

那村落看着并不遥远，真正走过去时，却发现并不一件很容易的事，风太大，每走两步几乎就得退上一步，斐尼特思到那个村落里时，已是一顿饭时间之后了。斐尼特思来到一家门口，拍着门叫道：“屋里有人吗？”好半天，门才开了一个缝，一个魁梧的汉子伸出头来，警觉的问他：“陌生人，你是谁？你从那里来？你来到这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干什么？”斐尼特思苦笑道：“能不能让我进去暖暖身子再回你的话，我是谁，我来这里干什么都不是一两句话能回答清楚的。”那汉子摇了摇头道：“不，原先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很好客，但自从最好客的莫克大叔死于恶魔之手以后，我们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好客了。所以，你必须回答我，陌生人，你是谁？你从那里来？你来到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干什么？”

斐尼特思再次苦笑，却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我叫斐尼特思，是从蓝水王国来的……”

呼的一声，门开了，斐尼特思大喜，正想进门去，那汉子冲了出来，呼的一拳向他击到。斐尼特思一呆之下，重重地挨了一拳。那汉子并不再进攻，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冰雪国度的兄弟们，蓝水王国的恶魔又来了，都出来呀，快将这恶魔拿住交给上帝惩罚吧！”随着他的喊声，十数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从四下里冲了出来，恶狠狠地把斐尼特思围在了中间。“不！我不是恶魔！”斐尼特思一声辩解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来，拳头已是雨点般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斐尼特思双臂一振，将几个汉子掀翻在地，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更多的拳头打了过来，斐尼特思只能在心里为自己的清白辩解着：“不，我不是恶魔！”很快，他就疼得昏了过去。

寒风又将他冻得醒了过来。他给人用一种奇怪的绳索绑在村中央的一棵大树上，半点儿也动弹不得。在他的四周，挤满了人，好像整个村庄的人都集中的这里，那些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如见恶魔一样盯着他，似要盯进他的骨子里去。

“陌生人，你的心灵再次苏醒过来了吗？”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来到他跟前问道。

“是，我醒过来了。这你看得见的。”斐尼特思没好气地答道。

老人点了点头，又道：“那么请回答我：陌生人，你是谁？你从那里来？你来到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干什么？”斐尼特思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散立于众人中的几个汉子，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叫斐尼特思，我是从蓝水王国来的，我是来追杀一个恶魔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们，虽然你们打得我好疼，我只想追杀那个恶魔。”老人又问：“那么，你追杀的那个恶魔叫什么名字？他长得什么样子？”斐尼特思道：“他叫休依特，是蓝水王国的一个大剑师，他犯下了一桩恶行，听闻逃到了你们这里，我怀里有他的画像，你可以取出来看一看的。”老人道：“好，布纳斯，你去在他的怀里把那画像取出来，让大家看看。”

先前给斐尼特思开门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在斐尼特思的怀里取出休依特的画像，只看了一眼就叫了出来：“是啊，这就是那个恶魔！是那个杀害莫克大叔全家的恶魔，他曾经打过我一拳，那一拳直疼到我的骨子里去，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的，他是那样凶恶的一个人呀！”有几个人围了上来，看着布纳斯手中的画像，都叫了起来：“是他！是那个恶魔，是那个地域里来的恶魔！”

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看着斐尼特思道：“那么，年青人，你就是追杀那个恶魔来的？你为什么要追杀他？”斐尼特思脸上现出一抹痛苦之色，狠狠地道：“我当然是追杀那个恶魔来的，我追了他有半年之久了，他……他……他杀了我的妻子！”说到这里，想起远在异世的莱切儿，他眼眶里满是痛恨、伤心的泪。老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信你。布纳斯，解开绑在勇敢的年青人身上的绳索，让他恢复自由吧，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他和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布纳斯大惊道：“不，村长，他和那个恶魔是一路人，他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放了他，就跟放了好不容易绑住的老虎一样，老虎不绑住是会伤人的。”老人摇了摇头道：“不！他不是敌人，你放开他好了。”

布纳斯无奈，只好解开了斐尼特思，斐尼特思苦笑了一声，伸手要过了休依特的画像，这才道：“这么说，他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恶魔了？那么请问，这个恶魔如今在那里？”老人答道：“他到极地的中央去了。那一天他杀了莫克一家人，抢了他们家的食物和衣服就走了，布纳斯曾经跟踪过他，知道他是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来到我们这冰雪之国，我们替他治伤，给他食物，他却做出了这样的兽行，据他说，他也是来自蓝水城的，所以大家听说你是从蓝水城来的，才会这样对你的。”斐尼特思目中精光一闪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蓝水城固然有坏人，也有好人，不管怎么说，象那个恶魔一样的坏人总是不多见的。我的剑呢，我要去追杀他，他跑到天上，我会追到天上，他钻到地底下，我会追到地底下的。”老人看着他笑道：“好的，我们相信了你这个远方来的客人，从此你在我们的村子里不再是陌生人。你可以去追杀他，但在此之前，请先享我们村的美食，以饱你饥饿许久的肚子，给你说吧，我们村有这世界上最好的烹调大师呢。”

斐尼特思笑道：“世界上最好的烹调大师？他在那儿？”

老人笑道：“在你面前。”

很快斐尼特思就尝到了冰国风味的美食。老人的手艺的确是斐尼特思见过的最好的了，这冰国风味的美食也的确是斐尼特思此生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他很愉快的享用完了这顿美食，长身而起向那老人道：“多谢老人家。现在我也吃饱了，该去找那个恶魔讨回我失去的东西了。”

老人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双肩，让他坐了下来，叹道：“可爱的年轻人，静静地坐下来等一等吧，恶魔是要除去的，那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结局，谁也更改不了的。可你一个人去是不行的，那恶魔藏身的地方极是难找，又冰寒异常，你一个人前去，在找到他之前，或许已经冻死了，所以你需要一个向导，这样才可能找得到他。”

斐尼特思苦笑着坐了下来，蓦的又抬起头来道：“那么我是在这里等向导吗？”老人点了点头，在斐尼特思面前坐了下来，这才答道：“是，他们正在收拾应用之物，应该很快就会好的，你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和他们一起出发。”斐尼特思再次苦笑，反问道：“老人家，你以为我大仇未报之际，还能有心思休息吗？”

门外一人高声道：“你说得对！斐尼特思兄弟，仇人就在极地的中央，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用他的血来洗涮我们心头无尽的恨意。大仇未报之前，我们是绝对不可能有心思躺下休息的，我宁愿躺在仇人的剑下，也不愿意躺在这里。”斐尼特思惊喜抬头，从门外飘进的风雪中，他看到了布纳斯那血红的眸子，他的身后，还有五六个铁一般的汉子，每一个人的眼里，都射出一种只有野兽才有的奇异的光彩！

斐尼特思站了起来，抢前一步握住布纳斯的手道：“你们……你们就是我的向导吗？”

布纳斯恨声道：“不，我们不纯是向导，我们和你一样，都有着强烈的仇恨，而这仇恨，只有鲜血才能洗涮。走吧，我们不能在这儿等下去了，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恶魔去，把他撕成碎片，让他的灵魂永不超生。”他身后的五六个铁塔汉子也是一声怒吼！斐尼特思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就踏进了风雪之中。布纳斯等几个汉子也跟上了他，脚步缓慢但却沉稳地向前走去。

老人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孩子们，神会与你们同在的。”

极地的风光总是让斐尼特思迷醉的，如果不是为了那段仇恨，斐尼特思愿意永远呆在这个冰雪的国度。大雪履盖了一切，包括善良和邪恶，只剩下一派茫茫银色，纯洁如少女，在这里，不会再有那么多令人心烦的东西，不会有虚伪地奉迎，斐尼特思想：也许正是这一派纯洁，才使得雪国的人们思想也异常的单纯，他们也才容易受到休依特的伤害，我一定要除了这个恶魔，还雪国的人们一个纯洁的生活空间。

“朋友，别发愣，跟上我们，在这里很容易迷路的。”布纳斯在前边大声喊他道。

听到布纳斯的声音，斐尼特思从思考中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跨几步跟了上来。大雪履盖的极地上，确实是很容易迷路的，几个人走过去，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一行脚印，但很快，那行脚印就会被大雪再次履盖，乍一看上去，会以为这里仍然是一个没有人到过的地方，如果他不跟得紧一些，持布纳斯等人的脚印为冰雪所履盖的时候，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更重要的是，没有他们的引导，自己就永远也找不到大剑师休依特了。再过一段时间，休依特养好了伤，只怕就是铁兵亲自来，也不会那么容易杀得了这个恶魔了。

在这冰雪之地里，也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时间，至少斐尼特思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到了晚上，这里也会是这么银亮亮的天空吗？不知又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前边的布纳斯忽然停了下来。斐尼特思伸手抓住了剑柄，抢前一步问布纳斯道：“到了吗？那个恶魔在那里？”

布纳斯苦笑：“那里会那么快？在冰雪里赶路，可不能那么急。再说了，天就要黑了，我们还是歇上一晚再走吧，晚上会很冷的，如果不找地方驱搴，在未找到那个恶魔之前，我们只怕会冻死的。那个恶魔只怕不知道这里的晚上有多么冷，又不懂驱寒之法，有他受的，只希望在我们找到他之前，他可不要给冻死了，不然我们就不能亲手报仇。”

斐尼特思点了点头，四下里扫视了一遍，不解地问：“那么，我们要在这里歇息了吗？这里那里有可供歇息的地方，若是在山地里，可能还能找得到一个山洞避避风寒，可这里一马平川，我们又到那儿休息呢？”

布纳斯笑道：“那个恶魔没来过极地，不知道该如何找避风之处，但咱们是长年生活在这雪国之中的人，自然有的是法子了，不然咱们还要不要出门了。看到路边的雪厚之处了吗？咱们只要到那里，在雪里挖一个洞，然后躺在雪地里，要不了多长时间，飞雪就会把咱们履盖了，那里再寒冷的风也吹不到咱们了。雪质松软，有空气透入，也不会憋得慌的，我们就经常这样做的，一起来吧，朋友。”一边说，一边走到路边雪厚之处，做了个打坐的架式，屁股一沉，整个人就没入积雪之中，大雪纷飞，很快把他头顶上那点洞给盖住，布纳斯整个人就都看不见了。

其他几个人冲斐尼特思一笑，依法而为，转眼就看不到了，苍茫大地上，只剩下斐尼特思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

斐尼特思呆呆地站了半晌，才醒悟了过来，也照着他们的法子，钻进了路边的积雪之中，转瞬纷飞的大雪也将他完全履盖了。初时，他以为这样钻进积雪之中，会冷的要命，还有些担心自己给冻死的雪中，当然，死亡他是不怕的，他只是怕在还没有杀掉休依特之前死去，如果休依特就在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和对手拼个同归于尽，只是这时，还没有见着仇人的面，自己怎么能轻言去死？钻进雪中之后，他才忽然觉得，这真是一个取暖的好法子：身旁虽然是厚厚的阴冷的积雪，却再也没有了刺骨的寒风，在极地之中，寒风本来就是远远比飞雪更可怕的……也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斐尼特思心神一阵恍惚，竟在积雪之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