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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虎威”衣厂 九 苟惠的乡下工厂在南流镇。 南流镇是广南市的郊区,离城不到一百公里。这里的农田早已不存在,镇办工厂星罗棋布,显示出改革开放后广南市乡镇经济的彻底变化与繁荣。只是苟惠的服装厂与其它的工厂有距离,后来小桃、小梅晓得,这距离,是因为镇里的其它工厂不愿意与苟惠的厂挨太近,苟惠虽然有钱却没得好名声,“近墨者黑”,其它厂家怕败坏了工厂的声誉;最主要的是苟惠的工厂生产根本不讲安全,靠得近了有危险,恐怕有朝一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苟惠的这家服装厂实际是一家手工制造作坊,生产的服装牌子叫“虎威”。 小桃、小梅闷在车内黑暗如地狱,氧气缺乏憋得差点断了气。好在苟惠乡下的工厂的确离城不远,好快到达了目的地。当进料车像一头怪兽般摇晃着身子呼呼地叫着,“吱”地一声停在工厂大门内,司机跳下车把车厢门打开,明晃晃的日头刺得小桃、小梅一阵眩晕。她们勉强跳下车,从车厢内下来时腿脚已酸麻,眼冒金星欲倒地。各有位身高马大的门卫搀着、架着,见小桃、小梅长得美丽,趁机将手横在小桃、小梅胸前触摸着架进了工厂,身后的大门随着咣当一声响。小桃在迷糊中觉得自家过了奈何桥、进了地狱之门,似乎从此与世隔绝别了人间天地。 小桃、小梅到了车间门口,眼睛开始逐渐恢复明亮,脑袋开始逐渐清醒,觉得自家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小桃眼朝车间看,见车间像座大库房,百多台缝纫机分行摆着簇簇拥拥,听得嘀嘀嗒嗒的响声像农村的墟场人头攒动发出的嘈杂声模糊不清,撞击在人的身上显得杂乱无章。打工的姊妹们全在埋头不断地缝纫,对任何人进出都无暇顾及,因为动作慢了误了下线会被责怪炒鱿鱼。更重要的是,谁进出对他们确实毫无干系,埋头干活多出些产品多赚些钱才是他们惟一的正事。车间一旁空了一截做小仓库,已经堆了不少缝制好的成衣。小桃朝厂区四周扫了一眼,见这工厂不算大,顶多不过十来亩地,食堂、厕所都在院内,墙上有粗大的油漆红字标着,只是高大的围墙还插满碎玻璃。小桃觉得这工厂好象一座小牢狱,比离自家不远的省“西监”还森严。她经常为了拔兔草在“西监”围墙外转,明白监狱的围墙架了电线、插满玻璃碎。“虎威”厂的围墙虽然不架电线,但高高地插着的玻璃碎片密密匝匝,比“西监”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鸟儿误着钻进来恐怕也难往外飞。 这时,从车间内有一个工头模样的女人迎了过来,这女人鼻梁有点勾,马脸驴唇,其貌不扬,看得出她不过三十略出头,日头晒不多,皮肤不粗糙,问逐渐清醒了的小桃与小梅:“你们在家会裁缝吧?”小桃直率地回答,边干边学眼下还不会,我们好快会掌握,大姐您不用担心。 工头模样的女人脸色立刻由晴转阴,好象广南市天空积压多天的浓重乌云终于落了地,阵阵雨滴劈打着小桃与小梅的脸面:“姑娘,你们连基本的缝纫针线活都不会,还来制衣厂打工干什么?我们这里可不是福利院,人人都是计件工资,一件成衣出不来,一分钱工资都没得,还将误了下线的活,你们住吃得自掏腰包,怎么谋生赚钱回家啊……” 不远处有位男青年,身材不高,穿着西服,模样儿有点像酒吧的苟惠,也是一副墩实的身材、贼样的眼神。他双手插在裤兜,正与另一位青年在商量着么个。当小桃、小梅在门卫的搀扶下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见两位姑娘虽然脸色不好却相貌端庄,尤其是看上去比较成熟的那位小桃,一晃中更觉得美:婀娜的体态,细致、干净的打扮,纤巧的身躯,秀丽的面庞,无处不显示出那种小家碧玉的形状,令他心头“咯噔”一声在跳动。后听到工头女人在训斥小桃与小梅,赶紧抽出插在裤兜的手,暂停与另一位青年的交谈,向小桃、小梅游过来,指着女工头介绍说:“这是缝纫车间主任李姐——李安妮,你们今后归她管,一切听从李姐的安排与指挥。”踅过来的男青年随即对李安妮说:“李姐,这是余丽的两位妹妹,大点的叫小桃,小点的叫小梅。不错吧?” 小桃答:“不错的。” “惠哥交代这是余丽大嫂同村的姊妹,我们对她们要格外关照。先请一位熟练工教她们缝纫技术吧,学习期间工资不发,伙食费由厂里垫,以后从计件工资中扣回。”“说实话,如果不是惠哥与余丽大嫂的特别关照,是不能有这样特殊待遇的。”他对小桃、小梅说:“你们要晓得知恩思报,在这里一定得好好地干活,不然工资没得还会吃苦头。我们的企业管理制度非常严格,老子、小儿也不会手下留情。如果谁犯了厂规,严厉处罚毫不客气。私营企业必须有‘严刑酷律’才能生存,不是国有企业可以喝茶聊天看报纸。在这里做一件是一件的工资,‘一杯茶一张报,上班看到下班到’是决不允许的。”“当然我晓得你们刚从乡下来,城里国有企业的状况你们不了解,但是供销社的情形你们是了解的吧?供销社为什么倒闭得这么快这么惨?还不就是体制问题让它毫无竞争力,这样的企业不垮才怪呢。现在和你们说一说,只是提醒你们一定要遵守工厂的纪律把活干好了,不要学你们乡村供销社的营业员。” 就在小桃、小梅莫名的时候,李安妮的脸立即由阴转晴,雨停了烟消云散天空变得风和日丽,脸若桃花似地指着男青年说:“这是惠总的弟弟伟厂长,别看他这么年轻可是我们的老板,他的任何指示我们都要坚决执行。”李安妮应该学过变脸的功夫,说变就变前后态度判若两人,马脸挤出了笑容现出霞光。她迅速朝车间喊来一位熟练工:“小高,这是两位新来的姊妹,大点的叫小桃,小点的叫小梅。” 李安妮对小高说:“伟厂长指示,请一位熟练工教他们,这一个月交给你当学徒,你负责教会他们缝纫活吧。” 小高年纪只有二十几,一副农村姑娘模样,神情憔悴,身体消瘦,脸蛋却是微黑透了仍剩的一点微微的红,满是吃苦耐劳勤快的样子,对小桃、小梅倒还挺客气。交待小桃、小梅上完制度课找她,她一定耐心细致地教,不会误了厂长与李主任明令的工期。她故意放大音量对着小桃、小梅讲,实际是讲给伟厂长与李主任听:“小桃、小梅,你们要晓得,这是厂长与李主任的关照。有带学徒就是师傅,带一个学徒每月可增加一百元工资呢,地位还会上升。我们都要记住伟厂长与李主任的恩情。” 从李安妮与小高的言行看,“虎威”厂下属与工人都惧怕伟厂长,说话带了明显的巴结拍马味。小桃觉得不是滋味,这伟厂长貌不惊人可有淫威。其实私营企业就是这样,老板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比皇帝的圣旨还灵呢。做么个?为的是一个吃饭的碗,眼下就业难,要找一个岗位不容易。说是双向选择,其实只有经营者选择打工的,除过像“吞云”这样的酒吧(其实难啊,相貌不好别想进“吞云”,进了“吞云”要出来谈何容易),哪有打工的能选择经营者?因此说,对于绝大多数打工者而言,炒老板鱿鱼简直就是欺骗老百姓,双向选择更是不可能。有些单位你要进去,试用期不仅不发工资,还得先交数千元的“保证金”,稍不留神就被老板炒鱿鱼——不少就是老板故意找茬儿,目的是扣下你的保证金,那“保证金”就是老板设下的发财圈套,“保证金”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告状去吧,政府部门对社会上发生的大事情多得还没工夫处理呢,谁理得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到了苟惠乡下的工厂,小桃、小梅松了一口气。小桃想,总算到了本次前行的第二站,看来苟惠还不敢在车厢内闷死、压死自家。工厂环境不好,没得任何花草与绿化,比家乡野猪岭的山岗还糟。野猪岭虽然山丘光秃秃,石头好多块头大,日头暴烈地烧烤在石块上,人没穿鞋从石块上走过脚底肯定烫脱皮。但有几棵羊角树蹲地那里,春天开了几片花朵,秋冬枯黄的马鞭草扎在石缝隙,山风吹过不起尘。而这里海风吹来黄土地的沙尘在飞舞,弥漫得工厂上空灰蒙蒙,让人的眼睛迷糊糊地看不清事物——听说首都每年还有几回“沙尘暴”呢,这样的工厂环境可能不是一个地方吧。“虎威”厂三合一的厂房人货混杂,不是好去处。而且还有苟惠的弟弟当厂长,这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话看人的眼神真邪乎,甘甘的瞧着你的胸脯不放松,像鹫鹰似的瞄着眼前的猎物,好象随时都可能俯冲把猎物叼了。 “不管那么多吧,见机行事打一仗再看看下一仗怎么打,先熟悉工厂的环境与人事……”小桃挥去其它杂念,嘴里说:“伟厂长、李主任和小高姐,请多多关照啦。”小梅也微笑着点了头。伟厂长、李安妮见小桃、小梅这么小小的妞还晓得应有的礼貌,面部多少露出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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