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中秋节前一天，我跟吕蕊买完月饼回屋，老妈打来电话，问我明天回不回家，说想她见见未来的儿媳。我说不能肯定，要问吕蕊。
   吕蕊接过电话一口一个伯母，亲热得像是我妈亲生的，但到关键问题上话锋一转，说明天公司要派她到厂里检查6S，只有法定假期才能回来。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好，现在年轻人就应该以事业为主。然后叫我听电话，说国庆节如果不回来春节一定要回家看看，爸爸从院长位置上下来了，还得了糖尿病。我笑着说有时间一定回去，还安慰妈妈：“老爸现在两袖清风，无忧无虑，糖尿病又算个什么。”

   挂了电话，喉咙有些刺痛，想想自己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回家，而每次回去都像赶庙会，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走。去年回家我就发现妈妈脸上的肉彻底松了，老爸的头发根全白了。也记不得是在多久以前，我吃饭开始用大碗，爸爸开始用小碗。我心里有些难过，问吕蕊明天是不是真要检查6S，吕蕊点点头。我叹口气，说：“今年春节跟我回去一趟，都几年了，你也该见见我老妈子了。”

   现在当父母的，子女工作落实后，最担心的就是子女的婚姻大事。比如我妈，这几年动不动就要我把女朋友带回去政审。而现在的男女关系实在脆弱，今天她还挽着你的手，说不定明天就被别人领养去了。我对妈妈说，如果哪天我带着一个女人来见你，这个女人就是你的儿媳了。我迟迟不带吕蕊回去就是这个原因，我实在搞不清自己能跟她走多久，我不想让妈妈失望。

   吕蕊进厨房淘米，我在沙发上看报纸，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林娟打来的。她买了盒月饼准备明天送给陈主任，但一个人不好意思让我陪她一起去。我说好啊，我也想单独感谢感谢陈主任。林娟在那头一下雀跃起来，说：“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晚下班我俩就一起走喽。”我说要得，有美女做伴求之不得呢。挂了电话，我悠悠忽忽往沙发上一躺，嘴里哼着英文歌曲，没哼几句发现吕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眼睛被一种类似于醋火的东西变得比桌上的红椒还红。她双臂抱胸，浑身颤栗，对天花板发问：“说撒，是哪个美女嘛？”

   我头冒虚汗，想这个问题若处理不当，自己很可能见不到明晚的月亮。我站起身，目不斜视走进厨房，将淘好的米放进锅里，瞬间明白七步呤诗的真正内涵。我对吕蕊谎称是所里一位大姐打来的，“她老公明天生日，可人在北京，她想给老公买件衣服寄过去，但她对男装不熟悉，不知买什么样式的，就叫我陪她去选选。她其实长得很丑，可你也知道，现在对女人一律统称美女。”

   这段话无论从逻辑结构，或是我面部表情，都可以看出破绽，可吕蕊不知怎么就信了。她走进厨房，抱住我的腰，乳房贴着我的背，说这几年都没送过我生日礼物，问我介不介意。我顺水推舟，说有一点点，但都老夫老妻了不搞这些名堂也罢。吕蕊一笑，用额头撞我脖子，说不要脸，谁跟你老夫老妻啊！

                            十
   林娟坐在立洋百货门口左顾右盼。我悄悄溜到她身后，蒙住她眼睛，林娟头也不回就叫出我的名字。我失望地松开手，想女人的直觉真它妈准，想搞点意外惊喜都不行。
   
   我问林娟带了多少钱，林娟说四百多，我说你又不想升官，送这么贵的礼是不是奢侈了点，林娟盯着我说她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肝，“陈主任平时这么关照我们，四百多的礼物就心疼了？”我一时无语，跟着林娟进了立洋百货。

   请客送礼拉关系这些现像我从小目睹到现在。
   小时候，爸爸当民庭庭长时，家里就常来一些陌生的人。这些人进屋后有一些共同特征：一，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二，看见我的第一眼就会称赞我看起来很聪明。三，看见我妈必定会说她很年轻。四，手里一定提着烟酒或者某个地方的特产。五，坐在客厅一两个小时不会走。六，好不容易走了，他们坐过的沙发上必定会不小心留下一个信封或者一个塑料口袋。

   还有一些人，不知道什么叫门铃，只会用手铛铛铛地猛烈敲门，这些人也有一些共同特征：一，门刚打开，一股异味扑鼻而来。二，衣服颜色一般是深蓝系列，春夏秋冬一律丝袜配胶鞋，或者光脚配布鞋，进门绝不会脱鞋。三，提一个巨大的编织口袋，里面装着城市里看不到的各类飞禽走兽。四，进屋后将编织带朝顺手的地方一扔，不等我们安排就自行坐好。五，烟瘾特大，除了烟灰缸，对他们来说，整间屋都是烟灰缸，放屁的声音还特别响亮。六，语言表达能力不强，一件事半天说不清楚，一旦说不清楚就咚一声给你跪下然后哇哇哇地哭。让人不同情都不行。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发自内心的同情这些找我爸开后门的人。因为从他们嘴里听到的几乎全是的人生如何如何苦难，被人如何如何冤枉，希望爸爸如何如何开恩。以后又将如何如何感谢。那时我常被这些人说得热泪盈眶，他们人一走，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央求爸爸别判他们有罪，弄得我爸哭笑不得。

   后来人稍稍大了，懂得人世间原来还有欺骗这个东西的存在。当然，我同样会做出同情姿态，只是心态已悄然变化，不再真正地相信谁，可怜谁。书上说这是一种外热内冷的政治家性格。

   一盒四百多块的月饼放在平时，卖四块钱我都不会买。这么贵的月饼，包装倒是精美，但口感欠佳，分明是拿来看的而不是拿来吃的。就算当礼品送，被送的人未必就吃得下，大多还是收起来或者转送，这样你不吃我不吃，送来送去，送到生霉的不在少数。林娟掏钱准备买时我劝她要不要考虑一下送点别的。其实林娟也有些犹豫，问我想送什么。我说我们各出一百五，送两条红娇，这样老陈受用些。林娟问为什么不直接送一条中华，我说如果送中华，老陈搞不好舍不得抽而拿去卖了，那还不如直接送现金，红娇属于中档烟，有点能力的人都抽得起，而且两条烟起码要抽一个月，至少这一个月老陈会惦着你跟我的。林娟听完我的论证，问我读大学时是不是经常考试不及格，最后没办法请老师开后门，久而久之便将拉关系的玄机窍门掌握得炉火纯青。我说切，“这也值得学，搞法律的谁不懂？”

   收银台漂亮的小姐用黑色塑料袋将两条烟包好递给我，再展开一个微笑，用令人飘飘欲仙的声音说道：“先生请慢走。”
   我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调戏林娟的机会。我将林娟拉过来，对收银小姐说：“你还没对我女朋友说慢走，这两条烟可是她出钱买的。”
   收银小姐一笑，补了一句两位都请慢走。随手把几个硬币装进袋子里。

   我的女朋友满脸通红，我得意洋洋的把她拉到穿衣镜前，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林娟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拳头，对我做出一个欲打的姿势，说：“秦空，你要是再乱说，我，我就打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林娟生气。准确地说，这也不叫生气。

   到目前为止，我对林娟仍没有过份的言辞举动，跟她在一起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时不时像刚才一样逗逗她，这不能说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关爱，也不能说是一头色狼正在勾引无知少女。我不清楚自己对林娟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如果说我和所有年轻女性交往的最终目的是上床，那么林娟就是一个例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如此开恩，就像我不知道跟吕蕊已有五年的感情可为什么还要在外淫乱一样。

   从立洋出来，天色渐渐灰暗，四周灯火辉煌，重庆的夜景像刚从浴室出来的少女，美到极至。

   今天是中秋，万家团圆的日子，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吕蕊却在今晚去检查什么6S，也不知道公司这样是违反《劳动法》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的规定，还屁颠屁颠地说是去了肯定又要得好大一盒月饼。想起来就鬼火冒！

    我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和林娟去明日百货吃麦当劳。我要了一个汉堡一根鸡腿一杯可乐。林娟要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奶茶。我咬一口汉堡，问林娟今晚怎么不回家，林娟说怎么不回啊，吃完就回去。“我问你现在怎么不回家，中秋节还跟我这个看起来很犯罪的人在一起。”

   林娟低下头，摆弄着插在杯里的吸管，说他父母都在湖南，毕业后同学们各奔天涯也很少联系，就这样一个人了。
   我突然有些同情林娟，因为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刚想搞个笑造造气氛，林娟反问我为什么跟她一样中秋节还一个人。
   我机智地回答不是一个人，因为还有这么乖的一个小姑娘陪着我。
   林娟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女友。
   我嗫嚅了很久才说有，答案公布后，将脸藏在汉堡后面，露出眼睛，偷偷观察林娟的表情。
   林娟并不看我，只是将吸管放进嘴里，用力吸着杯里的奶茶。喝到一半时，才将吸管吐出，心事重重地舒口气，笑着对我说她真傻，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叫我不要笑她。

   见林娟如此表现，我第一反应是她爱上了我。但紧接着的逻辑推理马上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事。首先，对于成年女性来说，爱上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次，林娟较其它女性青年更为稳重理性，更不易动凡心。再其次，自己没钱没势,林娟凭什么爱我？换在高中时代，如果有女孩像林娟现在这样，我几秒钟内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然而这几年，自己一直潜心研究的是如何与女性发生肉体关系，至于捕捉女人思想感情的技能，则逐渐荒废。

   我问林娟呆会要不要送她回家，林娟摇摇头，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她说她现在很累，想回家了，叫我也早点回去陪女朋友。在沙正街的士站，我刚把林娟送上车，就看见曾肥搂着李延婷远远走来。这肥崽儿对我一脸坏笑，说秦哥今天可是中秋，想不到，想不到啊！我不停问想不到什么，然后扯着他领带，举起拳头，朝他身上一个劲问候，说崽儿你最近又长肥了，生活过得滋润哟，一套组合拳问候完毕，看看李延婷，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曾肥说他本来是到三峡广场看水幕电影，却在这儿逮着我跟林娟幽会。我说你龟儿别想歪了，我跟林娟只是普通朋友，吕蕊还在家等我，先走一步了。

   在外人面前我从没想过要隐瞒什么，曾肥这几年见证过我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前年所里组织游九寨沟，我认识了一个导游，回重庆后，双方互有交配欲望，却没合适的地点，没办法便在曾肥的家里发生了关系。但我跟林娟的事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