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又过去了两年。羊角村所有的山头栽满了树,野猪岭的桉树已经有三丈多高,白皮嫩肉挺拔得像英俊的少男,像身着绿色衣裙的少女矗立在村口,羊角花开得火样红,迎接着四方来客。从云荡乡通往羊角村的公路路面硬化了,村小学已经用红砖和钢筋水泥重建,朗朗的读书声播撒在全村,全村的房屋按新村的要求作了规划与新建,反季节蔬菜成规模的销往特区广南市和香港,羊角村人们、“羊角虎霸公司”火了。
原区委冯书记已提任为巴山市副市长,赵炎的老首长接替为区委书记,赵炎提升为区委副书记,分管“三农”工作。赵书记原想将丘贵弄到乡里担任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但丘贵不是公务员,不是国家干部,不合条件。赵书记晓得国家的政策,目下还不能改变,只好放弃了这样的念头。赵书记始终认为,政治上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言行上听从上级领导的指挥至关重要,这点无论如何不能忘了。小吕提为云荡乡党委副书记,他没忘记小菊,在区委宣布自家任命为乡党委副书记的第三天,与小菊把婚事办了,没几天小菊调乡里当勤杂工。本来小菊不愿意:“勤杂工有么个意思?扫地打开水,送信分报纸,尽是些没搭索(注:“搭索”为当地方言,“意思”之意。)的事。”
乡里的干部对她说:“小菊,这你就错了,勤杂工是正式编制呢。活自然不是好有搭索,那是暂时的,吕书记会让自家如花似玉的夫人长时间打杂吗?过不多久你可能就成了我们的领导了。重要的是,你不到乡里跟吕书记亲近点,不怕吕书记爱上别的女孩?如果吕书记明天荣升到区里工作,你难道长期在乡下?”说得小菊心悦诚服,只好舍弃羊角村优美的环境和逐渐富裕的生活,到乡政府报到了。
小菊与吕书记结婚,正是小吕提为副书记的当口。小吕对小菊感情深,不单纯是小菊长得美,关键赵书记是他们的媒人。他深信赵书记的眼光和看法是不会错的,赵书记是小吕崇拜的偶像了。小吕感谢赵书记的栽培,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结婚前的晚上,小菊坦率地对小吕说:“吕,你可得考虑成熟了。我的身子不是那么干净的。胸部还有伤痕呢。”
小吕说:“菊,莫要说了,赵书记说得好,有过曲折经历的人生活内容丰富,这样的女孩更加可靠。我们相恋有时日了,相互之间难道还不了解?”于是小菊把身子给了小吕,连同胸部的疤痕一起展现在小吕面前。
在粉红色的灯光下,小吕见小菊胸部的疤痕不明显,隐隐约约像夹岸桃花映红的弯弯的小溪,像绽放的羊角花把山峰反射得格外美丽。多年了,原乡派出所的巫所长早被抓捕判了刑,小菊的峰峦没得羊儿啃,没得脏手的触摸,又恢复了小巧精致与坚挺。美啊,羊角村的女哩!高山的泉水,即使受过污染,经绿化后林木花草的过滤又变得清纯了。
吕书记与何小菊结婚是乡里的大事,乡亲、同事与乡企业的头头脑脑们全到场了。同事与乡企业的头头脑脑送来了红包,他们见小菊确实美,有些想入非非,但那是书记的夫人啊!谁敢动一指头?心里想归想,涎水往肚里咽吧,嘴里交口称赞赵书记这媒人做得好啊,吕书记与小菊真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祝他们地久天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云云。
赵书记从区里赶回乡政府参加了小吕的婚宴,还给小吕送了一个极有意义的礼物。那是区石雕厂用珍贵的花冈石精雕细刻打造出来的一对鸳鸯,据说价值数千元呢。关键不在于物质的价值,在于石鸳鸯内在的含义,是赵书记祝愿小吕与小菊的爱情如同石鸳鸯一样天长地久不变心,赵书记的大名和祝贺的话请当地书法家书写了,雕刻在石鸳鸯上。小吕欣然接受了赵书记的美意,接受赵书记的嘱托,把这对石鸳鸯放在新娘房最显眼的位置上,请赵书记品尝了年轻夫妻献上的喜酒。赵书记觉得自家的确做了一位好有意义的红娘,他看着一对新人喜在心上,想: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了。
小桃、小花因为路途遥远,各自的事太忙,委托小梅向小吕与小菊衷心祝贺。小梅说,小花姐已经同对象登记了,小桃姐春节要回村里,她与发的婚事要在春节、在家乡办。赵书记高兴啊,这可是喜上加喜了。他反复叮嘱小梅:“小梅,别忘了,齐发与小桃的婚礼我一定要参加。小梅,你同丘贵的喜糖别忘了请我吃啊,要交待小花结婚时别忘了赵叔,喜糖托点回来,这是不能少的呵。”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小吕与小菊的婚庆进入了高潮。
新的一年春节转眼就到了。
年前,羊角村再次进行换届改选,丘凌说,我年纪大了,位置让给年轻人吧。丘贵当选为党支书,小梅当选为村主任,他们要唱“天仙配”了。乡亲们说,不打紧,举贤不避亲嘛。只要他们能带领大伙继续朝前奔,我们高兴啊!
春节前三天,齐发与小桃回了家乡羊角村,羊角村热闹非凡。
清晨,当东边日头放射出第一缕光芒,照射得野猪岭含苞待放的羊角树鲜艳欲滴,鸟儿在挺拔的桉树枝头跳跃啾鸣着,村民们敲锣打鼓在村外迎接,“万里红”鞭炮拖了一里长,沿着村前的水泥路蜿蜒地游到野猪岭。这次齐发与小桃各开着一辆小轿车,小桃开的桔红色“帕萨特”轿车是公司送给村里的。这可不是国内合资厂生产的产品,那时还没“帕萨特”轿车合资企业呢,是地道进口货。村一级有这等豪华、充满吉利的进口轿车真让人羡慕啊,连区里、乡里都还没呢,丘贵与小梅高兴极了。当羊角村鞭炮炸响以后,小梅迫不及待要小桃把轿车让她开。晓得小桃要开轿车回村,小梅在半年前就到市驾校培训毕业了,黑色烫金的驾证揣在怀里呢。小桃说:“梅妹,你急么个急?我的大事你不操心,开车的劲头倒十足。”
小梅说:“桃姐,你让我先过过瘾嘛,你的大事贵儿和村里的乡亲早给准备好了,连洞房都布置一新,单等你和新郎官呢。你们难道现在就要举行婚礼?离晚上还早呢,猴么个猴。”
小梅羞了小桃姐,小桃故作生气地刮了小梅的脸:“死妹子!敢羞你姐?不怕我反羞你啊?”
小梅说:“桃姐,等会赵书记要来恭喜你们,我这是到村外迎候我们的赵书记,让他羡慕死了我们。赵书记说,今年春节就在我们村过了,要等你们的喜酒喝,陪发好好地聊聊天。”
小桃说:“赵书记现在已是区委副书记了,哪还有这等闲情逸致陪我们?”
小梅说:“桃姐,这是你的不知情了。赵书记对我们村可关心哪,他是我们乡里上去的,羊角村可是他一手抓的典型,早就把我们村脱贫致富的经验在全区推广了,已经带了多拨乡村干部来学习。我们接待工作都做厌了。”“你的小车钥匙快给我吧,我手痒痒的有些挡不住了。晓得有小车开,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呢。”
小桃将轿车钥匙给了小梅,说声:“小心点!”她让齐发开着“大奔”,自家与乡亲们徒步进了村。
过不多久赵书记在小吕书记的陪同下果真到了。赵书记让司机将小车停放在小桃家门口,朗朗地说:“齐发、小桃,你们可真够威风了。看你们送给村里由小梅开着的‘帕萨特’,那可是豪华型的3.0,我这区委副书记的小车不能与村干部比了。么个时候应该送给区里一辆,让我赵炎也享受享受?”
小桃说:“赵书记,这是进口车,送给您,您又能享受吗?”
赵书记这才哈哈笑起来:“是啊,看来目下我是没这福分了。等我下台后再说吧。”
小桃说:“赵书记,听说您还要高升呢。到时候您可就是市委书记啦。”
赵书记赶紧拨转话题:“小桃,你笑话我老赵了。说实话,你和齐发的婚庆几号办啊?”
丘树接过话茬说:“书记,我们商量好了,就在春节的正月初六办吧。捡日子了,初六是宜婚娶的好日子,六六大顺,那时已经开了小正。你们春节假期到初七吧?书记一定要留下来为发和小桃凑热闹啊。”
赵书记说:“树先,今年春节我和小吕一起就在村里过大年。莫要舍不得酒啊,没喝到小桃的喜酒我是不会离开的。”
丘树说:“感谢书记的盛情,给我们山里人长脸了。”
赵书记说:“树先啊,这你就见外了。我还不是云荡乡出去的?我的家不就在云荡乡吗?赵家坑比羊角村更山呢。这里是我的‘发祥地’嘛,我岂能忘记。”
于是他们——区乡村的干部、齐发、还羊角村的父老乡亲及女哩们,簇拥着、嘻笑着一同进了小桃的家。
这个春节,赵书记真的与羊角村乡亲们一同度过。赵书记与齐发透彻地聊了好几个晚上,他们对“羊角虎霸有限公司”的发展、对公司支持区乡村的事业好关心,有谈不完的话。反正齐发与小桃马上要完婚了,今后在一起厮守的日子长着呢,越书记不怕占用齐发的宝贵时间。
农历初五这天,羊角村人按照村里的风俗,开了“小正”。除夕之后的正月,羊角村有二个传统的习俗,一曰“小正”,一曰“大正”。小正是农历正月初五,这一天人们清早起来煮茶、焚香拜神、放鞭炮,这叫“开小正”。开了小正意味着过了一年之中的第一关,从这天起人们便可以“杀牲”,勤劳的人可以出门办事或下地干活。因为齐发与小桃明日婚庆,今年的“小正”羊角村乡亲在忙碌着:十几口土灶已经搭起来,大叔们在杀猪、宰羊,嬷嬷们在杀鸡、洗菜,烹饪师傅请来了。晒谷坪的一头搭了简易的戏台,乡文艺队的吹鼓手们明天也将来凑热闹了,大家不闲地操持与欢乐着,准备明天为齐发与小桃隆重地庆祝。按羊角村人们的习惯,这天开始有人上山祭祖。羊角村的祭祖不在清明,这里人上百年来都穷,此前的平时人们没得牲祭的食品,就趁着过大年时杀了鸡鸭让祖宗沾点血红的光,大年期间祭祖成了当地的风俗。
正在大家忙碌与欢快的时刻,村里一位青年神色慌张地向丘贵报告说:“丘贵书记,村里的西边山头起火了。”
赵书记他们正坐在小桃家新建的厅堂议事,听说火烧山了,赶紧出门往外看:是啊,西边山头火势旺了。今年立春来得迟,春雨还没下呢。山林残存着秋冬季节留下的干燥,大火在茂密的森林提供无数柴薪的有利条件下,火借风势好快蔓延。村庄的西边山岭冒起了冲天的狼烟,火舌在噼噼啪啪的响声中把绿色的小树变成一片黑,而后迅速向南边和北边扩展。丘贵赶紧敲响了村中的大钟,乡亲们放下手中的烹饪活,连还没杀死的鸡也扔在地下了,在赵书记的率领下,与吕书记、丘凌、丘贵他们立即上山救火。由于羊角村在植树时谁也没真想火烧山的事,隔离带留了却不够宽阔,村里救火更是缺乏现代化工具,火在风的推动下沿着山头迅猛地跑。当区里的驻军和武警、消防官兵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猛得难扑救。赵书记说:“保住野猪岭吧。”野猪岭在村东头,官兵们遵照赵书记的指示,在野猪岭拓宽了一条防火隔离带,野猪岭两千亩林地保住了。野猪岭栽种的一片羊角树,因了烧近的山火过于凶猛,高温的煎烤使得娇小低矮的花蕾全被燎伤,今年看来是不可能开花啦。“水蝶岩蜂俱不知,露红凝艳数千枝”的景象今春无法再现了。其它山头的树木全被山火吞没。
山林起火两个多小时后,市里的领导与分区的官兵和区委书记到场了。他们继续组织救火,待大火完全扑灭后,下令查明火灾的原因,交待做好恢复植树造林等工作。在这场救火战斗中,由于小吕、丘贵、齐发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山火,缺乏经验没看准风向被大火燎伤了。市领导、区书记、赵副书记等组织120送他们往市医院治疗。
火灭了。小桃、小梅、小菊要离开村庄到市医院护理受伤的亲人。桔红色“帕萨特”轿车候在村头灰色水泥路上,小梅已经坐上小车驾驶位,凝重地插进了启动的钥匙,擦干泪水,双眼注视着公路的前方。在小桃他们即将起程到市医院的时刻,村里又有一串鞭炮响起来,噙着泪花的亲人说,家国老前辈去了。家国是在见村边的山头大火在凶猛燃烧,乡亲们全上山扑火的时候,忍不住拿了脸盆出了家门。他老伴上年去了,家国老人家想着上山泼盆水,教教年轻人,参加救火的行列。在走出家门时不幸被自家的“箍栅”拌倒了,拐杖丢在了身旁,脸盆压在胸口,他扑倒在水泥地。等子孙们把山火扑灭回到家,见家国反卧在门前,四肢已经冰冷,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家国今年八十岁了,他的灵魂在山火映射中化作涅盘。
小桃一脚踩在车门踏板,含泪对送行的阿爸说:“请代女哩和发向家国公的灵堂烧上一柱香吧。”她回望村庄四周黑乎乎的山岗,想着明天齐发不仅没法同自家在家乡把婚庆办了,而且正躺在医院救治呢。齐发、小吕、丘贵的情况将会如何呢?他们正是羊角村小桃、小菊、小梅三姊妹的爱人或对象啊!小桃思绪万千,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一滴血、一滴鲜红的血,犹如一瓣羊角花跌落在轿车旁。
山火散发的浓烟慢慢消散,当昼的日头透过烟雾照耀在羊角村,照耀在野猪岭,抚摸着受了伤的羊角花。小桃对小梅说:“梅妹,我们出发吧。”此时,从野猪岭传来山歌声:
羊角花开哟红彤彤
开得野猪岭满山红
烈火烧不了她的根
来年春上哟花更红
……
(本文在修改过程中得到江苇,沙沙、王仪、老天、李子等的大力帮助,在此谨表诚挚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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