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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时,很有一番理想。我学的是法律,父亲是四川某市的法院院长。大学的许多同学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回家乡当一个公务员,吃皇粮,饿不死,撑不死,悠哉悠哉过日子。而我当时的理想是,成为重庆的大律师。所以一毕业我就选择了重庆一所法律服务所,在里面搞有偿法律服务。 一年试用期内,我发现自己当时天真烂漫得太离谱。服务所里大多是老头,他们年龄加在一起可以追溯到清朝早期。一进办公室,扑鼻而来就是一阵浓郁的叶子烟味道。我对面的老头鼻泣常年不断,经常是食指和拇指压住鼻子两侧,“卟”一声,擤出满手黄色液体,然后朝椅脚上一抹,或者弯下腰拭于鞋上。最要命的是,里面有些老头闲着没事就说他们当年怎么文革武斗,说了一遍又一遍,听得人想自残。最初我在里面比坐牢还郁闷,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这种轻闲的生活。我知道理想在一点一点消亡,自己却无力挽回。有过几次辞职的决心,都让庸懒给逼了回去。 我爸几次打电话问我工作还顺心不,我都叫他放心,我说不出十年我会红透律师界的半边天。我爸说那好,你继续努力。 到现在我才明白,其实爸爸早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但他一直顺着我,因为他知道,这个倔犟的儿子一定要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才会珍惜将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特别顽皮。那时法院楼下常有一个跛子坐着卖唱。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路过跛子跟前故意学跛子走路,学得惟妙惟肖,周围人笑得人仰马翻,我正为自己的精彩表演洋洋自得,爸爸从后面冲过来,对着我头顶向下就是一捶。这一捶让我突然感觉自己矮了几公分,头顶阵阵钻心的疼,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第二天,我在楼下的沙堆里拉了一砣屎,再撒一层沙在上面。然后对爸爸说钥匙掉沙里了找不到,爸爸急着回家煮饭,二话不说伸手就向沙里抓。。。从那以后,我爸便对我转变了高压式的教育方法,而我,也初懂人与人之间起码的尊重。 岁月就是这样以它的不可逆转和变化莫测向芸芸众生展示着它的魅力。当年的跛子也许已在某个角落悄悄死去,而当年顽皮活泼的秦空,正沉默寡言地坐在办公桌前过着跛子不如的生活,骗着别人,骗着自己。 曾肥大学毕业后铁饭碗一直没落实,这反而成了一件好事。他老爸资助他开了一家快餐店,生意出奇地火,年纯收入十万以上。不到二年就买了辆奥拓,算我们那一届混得比较好的。 吕蕊走后第二天,曾肥打电话叫我晚上去他那儿喝茶。雅间里,曾肥开门见三说他想追李延婷。叫我帮他出些点子。 我说追李延婷这类型的女人不需要点子,只需要票子。 曾肥问为什么。 我刚想说,一个女人在抓不住爱情时通常会希望抓住金钱。但立马忍住。我说我觉得她喜欢的男人类型应该是很有上进心很有能力的。 曾肥立即挺起腰杆,说:“兄弟伙不愧是情场浪子,分析得一针见血。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说:“追她只需要做出一副老总的派头。千万不能像你以前那样点头哈腰的。” 曾肥不停点头说对对对。然后问我万一李延婷不是处女怎么办。 我忍住笑,说:“李延婷看起来前卫,说不定内心是很传统的。现在女孩不都这样吗?” 曾肥站起来给我渗满茶。说:“对对对,那周六我们就叫上她,开车去磁器口放风筝?” 我说放你妈一裤裆的屁。“她那种女人早过了放风筝的心理年龄。到歌乐山吃辣子鸡合适些。” 曾肥说,对对对。 曾肥的女人缘一直很好。李延婷大四时常到曾肥的餐厅吃饭,这厮不知怎么就勾搭上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百花齐放的男人,到现在还是处男。以我对曾肥的了解,他是那种表面上坏,心里面却很憨的男人。他追女人只会一招,就是官场上常用的卑恭舔贴。曾肥属于情感弱智型,但又对泡妞事业充满热情。在他的心里,女人只分为漂亮与不漂亮。而漂亮女人对曾肥的用处就是,可以上床和生孩子。有关女人的其它一切曾肥是不会去思考的,所以,他永远不会为女人真正的伤心。每当我被感情伤得血肉模糊,躲在黑暗里泪流满面时,就会想起曾肥。这类男人,才是老天爷真正的恩宠。 吕蕊提醒我要多吃蔬菜和水果时,我就痛下决心不再见李延婷。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想着已经答应明天和曾肥李延婷爬歌乐山,眼前迅速浮现出李延婷雪白纤细的大腿。我心烦意乱地解开皮带,正想手淫,抬起头看见墙上的钟只差十分就十一点了。我嘀咕一声:我操!从沙发上一弹而起,把一瓶百氏可乐和烟灰缸在电脑旁,打开电脑,迅速钻进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舒舒服服坐在电脑前,打开QQ,发现栀子花的头像是亮着的,我的心脏一阵狂跳。 我:栀子花,我今晚差点忘了上网,还好我突然想起,还好你也在线。 栀子花:说得这么玄,是不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我:没有。只是有些内疚。刚才幸亏突然想到你,不然我今晚肯定又得失眠。 栀子花:这么夸张?为什么? 我:我前晚背着吕蕊跟另一个女的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我觉得好对不起她。 栀子花:呵,不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了,我记得你以前还和一个茶楼的小姐吧?你能内疚证明你还算有良心,可屡教不改就不太好喽。 我:还好有你愿意听我倾诉,也不嫌弃讨厌我。你知道吗?我在很多人心里早就是个名声狼籍的坏蛋。白天,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衣着光鲜,腰板挺得笔直,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在外面,而谁又知道夜深人静时,一个男孩子蜷缩在黑夜里所流的眼泪? 栀子花:我不讨厌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本质并不坏。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你明明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要泥足深陷呢?你女友呢?你爱她吗? 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自然很随意。她对我像母亲对儿子一样关心,时间长了,我慢慢就习惯了这种关心。我似乎离不开她。 栀子花:看来她很爱你。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再像以前对赵珊珊那样了。要是你再不改,再在外面拈花惹草,连我也会懒得理你哟。 我:你不要提赵珊珊好吗,里面很多事情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栀子花:我是外人吗? 我:如果你能安上摄像头,或者在现实中让我见上一面,知道你长什么样,就不是外人了。 栀子花:你又来了,我才不上你当。 我:其实网友见面很正常啊,我们网上认识这么多年了,连你声音都没听过。 栀子花:秦空,你要好好珍惜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一切,我希望你能够幸福。你在网上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我相信我也是你最知心的朋友。你想见我,我能理解。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们会见面的。 我:你说的那一天是指哪一天?不会是等我进棺材的那一天吧? 栀子花:你不是说你有一段感情的沉冤吗?说你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花园吗?等我走进那段沉冤,住进那个花园时,我们自然会见面的。 说来说去,栀子花就是想听我和赵珊珊的初恋故事,否则她不会见我。是不是女人天生都爱听故事或者是窥人隐私?只是,事隔多年,赵珊珊的脸庞在我眼前都模糊不清了。而某些人某些事,这一生都只能静静地烂在肚子里,如隐痛般不可告人。 前几年,刚刚流行上网时,在家乡的自建聊天室里,一个网名叫栀子花的女孩加了一个网名叫睛空的男孩。第一次跟栀子花聊天,我就将真实姓名,身高,体重,婚否,以及女友叫吕蕊等等和盘托出,而栀子花除了告诉我她是女性之外,其余有关她的一切均守口如瓶。好在那时初学上网,以纯聊天为主,脑袋里邪念不多,对于栀子花是否漂亮,身材如何,有无男友这些问题也不深究。跟栀子花聊天,我倍感轻松,原因是我喜欢撒谎,而栀子花就像是一个了解我多年的朋友,我撒十个谎,有九个都会被她一语道破:哼,秦空,你又骗人,当心我不理你!开始我还要狡辩几句,久而久之,便放弃抵抗,对栀子花以诚相待。两个人的友谊如果建立在诚信上,那么距离自然就近了,气氛也就轻松了。这几年,除了性爱,除了她的身份和有关赵珊珊的事,我们什么都聊。到后来,一星期见不到她上线,我就像丢了魂。于是我向她提出,每周五晚十一点,就是天下掉刀子也要上网。栀子花欣然答应。 仔细算算,跟栀子花掏心掏肺地聊天也有三四年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关于她的一切,她依然守口如瓶。而我总是想方设法去打开这个番多拉魔盒。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她是谁,如果见面后发现她是个举重运动员,或者是个人妖又该怎么办,自己也不知道。 栀子花对我说晚安时,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分。我恋恋不舍,还是回复:祝你今晚做个好梦,做梦时不要踢被子哟。栀子花打了一个笑脸过来,笑脸后面附加了一句话:就从现在开始,珍惜自己。一分钟后栀子花的头像变成灰色。面对显示屏,我突然失落起来,点上根烟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我向一个网名叫寂寞夜猫的女子发出信息:小骚骚,如果寂寞就找我做爱吧!寂寞夜猫迅速回复我一大段话,表明她不想跟我做爱,但非常希望跟我妈做爱。我笑了笑,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凌晨二点,我仍然没有睡意,从冰箱拿出两罐雪花啤酒,边喝边抽烟。高考前体检,我被查出患有肝炎,医生说肝炎三分治七分养,千万不能喝酒,喝酒如喝毒。我从那时起就不喝酒了,心情特别好或特别不好时,也不喝酒,只是醺酒。 两罐啤酒下肚,人就有些飘了。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任凭冷风拂面。窗外月光温柔,极易让人产生幻觉。我一动不动地靠在窗前,渐渐地感觉到四周有一些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这声音空灵奇异,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像是童年时父母的责骂,又像是谁在谁耳边喃喃过的呓语,或是某个女孩的眼泪从脸庞嗒嗒地滑落……我屏住呼吸,想把这声音听得更真切些,忽然间,却什么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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