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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芒家楼下泊着辆纤尘不染的白色雅阁,亮晶晶的十成新。我们刚走近,车门打开,方卓然下了车,站在小芒面前。 他今天衣履鲜明,神采斐然。此君确实气质出众,纵然香车锦衣也不带一分铜钿气,什么行头到他那里,一样的舒适停匀,难掩其自有的狂傲不羁的艺术气息。 他尚未开言,眼神先情深似海汹涌过来。 小芒毛衣布裙素颜,微风里如一棵树般窈窕挺拔地立着。 我依稀看到从前的他们,走在路上,该是多么宜人的风景。 心下不免有些惘然。 卓然苦笑着举举手中的钥匙:“怎么连锁都换了?”那黄铜小钥匙被摩挲的晶亮,环扣上坠着一颗剔透的心。他爱惜地装回衣袋,自嘲地说:“芒芒,你可知道,我一直当宝贝收着它呢。” 小芒静静看着他。 “让我跟你谈一谈,跟我去个地方,好吗?”他恳求。 小芒非常漠然地摇头。 “为什么?!”他急了,愤慨起来,大睁的双目突然霎地通红。“就算是判定死刑,也得给人申诉的机会啊!”他声音低下来,痛楚不堪,“你为什么不肯听听我的解释呢,我经历的,挣扎的,为什么不听我说呢……” 他眼睛里凝结着泪水,忍住哽咽的脸像个受尽委屈的大孩子,他眼睁睁看着小芒。 这当儿连我的心肠都软了。小芒蹙眉,转脸看我。 我当然是笑着拍拍她,“你去吧。”我转身离开了,对他们挥挥手。 满城柳色如烟,正是春好处。天色渐昏,一抹胭脂色的云映着夕阳。“胭脂。”我亲昵地小声叫,心中一片释然,漫步向前行去。 第二天小芒打电话来:“卓然好象有点疯了。”她忧烦。 不奇怪。我心下说,我早发觉他眼中神经质的颤影。 他不知怎么有了钱,买了幢小小的别墅。他带小芒过去,乞求小芒和他一起生活。 “他根本不听我的话,病态的固执。不,是偏执!”小芒惊悸,“你没看见他那样子,根本不肯面对现实,还活在三年前,我怎么也说不醒他,他十二分地相信我是在利用你和他赌气,根本无法交流嘛!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那么他的故事呢?”我问。 “他承认了错,说当初被李卿云引诱,可是他说,卖掉房子跟她走时,他就准备赚到大钱回来补偿我,他一直是为了我。”小芒怆然笑,“为了我呢!” “可看他那样子,确实是经历过什么。”我思索着。 “是,为了摆脱李卿云,他把做生意赚来的钱偷偷抽走,逃脱,被李卿云派人追杀,受了不少艰险。他说,和李卿云在一起像场噩梦,他很快后悔莫及,是回到我身边这个信念支撑他没有继续陷下去,倾尽全力孤军奋战,总算能全身而归。” “情节有待细究,但他对你的心绝对是真的。”我说,听得出她很难过。“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这几年的经历?” “没有。”她淡淡说:“伤是别人给的,痛却是自己的事,怨不得谁。从他走的那一天,我们已经彼此无关。好象喝过了孟婆汤,我已经失去那些记忆了。” “我只记得一个人,他的温暖拯救了我。我依恋他,我的一切只要他知道就好了。”小芒的声音带着泪:“如果我有运气,就让我的一生,和他一起经历。” 我荡气回肠,久久说不出话来,隔着电话,一切化作杏花春雨,漫漫洒进漠漠心田。 “一起经历!”我微笑,坚定,幸福地说,却留不住眼角的那滴男儿泪,它畅快地滑落下来。 可是卓然的纠缠是无休止的。他频繁地出现,深情,哀伤,无比执着,我已经熟悉了他的姿态,他对小芒的拒绝充耳不闻,刚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自己的请求,他什么也不信,只相信小芒会很快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他面色有时灰败难看,有时却很亢奋。我看着他,一脸扑火灯蛾的盲目和迷狂,又像溺水者看到陆地般向往虔诚,觉得很不正常。 他历来对我视而不见,我们没有过任何交谈。 小芒非常难过而且烦恼。 我约了卓然,他在电话里居然一口答应了。 “我正想和你谈谈。”他坐在嘈杂的小酒馆里,鹤立鸡群的,冷淡骄傲地说。 “哦?”我意外地看着他。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和小芒现在这样,主要是因为你。”他逼视我说。 “哈哈!”我是真笑出来了。 “小芒那么善良,怎么忍心先离开你?可是,我们从小在一起,彼此的了解是你根本难以企及的。小芒的心一直在我这里。你即使继续缠着,最后也是一场空。”他玩弄着手中的酒杯,甚至试着用火机点燃。 我厌恶地劈手拿过酒杯把酒泼了,喝酒的人不该这样作践酒,无论贵贱。 他吃了一惊,认真看着我,真诚地讷讷地说:“你,很好啊!何必只守着芒芒?何必插在我俩之间?” 我不想跟他交谈了,我确定,即使我现在和小芒并没有开始,我也不会退出让小芒独自面对他。我不放心。 我自斟了一杯,喝下,问他:“你爱小芒吗?“ 他有些迷糊地看着我,没来得及说话。 我又斟一杯,喝下,问他:“你爱自己吗?” 他呆住了。 我再斟出一杯,喝下,问他:“你懂得爱吗?” 他苍白地虚弱地坐着,人好象突然失了重,一点分量也没有了。 我起身走出去,把那个涣散蒙昧的躯壳抛在了人群中。 预料之中的事情很快发生了。小芒找到我,眼睛是哭过的,她心急如焚地摇着我的胳膊:“怎么办呢,大力?方卓然在吸毒!” 我无奈痛心地皱紧眉头,虽预感已经不好,但这还是一个坏透了的消息。 卓然打电话说自己病倒,求小芒去家里看他。小芒赶过去,门没有锁,人却歪在地上,见到她迷幻地笑,满口的胡话。注射器扔在身旁,甚至还有沾着白粉的纸包。 小芒如雷轰顶,气得哭骂起来,过了好一会,卓然才清醒过来,原来他只想骗小芒过来,却没料到一时心急注射白粉时过了量,手脚麻痹无法动弹,被小芒看到真相。 卓然索性抱着小芒痛哭起来。好久平静下来,才告诉小芒他这些年的真实故事。 是李卿云引诱了他。他先只是感激她的垂青,也迷惑于她的妖娆,但是卿云混在酒中的药使他产生幻觉,失去了意识,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和她搅在一起。 他几乎迷恋上了那个妩媚的女人,加上毒品初期无可言喻的快感,卓然简直如置天堂,人生的信念和追求随着烟雾吞吐消散无踪。 他在清醒的边缘会看到小芒的影子,他伸手去碰,卿云浓艳的容颜,暧昧放纵地笑着,挡在眼前。 “跟我走吧!”卿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小声说,呼吸触着耳垂,痒痒的,荡人心魄。 走前他偷偷卖掉了房子,他只是想自己到底是个男人,不能处处依靠女人,另外,他和她能多长久,他无从预料,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不是单纯的小芒,他得为自己留点余地。 他走了,绝情到没去见小芒一面,他无颜见她,他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道路,他只有身不由己,跟随欲望,漂移向不可知的远方。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瞬,卓然看着熟悉的城市在脚下抖动,渐渐远离,他装作头晕捂住眼睛,顺势抹去了正在溢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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