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反复恳求我说不要把他的那些事情告诉别人,哪怕只是网上的朋友。 我答应他,还信誓旦旦说不会的不会的。“不过,同时我要告诉你,我将要把你拉到黑名单,从此我们天涯陌路。” “不要!”他喊着,迅速跳出的字样显示着他的惊慌和恐惧。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在瞬间作出这样不近情理的决定。“不要。留下来陪我好吗?我们聊得那么默契,你怎么可以一下子舍我而去?” 是的,我们聊得非常默契,可以说,我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聊天对手。 “好。”我答应下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不是让我见面,我都能答应。” “是吗?”我看着屏幕冷笑着,“只有一个条件:允许我写出来,以其他人的名义。” “这……”他显然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是知道的,你肯定会把我说的这些事情编到你的故事里去的。”我的心一沉。“好吧,我答应你,”他又说,“不过,能否写了以后让我做你的第一个读者?” 这个男人!我叹了一口气,敲出“可以”两个字。 是他自己来加我的。 那时候,我给自己起了一个网名叫“失魂落魄”。一个容易引起人怜悯疼惜的名字。 那天,同时加我的,还有肖。 肖是一个31岁的未婚男子,正在打着一份不痛不痒的工作,经常线上挂着。 我呢,自从离异以后,就将原来住的房子以每月2500的租金借出去,自己临时租了一个一室一听每月租金500的小套。虽然没有正当职业,但是折扣下来的2000房租,加上前夫每月给我的1000生活费,也就可以勉强凑合着用了。不过恼人的是那辆小车,一年的费用也要一万多,这笔开销,怎么办呢?想来想去,我决定将现在住的那个小套隔出一个房间再借出去,估计也能黑黑心收个200左右的。 也是机缘巧合,肖因为工作的问题,要重新租借房子,他说愿意承担那个小套的所有租金和各种费用,前提是我为他做好一顿比较可口的晚餐。 “可口?估计难以胜任了。”我悠悠说道。“你还是找别人吧。” “那就……能吃饱?”肖退而求其次。 “不会有另外什么企图吧?”我单刀直入。 “没,绝对没有!”初次见面洽谈,看得出肖的小眼睛里满是“有”的狡黠。不过,我可是过来之人,既然肖能省下我的一大笔费用,我,一个33岁无所是事的半老徐娘,又何惧之有? 肖看着我和谭聊天,经常笑得背过气去。 “真有你的,还什么失魂落魄,我看你是幸灾乐祸!怪不得我一和你聊,就让我好奇心泛滥,现在不惜自掏腰包为你做保镖呢。” “就你?”我回头白了他一眼,“也只配做个保镖了,哪象谭,整个一蓝颜知己!” “还蓝颜知己?我看就是……” “要敢说出来?你现在就给我搬家!”我生气地打断肖,我知道肖定会说出我最不想听的那句话来。 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唉,上辈子欠你的。” 我开心地站起来,侧身给了肖额头一个吻。“这就对了,我的孩子。” 肖长得并不高大,至少在我这个160公分的女人看来,170公分的男人实在矮小了点,我一双高跟鞋就可以搞定他,可以鸟瞰他了,所以,肖总是在高度和年龄两个方面,在我这儿吃点亏。 肖有外出安装培训任务的时候回家很晚,那时候,我就跟谭聊得热火朝天。 和肖负责电脑软件安装培训的工作不同,谭是一家饮料公司销售部的经理。 谭的老家在浙江的南洵。南浔古镇地处杭嘉湖平原北部,太湖之南,东与江苏苏州(吴江)接壤,西距湖州市区32公里,是湖州市接轨上海的东大门。南浔历来是江南闻名遐迩的“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文化之邦”,1991年被列为浙江省15个历史文化名城之首。南浔镇历史悠久,南宋以来已是“水陆冲要之地”,“耕桑之富,甲于浙右”,因滨浔溪河而名浔溪,后又因浔溪之南商贾云集,屋宇林立,而名南林。俗话说地灵人杰,那是一点也不错的,谭因着古镇文化的熏陶,自幼熟读诗书,讲究温良恭俭让,当然不乏一份仁爱之心。 记得那次加我的时候,谭极具小心地问:“你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吗?我能帮助你吗?” 我一看,是一个叫“夜雨秋池”的家伙。 “请问,失魂落魄必是伤心所致么?”语气是我惯用的咄咄逼人那一套。“你夜雨秋池,是不是尿道憋急了?”问罢,我自己首先忍俊不禁。 谭在那边“呵呵”了两下,似乎颇为尴尬。“你不知道古诗有云……” “是巴山夜雨涨秋池吧!”还没等他打出后面的字来,我又将了他一军。“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就这样,谭被我的调皮和敏锐折服了。 谭告诉我,他爱好文学,还喜欢音乐,说小时候学过拉二胡。我一听还是个练家子,还真有点肃然起敬起来。“你眼睛好使吗?”我问。 “不好,戴眼睛呢。”谭老实地说,“怎么忽然想起问我眼睛了?” “我在想你有没有得到瞎子阿柄的真传呀!”我边打字边笑得不亦乐乎。这个谭,让我逗乐还真可以的! “你呀,怎么老是欺负我呢?”谭无可奈何,“看到你的名字,以为你是一个忧郁的女子,哪知道这么会捉弄人!” “你跟别人一样,以为失魂落魄便是被人遗弃了似的,其实,我是高兴坏了才用这个名字的呀!失魂落魄的另一种解释,不就是得意忘形么?都是找不到北的意思呀!嘻嘻……” “牵强附会,牵强附会。”谭好像头摇得拨浪鼓,“那么,你为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呢?” 看来,谭老夫子,也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的,不然也不会加我,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了解我的机会。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因为我离婚了。”这一刻,有些茫然的痛。 “这……”谭哑然失措。 谭不好意思问,我当然更不能自告奋勇倾情诉说。本来,离婚对我来说,即便不是伤心欲绝,也不值得真那么喜气洋洋广而告之。 “你喜欢文学,一定博览群书了吧?”我打破沉闷。 “是呀,”一说到文学爱好,谭象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我爸爸是个老教书匠,打我小时候起,我就被偷偷地逼着背四书五经。父亲老念叨着说今日世人只知道八个样板戏却不知‘四书五经’为何物,实在有辱圣贤……” “等等!”我突然打断他。我是听着八个样板戏长大的,经他一说,那《红灯记》的选段“我家的表叔”就跳出来了!“我家的表叔数不尽,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却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我嘴里哼哼着那些滚瓜烂熟的歌词,仿佛看到李铁梅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梅花小袄高举着一盏红灯站在我的眼前…… “什么事?”谭担心地问。 “哦,没事。”我幡然省悟自己还在跟一老夫子聊天呢,“请问,何谓《四书》、《五经》?俺念书少,碰到你,也就当是找到一网络家教了。” “是不是又要忽悠我啊,”谭这回变聪明了,“念你小我几岁的份上,我也不计较你。《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书之中,我最喜欢的是子思的《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意思就是告诉我们:君子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更是小心谨慎。在没有人听到的地方,更是恐惧害怕。最隐暗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处所,最微细的事物,也是最容易显露的,因此君子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更要特别谨慎……” “救命啊!”我突然大呼小叫起来。 “又什么事情?”谭问。 “我看到鬼子进村了!”我一边打字,一边笑着想象谭当时的表情。 “你……”显然谭生气了,“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慢条斯理打着字,“我是说没人看到的地方还要小心谨慎,没人听到的地方还要恐惧害怕,阴暗之处居然无处藏身,独处时候更要特别谨慎……那,还让不让人活了?!那不等于鬼子进村了么?既然如此,那么在你的内心深处,不是就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容纳你的个人隐私了么?” 谭半天没有回话。 “老夫子……”我怯怯地发话过去,“还在吗?”本来我想说“你还活着吗”,想想再玩笑下去,估计谭真的要挥手作别了。不知道为什么,对谭,已经有了一份不舍。 “在的。” 谭终于回话了。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只是,我自己有些烦闷。” “怎么烦闷了,告诉我好吗?”突然觉得,谭是个让我挥发母性的男人。“谭,你一定有一些不凡的经历,一定有一些留着足迹的文字,可不可以……” “姐姐,你弟弟回家了,晚饭准备得如何了?”肖突然开门闯进来。我用余光看肖,见肖随手把斜挂的背包摘下来扔在小客厅唯一的一张三人沙发上,随即走到我背后轻揉我的肩胛问:“跟谁聊天呢,这么热乎?是不是还是那个老夫子?” “怎么下班了?不是才出去嘛。”我心怀鬼胎在感觉肖进门的片刻关掉Q,并且王顾左右而言他。 “姐呀,你没日没夜的聊天,弟弟我可要吃醋了啊。” “谁聊天了,不就午睡起来没事浏览一下网页嘛!” 我关掉电脑,拿掉肖在肩头的手,起身说道:“走,姐今天破费带你外面撮一顿去。” 走出小区,我扬手招了一辆出租。 “小姐先生,去哪里?”司机问。 “梅陇路风情酒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位于我们这个城区西北方向的梅陇路,是一条著名的美食街,以前曾被称为“红灯区”,道路宽敞而悠长。 放眼望去,马路两边各种名号的酒店酒楼火锅中心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这是我极其熟悉的一条马路。”我告诉肖。每天,夜幕还没完全降临,这些酒店就争相亮出霓虹的光彩。看都不用看,我就知道每个酒店里,那些着装整齐的服务员都在领班的指挥下,忙而不乱地穿梭在热气腾腾的餐桌边,他们的笑脸虔诚,举止优雅,充分显示着酒店经营者的经营风格和魅力。 当然,在这些豪华的酒楼边上,在酒店的拐弯处,在一些不十分引人注目的角落,也还残留着一些足浴中心或美发店,那里面的灯光却是很有一些朦胧暧昧的,听着间或传出的浪声,就仿佛看见几多穿着性感裸露且浓妆艳抹的小姐在门厅大块的镜子面前搔首弄姿,也有在里面百无聊赖打牌的嬉笑的,明显的,她们的工作时间是在酒店以后的,所以此刻,她们轻松而散漫着。 听我说到“红灯区”三个字,肖来劲了。 “姐,这里现在怎么不叫‘红灯区’了呢?”肖走在我身边不解地问,“这里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么?” “你来我们这儿多少时间了?” “3年了。” “才三年?”我对肖的阅历嗤之以鼻。“10年之前,这里的酒店不多,这是一条新兴的马路,开始那些酒店老板还没有意识到这里蕴含的商机,所以那些隐晦的职业便乘虚而入。不过,因为后来大家觉得这儿地处城区马路主干道近,停车吃饭都方便,而且几家原有的酒店规模大、服务好,所以客流量日益增多,这儿越来越热闹,酒店就越开越多,越开越豪华。相应的,那些足浴啊美发啊为名的色情行业觉得太过彰显不安全,所以在得到新的酒店经营者大笔赔偿之后另辟蹊径去了。现在,就是你看到的,基本具备了美食街的规模了。” 说话间,就到了“风情酒城”。 下了出租,横穿马路,我带着肖直奔酒城的大门。 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一般酒楼的规模,只不过这儿的特色在于菜系名目繁多,可以尽供食客挑选。 “请问先生几位?”迎宾小姐眼睛看着肖问。 肖笑着看了看我。 “两位。”我乜斜了一下那迎宾小姐,“还有包间吗?” 那迎宾小姐这下才看定了我,微笑着说:“有的,请上三楼。”又向着里面的服务员喊道:“三楼306,两位客人!” 立即,过来一位服务生,也是一连微笑着:“小姐先生,请先在下面点菜。请,这边。” 没等他说完这些套路的话,我早就转身往侧面一个开间走去,那里的菜肴样品仿佛在开几百来号人的圆桌会议,摆得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肖悠闲地跟着后面看着我搜寻、点菜。 点了一个“鸭下巴”火锅以及其他凉热5个菜,便随着服务生走上三楼。来到306包间,服务生倒上茶水,随即递过一份酒单:“先生请问,要什么酒?” 肖还是看着我笑,我看也不看酒单,便说:“红酒。先来一瓶简装云露吧。” 凉菜首先被端上来了。一个鱼胶冻,美容养颜;一个香干野菜,环保清心肺。 宝石红的云露被服务生倒在一大一小两个高脚酒杯里,我忍不住用右手中指无名指夹起那个小的酒杯,用嘴轻抿一小口,顿时,清香甜美的味道溢满整个身心。 肖惊讶着我的举止。 我用酒杯向他示意说:“喝啊,傻看着做什么?”于是,肖也先举起小的那个高脚酒杯酌饮了一口。 “吃菜,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自作主张要了这些,不知味道如何。” “只要是姐你点的,准错不了。”肖不失时机“拍”了我一下。 服务生很快上了“鸭下巴”干锅。所谓鸭下巴,其实就是一个鸭头被斩成对半。一份干锅里五个鸭头,分成十份成花瓣型摆放在锅面上。下面就是一些蒜杆啊胡萝卜片啊莴笋片姜片啊什么的。酒精火炉里,固体酒精不温不火地燃烧着,锅内愈来愈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火锅香味。 “肖,”我为肖夹了半个鸭下巴,“和可怜的鸭子来个亲密的接触吧!”说完,诡秘地笑着。 “姐,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有时候刁钻。”肖不动声色地回答。 看来肖是个市面上混的人物。 “女人喜欢鸭子,男人可不喜欢。不过姐,今天你点的鸭子,弟弟我可是不会放过的。”说完,肖一仰脖子,将本来不多量的小杯红酒一干而净,继而夹起鸭下巴就有条不紊地啃起来…… 我看着肖,微笑着为他添上云露。 肖长得并不怎样英俊,但是国字形的脸部轮廓却有一种细致的温和,而这温和之中,又带有某些无可名状的硬朗。肖的眼睛细细长长的,眉梢略向上翘起。他的鼻子相当挺拔,线条清晰,是脸部最引人注目的,而他嘴的勾勒就欠缺一些,柔和细致有余,粗犷硬朗不足。但是,肖的牙齿,在笑的时候,是极具魅力的,整齐洁白,根本看不出肖原来是从东北大山走出来的。 发现我在观察他,肖显得有些局促。“姐,看什么呢?是不是心疼你的鸭子了?” “臭小子!”我一拳抡在他的臂膀上,即刻被弹回来。肖的臂膀结实而富有弹性。 肖狡黠地一笑:“姐呀,忘了我是搞哪行的了?” “没忘,知道你苦力的干活,个子比脑子大。” “姐,什么个子比脑子大呀,个子比脑子小,那不成了陀螺了么?” 我瞪了肖一眼:“果然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肖的脸明显有些挂不住了,闷着头猛啃着鸭下巴。“对不起,肖。”我看着肖委屈的样子有些难受起来,便站起来给自己和肖的杯子都斟上半杯,“来,姐姐敬你。” “肖,离乡背井好多年了,想老家的父母了吗?”我轻轻地问。 “想,怎么会不想,尤其过年的时候。不过,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肖眼睛看着右手举着的空酒杯,神色有些黯淡。“姐,你知道吗,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是大哥大嫂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的,可是去年,一场车祸……竟然夺去了我大哥大嫂和我侄子一家三口的生命!我……” 一下子,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肖顷刻眼眶里注满的泪水使我的心,也说不出地隐隐疼痛起来。 我无声地将酒瓶中所有的云露倒在肖的大高脚杯里,一手轻抚着肖的肩,一手将酒杯递到肖的右手。肖接过酒杯深深地看了我一样,一仰而净。 就在肖仰头的刹那,两颗滚烫的泪珠从肖的眼眶滑落,其中一颗,滴在我尚未收起的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