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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当天晚上后半夜,街道上逐渐消失了汹涌的车流和人潮,残缺不全的霓红灯茫然闪烁,喧闹的城市泡沫一个个先后破灭,小商品市场右边裂口样的小巷显得特别黑暗。那些尚未竣工的高层建筑下面,没得灯光没得乞丐,满是来不及拉走的建筑垃圾。在这种安静的表面,常启强忍着寒冷和恶心蜷缩在垃圾堆旁,第一次做了可怜的流浪汉。他躺在熟悉的小商品市场通向黑暗的小巷的墙旮旯,用建筑垃圾的油毛毡和工人捆绑脚手架扔下的竹篾遮盖着自家,可他怎么也难入睡。冬天,这些遮盖物挡不住浦江的刺骨的风带着鱼腥味,往常启的鼻子向胸腔、向他的脖领沿着腹部灌,让他在感觉腥的同时感觉冷,将头脚缩在了一起仍筛糠似的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蜗牛孤独地蜷缩着到寅时后,市场清洁工扫地把他赶了出来。 第二天常启根本不可能再去见小菊,剩下五元钱在街头小摊上胡乱吃了顿稀饭,而后连吃午饭的钱都没得,一早稀饭填了到黄昏,粒米未进饿得昏沉沉。年轻人本来消化力极强,这时的常启饥肠咕噜难忍受。有的读者可能会想,那成天流浪在街头的乞丐怎么办?还不是照样要生存?像乞丐一样讨饭吃吧?可常启从没干过这等事,连乞讨的本事也没得。乞讨可是一门不浅的技术,据说有的乞丐为了学到真功夫,还由丐帮帮主专门培训如何乞讨的秘诀,甚至把好端端的腿儿折断了弯曲到肩膀上,让行人可怜丢给几毛活命钱。君不见报载,一个少妇用枕头塞进腹部装孕妇?说是老公不幸身亡,请路过行人救救腹中可怜的小孩?一个小孩旧伤将好又被帮主用刀割了新伤口?乞丐也有打工仔,有了乞讨的奴隶才会有丐帮帮主的百万富翁。我们不能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不会讨饭只能饿死。那么就在饭店的泔水缸里掏食客残留的剩饭菜吧?哎呀,朋友,那馊味您先闻一闻,常启可是普通人,“老鼠眼”的小便闻了都直想呕,何况是沃了几天的泔水?泔水是那么好吃的吗?一般人有谁承受得了那腐败的气味?当然人在走投无路之时会有求生的本能,常启徘徊在一小小的面包铺前,本想请铺主可怜他送一块特香包解解饥,没成想正在这时铺主转身进了内间去添货,常启以为这是天赐良机,忍不住赶紧伸手捞了一块纱布罩遮着放在柜面的面包转身跑出去,想,先填了肚子活命最打紧。 怎么一个好端端的青年会做出如此龌龊的事?真是令人难置信。不信也得信,不然您去广南市北郊公墓亲自察看右边第二排倒数第四的墓碑,看清那上边刻的名字,是不是清楚地雕着“常启”?人啊,到了绝境这一步,会做出一般常人难想象的事情,就像饥饿的狗在抢食一块臭骨头。不是说了吗?在封建社会,当饥殍遍野的时候,易子而食的境况都有呢!听说“困难”时期有用人肉做包子卖给顾客的奇闻。当然常启是个运气背得不能再背的可怜人,面包拿着刚转身,怎么正巧有一民警在身后,虎视耽耽地盯着。常启跑出铺子没几步,香喷喷的面包还没塞进嘴,就被赶上的警察逮了个正着。 常启软弱无力被扭送着第二次进了拘留所,“老鼠眼”这家伙还没走。他见常启又进来,耻笑地说:“小伙子,这么快回家了进来再送钱?”“还是拘留所好吧?这里的尿水也比外面的新鲜。哥们儿又挺讲义气,免费教了你治伤的秘诀。你对我们有感情,出去一定回了家,筹足经费接济在拘留所的难兄难弟吧?这次是继续深造治伤秘诀呢,还是再教你如何获得保护的问题?费用我想你肯定带足了。” 常启真是欲哭无泪,心想这次偷窃无论如何是自家太不应该。他反复思考自家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好端端的生意不做,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小偷。即使回到家乡也丢尽了面皮,坏消息会像风一样往家乡吹,他怎么回去再见父母与朋友?不过此时他考虑不了那么多,只想关进拘留所里也许还有碗饭吃,流浪街头比关着还要活受罪。只是他没得回家哪来钱?小菊救不出,保护费没得交肯定要挨打。想起前几天挨打的滋味他开始有些畏,如果再挨打真的怕是难回家了,小菊的面更是见不到啦。想起美丽的小菊常启愿意放弃自家的尊严,这次他是真真实实地哀求“老鼠眼”暂且放他一马,说:“大哥,让我出去再见小菊一面吧,以后我一定加倍孝敬弟兄们。” “老鼠眼”听了常启的哀求,感到常启实际是块软骨头,在黑道最瞧不起的就是软蛋,要死也要轰烈烈做个英雄好汉,绝没得向对手求饶的道理,原来对常启的一丝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老鼠眼”对着常启嘿嘿冷笑了两声:“我说常启,你真会捉弄我们。你晓得我们将来在哪能见面?‘加倍孝敬’从何谈起?我们不是小孩子,你说狗屁话也要过得去。没得保护费没人会保护你,连我的小便都不给你喝。”说完他看了“头儿”一眼,“头儿”的手用劲往下压,授意“老鼠眼”下手,“老鼠眼”对常启没好感,下手真的狠又狠,只要不让常启在室内当场死亡,过几天常启又会放出去,“痛打落水狗”一番没问题,从哪里下手?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了。 常启的肋部挨拳又遭脚,在地板上滚了几滚就昏死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苏醒,躺在水泥地上过的夜。常启请“老鼠眼”撒泡尿让他解内伤,“老鼠眼”不屑地哼一声,说:“我没尿呢。你连保护费也没带,我们喝水的钱都没得,哪来尿水给你喝?要想喝尿拿钱来!” 常启晓得自家这回肯定完了,即使出去也是病饿交加等死亡。他痛恨苍天不长眼,痛恨“老鼠眼”作恶让自家吃够了苦头。常启心中在呼喊:“苍天啊!你怎么尽让好人受罪坏人当道,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至今不明白,自家究竟错在哪里?在车上与小菊相遇难道是上苍的恶作剧?社会总是复杂,人生啊,总是残酷的! 常启再次被拘留七十二小时,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地准时被释放,这段时间“老鼠眼”的确连尿也没拉一滴给常启喝。常启摇摇晃晃艰难地迈出了拘留所,觉得自家的体内在流血,见天色已经黄昏,街灯一如以往齐刷刷地亮起,城里车水马龙如往日。昏沉中见他人无忧无虑,车照样流人照样走,城市照旧繁华,而自家现在往哪去?难道偌大的都市真的容不下常启这样的小人物? 常启目下真正是无依无靠、无饭可吃、无家可归。他面对衣冠楚楚的人群、妖冶风骚的女性,心想不仅救小菊没指望,自家的活命都成问题。他带着伤痛徘徊在浦江的堤岸上,见别的青年男女在相依相偎,脑子里紧紧缠绕着:过了七天小菊肯定早已遭殃,今生今世与小菊无缘结为夫妻,连再次见面都毫无希望。常启心如死灰,泯灭了所有的念想,望着滚滚东逝的浦江水,想着自家不仅救不了小菊还丢人……现在常启才晓得,人到绝望时必然走极端,觉得自家继续活在世上毫无意义,应该结束自家在世的人生了。他脑子迷迷糊糊,似乎小菊在浦江的船上召唤着他,在似梦非梦的时刻,有一个人从他身后经过,轻轻地送了他一下,说:“去相会你的情人吧!”于是常启瘫软地失身落下了江,滚滚的江水把他推向遥远、遥远。噗噗噗,一艘轮船在江面上驶过,犁起的波纹把常启落水荡出的漪涟淹没了。 当人们呼喊着“有人跳水啦”,常启已不知被江水藏匿在何处。第三天常启的尸体鼓胀着在二十几公里外浮出了水面,城南警署的人员根据前两天现场目击者的描述,验尸确认是自杀。因为一时难弄清常启的身份,拍个照吧,拍完照火化了,以后寻找到了常启的亲属再处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活着的常启在地球上消失了,只有灵魂在广南市的上空飘荡?小菊在“吞云”望眼欲穿,却无人传入常启的音信,因为“吞云”是特殊的地方。社会上每天发生的事多着呢:911恐怖事件,阿富汗战争,广南市发生的官场腐败案件,中央政治局委员XXX被捕,某省副省长胡长青被判死刑……哪一件不比一个青年自杀来得惊天动地?进酒吧逍遥的嫖客都是乌纱帽别在裤腰上的,不然就是冒了被处置的危险,今朝有酒今朝醉,鸟个女人过把瘾,谁会提起这没趣的事情?因此小菊难知晓常启的消息。 月余后,常启的父母在遥远的他乡看着公安人员送上的死者照片和死者穿着的衣服,确认是自家的孩子。他们听公安的同志说孩子是跳河自杀,于是没了悲伤,满眼的泪水干涸了,只是对前来的公安人员说:“按我们远致区家乡的风俗,孩子在外没了,骨灰是不能进村的,就让他在喜欢的地方逗留吧。”于是公安部门只好把常启的骨灰安葬在广南市的郊北公墓,用公款为他做了一块碑石,算是共产党政府对人民群众的关怀。 一个青年,一个原本有为的青年,他的冤魂漂泊在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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