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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深秋的清晨路旁的小草洒了几滴水，淡淡的雾气迷漫着山村，几只蜻蜓在空中飞来蹿去，数只麻雀鸣叫着在三角楼的老墙洞进入飞出，乌鸦躲在不远的山岗残枝败叶中哀哀几声。村口，三合土夯就的晒谷坪里停着余丽约定的几辆摩托，不停地摁响喇叭。准备外出打工的姊妹们的父母，在鬼哭狼嚎似的喇叭声中，伴随自家的女哩陆续离开柴门，眼噙泪花拉着女哩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久久不肯放行，好像他们不是送女哩出外赚大钱，倒像生离死别女哩要下九泉。
那天天公真不作美，丝毫没得秋高气爽的天气，阴沉沉的，日头迟迟不肯在山边露出笑靥，放任低迷的雾气久久不肯散去。寒风恣意从村庄闯过，天空忘掉了晴朗，深秋的清晨谁也感觉不到温暖。
头天晚上小菊与宝儿告别。
小菊想，自家明天就要远离家乡了，不知何时才能衣锦还乡呢。宝儿对自家长期爱恋，应该给他予慰藉啊！实事求是地说，宝儿自身倒不是孬种的青年，他在云荡中学读书时还是班长呢，虽然因回到家乡农田劳动沾了农村人的“土”味，但要说长相好差也不至于。只是羊角村着实太穷啦，自家无论如何是不愿意被宝儿捆绑在穷山沟里的。临别时要让宝儿有些牵挂，有朝一日羊角村富了，自家打道回府，宝儿倒是村里佼佼的青年呢，还可能真正是自家恋爱的对象。而且自家已经十九岁啦，男人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呢？还没得尝过呢。春心萌动啊，时不时在梦中会冒出闻闻男人腥味的念头。
农历二十九的夜晚没得月亮，上弦月懒在眠床下弦月被日头抱回了家，它们躺在王母娘娘温暖的怀里耍娇睡觉，让狗腿子星星死命地眨着眼。缺了月光的夜晚，再多星星亮着如同飞流的萤火，大地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不知是睡还是醒。
在干打垒的三角土楼旮旯处，阴暗遮掩着宝儿与小菊。小菊没说自个儿翌日要离开羊角村，却破天荒地主动约宝儿到这里，说今晚她愿意与宝儿温情。小菊对站在面前的宝儿说：“宝儿，我晓得你爱慕我已久，常想着我吧？今夜天气寒冷，想着‘摘花’我们俩就相互暖和吧。”说着小菊在自家的背部摸索着。
小菊的话语与举动激荡着宝儿的心，宝儿朝思暮想了几多时才有了今日？他以为小菊已经回心转意喜爱了自家，既然小菊允许，就动情地搂抱着美丽的小菊，把小菊顶靠在泥巴墙上让她透不过气，并不由自主地伸出了火热的舌尖，左寻右找急切地要舐进小菊的嘴唇。
小菊被宝儿一来就如此剧烈的举动惊吓了，又被顶得喘不过气。她没成想宝儿是如此地粗鲁如此地猴急，一点不懂循序渐进的斯文。小菊赶紧避开宝儿的舌尖，直率地说：“宝儿，你急么个急？要吻总得先在其它地方温情啊。我的胸脯不是已经放开了吗？情绪还没调动起来呢。”小菊拽着宝儿的手，说：“这里先动动，这里先动动……动这里啊？你难道不晓得？”小菊见宝儿还是在寻找自家的嘴唇，十分不满地叫着：“胸部都不晓得动一动？没意思！真的没意思透了！真是的！真是的！”
宝儿虽然认为小菊说得对，但他饥渴难忍，干柴烈火般的青年，多年的积聚着滚烫的熔岩运行的火山怎能不爆发呢？他没想先在小菊胸脯过渡，而是直奔小菊的樱桃小嘴，这小嘴真让他朝思暮想地馋啊！宝儿说：“菊，我等不得了！爱情不求形式只求实质，谈恋爱还讲么个‘斯文’啊。没得必要的……”说着，宝儿将自个的舌尖在小菊口中乱搅和。可这时的小菊丝毫没得夏天般的火热，春天般的温馨。寒风从三角楼的墙角吹过，刮得断壁残垣上的狗尾巴草东歪西倒，刮得小菊的小嘴冷得似刚结的冰。宝儿感觉不到小菊的心与自家一样在疯狂地跳动，感觉不到小菊的热血在体内沸腾，自家的舌尖倒像插进了冬天冷得要死的窟窿。他不知这是做么个。“小菊的情绪的确没被调动起来啊？是天气太寒冷，还是自家心太急啦？好象都是，好象都不是。”宝儿心里犯着嘀咕，小菊冰冷的嘴唇就像一瓢冰冷的水，让宝儿的激情开始下降，心里腾腾的火焰慢慢在消失。他本能地脱开了被小菊拽着的手，将舌尖离开了小菊貌似可爱的嘴唇。惊诧后的宝儿怔怔地面对着小菊，思前想后后震撼着：小菊今晚的言行有些唐突，似乎不是情爱而是怜悯。想着想着，酸甜苦辣一齐袭上心头，不知怎的眼泪就刷刷地掉了下来。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宝儿感觉纹胸解开后的小菊的胸脯只有柔软没得丝毫坚挺，他压根儿没将手伸进小菊的上衣。宝儿虽然深爱着小菊，却预感小菊今晚的行动预示着她可能要远离，因此宝儿哀极痛绝地说：“菊，请你原谅我的鲁莽，我是爱得深爱得烈才会忘掉了应有的矜持，既然我们相爱就莫要讲究太多规矩了，我的心激动得要死呢。”“不过，无论我们怎样恋爱，你可千万莫要离开我，没得你在我身边我还怎么活下去？相信我会带给你终生的幸福，现在反季节蔬菜种植不好，是因为我长久得不到你的情爱，得不到你的爱情我怎能集中精力搞事业？不怕你笑话，没得你的爱情激发着我，我拿着锄头都没力气。”宝儿悲痛欲绝地流着眼泪说：“菊啊，菊！要晓得家乡不是墓地，远方不一定是天堂，余丽大嫂的话不能全相信，那花花绿绿的钞票我都怀疑不知干净不干净。”
小菊本想回报宝儿长时间的爱恋，让宝儿为自个儿牵挂着，同时让自家尝试一下被男孩触摸的滋味。哪成想宝儿不仅没给她温情的快感，还给脸不要脸，自家种不好蔬菜反怪罪是得不到她的真爱。宝儿如此不争气，简直是蛮不讲理，还说余丽大嫂的坏话。小菊听了宝儿的话心头火冒三丈，她的热情像堆放在墙角的柴薪，根本连火柴还没划着就被宝儿浇了一盆冷水。小菊感觉与宝儿恋爱就是没意思，诗情画意的浪漫根本谈不上，跟书上描写的、电视上播放的都差远啦。“连胸脯都不晓得触摸，这就是农村人！这就是农民的恋爱形式！”小菊为此深感与农村男人恋爱的悲哀，更强化了离开山村、离开宝儿的念头。小菊认定宝儿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对余丽大嫂的出言不逊纯粹出于妒忌。她气恼得扭开自家的头，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挡路的顽石，转身咚咚咚往自家家里返，在身后摔下一串鞭炮炸响的话：“宝儿，你根本不晓得谈情说爱，不晓得与女孩温情。拽着你的手你都不晓得行动，这有么个意思呢？我虽然是初次，但总觉得恋爱不是像你这样恋的吧？再猴急也不是这样的。人家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偷情还有一分一分地动人的调情呢，那才有意思。看看你，看看你，是这样与女孩恋爱的吗？”“说实话，今夜我感觉不到跟你恋爱有么个趣味，激不起应有的热情，只是觉得你是个土得不能再土的农村男人。”“我本是真心实意要回报你长时间对我的爱恋，可你，就像牲口似的，只会用你的吞头，你的手是干嘛的啊！我的罩子不是松开啦？你连碰都不碰，没过程哪来结果呢？让我怎么一下就会着火般的提起兴趣？我是女人，女人啊！你究竟晓得不晓得呢。”小菊第一次将自家身子让男人温情，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没得任何的热切期盼能实现，没得尝到第一次与男孩肉体接触令人兴奋的滋味，比“同桌”捏着自家的手的感觉还差呢。她感觉哀伤，感到自家傻，感到自家的身体让宝儿触摸是完全选错了人，心中感到无比地委屈：“这就是自家第一次与男人的躯体接触吗？”伤心得眼泪真的掉下来啦。
小菊说：“宝儿，你还说出如此不讲道理的伤人话，我看你从此莫要再想我了，我决心离开大山沟，明天就踏上远行广南市的路，村里将没得小菊。你留村走你的‘阳光道’吧，我跟随余丽大嫂行的是‘独木桥’。衷心祝福你反季节蔬菜种植成功，财源滚滚让我们可爱的家乡羊角村富得流油。我在远方等待你的喜讯传来，为你放炮仗，为你唱赞歌，为你大庆贺。”
宝儿一听小菊尖刻赤裸又酸溜溜的话，晓得她已经光火，听着小菊的“临别赠言”他感觉羞愧：自家真的没谈过恋爱，没触摸过女人，“太过猴急，太过猴急了！”心里觉得愧疚。认为小菊首次让自家触摸，自家却没给小菊这样一位美丽的少女高兴，反而让她生气了，真的对不起小菊。他后悔、惭愧得目瞪口呆孤零零地倚在阴暗的角落，双腿僵硬着挪不开步。
第二天小菊真的远行了，坐在余丽大嫂为姑娘们雇请的摩托后座，嘟嘟嘟的朝村外奔。
宝儿昨晚在眠床辗转反侧一宿无法入睡，脑海里始终翻腾着小菊楚楚动人的倩影和她的责怪的话语：“我是女人，我是女人啊！”是啊，小菊自然是女人，但女人与男人在情感上的要求有不一样吗？他不懂，他读的书太少啦，连小菊晓得的西门庆与潘金莲调情的书都没得读过呢，读性知识的书完全没得。他恨自家知识的缺乏，恨学校根本没得性教育。“书要用时方恨少”啊！想啊想，宝儿的脑海轰响起了小菊唱的山歌：
老妹是株月季花，
有情没情都莫摘；
小心阿哥手被刺，
唔是花仙别碰她。
看来自家的确唔是“花仙”啊……
早起宝儿精神沮丧、神智麻木，脑袋在嗡嗡作响，天刚蒙蒙亮就鬼使神差般站在村边荒凉的野猪岭等候，他想着再看看小菊一眼，见见心上人美丽的影子吧。宝儿在朦朦胧胧的朝雾中，看见自家的心上人坐在摩托车的后座越去越远直到不见身影，这时小菊的歌声又在宝儿的耳菇响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似的轰然作响：“小心阿哥手被刺，唔是花仙别碰她……”自家不仅唔是花仙，连花农都唔是呢！“唉——”宝儿长叹一声，长期的忧郁加上痛心疾首诱发心脏病，宝儿眼睛一黑倒下了！
宝儿的阿嬷和弟弟贵儿见宝儿该吃早饭了还没回家，在房前屋后“宝儿——宝儿——”地喊叫着寻找，找到村头的野猪岭，发现他晕倒在黄土地的山岗，身子恹恹地斜靠在山丘一棵小小的羊角树上，眼睛紧闭着。宝儿的阿嬷和弟弟心急如焚把宝儿抬到乡里，又请120专车送到市里急救中心。
宝儿的病榻旁的茶几上没得任何鲜花，只有贵儿在村庄与城市间为宝儿治病筹钱，征得阿嬷的同意卖掉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包括一头耕牛和过大年要宰的阉猪，还向亲朋戚友举债，在医院上下楼梯没命地奔忙。白发阿嬷坐在床头，愁云惨雾地安慰宝儿，泪水湿了衣襟，洒了一地。
宝儿的阿嬷说：“宝儿，阿嬷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莫要自家折磨自家。既然小菊心里根本没得你，强扭的瓜不甜，为她伤心为她落泪究竟为了么个？”
贵儿更是气恼地说：“小菊有么个了不起？远走他乡不一定有好报应。哥，你为这样无情的女人伤心实在一点不值，为她丧命更是让羊角村人笑话。要晓得我们农村人讨孵娘（注：“孵娘”为当地方言，妻子的意思。）是为了么个？要的是一位能持家立业的爱人，不是在家里摆个漂亮的花瓶。像小菊这样的女人，做我的嫂子我根本不欢喜。”
可宝儿终究不是心胸宽阔之男子汉，世上能胸怀大志摒弃儿女情长的英雄好汉有几多？可怜的宝儿不过是个普通山里人，他当时脑子迷糊着，始终“英雄气短”摆脱不了对小菊刻骨的牵挂与思念，根本没听进阿嬷与贵儿弟弟的声音，病情得不到控制反而日益严重。医生了解了病根，叫宝儿的亲属到了医护室，实打实地对宝儿的阿嬷与弟弟说：“丘宝（宝儿的大名）的病不好治。一是乡村路途遥远耽搁了病情，更重要的是心病还得心药除，解铃还需系铃人。丘宝成日里思念心上人的心太沉重。医院里的药物无法解开病员的心头结，我看只能请丘宝的心上人到身旁，解了他相思的痛苦。除此之外，作为医生我将尽力医治，看能否挽回丘宝的生命。”“丘大婶，如果丘宝精神得不到彻底的调整，实话说了吧，丘宝的病难好转，还随时有生命危险呢。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想法找到他的心上人，力劝丘宝放宽心。”
但是，任凭宝儿的阿嬷、弟弟怎么规劝，宝儿的脑海里依旧紧紧萦绕着小菊的丽影，耳菇长鸣着小菊的歌声。而小菊已远走他乡，怎么能找她到宝儿的病床前？宝儿在医院治疗数日病情不仅没好转，反而日益沉重急坏了医生和亲属。无奈，一星期后医生只得开出“病危通知书”交给宝儿的阿嬷。宝儿的阿嬷因为筹不到钱让宝儿继续住院，并且晓得住院也是白搭，就让贵儿向医生要求签字“放弃治疗”，宝儿运回家躺了任由老天裁定。
宝儿躺在自家的眠床上，他的弟弟和阿嬷请土郎中开了几帖中草药，继续服侍宝儿治疗。他们眼睁睁看着宝儿日益沉重的病情无比痛心，感到宝儿实在不争气。宝儿的父亲在两个子哩年少之时就早早撒手人寰，将抚养子哩的重担撂在宝儿阿嬷的肩上。是宝儿阿嬷含辛茹苦把子哩拉扯大，宝儿为长，刚接替家里干农活就成了这样子，宝儿阿嬷心里在流血，她在内心呼喊着：宝儿啊，你的心药在哪里？得不到心药你的病怎么能根治？你如果就这么去了，不等于让阿嬷二十年来为抚养你白受这些苦吗？贵儿则想起了不久前阅读的小说《红楼梦》，内里有一节写的贾瑞鬼使神差恋上王熙凤，贵儿深深地觉得写的不是贾瑞是他宝儿哥：为一个女人送命值得吗？小菊还不如“王泼妇”呢。
在后来的日子里，宝儿迷幻着在天堂大殿前踌躇，他自然想着早些到天堂过活，想着小菊也在天堂，他们能在天堂拜堂成亲；想着自家的父亲能热情地欢迎他，因为人世间的生活的确太过悲哀，恋爱更让他万分痛苦，没得爱情、没得幸福的生活有么个意义？人迟早是要上天入地的，不如早些进天堂吧！那可是好人最终向往的地方。可是宝儿还这么年轻，他在人间的责任远没完成，不能为了一个小菊就抛弃养育自家二十年的阿嬷和可爱的同胞弟弟吧？而且他没见小菊在天堂啊，自家的父亲也没欢迎他。天使愿意接收他吗？能够收留他吗？宝儿见天堂飘着浓密的白云，玉帝端坐在金銮宝殿上阴沉着脸在捻着胡须深思呢。没神仙的迎接，没玉帝的召唤宝儿可不敢擅自行入，要晓得这可是天堂啊，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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