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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芒的电话拨不通。晚上往往是这样。她在干什么呢?我躺在床上出神。她此时的心和我一样吗? 妈妈从门口探出头来:“你这孩子,早早的孵在床上做什么?也不去找找女孩子,你哥哥像你这么大时,女儿都三岁了。” 我笑:“谁要学陈大志?真正胸无大志,就知道老婆孩子,苟苟营营,碌碌无为,苟且偷生,活得有何滋味?” 一语未了,只见一个健壮身影夺门而入,说时迟那时快已到我身边,一双巨掌锁住我喉咙,伴随一声怒吼:“我拆了你!” 我闻声丧胆,不知为何会这样倒霉,来者正是陈大志。我立刻狂呼起救命来。 要说这陈大志,断然不是我胡乱说的样子。恰恰相反,他完美得几乎可做起青年楷模来了。不过三十七八岁,已经是本市著名的外科医生,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人格健全,品质优秀,加上气宇轩昂,每次看见他,总让人感叹命运对某些人确实格外垂青。 他大我好几岁,从小我就跟随他惯了,听他教诲比我爸爸还多。我几乎是崇敬他的,尤其摄伏我的是他的一手拆人神功。这人精通人体骨骼经络,一次在电车上我嫂子被两小偷扒窃,被他发现,小偷欲对他动手,却在瞬间双双被他卸下双臂骨骼,痛得哭天喊地,直到警察都求情了,他才反手替他们装上去。因态度倨傲,警察生了气,取消了本来要给他的表彰。可他却因此赢得我嫂子的芳心,笑携美人归。 每当他讲起这段佳话,总要意犹未尽地嚷嚷:“不痛快!我应该把他们身上带挂钩的零件都给拆一拆。”一边双目灼灼看着我。我从此不太愿招惹他,就是这个原因。 我一面大声呛咳,一面向门口的大嫂丁美求救:“快,快制止陈大志!” 丁美只笑不语。 陈大志回头问丁美:“陈丁氏,饶他不饶?” 陈丁氏居然恶毒地摇起头来。陈大志得意地大笑,伸手去捉我的手臂。 我急了,大叫:“好你个陈大志,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你居然为个把件衣服要拆了你手足的手足,你你你!” 陈大志大笑松开手,这回换成丁美追着我满屋子喊打,我边跑边对她坏笑:“我不怕你!你是妇科大夫!” 闹够了,都横七竖八歪在客厅沙发上,妈看着我们,高兴得什么似的。 我看到茶几上的袋子问是什么。 丁美说:“盐。单位居然每人发五大袋盐,我们家可吃不完。我跟你哥说,这医院可是要让咱们闲(咸)死哪!” 哥哥说:“单位里就这样,什么希奇古怪的事都会发生,反正只要有人得益。大力不闹这份心,自己干清爽磊落!” 丁美接着夸我:“就是,像大力这样的,也是精英级人物了!” 我满面惭愧,正欲谦虚几句,妈妈却嗔怪起来:“算了吧,一心就是玩。三十岁的人了,你问问他,为今后盘算过什么,准备怎么过日子!” 妈妈这话,平时我是听惯了的,今天不知怎么的,却心虚起来,自己讪笑了一会儿,借口买烟,溜出去了。 我慢慢走着,就着凉凉的夜风,第一次认真清算了自己的财政情况。辛辛苦苦挣了来,痛痛快快花了去,我素来是随手漫洒惯了的,并未有什么节蓄。林碧下午的话,我当时不在意,此时却突然响在耳际。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跟小芒在一起,我当然要负责她的一切。我会纵容她,养着她,由着她…… 一切,都不难做到。 而小芒,也会像丁美那样,如花美眷,常伴君前?我想起哥哥对嫂子的戏称,陈丁氏,多么古老的称呼,女儿出嫁后,要把夫姓冠名前,从此相依,地老天荒。我的小芒,我也会这样叫她吗?我心里热热的,自己感动起来。 我摸出手机给小芒打电话,满心殷殷的期待。 电话依旧关着机。我失落地点起烟来抽,想着小芒,寂寞地走着。 第二天一醒过来,我就给小芒打去电话。我惺忪地等着,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心中欢喜,像在梦中一样,不过两天没见,简直漫长无比,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小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生病了吗?”我着急地问。 “没有。”她笑了。 “小芒……”我停顿了半天,又叫她:“小芒……” “什么?”那边奇怪起来。 “我……就想叫叫你。”我讷讷地。 她无奈地笑:“傻瓜。大力,你这傻瓜。” 我喜欢她这么叫,听得心里痒痒的不知多熨贴舒服,我享受地闭着眼睛微笑着。 小芒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从不迟到,也是她的特点之一,不知是否继承自《朱氏家训》。 随她而至的,是一道初秋下午灿烂的阳光。她推开门,一身跳动着的碎金,发梢,睫毛茸茸的,眼睛却藏在暗影中。她轻俏地走过来,象来自光的源头处。我眯起眼睛看她。 她坐在我面前,我尽情地注视着她,之前,我并不好意思这样。 小芒绷住脸,沉静地回看我,我却感觉她不像以往那般自如,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使她微微颤抖着。 我喜悦地叹了口气,去握住她桌上的手。她想收回,我紧紧握住,她挣扎了一下,放弃抵抗。 “小芒,我想说……”我激动起来,一颗心砰砰跳着。 怎么三十岁的人了还这样。 可瞬间这颗心突然要停止跳动。 “别说!”小芒急促地制止,面色突然冰冷,陌生得可怕。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的心,沉,往下沉。 “别说,大力。”她的声音是冷漠的,使我想起初次在公园见她的情景。“关于我们两个的,什么都不要说。” 我思路混乱了。不对,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是哪里的错! “小芒!”我看着她,心脏在一阵一阵缩紧。 小芒把脸转到一边。 我愤怒地叫道:“看着我!” 她回过眸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小芒,我爱你,你知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使劲闭了闭眼睛,把骄傲往心底压去。“我们是相爱的,对不对?”我恳切,炽热地看着她的眼睛。 分明有一层泪光晶莹地浮过,可迅速就消失了,不,是被冻结了,小芒的眼睛像一块寒冰,不肯再流露出任何光芒。 我深深堕进痛楚中去。 “我不会爱你,大力。”耳边一切声音都没有了,空空荡荡只回响着她的话语:“那晚,只是一场梦。” 我绝望,虚弱地瞠视着她。美丽的脸,像冰山女神。 “都是成年人,你不会,让我对你负责任吧?”冰山女神居然抿着嘴角笑了。 我也笑了,多么幽默的话。 可是又觉得不妥,我空白地,吃力地问:“你……是谁?” 一种刺痛蜿蜒在她的眼神中。 我顾不上细看了。一片混乱,无限疲惫。我想离开,我要自己去静一静了。 我丢开小芒的手,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 “您的咖啡。”英格兰风味的墨绿格子桌布上,雪白镶金边的茶具依次摆开,瓷壶,瓷杯,小勺,糖包,奶油……沐浴在灿烂的光线里,明亮崭新。 我厌烦起来,突然伸手将一切拂开。 杯子倾倒,黑色液体沿着桌布,呈一条线状倾泻下来。服务生发出惊愕的声音。 我直直地走出去,在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折回,放了钞票在桌上。这是一种惯性吧,我茫无头绪地,离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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