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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不问吗？”小芒抬起迷蒙的眼睛。
“把你的悲伤交给我好了。”我亲吻着她的头发：“从此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的眼泪。”
她还是哭了，把脸埋在我怀里，像个最委屈的孩子。
许久她平静下来，看着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茶叶是在火中毁灭，在水中复生。我说，有什么用呢，已失了灵魂。可你说，不会，水是来生。”
小芒的声音像梦一般。“我听得字字惊心。那就像在说我。其实，我已经暗自相信我和你的缘分，可是……”
她打开床头抽屉，拿出张照片给我。
天！我瞠目。那是我在梦中见过的人，小芒的面孔，长发及腰纷纷飘拂，清秀得不食人间烟火。
“这就是前世的我。”小芒凄然而笑，茫茫地，喃喃地：“我都忘记她的样子了。可是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你梦见了她。我不能相信，上天真的会安排你来……”
“所以。”我动情。
“所以，让我把故事讲给你听。大力。”小芒抚摩我的头。我静静看着她。
“故事里，当然离不开爱情。我是个没志气的人，人生理想就是能够和所爱的人共度终生。我从十四岁就这么想。因为，那时我开始爱上一个人。
他比我大两岁，是我爸爸同事的儿子。从小我们常在一起，倒没什么，可是那天早晨，我在学校碰见他，他正和同学在打篮球，看到我他突然不动了，傻了一样站在场中央。男孩子们都起哄起来，我看到他的脸慢慢变红，一直红到脖子上。我突然也不知所措，我们两个遥遥相对着，却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后来他在路上等我，告诉我喜欢我很久了。那是春天刚来的时候，满操场青涩的青草香味。我爱上了那种气息，可我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么美好的气味，即使后来我搜集了许多种香水，也没有找到。那是多么快乐的气味……
我们偷偷约会，去野外，去公园，甚至只是手拉着手，坐在铁路边，看着火车远远地来，远远地去，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次我们好奇地偷偷混上火车，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在下一站下车，天快黑了，我们寻找回来的车，怎么也找不到。他问我：‘芒芒怕吗？’我说：‘不怕，跟你在哪里都不怕。’他非常开心地笑了，说：‘永远跟着我，好吗？’我毫不迟疑就答应了。我们互相看着，在黄昏的天色里拼命看着对方的样子，好记到心里去.
他是个出色的男孩，美术天分很高。他教我画画。他告诉我，我们要一起努力，去过自己理想的生活。
我爱上他，像爱自己的生命，事实上，我心里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紧紧连在一起。
可是很快他父母调动工作，他们家搬到外地去了。我当时几乎无法接受这件事，我像失去了魂魄，天天思念着他，每一晚在房间里独自流着泪。
他也很痛苦，我们不停地写信，打电话，他省下零用在周末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白天和我在一起，晚上就睡在候车大厅。每次我离开他，都心痛得浑身发抖。我不停地乞求老天，让离别赶快结束。
很奇怪是吗？只是少男少女而已，可是爱得比所有人都炙热，都辛苦，也更加甜蜜。
他拼了命地学习，高考前很久我没看见他，七月四日他就出现在我面前，他瘦了许多，显得特别高，头发胡子都乱长，眼睛异样地明亮，把我吓住了。他抱住我说：‘好了，芒芒，我们不用分开了。我很快会回到你身边。’我流着泪笑啊，笑啊，我那天第一次喝了酒，醉了，他送我回家，并且坦诚地告诉了我父母一切。除了吃惊，我爸爸妈妈并没有激烈地反对，他们喜欢他，甚至有些被他感动。
他的分数很高，但他选择了我们这里的学校，他说，他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我多么快乐啊！我们答应父母只在周末见面，但想到彼此离得这么近，呼吸着共同的空气，喝着共同的水，走着共同的路，简直像是在天堂里了。同学们奇怪地看着我，老师也颇有微词，我毫不在意，算什么呢，在我爱的人面前！
他对我的学习要求很严格，甚至规定了我每次考试的分数。见面时，他常在他们的画室里指点我的画。我想偷懒都不行，有时甚至把我吵哭了。他说：‘必须吃苦，芒芒。我们才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我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生活是什么，可是我知道，他说的很对。我甚至崇拜他，我渐渐变得和他一样了，坚韧，冷静，骄傲，我几乎是他一手造就的。后来我把优异的成绩单交给他，他满意地摸着我的头，说：‘完美的朱小芒，方卓然作品。’
他人如其名，卓然。他是我的骄傲。我从来没有再注意过任何异性。记得美术专业考试前我们要交工业造型设计作品，他替我画的产品立体效果图，手绘的比电脑出来的一点不差，老师都称奇，同学更是羡慕无比。他在冬天的夜里接我下课，在路灯下站着，高大英俊不羁，一看见我就先把围巾手套给我裹上，我们画阿波罗，有女同学说，朱小芒的男朋友像太阳神，不光样貌像，还有温暖明亮光芒呢。我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我是如此感激命运。
我考上了他的大学,两年后他毕业,进了一家不错的广告公司，我毕业后也直接应聘在那里。幸福像一团巨大的云，包裹着我那几年的快乐时光。是甜蜜的云，像童年的棉花糖。
我们的收入不错，可方卓然很不满意。他自视很高，性格上难免孤高直率，与管理部门的关系一直不好。他要求完美，珍惜自己的艺术感觉，做广告策划时过于理想化，拒绝媚俗。僵持下去，即使有好的品牌他也得不到机会。想一鸣惊人，直上青云的梦想一直被压抑着。
我现在还记得他跟老板吵架的情景。他把一家二流食品公司的广告合同摔在地上，对着老板大吼：“别只给我这些惟利是图的东西！我要创作！懂吗？创作！”老板声色不动地告诉他：“我只需要你制作。懂吗，制作。”许多同事从写字台前探出脑袋，他气得浑身打颤，大骂一声，立刻回去把辞职书打了出来。
我心疼又担忧，但只要他决定的，我从不阻拦。
可是辞职书一递过去，老板态度大变，不过数十分钟之间，前倨后恭，极力挽留，并立即拿出一家品位实力都很好的服装公司的资料给他。我们非常诧异，那真是奇异的一天。
我并不知道，就是这一天，我的命运开始倾斜，幸福的云，渐渐被风一点点吹开，散尽了……|”
小芒看着我，问：“我说这些，大力，你心里头会不舒服吗？”
“怎么会？”我立即否认，“这些和我并没有关系啊。”
她抿嘴微微笑。
我立即承认：“是，挺感动的。而且……有点……呃，羡慕。”
她抱住我笑了。
“可是，我高兴听你说下去。看，你多平静。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我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脸。
“是。主人。”她温柔地答。
“那就，接着说下去。”主人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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