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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进办公室，陈主任拉着一个小乖小乖的女生向我介绍。此人叫林娟，刚毕业的大学生，和我一样负责咨询工作和写一些法律文书。主任将林娟办公桌安在我对面，说你们年轻人好沟通一些。我立马抓住机遇，当着林娟的面问主任是指哪方面的沟通。林娟敏感地一笑。陈主任伸出食指朝我一指，然后笑着出去了。
主任一走，我立即严肃认真起来，低着头一直看上周整理好的材料，理也不理林娟。刚才我已在言语上挑逗了她，如果现在继续主动热情，她肯定会以为我对她有什么想法。搞不好还给她留下一个轻浮的印像。对付的女人我方法是一套一套，我现在的不理不睬，只是一种战略上的撤退。
沉静了十分钟，林娟果然就主动问我哪年毕业的。
我头也不抬地说，毕业三年了。
林娟问我为什么不考律，进律师事务所。
我说懒惯了，静不下心去考了。
林娟说，不啊，我看你现在就挺认真的嘛，看东西都目不转睛的。
我大窘，说，因为有美女在面前啊，不得不看其它东西转移注意力。
林娟莞尔而笑，不再说话。
这时主任推门进来，领着一个看样子四十来岁穿着纨绔的妇女指着我说，这些问题就问他，秦空可是我们所里的品牌。
我平时懒懒散散得过且过，大不了就接接电话，写写文书，撑死了帮人解释一下法律常识，大学里学的法律知识经过这几年的实践基本上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自己何时竟成了所里的品牌，心里暗暗着急，怕案情复杂应付不过来，第一天就在林娟面前丢脸。
那妇人显然比我还急，一坐下来就滔滔不绝，她说他儿子今天二十二岁，从小读书不得行还调皮捣蛋，人很聪明却不走正道，他眼睛一眨，就不知周围哪家又要倒霉，他读小学那会，常去人家鸽子棚里偷鸽子，偷到鸽子，把一根火炮插在鸽子的肛门里，点燃火炮后立即把鸽子向天空放飞。。。
妇人这一段与案情无关的废话给我紧张的心理起了一个缓冲，林娟听得双手捂嘴扑哧一声。我舒口气对妇人说：“说吧，你儿子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妇人说：“他上个月回我们老家壁山的乡下，结识了一个乡下女娃子，没几天就连哄带骗把女娃子哄来睡了一觉，原本以为这事就算了，这种事现在不多着吗？可现在这女娃子肚皮胀起来了，还一口咬定是被强奸，要告他。”
我说：“她告你们强奸是需要证据的，而现在事隔一个多月了，根本没什么证据嘛，只要他一口咬定当时没有违背她的意愿，问题就不大。主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拿一笔钱私了。我想，事隔一个月了，他们目的也不一定是要告他强奸。”
妇人说：“你说到点子上了！可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一万。”
我诧异一个农村出来的暴发户居然能用狮子大开口这个比喻，我说：“既然他们都给你定好价位了，说明我刚才的分析是正确的，这没办法，就当生意陪了点，麻将输了点，丢财消灾嘛，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说完我心想，它妈的才索赔一万，农村人啷个这么容易满足？
妇人想了想说：“要是我不给呢？”
我刚想说又不是上霸王床怎么能不给，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我说：“不给可以，要是对方把孩子生下来，再抱去做个亲子鉴定，并且一口咬定是被他强奸的，你说法官相信哪边的可能性比较大？”
没想到我这一吓果然有用，那妇人叹口气说：“算了，就当搓麻将输了，谁叫我生个这种报应儿！”
我接着妇人的话说：“是啊，干脆重新生一个，还来得及。”
妇人一听刷地翻脸，嗖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龇牙咧嘴问我什么意思，她说她今年五十一了，年龄可以当我妈，叫我嘴巴放干净点。我先是不停道歉，说自己一时头晕说错话了请原谅请原谅。不料妇人得理不饶人，不停表明她老公是什么什么身份，说她连飞机都坐过，问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穷光蛋一个，敢来酸她。
我怒炸胸腔，问候她全家的语言已到喉咙边。我拼命忍住，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上，懒洋洋地点燃一根烟，吐出一个烟圈后，说：“我的确不算个什么东西，但我不像有些东西，好不容易农转非，脚趾甲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就学人家有钱人当霸王，当了个屁眼那么大的暴发户，就不记得祖宗是谁了。”
妇人的脸被气得万紫千红，一时找不到语言反驳我，站在那里自问自答：你说哪个是农民？我们两个哪个是农民？你才是农民！
林娟见形势越来越严峻，搞不好马上就要开始一场拳王争霸，她站起来温文尔雅地劝慰妇人，一边劝慰一边将她朝门外拉。妇人一步三回头，骂骂咧咧地走出门口，我伸出两根指头，对着她的背影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心想，农村泼妇也不过如此。
林娟把妇人送出门后，回到饮水机前打水，不料那老婆娘突然杀回马枪，冲到我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鼻尖，声势浩大地操着我的直系亲属以及三代以内旁系亲属，林娟见状，扔下杯子过来劝人，被妇人一掌推翻在沙发上。我忍无可忍，正想冲上去对妇人一记金锁锁喉，听到陈主任在身后怒吼：“秦空，你要干啥子！”我还未解释，主任对我眨了眨眼，嘴里迸出三个字：滚出去。
我懂主任的意思，出门时，眼睛向屋里瞟了一眼，林娟给妇人端上一杯水，主任不断给妇人点头哈腰。
一个人走在重庆弯弯窄窄的路上，看着路旁林立的高楼。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心头还残留着一些兴奋跟心悸。我靠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拨通吕蕊的手机号码，这是吕蕊到河南培训后，我给她的第一个电话。我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一是炫耀自己刚才如何舌战农村泼妇，另一个是希望能够得到吕蕊的安慰。没想到吕蕊一听完我的倾诉，对我劈头盖脑就是一顿痛骂，说我这么久不给她打电话原来是忙着跟中年妇女骂街去了，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跟一个女人骂架，骂完后还不知羞耻到处炫耀，问我男子汉的胸襟气度哪去了，要是再这样她回来还要收拾我。说完啪一下挂了电话。我靠在电杆下，气得神魂颠倒，点燃一根龙凤呈祥，打算抽完这根烟就回所里，到时就算主任再怎么骂，自己绝不还口声辩。
我刚把烟灭了准备回所，手机响了，一看是吕蕊打来的。
“亲爱的老公，你现在心里平静些没有？”吕蕊非常温柔地说。
我心想这又是为何？“好多了，听你一席骂，胜读十年书啊，刚才被你恁个一骂，我倒是茅塞顿开。”我说。
吕蕊说：“唉呀，刚才人家学审计正学得恼火，你一打电话来就对你发了一通脾气，是我不对啦。”
我说：“道歉就没事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
吕蕊说：“好老公，我改还不行吗？还有，我现在好想扇那个老婆娘二耳光，龟儿老不死的敢骂我老公！好啦，要上课了不说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哟，我想你，吻你，老公。”
挂了电话，我举起手机咚咚咚地敲打着脑袋，想自己这二十几年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找了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婆娘。
回到所里，妇人和林娟都不在。我像没事一般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报纸。陈主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对我说回来啦，我说是的。陈主任说我们谈谈，我说要得，“我也想跟你谈谈。”陈主任递给我支朝天门，我说刚抽过。陈主任收回烟说：“秦空，你的业务能力之强是所里公认的。”我微微一笑，心里明白陈主任的语言肯定会马上转折。果然，陈主任接着说：“但是，无论在各行各业，要想做一个成功者，光有专业技术还不行。他还得学会尊重别人，学会容人克已，不怒形于色等等，这才能体现一个人全面的素质。你说对不对？”
我点点头。
陈主任说：“那好，我就不多说了，客户方面我已处理好了，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以后知道该怎么做。”说完用手再拍拍我的肩，然后走出门。
在陈主任离开那一瞬间，我竟产生了一种要为他赴汤倒火的冲动。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陈主任原是检察院的职工，退休后在各单位集结了一群退休老头，办起了这个法律服务所。原本只是想闲着时找些事情来做做，后来进了七八个政法大学的毕业生，服务所规模渐渐扩大，到现在倒也像模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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