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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一路飞车赶往位于downtown的公司上班。夜里确实如他自己预料的,睡不好了。总象有一堆的事急等他完成,他想找人帮忙,没有。半张床空着,露的种种妩媚,让他神魂颠倒,露的种种乖戾,事后想来又让他忍俊不禁。他思想开着小差,不在意一连闯了四个红灯,凭他的车技,警察还拿他没辙。他在公司办公大厦前“噶”地刹车,一推车门跨出车来。高高大大的黑人门卫前来为他停车,顺便附在他耳边说了声,董事长,那边有位小姐在等您。 兴才注意到大厦的转门边确实立了一位一袭黑衣的女郎,瘦削得没有曲线的身材,有几分楚楚。兴皱了皱眉头,脚步迟疑了一下。 啊,华丹林,丹姐。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高兴,任董事长,你好! 请吧。鄙公司今天不胜荣幸,欢迎老同学莅临指导。 老同学?我?你? 请吧,即来了,进去说话呀,我来美国一年多了,总联系不上你。 你,你会联系我? 为什么不会,你不相信?你搬了家,换了电话号码,对吧,我不都知道?怎么想到来看——我,怎么样,发展得不错吧?你还是象四年前那么,那么有气质,那么……嗨,迷人,很有女人味嘛。我们有四年没见了吧。兴很热情地没话找话应酬着华丹林,伸手把她让进电梯,眼睛却并不看她的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不大的凤眼,很精明,细弯的眉,很妖娆,小小尖尖的鼻子,勾勾的,显得很有心机,薄薄的唇,嘴角总象挂着讥笑,似乎有点刻薄。因为瘦削,身板笔挺,虽然气质不俗,却似乎过于冷淡,很象是冬日里天边的一弯冷月,上不着天下不挨地,让人不得亲近。兴的赞美是言不由衷的,他只是套用了社交场合女人爱听的客套话,他是不喜欢没女人味的女人的,男人大多如此。 高兴,我,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华丹林一进电梯,见电梯里就他俩,赶紧直奔主题。看得出她是个很果断的女人,这又不是兴习惯的女人的作风。露已经把兴训练出来了,云里雾里,缠缠绵绵,让你费心思,却象做大代数一样刺激。唏,兴用食指做了禁声的手势,他拦下她的话头。华丹林苦笑了一下,盯着他的眼睛,兴却避开了她的直视,也附和地笑了笑,扭头去看楼层号,似乎是怕错过似的。在第九层电梯门开了,他又伸了伸手很绅士地做了个Thisway的手势。 坐在他办公室外间的斯黛勒小姐立刻捧起记事薄,GoodMorning,Boss.Thismorningyouhavetoreceive…… Waitamoment.I’llintroducetheladytoyoufirst.Myc…cousin,MissHuadanlinYou’llgivemethearrangement,I’llmanage. Boss,…… No,no,noJustwait,waitawhile.I’llsettleMyc……cousinfirst. 虽这么说,兴却是急着去翻看他的工作安排表,不知是否有意让华丹林知道他有多忙,或者也就是避免当秘书的面跟她说话。 丹姐,请进,我的办公室。你不知道我公司的电话?你可以预先来个电话呀。 我,我打过,她,他们说你去东部了,去送你的…… 噢,是吗?好吧,看样子,你是专门来看我的,盛情可佳呀。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呀,来美国四年多了,应该有所作为吧? 高兴,丹林鼻子一酸,你,你说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cousin? Cousin不是,老同学总是吧,有什么不对? 就是不对!丹林一扭身捂着脸大恸起来。已经走到老板桌跟前的兴只得停下来,又次皱起眉头,按住桌面,迟疑了一下,一甩头,一付豁出去的架势。他折身扶住丹林颤抖的肩,丹林就势偎进他怀里,斯黛勒捧着几份待批文件进来。见此情形,有点意外,不知是进还是退。兴正对门,朝她笑了笑,一点下巴,示意她退出。 丹姐,我知道,你没什么基础,来美国打拼不容易,吃了不少苦,是吗?博士拿到了吗? 你别问了,好不好。都是你!我,我已经在美国待不下去了,那个黑鬼,毒品贩子,他骗了我,他遭人追杀,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高兴,高兴,我不得不来找你。看在我们,我们过去的情份……友情,你给我一份工作。 你有这么惨吗?丹林,不会吧?你一向精明能干,很有头脑的。我还指望你能帮帮我咧。你来美国几年了,应该给我一点心得。 心得?当然有,很多,太多了。丹林已经被兴按坐在沙发里,兴借给她拿纸巾倒水为由,不再跟她贴在一起,他觉得实在不是味。 华丹林一发不可收拾地对他大倒苦水,当他是她娘家亲兄弟:她被蛇头骗来美国,嫁了一个专跑东南亚贩毒的黑人,那人利用她,逼她也跟着夹带毒品,她不敢干,又想挣钱读书,也去圣地亚哥大学选了两学期课,没钱了,读不下去了。她在超市,养老院,酒店打工,给人家接送孩子和宠物,总之,不断打零工,还得躲避那个黑人的纠缠,她没钱跟他打离婚官司,没有美国的学位,长期工作找不到。华丹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倾诉着,兴一直皱着眉头在听,心里也动了恻隐。他看了看手表,已是11点多了。 这样吧,丹姐,我看,你还是回国去吧。现在国内“海归”很吃得开。 我回国?不!我才不回国咧。我算什么海归,没有专门技能,没有学历派司,哪家公司会雇佣我? 回去教英语呀,现在国内民办院校很多,你有厦大的本科学历,四年的美国经历,回去找所民办院校教教英语不应该有问题吧。 国内教书也要教师资格的,我又没有。反正,我是没脸回去,国内收入低,我妹妹,我妈身体又不好,她们都指望我咧。 那——你,你有什么打算?兴知道丹林是指望他了,但,他是有顾忌的。 高兴,你就不能帮帮我?你这个公司养那么多人,就不能给我一个位子。我。做你的秘书也行呀。电脑,我还是可以的,美国的一些法规我也懂…… 在我公司?在旧金山?做我秘书?哦,那是肯定不行的。我有秘书,你看见的,那位斯黛勒小姐,职业秘书,很不错的,公司老人了。我父亲时就在公司干了,她是老姑娘,四十岁了,这个年龄没什么故事了。你,不行! 高兴,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我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我们,我们,以前,毕竟…… 好了,丹姐,你别说了,别提过去。我不认为我亏欠你什么。也是你先来美国的,先嫁人的。……以前,我们都很幼稚,意气用事。能帮你我当然会帮你的。……这样,听我的,还是回国去,要不就去我艾伦公司驻国内的办事处吧。你能干什么呢?销售?还是行政管理?北京、上海,你自己看,实在不行,我跟我姐打个招呼,你去香港,去她那里,怎么样? 你姐?你香港大妈生的姐?哦,不,不,我还是想留在美国,如果境况改善了,我还想把书念出来,多少,我也得混个文凭吧。 美国正规院校的文凭不是好混的。现在国内对假文凭查得很紧,又不能花钱买文凭。你要不听我的建议,我就帮不了你什么了。如果给你点钱,让你自己去搞个小项目,你不会说我搪塞你吧?钱多了我又拿不出。 不,不,我就想你给我一份稳定些的工作,哪怕薪水低点。我,高兴,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总不至于让我,让我失望吧?你是很有善心的呀。你现在也有职有权了,有这分能耐了。你吃肉,分我一勺汤不行吗? 丹姐,话别说那么难听嘛。你当真愿意在艾伦供职,我可真难了。有什么位子适合你呢?这样吧,让我跟人事部商量一下,我不能马上答复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从芝加哥来,现在住在一家酒店里,我也住不起什么象样的酒店……我已经来,等你三天了。 哦。兴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他有点觉得头痛了。两人默默地坐了片刻。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铃,叫进了斯黛勒。 Miss斯黛勒,下午有什么工作安排?把今天要批的文件送来吧。你去给这位小姐安排一个住处,我的cousin,.看看人事部,不,这样吧,还是你来安排吧,就你全权负责了:给她联系东部,纽约吧,就纽约销售部,先见习,见习销售,一年,以后再说。让他们给她一套滞销的公寓房先住着。好了,抓紧办吧。把文件给我送来。 斯黛勒等兴说完也已笔录完毕,她把记录本送到兴手上,兴大致看了看,接过斯黛勒递上的笔,签了自己的名。这桩人事安排就算settle了。他的派头让华丹林呆掉了:她不知道应该感谢,还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她觉得兴还是念旧情的。她从内心里感动,眼泪又下来了。斯黛勒因为不太懂中文,也没在场听到她想谋她的位子,这会她对这位黑衣女郎有了几分同情。她也意识到她跟Boss的关系特殊,所以很殷勤地示意她跟她一起出去,去有关部门办手续。 没等她俩出门,兴已经抓起电话给远在波士顿剑桥镇的露打电话了,他兴许就是想让华丹林听出他对他新婚的妻子感情有多深厚。……露啊,下课了?……一上午你都没开机呀?怎么样……在哪吃午饭?……下午回家吗?……噢,哦,你就让路德接你,你可不能自己开车。别急嘛,慢慢来…… 斯黛勒让丹林在门外等她一下,又车转身推开推拉门探头叮嘱正在满面春风跟新娘调情的Boss。 Boss,12点半你有个饭局,是几名洲议员提名邀你参加的,是一位中国的商务代表来访。 什么?12点半,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 好了。我知道了。是洲议员宴请中国商务代表,是吗?华小姐呢,你请华小姐,我们一起去。 兴把丹林介绍给议员认识时,很简单地说了句,MycousinfromChicago。午饭后,兴立即回到办公室去处理公司文件,打各种电话,调阅网传邮件,忙得不亦乐乎。但是也没忘记让斯黛勒去办一张运通卡,往里打进两万美金,嘱她尽快安排丹林去纽约,并告诉斯黛勒,别再让丹林来办公室找他,他忙着咧。丹林在拿到银行卡后出乎意料,大为感动了一把,如果她以前有点恨他,现在她是,简直是要感激涕淋了,她要进办公室当面表示感谢,斯黛勒很坚决地挡了她:华小姐,董事长让你尽快去纽约。他忙,没空陪你了。你们反正是亲戚……想来他会跟你联系的。斯黛勒,一个很敏感的女人,很快就揣摸出老板的用意,觉察到老板跟这位华小姐之间的微妙。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很在乎。在艾伦工作12年了,一步步到接近最高层,全凭她的机敏、敬业。现在男老板都喜欢聘用年轻的女秘书,象她这样四十出头的尴尬年龄能保住这个位子真是万幸了。主要是老板刚走马上任,他需要熟悉业务熟悉人事的老职员帮忖他。将来他的位子坐稳了,会认功行赏或者秋后算帐?肯定的,这小老板绝对比老老板精明能干也现代、原则,他可能更重视业绩。这位华小姐真是年轻的董事长的什么表姐吗?父亲方面的?还是母亲方面的?董事长自说自话,立刻在美国本土,在纽约,艾伦的一个敏感的窗口安插了一个即无专长又无专业的业外人士。他并不想见她,又不得不见她很果断地满足了她?打发了她?甚至没邀请她去润园,那处豪宅,而是让她住酒店,还嘱咐尽快让她去东部,是打发她离去的意思?反正这位华小姐,就算是董事长的表姐妹,也是关系非同寻常。1 2秋色已浓,哈佛校园里满园金黄落叶。哈佛的学习研究气氛跟校园里秋景一样浓烈。露主修金融市场管理,他的负责指导教授是克洛斯,一位五十三、四岁的乐观的中年小老头,有老婆没孩子,他自己就象老小孩,特爱热闹,但是对学生却很严格。他负责露他们金融市场分析课题组,这个组里现有九名学生。台湾来的黄龙是有家室的人,他是数学硕士,再转学MBA,长露十岁,,自认是中华同胞,跟露关系最是热烙的。 星期四,露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餐厅吃午餐,手机响了,是的陌生的号码。露犹豫了一下,手机又响了第二遍。 Hello,I’mYuLu.。 知道你是YuLu。听得出我是谁吗?一个中国中年男子的声音,很幽默。 你?您?林?林伯伯! 哎,对了,对了,还听得出来噢,聪明。 林伯伯,您怎么知道我的手机?您在哪里? VerySimple。问了你妈呀。我嘛,在你家门口。 我家?哪儿?文星院? 不,我在波士顿机场,你现在在那里?准备顺道去看看你。 林伯伯,你在机场吗?我去接你,不,我去看你,你怎么会来波士顿? 我嘛,来华府开会,学术会议,每年都来的。这次就弯一弯了,来看看我们哈佛才女哟。 林伯伯,我马上去,你等我。 不,不用了,我自己叫车过来,你在哈佛商学院楼前等我,一小时以后吧。哈佛我去过。好吧,林伯伯,我等你,等你来吃午餐。 好吧,就这样,一会儿见。 林啸东从出租车里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商学院楼前枫树下的露。一身乳白色西式套裙,意大利恺撒牌,内衬一件粉红色的垂领薄羊绒衫,很象女模特在秀职业女装。露也看到了她的林伯伯,林涛的父亲,一个很气派很伟岸的中国中年男人。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全毛西装,浅灰色衬衫,打一条暗红色细格的丝织领带。虽然是医学专家却具有了外交家的风度,是学者更兼社会活动家的气质。 啊,小露露,罚你站了很长时间吧? 林伯伯,你好。You’rewelcome. Welcome?没觉得林伯伯是不速之客,来者不善? 林伯伯。露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双手伸向林啸东。 怎么又忘叫“爸”了?叫干爸,这回可真该叫干爸了。 恩。 哈,还那样,不给面子。怎么样?哈佛? 很好呀。老师,同学都挺好的。 噢,你妈前不久来过,你那老爸也好放心了。走呀,做向导,找地方招待一下干爸。 林伯伯,这边请吧。 嗨,小露露呀,你呀…… 露虽然没叫出那声“爸”,但行动上却满足了林啸东的希望。她挽住林啸东的胳膊,就象挽住她爸的胳膊在庭院花径上散步一样,领他去了校园内最幽静最雅致也是最高档的一处餐厅。林啸东低头侧面看了看小鸟依人似贴住他的露,心里一阵翻腾。他真得很遗憾很惋惜。她本可能是她的女儿的,现如今她又没能做成他的儿媳,真是天意吗?他是相信科学的,唯物的,但他对人的机缘巧合真是弄不懂了。他来看她,一是为了儿子,二也是为了自己,为自己的失望。他觉得虽然姻缘不成,情义总还在吧。何况,现在的婚姻是很难说的,什么都存在变数。 露没有征求林啸东的意见就点了两份意大利海鲜套餐。她知道她的林伯伯是不会在乎吃什么的。虚礼她又不会做。 露露,林伯伯心里老是惦记着你,这种心情跟你爸是一样的,我们男人,中国男人是不善于表达,表达情感的。……林涛他就很吃亏。……这件事,最受伤的是林涛,最难受的是你,最遗憾的是林伯伯,最尴尬的是你妈,最得意的是那位阔老板,还另有其人吗? 林伯伯,我,你……露的眼泪下来了。 露露,林伯伯知道,我们见面你会很尴尬,我犹豫了再三,还是来了。林啸东从裤兜里掏出一方白纱西式细麻手帕,这场眼泪你迟早要对林伯伯流的,林伯伯就是来收你的眼泪的,知道吗?林伯伯还想来给你讲个故事,是故事。这个故事也就该着你林伯伯来讲了。 露抬起本来低着的头,迷蒙着泪眼凝视林啸东。林啸东伸手过来握住露的一只手。露露,可爱的小露露,知道吗?你应该是我的女儿的。这句话我想对你说二十四年了。 你?我? 是呀,本来我跟你妈是一对,我们是中学校友,她一直低我三届。她一进大学我们就成了一对,她读五年,我是八年,你妈可是我们医学院的院花呀。那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你那灵牙利齿的爸,法律博士横刀夺爱,就把你妈给俘获了。 可我爸总说我妈傻傻的,只有他肯怜香惜玉咧。 他胡说八道,欺负你妈老实人好说话,在你小女生面前挣面子。明明是他跟我争抢了我的女朋友,怎么是他怜香惜玉了?我倒不知道了。算了,谁也辩不过他去。所以,我这心里总弊闷着。要是当年我跟你妈成了,那个孩子会是你吗?你说林伯伯说的对不对?人呀,全是机缘巧合。你还别不信。今天,你是嫁了,可是明天呢?婚姻是靠不住的,现在的婚姻更靠不住,况且,你们的还有一向情愿的因素……这个任高兴,他还真能整,你还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我们林涛,单单纯纯的大南孩,怎么去跟他这种社会精英斗法?太嫩了!太书生了,跟我当年一样。 不。林伯伯,林涛他是知道的。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只是我,我没信他。我认为高兴应该要的是一种形式的婚姻,他不会为情所累的。我太自信,我总认为我会把握自己,我能决定自己的情感选择,可是最后……,就是现在,我也还是觉得自己是梦里人生,戏里人生。这场婚姻,真象是婚姻秀。 婚姻秀,新概念? 就是。他利用我,利用婚姻炒作市场,炒作他这个新科董事长。观众,舆论对什么感兴趣呢?不就是大喜大悲的活剧吗? 小露露呀,你是真才女也。可是你也挡不住诱惑……或许林伯伯用词不当。 诱惑也对也不对。不是他的什么个人魅力财力作用,而是美国,发达的资本主义经济,而是我自己的虚荣心。自以为是的虚荣心。 哎,哎,林伯伯可没要你检讨,别给自己扣帽子,象十年动乱时的“走资派”,自己给自己糊高帽子戴,自己给自己定罪名。 林伯伯,我的意思是我要不来美国读书,坚持不坐他给我安排的那次航班,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是绝不敢跑国内去逼我嫁他的,我爸那一关他就过不去。我后悔……后悔…… 没什么后悔的。你们,你跟林涛应该保持联系的。婚姻不成情义在,你们可是青梅竹马。我们做家长的早就该认真商量一下你们的终身大事。可不就我跟你爸有那层嫌隙嘛……现在想来,怪我,都怪我,我总觉得你们尚小……我应该主动的,去求你爸,给他面子,我是男方家长嘛。我抹不开面子,这样就让过路人摘走了鲜花。 侍者送上套餐。 林伯伯,你随便用一点,填填饥吧。我很抱歉,不能请你去我——的住处——虽然…… 露露,你跟林伯伯就别客气了,林伯伯问过你妈了,知道。你们现在是分居两地,他在西部你在东部。他真是何必这么吊着你,时间一长……你爸信得过他的学生?林啸东一面在很利索地切割鲱鱼派,去掉刺,精细得象在做心脏手术,一面看着露泪光盈盈的秀丽的脸庞。他看着长大的女孩,竟突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离他那么远。 露只喝了点果汁,挑了几片水果色拉里的瓜片吃了。 露露,你好象比在国内更消瘦了,怎么吃那么少?不要刻意节食得了厌食症啊。不习惯西餐? 不习惯吃饭。 哈,你小的时候你妈为了你多吃两口可没少跟你孙阿姨交流经验,拿林涛给你做榜样。你爸喂你吃饭喂到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呀。你还是什么两道杠的中队长。 林伯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您总笑话我。 这哪是笑话呀,林伯伯原想将来老了,会有个孝顺媳妇,等林伯伯病了,起不来床,也能在跟前尽尽孝心,倒个茶递个水喂喂饭什么的。 林伯伯,如果需要,我会的。露没加思索就脱口而出。 会吗?我有那种福气吗? 你的女儿呀,干的。 好,叫我一声爸,就叫爸。林啸东紧紧攥住露的一只手。 爸——露止不住泪流满面,忙用林啸东给她的手帕擦泪,林啸东很深情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把那方手帕弄了个尽湿,她想丢掉那方手帕用自己包里的纸巾。林啸东向露伸过手去,来,给我,让我拿回去给林涛,让他去分析一下这方手绢里有几克真心有几克真情。 林伯伯,你…… 咦,林伯伯一来就声明过了,是来收你的眼泪的。好了,就此结束,过期不收了。来,再来吃点好吗?这虾汤不错,鲱鱼也不错。自己做饭吗?哦,习惯问了,你是有专职厨师的。下午有课吗? 没,没有。哦,林伯伯,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我吗?也没什么安排,晚上9点的飞机回国。 怎么?晚上的飞机吗?回国?话盛顿学术会议? 结束了,结束才来的。我们这些人呀,整天忙工作呀事业呀,忙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干些什么,把最重要的事都耽误了。唉,林涛……怎么样?露露,给林伯伯一个面子,跟林涛通次电话。你们,你们应该正常联系的,怎么就象断了线的风筝?竟然都忘了彼此。 没有。露又脱口而出,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林涛辩护。就是为了不忘记才不联系的。 这是什么奇怪逻辑,老死不相往来能说为了彼此思念? 就跟大陆和台湾,血脉总是相同的。 这孩子怎么拿政治来比方呀。儿女情长的。 英雄志短。露苦笑了笑,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那臭小子也倔,媳妇没轮上,妹妹也不要了。来,林伯伯拨通电话,你可要给林伯伯面子噢。 林伯伯,我也没说不给他电话,是他先不给我电话的。我,我,从来就没有主动给他大电话的习惯。 林啸东凝神看了看露,暗自吃惊,这位大小姐傲气啊。 林涛,我是你爸,睡了吗?……噢,在忙什么?……又打电玩?你这个硕士生有闲空玩那破玩意?……知道我在哪里吗?……你就不能关心关心你老爸……我在波士顿,我在哈佛校园里,这里一片金黄,风景很不错……想知道谁在陪我?……知道呀,好,你跟她说话。你是男孩子,大丈夫呀。林啸东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露。 露的眼睛又叫泪水糊住了。 露露,我就知道你在哭……露的眼泪闸被打开了。 喜庆的日子,没人愿意看见一张哭出拉污的脸。所以,我忍了又忍,没敢惹你哭。我爸真不该跑去施放催泪瓦斯。 涛涛,你真坏。 我坏吗?我可没你坏,你把我开了,一个理由都不给。 好了。再见。 别,我收回,Unsay。再听我说两句不行吗?你总这样,你欺负我惯了,你自己犯了错连让我发牢骚的权利都不给,你是不是很没道理。你就是个坏女孩,才人见人爱,哈。 讨厌,涛涛,你也犯怪。 告诉我你的新手机号码,用E-mail发给我。 若娜不知道嘛,你爸还知道问我妈咧,你就那么笨? 我笨吗?我要你主动,我要你的态度,态度端正什么就好说。我在等你,知道吗?我会等你一辈子的,三辈子我都等了。你不跟说过吗?五分钟热度,这回可能会时间长些,五个月,五年,十五年又怎么样咧,总不会五十年吧。也是你说过的,永远有多远? 涛涛,我……,露看了林啸东一眼,林啸东有意识地在欣赏餐厅里的几件仿古摆饰。我会给你E-mail的。 好了,别哭了,我爸他带没带摄象机呀,把你此刻的表情DV下来准美不到哪里去,但肯定很动人。 涛涛,我会MISS你的。露关了手机,捂脸大恸。林啸东把露搂进了怀里,他真当她是他的女儿。 涛久久没有放下话筒,他没觉得他面前的键盘湿了。2 3兴掀开了一身着中国红绣衣的新娘的盖头,一看,咦!他呆掉了,竟然不是露。他的汗出来了,周围没一个认识的人,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转过身,一个一身白纱的新娘很象露,兴急得大叫却叫不出声,他的嗓子哑了。露提着纱裙的裙摆轻盈地转来转去似乎也在找人,兴极力挤出人群去拉她,她却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前跑,跑得飞快,几乎是脚不沾地往前飞,他眼见她跑出长廊,那里有一男子在等她,她向他伸过手去,那人一拉她就飞了起来,到了半空中……兴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从梦里醒来。从波市回旧金山后,他发现自己精力总集中不起来,神思惶惑的。 晚餐桌上老爷子也觉得气氛压抑,昨晚借海鲜汤油腻叫来大橱,指桑骂槐地批了一通,一丢餐巾,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走了。高梅递了个眼色给兴。 晚餐后,兴回到昕阁要露的电话,那边一直占线,兴的情绪衰到极点。高梅不放心儿子,跟着来看他。她发现他在暗处呆坐着连灯也懒得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按亮了他坐着的沙发边的落地灯,表示她来了。 妈,…… 哦,高梅也舒了口气,儿子并没烦她。她在他身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搭点边地坐了下来,好象要表明她并不会久坐。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连电话都联系不上了。她现在是自由了,跟国内老,同学朋友的。一天手机要就不开要就不接,你说,你说我这婚结的,我这丈夫当的。妈,老爷子还不满意,让芙琳去管好了。我想去波市了……,这样,两地分着,我,……真不知会有什么事咧…… 艾伦,你哪能那么想呢,露露不刚去,刚开始上课吗?新老师新同学,联系肯定要多些的,白天你也在忙,她也在忙。联系不上也正常呀。 正常什么呀,妈,你怎么就不知道她心里有我吗?她跟他,她的同学褒电话几十分钟,可就没一次主动给我电话,每天都是我一次次要——她。 这个就叫缘分,谁叫你迷她的。这个露露,大小姐一个,傲气得很,你那老爸也不知什么缘故宠得她……,你们呀,是欠了她了。 我不管。妈,我跟你说,我可不在乎董事长的位子,我可以养得活我和我的妻儿的。我本来就是学法律的,又不是搞经济的,我对房地产不感兴趣。 兴兴,别扯那么远好吗?你是新婚,舍不得娇妻,你也就喜欢美丽的——女人。 露露只是美丽吗? 那是你的看法。要我看太美丽的女人是不安全的。她就算千里挑一,也要她心甘情愿…… 就是,所以,我不管,我只要我的爱人,只要跟她在一起,万事足,万事…… 好了,兴兴,妈也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不就是暂时的短暂的,你可去她可回来。 那有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成天,成天心神不定。你跟老头子说,让他也谅解谅解我,面子上我给他撑着,不要全靠上我,我先得把家,我的家给安顿了,我可不能因小失大。 什么是大什么是小?我倒不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迷女孩子迷到这种程度? 什么女孩子,妈,我看你是不是排斥她?她是我妻子,你是她婆母,你搞搞清楚,难怪露要象逃似地离开润园离开旧金山,你和姐是不是…… 兴兴,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妈呀?妈什么事不为你考虑啦。你的两个姐姐也是很关心你很看重你的,她们不会嫌弃露露的。 也轮不到谁嫌弃她,照理她该是润园的女主人了,不是吗? 是,是,她年轻,没人跟她争。高梅有一点不悦,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但是她又不得不认同儿子的理,他现在执掌艾伦公司,他的妻子当然是润园的女主人了。她,一个五十出头的夫人是该推退出社交舞台了。 兴兴,打起精神来,不要为了女人魂不守舍的,她该是你的总是你的。 什么该是总是的,她就是必须是!妈,你回你房间去吧,你去跟爸说他要不满意我另请高明。我还不愿意咧。我不缺钱花。明天我就走,我难受死了。 唉,女人呀,有了孩子就傲不起来了。 妈,你说什么,谁有孩子? 我,我没说谁,我说女人,女人有孩…… 哦。兴大概对他妈的这句话没感冒。 露露,要你,真难呀!一直跟谁?……白天手机一直关机? 我的手机——没了。露犹豫了一下,想说丢了,又因为觉得没必要撒谎,姑且就说没了,反正给了他解释了。她在送林啸东去机场的路上把自己的手机给了林伯伯托他捎给林涛。虽然她不指望林涛会用她的这款精美的女用手机,她只是想借此表示愿意跟他保持联系的,手机还有什么用意,让林涛去揣摩了。除了手机,露还在陪林伯伯游览市容时执意在一家精品店为林涛挑选了一款日产的精工牌运动手表。林伯伯,让林涛常给我电话。林啸东知道了任高兴是如何娶了于露的也不得不为任高兴的心计所折服。他叹了一句,这个任高兴呀,他要是出于真心,林涛是没什么戏的。露露,你可不要为情所累呀。 手机怎么会没了?没电了?丢了?算了。明天再去买一只吧,有一款更新的有全球定位系统的。要不,明天我回来陪你去看看。明天又是周末了,我下午到机场,能给我个惊喜吗? 明天是周末了吗?我倒忘了。 对,记住了,是下午六点,不是上午六点。 我好象不太笨吧。 当然,当然,绝顶聪明。 高梅晚餐时才告诉老爷子儿子去了波市。老爷子脸阴沉了下来。润园的晚餐桌缺了媳妇乐趣少了一多半,儿子也走了乐趣全没了。他发牢骚端老爷架子也没观众了。两个女儿是不卖他的帐的,从小就跟他没大小。高兴这个儿子让他很得意而他娶回来的这个媳妇更让他满意,他觉得他好颐养天年了,一年半载再有个小孙孙那就齐全了。现在却是这种情形,昨天发了点脾气是想儿子能让媳妇回来,一大家热热闹闹,可是今天连儿子也不回来了。从露去了东部又近一个月了,只给他来过电话算是问好,让她回来她就是支支唔唔不答应。到底润园谁不容她? 高梅心里知道儿子恋着新婚的媳妇而傲气的媳妇心里却没有他。兴是惶惑的。儿子以前有过好几个女朋友,都是女孩子热情主动找上门来玩,有一个差不多都快确定了,兴决意要离开家再去读研究生,那女孩都叫她妈了,亲亲热热的。可是到底还是没成,兴突然来电话说是跟老师的女儿要好了还说非她不娶,要她和外婆上门代为向老师求亲,到最后她们在那位把女儿看得象珍宝似的老师面前连此事提都没敢提,儿子也无奈。儿子来美国接任了老爷子的董事长之职,国内没少跑,郁郁寡欢地。好不容易媳妇娶进了门,新媳妇一去东部,儿子又魂不守舍了。女孩子再傲气,毕竟嫁了人,做了人家的媳妇,有家有长辈有丈夫,再新潮礼数总要顾的。任家哪里待错了她,谁又得罪了她?除出众口一致认定她的美丽聪明大家淑女风度外实在看不出她有几份踏踏实实帮夫教子过日子的心思……娶媳妇可不是当花瓶看的。 伊琳只叽咕了一声:每个周末都是兴弟弟飞过去呀,犯得着那么辛苦吗? 芙琳就话里带刺了:这个阿兴呀,魂儿是丢到波士顿去了,也不知道是怕被甩了,还是怕被人偷了抢了。何必呢,这么急着娶回来又不放心似的。梅姨,你说兴弟弟象谁,到底象我老爸还是象你?心里没谱样的,他们是两好并一好吗? 高梅没吭气,她是知道这姐俩的厉害的,得着机会总要刺刺她。为了儿子,她是极力忍着忍出习惯了。在儿子面前她们又是一副老大姐面孔,推着兴在前面担责任,她们坐收渔利,还说是她们在力鼎他。兴真是敏锐的,可是弄了这么个让他牵肠挂肚的美人媳妇,他该是活得多累呀。人呀,最累,就是为情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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