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我一直认为可爱的女人都聪明。然而,越聪明的女人就越让男人头疼。 在乡村鸡快餐店门口等吕蕊下班,越等我心里越忐忑。没想到吕蕊笑吟吟地走过来挽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说:“老公,中午吃什么。”我说:“点了两份泡椒鸡,都快冷了。”我们坐定后,我心里勉强舒了一口气--看来她昨晚很早就睡了。 吕蕊吃饭前一定要先喝一碗汤,说这样更容易消化,西方人都是先喝汤再吃饭。她尝了一口说这汤真鲜,然后问我什么叫6s,我说这是企业管理里面的术语,是引进日本的一种现场管理模式,意即清理,清洁,整理,整顿,素养,安全。吕蕊说:“我们公司现在也在推行6s管理。”说着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说:“好啊,这样公司才有希望。”然后开始给她讲起有关6s的起源及作用。吕蕊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侧过头看着窗外花花绿绿的行人。我说到6s是由5s演变过来的时候,吕蕊突然很随意地问我:“昨晚你十二点都没回来,跟谁在一起啊?”无论是语气,语速,还是音量,这句话都显得风平浪静。但以我对吕蕊的了解,这句看似风平浪静的问话,如果回答稍稍不慎,整个餐厅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自己身上。吕蕊的爆发力我领教得太多了。前天就因为我的烟头把床单燃了个洞,认错迟了些,家里的碗就平白无故地碎了十几个。平心而论,吕蕊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并且大多时候都是可爱的,但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感,易笑同样易怒。 我心里嗵嗵嗵地猛跳,脑子像计算机一样飞快运转,三秒钟后,我直视吕蕊的眼睛说:“我昨晚去了曾肥的餐厅,想向他讨教些生意方面的经验技巧,结果两个臭男人它妈的坐在一起边喝酒就边追忆似水年华,经验什么也没学到,老婆,我承认我错了,不该这么晚回来,让老婆为我担惊受怕。但我的心愿是尽快学些经验多赚些钱,让自己老婆不那么累,让自己老婆大把大把地花钱,老婆,你能原谅我吗?”我左一句老婆右一句老婆,满含深情地说完这段话,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我的口才就像吕蕊的身材一样,真它妈一级棒。吕蕊嘴角露出一丝笑,一语不发,默默向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我装着看不懂,再接再励巩固胜利:“你不说话就是不相信我不原谅我了?”说着掏出手机递给吕蕊,“你自己打电话去问曾肥。”说完把头狠狠地扭向一边。我知道就算打死吕蕊,她也不会跟曾肥说一句话。 吕蕊一下握住我的手,说:“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你什么,吃饭啦。”我回过头,镇定自若的理理领带,然后乐滋滋地朝嘴里送进一块鸡肉。 再聪明的女人只要心里有爱,智力都会明显下降。我对吕蕊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成功就是因为如此。而吕蕊对我一次又一次的凭空怀疑,缘于我曾经对她说过,一个男人哪怕是百分之九十九地爱一个女人,也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爱上别人。吕蕊问我对她是百分之百的投入去爱吗?我回答,爱情这东西没有百分之百的完整。从此吕蕊就变得有些患得患失。那时的我没料到,自己女友对这句话竟会深信不疑。现在肠子悔青了也挽不回当初这句颠扑不破的真理。 曾肥,黄三和我,是大学里认识继而发展成铁哥们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曾肥比较软弱,黄三是鲁迅一样的性格,而我最突出的是圆滑。我一直没想通,这样三种不同性格的人怎么会成为最好的兄弟呢?后来吕蕊的出现给了我一个正确的答案,那就是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耍婆娘。 黄三的女友为玲和我的女友吕蕊都是曾肥最先认识的,他们同在一个系,学的市场管理。我和黄三同在法律系。曾肥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每次都是他先认识的女孩,到最后都会成为别人的女友。我想,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曾肥不会说话,大二时,吕蕊花了四百块在匠人组合做了个玉米烫,回来故意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我见状马上说吕蕊的头发做得好像个公主,黄三接着说什么叫好像,本来就是公主嘛。曾肥再补一句,不像公主,头发弯弯曲曲的倒像是从波斯共和国来的。吕蕊的眼睛立马露出一丝杀气,无论曾肥怎么道歉,她就是不理。吕蕊成了我的女友后,还常提醒我少跟曾肥来往。我问为什么,她不说理由,我说你总不能没来由地毁掉一段友谊吧,她昂着头叉着腰对我说,反正她就是不喜欢我跟一个胖子走得太近!我忍住笑,心想,女人偶尔的无理取闹或者强词夺理反而显得俏皮可爱。 千禧年的圣诞节,黄三的生命就终结了。黄三死的那天正是我跟吕蕊恋爱二周年纪念日。当晚黄三正和几个兄弟在学校后面的租房里搞赌博,警察突然敲门,其余几人乖乖站好,黄三却从二楼漆黑的阳台跳了下去,腰部撞在楼下的水缸上,胆脏破裂而死。 黄三死后,吕蕊哭了整整一星期。我的兄弟牺牲了,我没有哭,反倒是我的女友哭得比兄弟女友厉害,我想起来就醋火攻心。 吕蕊一直认为黄三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们恋爱快满一年,她还没停止对黄三的崇拜。我常常想,若不是黄三已有为玲了,吕蕊还会是我的吗?吃醋归吃醋,我心里也很佩服黄三。黄三来自农村,自小发育不良,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然而就是这不足一米六的躯体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傲气与才气。黄三高中时就出版过一本诗集,在大学是系学生会主席,每学期都拿一等奖学金,最致命的吸引还是他骨子里那股自信。大二上期,为玲追黄三,一个身高1.78米的男生追为玲。一米七八认为黄三是最大的绊脚石,一次体育课上,当着为玲的面,伸手摸着黄三的头顶,说:“你一个三级残废还想泡妞?”黄三淡淡一笑,昂首挺胸地回答:“我能去的场合你去不了,我能干的事你干不了,我能有的女人你不能有,你说我俩谁是残废?”为玲颤抖着全身,对着一米七八伸出食指,用力向操场的厕所方向一指,吐出一个字:“滚!”当天晚上,为玲就向黄三献出了初吻。 大二下期的一个夜晚,黄三一人逛夜市时,二话不说,逮着比他高一个头的贼儿临门就是一拳,后来这个事情被全校表扬,吕蕊就是从那时开始关注黄三的。一个这样性格的人,因为抓赌选择纵身跳楼而意外死亡。我不知道黄三的死去是一种偶然,还是一种必然。 下葬那天,我和吕蕊、曾肥还有为玲去了黄三泸州的乡下老家。在那天,吕蕊对黄三家养的几头猪发生浓厚兴趣,吃丧饭时,她夹起桌上啃剩的骨头不断向猪圈里扔,边扔边轻言细语地说:“乖乖,吃完饭就睡觉觉哈。”黄三的母亲在后面一边拌青菜一边苦笑。回来的路上,吕蕊叹口气问我黄三的母亲也不过四十来岁,为什么就能老成这个样子。不等我回答,双手就缠在我脖子上说:“秦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什么呢?我搂着吕蕊的的腰问自己。珍惜我是法院院长的儿子?后来我也就想通了,女人现实一点未必不是好事。现实,至少代表她心智已经成熟,现实,也并不一定就代表她心中无爱。 走出乡村鸡,吕蕊说公司下星期要派她到河南郑州去培训半个月。我说我下半个月不就要自生自灭了,吕蕊帮我理了理衣领,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如果确实不想煮饭就自己出来吃,但必须记得每天都要吃蔬菜和水果。”我突然一阵感动,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吕蕊的寝室,我倒在床上抽烟,吕蕊弯着腰在沙发上折衣服。吕蕊每次折衣服,都要对我讲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吸烟烟灰不要到处抖,衣服袜子不要乱扔,用过的东西记得物归原位等。我每次都答应得飞快,然而恶习依旧。到现在,吕蕊基本上放弃对我做思想工作,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 在我小时候,我百忙的父亲和百忙的母亲也就常常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发生口角。我想,在我还未出生时,我的父母应该是恩爱的,能够互相包容的。 吕蕊以前告诉我,十年前她最爱玩的游戏是过家家,那时她最大的心愿是有一间漂亮整洁的房子。而我,十年前最大的心愿是变成超级赛亚人,一个冲击波能炸掉许多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