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重逢凯旋门
钟婉兰在回台前的圣诞节期间,鬼使神差竟又在凯旋门下与施仲元再度邂逅相遇,两人又畅游花都巴黎,一起漫步香榭丽舍大街,在参观完巴尔扎克故居后共进晚餐,举杯同饮,却因不胜酒力而入醉,情不自禁地双双坠入爱河,干下傻事。
日月如梭,一晃又过了半年多。钟婉兰顺利通过了D.E.A.论文答辩。在拿到这张攻读第三阶段博士必需的‘深入研究资格证书’后,她决定以巴黎为中心、前往法国各地作一番为期半年的考察,为回台应聘就业及选修、撰写文学博士论文作些必要准备,初步计划明年初离开巴黎飞返台湾高雄。
过去这一年多来,施仲元与钟婉兰之间虽然交往不多,从隆河畔邂逅相遇,冒昧随友登门相访,甲子新春联欢,复活节赴约,直至今春安娜西湖泛舟,虽说只有屈指可数的聊聊几次,但留下的印象却次次都那么地刻骨铭心,终生难以忘怀。施仲元深信还是古人之言鞭劈入理:‘黄金万两易得,知己一人难求。’心想这次一别便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了,心里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这几天茶饭不思,一直闷闷不乐。在钟婉兰临离G市之前两人最后一次约会时,尽管钟婉兰强装笑脸一再宽慰他说‘后会有期’,但他的内心仍不免伤感。那天与朋友们一起去火车站为钟婉兰送行时,施仲元将头天夜里抄录的一首红楼小诗悄悄塞给婉兰,两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只是对视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火车开动以后,钟婉兰才掏出那张短笺一看,原来写的是:
《南柯子·咏絮》红楼诗抄赠友人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落去君休惜,归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首短短的《咏絮》词使钟婉兰一路上情不自禁又生发出许多感慨来。她明白这首词源自《红楼梦》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上片是贾探春作的,说的是暮春之际,大观园里杨柳低垂随风飞拂,红楼窗外落絮东西南北飘泊无主的景致,‘空挂’、‘徒垂’、‘难绾’、‘难羁’区区几字描尽了作者对春天归去的无奈心情;下片乃是贾宝玉所填,引经据典,暗用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及反用苏轼《蝶恋花》词意,‘落去’、‘飞来’、‘莺愁’、‘蝶倦’聊聊数语反映了作者对未来所怀的憧憬。钟婉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与这位来自大陆的学者施仲元先生如此投缘?这次无可奈何的作别将来究竟还能否有缘重逢?如果有缘再相聚,将是在何时、何地呢?面对这一连串的疑问,钟婉兰感到茫然。心中思忖:中国有句古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不妨听其自然吧。
G城距法国第二大城市Lyon(里昂)不过100公里左右,钟婉兰刚回过神来,一转眼已到了里昂。在里昂火车站转乘上豪华、气派、安静、舒适、时速高达300多公里的子弹头式高速列车T.G.V.(TrèsGrandeVitesse),在这种当时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火车上临窗而坐,看着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划过,的确有某种特别的感觉,难怪法国人谈起他们的T.G.V.,言辞之间会充满自豪。从这里钟婉兰真实感受到何谓“风驰电掣”,由此使她联想到“光阴似箭”这一汉语成语以及施仲元抄送给她的这首《咏絮》词。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情绪时不时浮现在她的脑际,一路上始终挥之不去。
在T.G.V.列车上,告别G城诸位好友后此刻正难耐寂寞的钟婉兰,要了杯热咖啡细嘬慢饮,在沉思中消磨着这份莫可名状之无奈,大约两个小时后她到了巴黎。
座落在风光明媚的塞纳河两岸、气候温和湿润的法国首都──巴黎,以美丽著称,有世界花都之美誉。它那形形色色的建筑、美不胜收的园林、雍容华贵的街道、琳琅满目的雕塑,无一不充满着神奇的诱惑,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巴黎圣母院、爱丽舍宫、凡尔赛宫、艾菲尔铁塔、卢浮宫、蓬皮杜文化艺术中心、卢森堡公园、波旁宫、枫丹白露、拉雪兹神甫公墓等名胜古迹无不令世人向往和陶醉。
施仲元当初来法国时只在使馆教育处逗留三天,还没等调整过时差便稀里糊涂地登上国际大学生服务中心的豪华大巴被立即送往维希现代语言视听中心,根本没时间游览巴黎风光,连市中心的一些最著名景点都没去过,至今仍感十分遗憾。去年的法国国庆节与新年,施仲元都是在G市渡过的,虽然只是在电视实况转播中见过凯旋门、艾菲尔铁塔以及塞纳河两岸的迷人风景与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美丽繁华景象,但更进一步增加了他对世界花都——巴黎的向往。时近年末,接使馆教育处通知要求施仲元去一趟巴黎有事商量,这下正中下怀,施仲元与实验室的Patron(指导教师)打过招呼后便兴冲冲地赶往巴黎。第二天上午办完公事之后,一个人兴致勃勃地便直奔久闻大名的香榭丽舍大街。
香榭丽舍大街,也有的人意译为“爱丽舍田园大街”,位于将巴黎分为南北两半的中轴线上。巴黎的名胜古迹,包括东边的波旁宫、马德兰大教堂、杜伊勒里公园、卢浮宫、巴士底狱等,西边的凯旋门、以及再一直往西穿过纳伊桥(Pontdeneuily)那边的巴黎新建筑区一一拉德芳斯(Ladefense)和法国工业技术中心,全都由这条大街连接起来,这条大街是杜伊勒里这座完美的法国式花园的延伸,也是卢浮宫前的一景。据说17世纪以前,这里还是一片沼泽地,法王路易十四时期根据王后的要求1616年才开始整治,到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才成为巴黎最时尚的聚会地段和上流社会人士的住宅区。
这条以美丽繁华闻名全世界的香榭丽舍大街全长1880米,以隆布旺街为界形成风格迥异的两段:幽雅的东段和繁华的西段,东西两段珠联璧合,“田园”、“丽舍”相映成趣。长700米的东段是林荫大道,两旁绿树成荫,枝繁叶茂;树墙后面则是繁花似锦、别致小巧的花园洋房和绿茵茵的草坪。西段则是现代化大都市时髦、繁华的缩影。大街宽度约80米,中间可并行十辆汽车,看不见两旁有宏伟的高楼大厦,虽都只是六七层高的楼房,但却是藏龙卧虎之地,大银行家、大企业家、各行各业成功人士都想在此占得一席之地。在这条1100多米长的街上,就有20多家银行、50多家电影院及电影发行公司、30多家报刊杂志社,还有一些航空公司办事处、名牌汽车展销厅、日本等国家的电器产品专卖店,高档时装店、百货商场、西餐厅与咖啡馆,这条街的地下大商场有私人开设的舞厅、俱乐部、保龄球馆及酒吧间,几乎应有尽有,而且格调高雅,气度不凡,尽显世界大都会的风采。想想中国有人到上海黄浦江边的外滩,一看见那十来栋老式洋房便将上海自诩为‘东方的巴黎’,施仲元不禁暗暗发笑。
据说每当新年之夜,大小楼房张灯结彩,千树万树银花盛开,午夜时分,过往汽车喇叭齐鸣,人们拥抱接吻不分亲疏。
每年7月14日法国国庆节,都有飞机编队掠过这条大街上空,机尾喷出兰、白、红三色烟幕,宛如一面硕大无比的法国国旗在空中飘扬。陆海空三军方阵通过协和广场的总统检阅台后,穿过这条大街,威武雄壮,观众如潮,蔚为壮观。施仲元去年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这一空前盛况,深为未能身临其境而遗憾。
施仲元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个人走马观花,对这条街的美丽与繁华印象深刻,但印象尤其深刻的是那些商店里的商品标价,高得实在令人咋舌。心想这种地方真是富人的天堂,恐怕也不可能是巴黎一般老百姓的购物所在。来此浏览浏览一饱眼福就行了,无需浪费太多时间,于是扭头又顺街前行朝这条街西头的凯旋门而去。
法国有好几座凯旋门,但以位于戴高乐广场中央的那座最为著名,施仲元在G市有一回在一位法国朋友家作客,就曾听他说过这座凯旋门有个很奇特的景象,就是每当拿破仑周年忌日的黄昏,从香榭丽舍大街向西望去,一轮落日恰好映照在凯旋门的拱形门圈之中,残阳如血,使这座在英雄拿破仑生前决定修建、但辞世十年才得以凯旋而过的胜利之门,平添许多悲壮。
凯旋门其实四面都有门,它高48.8米,宽44.5米,厚22米,中心拱门宽14.6米,是法国国家荣誉的象征。门内刻有1782一1815年间的法国战争史和当时跟随拿破仑远征的386位将军的名字。从拱门攀登273级石阶或乘电梯可直达凯旋门上部,那上面有个小型的历史博物馆,展示与凯旋门有关的历史文物,还有两间配有英法两种语言解说的电影放映室,专门放映一些反映巴黎历史变迁的资料片。再往上走,可抵达顶部平台,从这里可以鸟瞰巴黎名胜。凯旋门正中下方是1920年11月10日新增设的一个无名战士墓,墓前鲜花天天更新,还有一盏终年不灭的长明灯,每晚都要举行拨旺火焰的庄严仪式。
凯旋门是1806年拿破仑为庆祝奥斯特利茨战役胜利而下令兴建的。其建筑设计方案由建筑大师夏尔格兰提出,但断断续续建了30年之久,直到1836年7月29日才举行落成典礼。1840年12月15日,90万巴黎人冒着严寒,深情地将1821年5月5日死于流放地——圣赫勒拿岛的这位法国乱世英雄拿破仑的遗体运回巴黎,目送英雄的灵车通过此门。现在,每年7月14日法国国庆节这一天,法国总统都要从凯旋门下通过,每届法国总统卸任前的最后一天也要来此门下,向无名烈士墓献花。以凯旋门为中心,有12条大街呈辐射状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在凯旋门上放眼西望是一大片崭新的现代化建筑群,这就是代表未来巴黎的所谓“巴黎新区——LaDefense(拉德芳斯)”,在国际建筑界享有“现代建筑的露天博物馆”之美誉。在这里,数十座30~40层的高楼大厦均为玻璃幕墙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为维护巴黎传统之美,此类摩登的建筑在巴黎老市区是不准兴建的。有座名为“方舟”的办公大楼远看好像中国的“回”字,两边及上面均为写字楼,中间透空,只有少许网管和钢架之类的结构支撑物,俨然是一件现代派的艺术品,因而它被称为“新凯旋门”。
新凯旋门附近的那一组现代化建筑,虽然与古典建筑风格迥异,但是由于都是按规划设计布局的,因此整体观感很美。它们的风格、色彩、造型各不相同。造型上有火柴盒形的、有半圆形的、有圆柱形的、也有其它奇形怪状的,高低不同,错落有致;色彩上有赭红色、青色、蓝色等等,甚至还有迷彩服色的,但是看上去和谐协调,给人以赏心悦目之美感。新凯旋门前不远处有个音乐喷泉据说是世界上最早推出的“水跳舞”艺术作品之一。每逢节假日或周末夕阳西下之际,音乐喷泉前边座椅上就有很多游人等候喷泉翩翩起舞。随着音乐声响起,池中数百个喷嘴喷出高高低低的水柱,根据乐曲旋律不同,节奏音量大小差别,水柱的高低起伏变化多端,在晚霞及灯光的映照下,仿佛水柱真的按照音乐节拍在跳舞,不免令游人留连忘返,陶醉其中。
拉德芳斯有一座数万平方米大、五层楼高、半球形的国际展览中心,居然只有三只尖角着地承载着这一庞大建筑物的全部静、动负荷,建筑艺术水平之高超令人叹为观止,据说每年都会在其中举办无数次大型展览会。拉德芳斯区的大型商场往往横贯几座大楼互相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个超级购物中心,这里是体验现代巴黎之梦的理想场所。在这些豪华写字楼中,有近1000家法国及全世界各大公司就职的数十万计的白领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匆匆从1线地铁及几条快速轻铁站口涌进涌出,充满现代气息,场面蔚为壮观。
因为时间关系,施仲元只是远远地在凯旋门上眺望巴黎新区,恍然到了美国这样的现代国家。他心想等临离开巴黎再去观光不迟,这回还是先充分领略巴黎老市区的美景为好。
在凯旋门上转了一圈后,施仲元来到凯旋门朝向香榭丽舍大街一面的东墙下、雕塑家弗朗索瓦·鲁德的名作《马赛曲》浮雕前。这是根据1792年马赛人民抗击奥国军队武装干涉法国革命的真实事迹创作的大型雕塑,作品所体现出的强烈爱国主义精神气慨与精湛的艺术水平,使它成了凯旋门的灵魂,吸引着众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者在它面前驻足。正当他聚精会神欣赏这幅最负盛名的艺术作品时,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咦!原来是你——施先生,什么时候来巴黎的?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施仲元扭头一看简直高兴坏了,没料到居然与朝思暮想的婉兰小姐在这里不期而遇,连忙应答道:
“来巴黎前我曾给你住处连着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我还以为你临时决定提前离开巴黎回台湾去了呢。”
“哪至于如此仓促。是斯特拉斯堡大学的几位台湾朋友请我去她们那里一起过圣诞,也权当提前为我饯行了,盛情难却,非让我多逗留几天好玩个痛快,所以昨晚才返回巴黎,真不凑巧,没能接听到你的电话,如果知道你要来巴黎,我就不去了。”
施仲元故作生气地说:
“说得好听,在钟小姐眼里我算老几,恐怕早把我忘了吧?”
一听此言,钟婉兰再也沉不住气,都有点急不择言了:
“真的不骗你,骗人是小狗。”
见钟婉兰真的急了,施仲元连忙宽慰道:
“好了,好了,玩笑话不必当真。要我相信很简单,只怕——”,施仲元话到嘴边又故意缩了回去。
钟婉兰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怕什么嘛,快说。”
施仲元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只怕钟小姐的芳心早就飞回台湾了。即使有时间,恐怕也不会有那份闲心像以前那样给我当免费导游逛山顶公园了。”
听罢施仲元此言,钟婉兰才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地说道:“君住长江头——四川,我住长江尾——台湾,在异国它乡的G市相识,法国版图虽不算很大,但也有近千里之遥,在握别半年之后的今天,居然鬼使神差地让咱们两人在这凯旋门下重逢!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种缘份吗?”
这连珠炮似的一席话使施仲元兴奋不已,高兴地回言道: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既然如此,这回就请你陪我尽情游览一下巴黎,反正以后回到国内若不幸又遇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这帮留过洋的人,可能谁也逃脱不了挨整的命运,不如眼前玩个痛快,也免得留下许多遗憾。”
说完此话,施仲元挺起胸膛,右臂微微上抬,深情地侧目注视着面带微笑的钟婉兰,钟婉兰立马挽住他的手臂,头往左一歪,两人紧靠着,潇洒自由地朝香榭丽舍大街漫步走去。
施仲元说起两人见面之前独自一人盲目闲逛、发现有件女装居然标价1.8万法郎,怀疑商店标错了,没准后面多画了一个零。钟婉兰觉得施仲元真是太少见多怪了,于是说道:
“你知道吗?还有一件衣服标价十多万法郎的呢,真是少见多怪。”
施仲元惊奇地追问她:
“是什么衣服?金缕玉衣吗?”
“不,只是一袭女装裙。”钟婉兰认真地回答道。
施仲元仍旧心存疑虑,又问:
“价格这么惊人,有几位太太、小姐有能力买得起?”
“你有所不知,那些高级时装专家会告诉你,在这上头,他们还要赔本呢!”钟婉兰回答道。
“这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施仲元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见施仲元一脸茫然的样子,钟婉兰只好耐心给他慢慢解释:
“你知道吗?世界著名的时装表演场,一个在法国的巴黎,另一个是意大利的米兰。二战结束后这几十年来,世界经历了多少场局部战争,时装大师们像啥也不曾发生过一样,埋头于针线活,又曾经历过多少次经济危机和大大小小的政治风波,他们也都当作没那回事似地依然一心一意做他们的针线活。为谁辛苦为啥忙?”钟婉兰自问自答:
“等到模特儿出场表演你就知道了。那时候,满世界的时装杂志的读者、时装买家、大明星、公子王孙、达官贵人、知名人士,同样不管什么危机或不快,都会云集花都巴黎参观时装表演。”
施仲元插言道:
“我发现每逢时装表演、实况转播的电视节目,看的人的确不少。”
钟婉兰接过话题说:
“巴黎最有名的时装表演场地是卢浮宫,一场的租金就得20万法郎左右;然后是模特,一场40来分钟的时装表演,一般模特的出场费都要近1万法郎,为名师走场的名模报酬竟高达10万法郎;此外还有舞台灯光、化装师以及负责穿衣、熨衣的人。总之,一场时装表演没有几十到上百万法郎是下不来的。”
见施仲元点头称是,于是钟婉兰又进一步作了解释:
“据说夏奈尔(Chanel)的一次时装表演,就为那45分钟出场表演的100套衣服,投资额高达近1000万法郎。某些衣服的制作,需要300个工时。一件衣服从工场出来,美仑美奂,堪称一件工艺品,由模特儿穿上在《兰色多瑙河》的乐曲声伴奏下,站在T型舞台上一番做骚(Show)赢得台下齐声喝采,简直有资格进入博物馆去受用它的不朽。在今天的法国,手工费十分昂贵的情况下,高级时装又怎能不赔本呢?”
施仲元终于似有所悟,因而说道:
“据说跟着每一季度的时装表演之后,世界各地的订单自个儿就会涌到法国来,是有这么回事吗?”
钟婉兰继续说:“那当然啦。法国输出的武器和农产品,收入相当可观。而她的时装及其连带奢侈品的出口,与上述物品出口的收入相差无几,而且在法国经济中起着火车头的作用。全世界的奢侈品市场,法国产品几乎占了一半,还不算那些冒牌货。”
“未免太夸大其词了吧,至于吗?”施仲元打断钟的话反问道。
“你显然有所不知。名牌产品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尤其是对外贸易,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太有利可图,于是各种各样的假冒产品在世界许多地区泛滥。驰名商标,尤其是高档消费品领域的名牌产品首当其冲。有调查表明,法国是假货这一国际公害的主要受害者之一,在全世界出现的每10件冒牌货中,就有7件是摹仿法国的名牌产品,几乎法国的所有名牌产品都有赝品在市场上招摇过市。从夏奈尔香水到路易·威登箱包,从卡地亚首饰到雪铁龙汽车零件,有的假货在市场上的流通量竟比真货高出几倍之多,使法国企业蒙受巨大损失。”
施仲元似乎仍存疑虑,因而又问道:“真的会有那么严重吗?”
钟婉兰进一步解说道:
“据法国有关部门统计,由于冒牌货泛滥使法国人失去3万个就业机会,蒙受的经济损失达10多亿法郎之多。”
见施仲元终于有所明白的样子,钟婉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一个企业创造自己的世界驰名产品实属不易,法国人在这方面很不简单。尤其是法国香水,更是在世界上所向披靡。法国香水之所以被世人看好,在于它有一套极其严格、复杂的制作过程。采花需要严格遵守时间和气候规律以保证香气原料的纯正。提炼技术高度保密,配制香水的秘方并不申请专利而是锁在绝对牢靠的保险箱里。据说有不少外国同行派人到法国学习,千方百计想窃取制香秘诀,数年之后也只是知其皮毛,关键性技术仍一无所获。”
施仲元想起刚才两人逛商场时发现有的法国香水标价奇高,因而不解地问道:
“我看那些所谓名牌香水,包装讲究,造型别致,与大姆指大小相当,充其量不过50ml(毫升)左右,标价居然高达上千法郎,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你有所不知,制造这种高档香水均使用天然原料,造价极高,比如提取1000克的希腊茉莉花型天然香精约需850万朵鲜花,香精价值14万美元,一小瓶名牌法国香水售价数千法郎的奥秘就在于此。人造香精配制的花露水之类的普通香水当然不好与之相比了。”
施仲元对她的解说点头表示认同,但对香水品种的五花八门仍是一头雾水,心想从来不关心时装,也不懂什么女人香,何不借此机会向这位两度留法、学富五车的台湾才女好好请教请教,也好长点见识,于是虚心地问道:
“都是女士化妆用水,何以搞得如此令人眼花撩乱,让顾客无从下手?”
钟婉兰首先声明自己崇尚自然美,不爱化妆,必要时至多不过略施粉黛化点淡妆而已,对化妆品并没什么研究,不过身为女性,也约略知道个大概,在这方面充当面前这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施仲元的老师,还是绰绰有余的。于是摆出“教师爷”的架势说道:
“香水嘛,一般由香料加中性酒精或蒸馏水调配而成。就某种香精而言,根据香料的浓度高低可将香水分为五类:watertoilet(花妆水)、watercologne(科劳尼水)、waterparfum(化妆香水)、parfum(浓香水)和essenceparfum(香精型香水)。明白吗?别以为含‘水’的香水一定比无水的价低名贱,Dior(迪奥尔)有的香水干脆以‘X水’命名,然而其名牌风采依旧。”
说到这里钟婉兰反问道:
“听说过特有女人味的夏奈尔5号吗?”
对此实在一无所知的施仲元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坦率地答道:
“本人孤陋寡闻,实在搞不清楚何谓夏奈尔5号,愿闻其详。”
施仲元坦率得令钟婉兰倍觉可爱,于是耐心解说道:
“说来话长,夏奈尔小姐虽然终生未嫁,但她的生活中并不是没有男人。她有个名叫帕沃罗维什的男朋友是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堂兄,他使夏奈尔认识俄国上流社会,领略了拜占庭帝国时代的风采,从巴罗克珠宝中受到启发,并通过他认识了化妆品专家欧内斯特·博,正是这位研制化妆品的专家应她的要求研制出了魔力十足的女用香水。”
“一瓶香水何以会产生什么魔力?”施仲元好奇而又大惑不解地问道。
钟婉兰解释说:
“在1921年夏奈尔5号香水推出之前,香水都只是散发出某一种花的浓郁香味,醉人的香气近乎刺鼻,而且鼻子稍微灵敏点的人一闻便说得出花名。然而夏奈尔5号香水则像是一束抽象的鲜花,让人回味无穷,信不信由你。”
施仲元回应道:
“没理由不信生性爱美的女士们的共同感受。只是不明白夏奈尔5号何以异香扑鼻?”
钟婉兰带着几分神秘感而又喜滋滋地说道:
“夏奈尔5号这种香水成功的秘密在于它打破了传统的香水配制方法,这种香水采用的原料是5月开放的玫瑰和产自格拉斯的茉莉花,发明者首次在原料中加入了一定比例的乙醛,经过合成物的淡化,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淡雅清香,像橙花,或者是檀香,又似是别的什么花香,总之谁也说不清到底像什么。但这香味扑鼻、宜人,让人感到十分和谐温馨。”
施仲元听得入了迷,仿佛沉浸在一望无际的鲜花丛中,有种如醉如痴的愉悦感觉。钟婉兰见此情景心中不免暗暗发笑,于是恰到好处地就此打住话题:
“女用化妆品奥秘很深,跟你们这些男士不足称道,你就不必多问了。”
一看施仲元沉默不语,钟婉兰生怕刚才有点儿言重了,会惹施仲元生气,于是补充道:
“可以跟你这么说吧,法国在时装及其附带产品出口方面的这种优势,正是从高级时装开始的。每一个牌子的每一次登台表演,尽管都赔本,但它给连带的产品,如香水、手袋、化妆品、眼镜、丝袜、成衣等打开销路,它们的营业额往往是高级时装的几十倍至一百倍。由此可见高级时装只是一种诱发因素,不过是钓杆上的鱼饵。在法国每年数百亿法郎的出口收入中,高级时装大约只占7%。”
“也即是大陆同胞常说的所谓堤内损失堤外补。”施仲元悻悻地插嘴说。
发现施仲元并没介意自己刚才说话的不敬,钟婉兰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在法国,时装已远远超过生活需要这个概念,它不但是法国文化和产业的一部分,而且也是高卢民族的美学风雅和艺术头脑的表达。像皮尔·卡丹(PierreCardin),伊夫·圣·罗兰(YSL—YvesSaintLaurent)那班时装大师们,他们的目的不单是使人有衣可遮体,而是要把整整一个时代打扮得漂漂亮亮。”
说到这里钟婉兰转而说道:
“嗳,你知道吗?皮尔·卡丹的父亲原是意大利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毁掉了他的家园,卡丹随父母辗转飘泊到法国GRENOBLE定居,当时皮尔·卡丹刚满两岁,正是在这样的特定环境下使他养成了勤奋耐劳、积极进取的性格。二战结束时,23岁的皮尔·卡丹怀着闯一番事业的打算,脚踏拖鞋,蹬着自行车,来到巴黎习艺、谋生。”
出身寒门的施仲元听罢这段人生小插曲,感概地说道:
“看来成大事业者,都具有吃苦耐劳、勤奋进取的品格,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钟婉兰点头称是,接着拉回到原先的话题继续说道:
“皮尔·卡丹也好,夏奈尔也罢或是其它久负盛名的法国老字号高级时装公司,每一个系列的时装设计,要怎样才能够给人们带来一个美丽的梦想,怎样才能打动太太小姐们的芳心,使她们心甘情愿地从手袋里掏出银子来,这里头所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类似以色列商人那样精明的生意头脑,而是需要一个艺术家的头脑了。”
施仲元不失客观与公正地说道:
“当今世界如此多姿多彩,浪漫的法国人对美始终不渝的执着追求实在功不可没。”
钟婉兰似乎想对以上话题作个结论,于是带着行家的口气评说道:
“据史料记载,13世纪时法国男人多穿彩条长裤或外套齐膝短裤,脚上的宽厚大鞋如同‘熊掌’。14世纪前后,男人们一会儿穿短外套,一会儿又时兴长斗篷。而贵妇人除穿法国传统服装外,还时兴穿意大利式的服装。17世纪后,法国在文化乃至国际事务方面的崛起,使法国礼仪及服饰亦影响其它国家。进入20世纪后法国上流社会仍沉湎在富丽奢华、铺张糜费之中,服饰华美考究,光艳浪漫,‘巴黎新式样’成为当时欧洲大陆最时髦的代名词。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打碎了法国上流社会的享乐安逸,从而使法国服饰从此转向追求美观大方,实用舒适的道路。尤其是进入60年代之后,服装业可谓百花齐放,各种流派争奇斗艳,然而法国时装在世界时装业中仍独占鳌头,至今起着引导世界潮流的作用。”
就这样不知不觉边走边聊,时间已近中午一点,为避免浪费宝贵时间,两人在街边一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Sandwich(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填饱肚子喝足水,就差不多下午两点来钟了。在对法国现代文学情有独钟的钟婉兰坚持下,两个人又一起前往巴黎第十六区,抢在闭馆之前参观巴尔扎克故居,准备明天再好好欣赏塞纳河两岸风光。
巴黎第十六区雷奴亚尔街47号,如今是个小小的博物馆,这便是在短短一生中写了九十多部著作、刻划了整整一个时代人生百态的世界著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巴尔扎克先生的故居。
这座18世纪的老房子依山势而建,它的底层在雷奴亚尔街路面以下,必须从人行道上走下一叠梯级才可以到达。房子顶层外面是树影苍郁的花园,花园里有座双眉紧锁的巴尔扎克巨大头像,像沉浸在一个苦恼的思索世界里。大凡大作家思考,总是这么愁眉苦脸,恐怕是享誉世界的另一位法国大艺术家罗丹的雕塑《思想者》的过错。
下边两层背贴着小丘,外形及内部装修简朴。巴尔扎克在这所临时住所逗留的七年,是他日以继夜伏案挥笔的七年。每天在白纸上行走十五个小时的鹅毛笔,要写出20~30页,平均三天要用完一瓶墨水,一天用秃好几支笔头。在这里他修改了全部的《人间喜剧》,还写下了《阴暗事件》、《搅水女人》、《交际花盛衰记》、《贝姨》、《邦斯舅舅》等作品。文学将巴尔扎克变成一位白马王子。
为创作《人间喜剧》,巴尔扎克投入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热情。在创作《高老头》时,出于对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冷酷的金钱关系中最后孤零零死去的高老头的深切同情,有一次,一个朋友来看他,发现他从椅子上滑倒在地,脸色苍白,脉搏微弱,赶忙请来医生。巴尔扎克苏醒后,不解地询问这位朋友请大夫干什么。朋友如实相告,巴尔扎克听后长叹一声,说:“哪里是什么病呀!刚才我写到高老头死了,心里十分难受,一下子竟昏了过去。”朋友走到桌前,果然发现《高老头》的手稿就放在桌子上,在“高老头之死”这一页上,洒满了巴尔扎克的泪水。
还有一次,有位朋友听到巴尔扎克在屋里与什么人大声争吵:“你这个恶棍,我要给你点颜色瞧!”感到莫名其妙,敲门进去一看,发现只有巴尔扎克独自一人在埋头写作。原来刚才巴尔扎克痛骂的恶棍,是他正在写的作品中的一个坏蛋。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边走边看边说,钟婉兰看得真切明白,施仲元也似乎听得入了迷。
发现博物馆专门为韩斯卡夫人单辟一室,施仲元为此心生纳闷与好奇:法国人为何对这位异国半老徐娘如此器重,让这个乌克兰贵族的遗孀在小小的博物馆中占有这么重要的位置呢?因而又向身边这位才女虚心请教个中原因。钟婉兰也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因为她在巴尔扎克的生活中有过重要作用。这位乌克兰贵族夫人出身波兰贵族,1804年生于俄国基辅,15岁那年与一位比她大25岁的男爵结婚,这位男爵富甲一方,在乌克兰拥有一片辽阔的领地和一座宫殿似的古堡。韩斯卡夫人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能操英、法、德、俄多种语言,其中法语尤为俄国上流社会所推崇,它优雅、严谨、准确、动听,一向被认为是外交和法律语言。这位男爵夫人酷爱文学,通晓法语,在大量阅读从巴黎送到她乌克兰古堡的书籍中发现了巴尔扎克。”
“这真可谓名符其实的鸿雁传‘书’了,而非薄薄的片纸尺笺。”施仲元不禁插嘴道。
钟婉兰听罢此言大发感叹,情不自禁地“唉——”了一声,接着感慨地说:
“施先生,信不信由你,依我看来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城市会比巴黎更容易使人坠入爱河了。”
“或许如此罢。我曾听I.M.A.G.的一位法国朋友说过一个笑话,1965年有一位西班牙游客与爱人一同来巴黎游玩,当爬上高耸蓝天的艾菲尔铁塔顶层后,为这世界花都的美丽景色所陶醉,在欢乐之中忘乎所以,竟抱起爱人将她从塔上抛向空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至于他的爱人从半空中坠入塞纳河与否,结果如何?我那位法国朋友语焉不详,我也就更说不清楚了。”施仲元调侃地附和道。
钟婉兰不加理会,又认真地继续往下说:
“从1832年到1848年之间,他们虽然天各一方,但彼此间书信来往频繁。自从1833年他们俩在法国边境的新沙特尔散步场第一次见面之后,两人又创造机会在瑞士日内瓦的阿尔克旅馆、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等地,有过若干次约会,两人一直深深相爱。1841年韩斯卡的丈夫男爵先生去世,她完全自由了,巴尔扎克直截了当地重申自己那从不改变的‘真爱’,表示希望跟她结婚。经过了长达18年之久的爱情长跑,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于1850年3月14日举行。结婚之前,巴尔扎克偿还了所有债务,以便配得上这位贵族夫人,可惜上帝另有安排,婚后五个月,巴尔扎克便与世长辞,享年51岁。”
施仲元深深地被这段发生在眼前、经历18年爱情长跑最后终成眷属的爱情浪漫史所打动,从心底里认同刚才钟婉兰所发的感叹:看来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一个城市会比巴黎更容易让人坠入爱河了!
施仲元与这位台湾小姐在隆河畔邂逅相遇,初次相识便听钟婉兰小姐诉说过司汤达与巴尔扎克这两位伟大的法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的往事,这次又在凯旋门下再次邂逅重逢,并一同参观巴尔扎克故居博物馆,此刻似乎从巴尔扎克与韩斯卡夫人之间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真实爱情浪漫史联想到自己,面对心仪已久的这位台湾小姐,回首往日情景,大有“恨不相逢未婚时”之感叹。
离开巴尔扎克故居后,已近黄昏,当钟婉兰盛情邀请施仲元去她在巴黎的临时寓所共进晚餐时,施仲元愉快地接受了邀请。真是名符其实的临时住处,可能大部分东西都做成行李提前托运回台湾的缘故,这里与钟小姐在G市的寓所大异其趣,房间面积不大又空空荡荡的,除了靠墙边地板上平摆着一个席梦思床垫外,几乎看不见别的什么家具,也没有其它摆设,一问钟小姐果真如是。
钟婉兰今天本想只是到巴黎最负盛名的若干景点补拍几张相片,未曾料想老朋友会来巴黎,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引领她至凯旋门下,与自己暗中追寻千百度的心上人再度邂逅相遇。但今天这顿中午饭未免太凑乎了,真过意不去,打算晚上自己动手炒几个可口的中国菜,再来一瓶正宗的波尔多葡萄酒,一边共进晚餐,一边认真商量一下明天的活动安排。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边喝边聊,从回忆相识以来共同经历的快乐时光谈起直到共诉别后这半年来的互相挂念,从白天巴黎的所见所闻说到明天一起去塞纳河登船畅游花都的行程、碰头地点与时间。酒至半酣处,施仲元又旁敲侧击地从谈笑之中了解了一些钟小姐的其它情况。晚餐后,两人边喝咖啡边聊天。施仲元借着几分酒力鼓起勇气不避忌讳地问钟婉兰:
“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上去钟小姐你年纪轻轻,芳龄顶多不过30岁,却为何对法国如此之了解与熟悉啊?”
与法国女人交谈,最忌讳问女人的年龄。如果知道她已成家,则不可打听别人个人收入、家庭消费及私人投资诸如此类的个人隐私,即使熟人相见也决不能问些‘吃过饭了吗?’或者‘您准备上哪去呀?’之类的客套话,法国人会误认为你怎么总想打探别人家的隐私,因而颇感惊讶而且很不理解甚至暗生反感。
施仲元这一发问似乎触到了她的痛处,钟婉兰端起酒杯,泯了一口咖啡,徐徐咽下,接着坦白而又伤感地谈起自己的经历:
钟婉兰1951年出生于台湾高雄名门望族之家,留日归来从医的父亲膝下就这么个宝贝女儿,高雄市国中毕业后便被送往法国入巴黎大学深造,在首次留学法国期间,与一位在巴黎六大高班就读的台湾男生蔡某相识,从小得宠缺乏社会阅历的她经不起蔡某甜言蜜语的诱惑,不久便坠入爱河嫁为蔡家妇,中途缀学与毕了业的丈夫一起回到台北。谁料蔡某这个纨绔子弟回台后不珍惜自己的那份工作,不仅毫无上进之心,而且不久便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堆,还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听不进家人苦口婆心的相劝,更别说什么对独守空房的娇妻怜香惜玉,嗜赌如命两年败光了全部家当,几乎连老婆也搭了进去,若非钟父出面干预迫使蔡某签下离婚协议书,把她营救出火坑,其后果可想而知。
回娘家高雄闭门谢客一年,第一次婚姻失败的魔影始终挥之不去,怜爱她的老父母才在她的一再强烈要求下同意她二度留法,因为巴黎有她太多的伤心地,为免触景伤心因而去了法国东南部G市司汤达大学读D.E.A.(博士预科班结业文凭,比法国硕士Maitrise更高一级的学历证书,也称深入研究文凭)。
“以后的情形用不着多讲了。感谢上帝让我们俩从相识而相知,此生不论身在何处,我都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法国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曾经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她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而充满感激和欲念的两只丹凤眼深沉地、深情地望着施仲元,向他伸出了藕白色的手臂,这信号再也明白不过了。一股强烈的激情在他胸中膨湃,他实在无法抵挡来自一个他所深深爱慕的美丽岛女神的深情召唤,自觉有股热血呼一下子涌上大脑,使他突然完全失去理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把她搂进自己怀里,狂吻着,几乎令她透不过气来,而他自己恍惚闻到从这美丽岛女神身上喷发出清新醉人的类似蕙兰的一阵阵幽香,熏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脚下的旧波斯地毯此刻似乎幻化为飘飞在半空中的一朵彩云,腿脚一软,噗咚一声,就这样两人紧紧地搂抱着,倒在了席梦思床垫上……
钟婉兰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男欢女爱问题上巴尔扎克先生的那句热情洋溢的格言:“在爱情上,完全排除了心理要素之后,女人就是一架竖琴,她仅把心曲弹奏给知晓如何演奏她的优胜者。”
此刻,发生共鸣的她这架竖琴本身变成了一个追求和歌唱的乐师,她迷住了眼前这位确信能够正确拨动琴弦的演奏大师。而他则从心底发出欣喜若狂的感言:“过去从未有过一个女人像她这般与自己志趣相投,而又具有非凡的女性魅力,从未领略过有人会像她一样晓得如何亲吻,如何把狂喜投入爱的怀抱。”他(她)俩在欢乐无比的、身体同身体的亲密接触过程中,不仅寻求自己的满足,也寻求另一个人的满足。既追求又奉献,终于达到了快乐的极致,实现了两个灵魂的合一。
在世界花都巴黎简陋的这间临时寓所里,这对来自台湾海峡两岸的痴情儿女,在默默无言中颠鸾倒凤,随后便双双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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