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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明天,超氏父子乘车来到盛星中学。来到这所伟校面前超凡空感慨自己的见识真是浅陋得可以。在他印象里所有的学校中,大致格局都是呈规则多边形的,建筑物基本上也都是左右对称的。但盛星中学似乎是为了不和那些俗不可耐的学校相担并论,好像是为了搞出点与众不同,设计者居然敢于打破常规,把个学校建得一沓糊涂的样子。在这所学校中,你绝对找不到任意两幢对称的建筑物。这很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自然美。学校的校门可以说是最别具一格的了,居然把它建在两面围墙夹角的那个地方。当然,这不是故意的,而是不得已。因为所有的小卖部活像一群顽皮的孩子一样附着学校不放,把个学校围得水泄不通。学校仿佛被缠得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胡闹找个没来得及被围住的地方开个校门。而且这个校门显然是草草了事的杰作,建得很是委屈,由于左右都有建筑物夹攻,受到空间因素的的制约,所以不得不把它建成斜向外敞着的样子,成了一道斜门。 超凡空想自己来走斜门还当真有斜门可走,看来像这种名符其实的事并非单单是书上才有的,现实社会也是大大存在的。进得校门后超凡空发现原来盛星还是很大的嘛,程度已经达到那种可以和中国某些贪官的胃口相媲美的地步了。不过让人失望的是学校虽大但里面的建筑物都年事已高脆弱得教人怀疑还能否在里面高歌一曲,而且又毫无规律可寻,仿佛是顽童们玩积木游戏时留下的杰作,杂乱得像个迷宫。 超氏父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校务处,那校务处不过是一间破旧的小平房。但平房虽旧,却并不影响其人气,外面仍然是门庭若市。父亲向个围着小平房瞎转的男人打探行情:"这位先生劳驾,请问这许多人围着校务处做什么?是不是缴学费?" 男人说:"不是缴学费,让人买名额的。" "那都怎么卖?"语气仿佛是市面上顾客询问货主的菜价。 "哦!你不知道吧?今年录取分数线比往年高出了许多,收钱的也比往年的厉害。狗日的,差一分要加收一千块择校费,差两分要收两千-——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足足考差了10分,按理说要加收一万,但好在学校开恩,体谅百姓,差十分者可以打九点九折,只收九千九百。你也是来给你儿子买个名额?"说着瞟了超凡空一眼。 "嗯。"超父回答。 "他差几分?" "两分。" "哦,你孩子争气,只考差两分,才多交两千,不多不多。" 父亲口上虽附和着,心里却另有打算,想:"两千就不是钱,两千同样要了老子两个月的工资,这不行,还得找校长去,看看他能不能破例给溅一点,毕竟才差两分嘛。" 于是超父又找另外一个男人打听校长的住外。这个男人果然神通广大,居然知道这么一所学校居然有三个校长并问他具体要找哪一位。父亲说要找那一个权力最大的。男人说权力最大的是正校长姓归。超父说那么我就找归校长吧。男人告诉他归校长就在教师宿舍二幢三楼八号。 超氏父子好不容易找到宿舍楼,来到归校长的住处,却见外面的大铁门上挂着一个大锁头。但超父还是怀疑归校长就是躲在里面,于是奋力地敲了几下大门。果然有响应,只见隔壁门轰的一声大开,从中走出一个挂着眼镜的男人,他满脸愤然,口上念念有词:"这是今天第七主找校长的了。"他没好声气地对着超父嚷嚷:"门锁着,一看就知道没人,还敲,想吵死人是吧?"父亲满脸堆笑:"实在对不住了,打扰您休息了--嗯,这位老师,那么请问你知不知归校长现在在哪里?"他边问着边去取出香烟来送那老师抽。那老师为示清白并不接烟,只是冷冷地说:"校长可能在会议室开会。"说完转身进房并顺手将房门狠狠地摔了一下,以示不满。超凡空一看这老师的态度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什么态度!"父亲狠狠白了儿子一眼,示意他闭上鸟嘴。 于是父子两又找到了会议室,但是会议室却早已空空如也。没办法他们便只好沿着走廊挨个房间找。每当遇到人或是见到房间里的人,父亲都要过去问归校长在哪里。哪些生物个个呆若木鸡,只会说不知道。超凡空见父亲对每个人都是那样毕恭毕敬地讲好话,心里为父亲感到委屈,所以对父亲说:"爸,要不就回去吧,大不了我不念了。"父亲白了他一眼,道:"既然来了,又哪有空手而回之理,怎么说也要弄张录取通知书回去,更何况我已向别人讲了这许多好话。"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弄张通知书回去哪就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好话。后来他们又遇到了一女教师,于是超父照样过去向她打听归校长的住处,她说了一声不知道便走了。可是后来她又看到他们父子两个被太阳晒得全身湿透时,忽然良心发现,于是径转回来,告诉他们归校长可能在301室。超父一听感激得跟什么似的。 父子俩来到301室,只见里面坐着三个人在谈话,一个四、五十岁的胖子正坐在木质长椅上;两个三、四十岁不胖不瘦的汉子坐在另一边。他们边谈话边吹风,茶几上没有茶水,只有一个漂亮的礼品袋。超凡空看见露出礼品袋的是"中华"香烟和名贵精装的龙井茶叶。父亲见人就敬烟。两个汉子见是嗟来之烟都是微微一笑,不敢接。 父亲又把烟递给中年胖子。中年胖子把超父当成是透明人,睬都不睬他,只是拼命地和另外两个人谈话。 父亲不愿意当透明人,一个劲儿地叫:"同志抽烟,同志抽烟。" 那个中年男子正眼没看他只是两只手不住地摆:"不抽不抽,自己坐吧。" 父亲识趣,抽回手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找张板凳坐着抽起烟来。 超凡空看不惯中年胖子目中无人的那个熊样,暗地里不住地操了他几百遍十八代老祖宗。 好不容易三个人都同时无话可说,父亲赶紧把握住机会,问道:"请问哪位是归校长?"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中年胖子终于瞅了父亲一眼。父亲受宠若惊,忙道: "哦,是这样的归校长,我儿子……"话才说到一半,那两个人又突然和中年胖子开始谈起话来。 父亲要把话接下去说又怕打扰人家交谈;不说,不说是最痛苦的,仿佛冲凉时才把上半身冲湿便突然停水一样,不但让人感到不痛快而且很容易使心情变坏。超凡空直替父亲感到痛苦,可是父亲却一点都不痛苦。他忍得住气,不但忍得住,而且还把握得很好,居然还能装出一副对他们的谈话很关注的样子,见到笑还能跟着瞎笑,见到他们讲严肃话偶尔也能附和地插进一两句。但尽管如此,三人还是把他的存在给忽略了,就像物体做自由落体运动时忽略空气的阻力一样。然而超父的面皮则比长城的墙还要厚要牢,居然还不断地介入。超凡空见父亲不难堪倒是自己直替他感到尴尬。 好不容易那两个人终于要走了,说:"那么就这样了,我儿子的事就拜托你了。"说着站起身。 归校长和父亲也站起来。归校长说:"那么两位不再坐一会儿了?" "不了不了,太打扰你老人家了。" "哪里的话,令郎的事就是我的事嘛,"说着校长又把茶几上的东西提了起来,"大家都是老同学,这些东西你们就拿回去吧,举手之劳怎能让你破费。" 其中一个摆摆手:"哪里的话,校长您太见外了,这小小薄礼是孝敬你老人家的,没别的意思,你就收下吧,这又不是贿赂,你说是不是?"他最后那一句是在问父亲的。 父亲连忙摇头:"不是贿赂,当然不是贿赂,这怎能算是贿赂呢?一般送礼,你你我我,联络一下感情,很平常的事嘛。" 超凡空心里暗骂:"这不是贿赂,那啥是贿赂?" 归校长摇摇头:"我知道这是你孝敬的,但闲人看了,影响总是很坏的嘛。"说着眼角有意无意地瞟 了凡空一眼。 凡空想父亲既然也如此,自己何妨来个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说不定待会儿还可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鼓足勇气说道:"校长您太客气了,这位大叔跟您是老同学,老同学来您家做客总是要带点礼物什么的才有礼貌嘛,就像每次我姑妈到我家做客总是带许多糖果和水果给我一样,我每一次都不会客气的。你这样不收岂不是太不给这位大叔的面子了。" 超凡空不言便罢一言惊人,室里的那几个人都是呆呆一怔,随后那个送礼的人哈哈大笑,喜道:"校长,您瞧瞧,您还怕啥影响不好,这孩子多懂事,多会说话,您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啊!把它当成糖果不就成了,对不对?小朋友。" 超凡空说对。 归校长苦笑:"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不要教这小娃子说我不给你面子。"说话的语气仿佛自己是逼不得已才收下的。 超凡空暗骂:"好个老家伙老奸巨滑。" 父亲更是吃惊不已,暗忖自己这儿子到底是真天真还是……超父不敢想下去,因为如果像儿子这么小小年纪的人便已然圆滑到这个地步,那可见这个社会是快完了。 归校长送他们出门外道:"两位好走啊!" 两人回头道:"留步留步,哪敢妨您佬的架子,留步留步。" 归校长又笑道:"以后有空可常来坐!" "一定,一定。"两人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归校长回到室内,刚才的笑容立即蒸发得无影无踪,脸色绷紧,显出一副不吃人间烟火状。超父一见他回来又毕恭毕敬地敬起烟来。归校长摆摆手:"我不抽烟的,你有啥事就快说吧,我很忙,下午还得跑市教育局开会呢。" 超凡空暗骂:"妈的,你不抽烟干嘛收人中华。" 超父满脸堆笑:"是这样的,我儿子中考考了428,差两分就能赶上你们的录取分数线——” “这个我也是毫无办法的--对了,你们没有去一趟校务处?" "去了,不过价格太贵了,所以才请你帮忙。" 归校长又问:"那你总分多少?" "428。"超凡空心里暗骂:"妈的老东西明知故问。" "准考证号码?" "噢对不起,我忘了带。" 父亲骂道:"你怎么那么笨?" 归校长冷冷地说:"那我也没办法了。"说着提起那包礼物便往外走。 超父忙挽留:"等等校长,我马上打个电话问问。" 归校长只是冷冷地说:"那么好吧,待会儿你们就到我的宿舍来,我就住在教师宿舍2幢3楼8号。"说完便踱出门去,突然又回过头来,道:"对了,离开时别忘了把电扇关了门也要记住锁。"然后终于离开了。 打完电话父子又来到归校长的住处。归校长见他们父子一来便装模作样地抓起电话来"喂"两声。超父笑道:"归校长很忙?" 归校长道:"快开学了自然是忙一点的,坐!" 超凡空刚才进门时并没有听到电话铃声,也没有见他拨电话号码,就算是刚刚谈话结束也不应该说"喂"而应该说"再见"。因此超凡空一眼就敢断定此人是在故弄玄虚,于是又暗骂他老奸巨滑,骂完又觉得可笑,想这老乌龟也真够蠢,搞虚伪也搞出这许多破绽。 超父敬烟敬出了惯性,一进门又要再敬。 归校长立即绷紧脸:“我不是说过我不抽烟的嘛,怎么还让我抽?” 这句话绝对是在撒谎,超凡空敢肯定,因为他看到电视机旁边有一个塞满烟嘴儿的烟灰缸。 父亲嘻嘻笑道:“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这记性,哎……不过还是不抽烟好呀。”说着倒是自己又抽起烟来了。 归校长注意到超凡空的神色,见他正望着那个烟灰缸,心中一虚,整张老脸涨得通红,但随即心里便有了主意。他站起身,把那个灰烟缸拿了过来,放在超父面前,将计就计道:“抽吧!抽完把烟嘴儿放在这里,这是我特地准备给那些来客用的。” 父亲装出很感激的样子:“龟校长可真体贴百姓呀!” 归校长笑道:“哪里,我不过是怕来人把我的住处给弄脏了。”说着哈哈大笑。 父亲也哈哈大笑,道:“龟校长可真会说笑。” 归校长问超凡空准考证号码,超凡空告诉他。他便到里屋去查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问道:“你们是哪个镇的?” “军镇。” “军镇?”归校长哈哈大笑,“军镇可不是也有个高中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父亲苦笑,“我们镇那高中,哎,哪那能算是什么高中,龟校长你真会开玩笑。” 归校长严肃道:“理论上你是该回你们镇那高中念的。” 父亲又苦笑:“可是我儿报的可是贵校呀。” 超凡空知道这个校长不但在嘲讽自己镇那所不争气的高中送不出大学生,而且还是在故意刁难,于是心中不快,暗骂:“老乌龟要钱就开口,吞吞吐吐真不爽快,装什么清高。”但口上却说:“请校长不要怪我多嘴,我们镇那高中——哎,没救,它可不比贵校,贵校去年一送就是一百五十人上省线三十二名上国家重点大学,成绩比去年足足翻了三番,成绩是全市数一数二,岂是我镇那高中所能比。贵校声名在外广为流传,说贵校通过短短两年的改革,业绩显著,教学质量,教学设施、设备,师资队伍各方面都更得以进一步的完善,贵校不论是硬件方面的投入还是软件方面的投入都可谓已尽心尽力一点都不含糊。还说贵校那强大的阵容与实力足可与市二中决一雄雌。所以我念初中的时候一开始就立下雄心壮志,不考上贵校誓不罢休。可是天意弄人,就差这么两分,难道竟注定我是要与贵校失之交臂。”超凡空官场片看多了,也学得一套口是心非的好功夫。 父亲听后自愧不如,不知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圆滑,内心竟一时说不出是啥滋味。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超凡空这次绝对拍到了归校长的痛处,只见他越听越高兴竟差点把个“好”字给叫出声来,但好在及时收住,然后平静地说:“这些都是所有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嘛。” 父亲忙补一句:“对对对,但最主要还是校长领导有方。” 归校长道:“哪里,我不过是按上面的方针政策办事,而且勤于改革罢了,何功之有?”又问:“那你打算让我怎生帮你。” 父亲见快谈到正题,忙嘻嘻笑道:“是这样的,我儿子毕竟才差两分,所以我想请您通融一下,能不能破例录取他?” 归校长两眼睁大,看超父跟看怪物一样,为难道:“这个我可就难办了,你知道这样做可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对于其它考生也是不公平的,我怎可知法犯法;更何况发通知书还得上面批准,我可是不敢乱批的。” 父亲又道:“就是知道难办才来委托你帮忙的,当然我们——哎,这都怪孩子不争气,害你老人家伤脑筋。” 归校长又喃喃道:“这个这个,也不是我没人情味,只是这事……” 父亲接过话,“这事无论如何拜托你了,总之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你的。” 归校长终于道:“好吧!看在你们父子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也实在不容易,我就免为其难想个办法帮你们疏通疏通就是了,不过有一点就是千万要保密。” “这个一定一定。” “那好吧,你一个人进来想办法吧。” “哦,是。”说着父亲便跟着进了里屋。 两人进去后,超凡空只听得里面叽叽歪歪地谈着小声话。隔了一会儿终于听到校长的声音: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学好学坏都在他们自身呀!” 父亲连连附和:“可不是吗?” 又听归校长的声音:“那么你进来吧。” 超凡空听这句是在招唤自己进去的便走了进去。 归校长把一纸张递给超凡空。超凡空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印着“录取通知书”于是心中暗骂:“妈的那么难办,现在怎么这么好办?” 又听到归校长的声音:“小伙子,你要体谅你父母挣钱不容易,该好好念呀。” 超凡空口上称是,内心却是不住地骂:“妈的知道百姓挣钱不易,你们就胃口放小点嘛。” 又听他说:“后天你就到校务处去缴费注册,下周一到学校来参加校训,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回到家中,母亲问花了多少钱,父亲说还好,才一千,总算有惊无险。然后又转向儿子: “孩子,你都看到了,这年头,没文化的就这下场。” 超凡空点了点头,心中有千般滋味却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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