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那帮人先是互相挤眉弄眼,接着面对我都眼观鼻鼻观口一副肃然起敬状.也是,平时夸口惯了,对女人总是满不在乎的我,自命不羁的陈大力,怎么突然疯狂起来! 我无话可说,不比以往,爱把情事夸夸其谈,大家开心取闹. 好象听谁说过,这是真动了凡心了. 噢!心.我慌忙找了找,它还在强壮地跳动着.它还属于我,我松了口气.可我未必能控制它,比如此刻,它自顾自思念起一个人来,全然不顾多年的老交情. 朱小芒. 她的名字. “我家是南方人,妈妈怀孕时,极想念家乡飘香的芒果,所以,替我取了个水果名.”她这样说。路灯映着睫毛的阴影,投在面颊上,像落了一对小黑翅膀,拂得人心痒痒的。可眼睛里的凄凉却看了让人不忍,想伸手轻轻把那不欢抚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期待着,却并没有问。 我向她介绍自己,模仿《西厢记》的张生滑稽地说:“不才陈大力,虚度三十春秋,至今并未婚配。”她笑了。 “大力?好名字。”她情真意切地称赞起我这个屡遭取笑的名字来,我真有些意外。 “养个男孩,谁不希望他有力,强壮?这名字听了让人有安全感,依赖感呢。”她一边说,我一边忙着挽起袖子配合地亮出手臂肌肉,一边受用地笑答:“我一直以为女孩子只喜欢什么柳若尘,楚云天,梅剑萍之流雅号呢,倒真得谢谢你了。” 她笑得灿烂,阴郁散尽,我依稀又看到当日明媚骄傲的女郎。 朱小芒。 我惆怅。站在窗前。身后林碧和咪咪怪怪地看着我。我算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我很明白。从幼儿园开始便是女孩子主动和我搭伴玩耍。虽然我从未刻意讨好过任何女子,但暗示的眼神甚至直白的留连在我的生活中从未间断过。故此我殊不寂寞。 直至遇见这神秘的女郎。 我思念她,遂深深寂寞。 点支烟,深吸一口,喷出白色的烟雾,飘散窗外,紧紧追随着风去了。是呵,追随。 无法控制地,我冲了出去。不过数十分钟,出租车已停在她家楼下。 我徘徊着,不知能否等到她出现。 我并未追问她的电话,却刻意记下了她家的地址。 初夏的下午,浓荫匝地。几位老头正坐在树下有滋有味地大摆棋阵,楚河汉界不亦乐乎。我凑过去,很快投入其中,看得忘乎所以。一位大爷眼瞅沦落下风,却抱守臭棋,不肯求变。“大爷,大爷!”我看不得,忍不住趴他耳边小声支招:“走马,吃卒!”老家伙怒目相向,只差挥舞老拳。我忍了再忍,实在不想他老人家惨遭覆没,厚着脸皮伸手强替他走了一着。棋救活了,老家伙却毫不领情,大动肝火,将我驱逐出围观队伍。 我忙赔笑讪讪退下,一抬头,朱小芒,似笑非笑正看着我呢。站在那棵开满白花的树旁,穿件青草色恤衫,松松的破旧仔裤,双手插在兜里,意态潇洒。茸茸的短发,象田野里的麦浪,随风一起一伏。 唔。我陶醉状地眯起眼睛。斯人,斯树,真佳景也。 她一下子笑了。 “到我家坐一坐吧。”她不仅美丽大方,而且善解人意呢。我想。 她的家很朴素清洁,宽大舒适。我在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前驻足。不得了,浩如烟海呢,连《石头记》的各色版本都齐全。这可真正是读书人家,断不是时下那些摆满镀金辞典装斯文的自命“贵族”所能比的。 “我爸爸的。”她解释道。我看到大叠铜版纸的美术书籍也罗列其中,应该是随着成长的岁月加进去的。 我开始明白她身上耐人回味的气质缘何而来。 她拿出透明玻璃杯子,放上茶叶,缓缓注入开水。我们一时没有话说,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茶叶的升腾,浮沉。 我想起昨夜未问的疑惑:“你,认出我来了吗?” “刚才在楼下看见你,才突然想起来。”她笑了笑,说:“昨晚上是有点醉了,没看出来。” “那就,敢跟着走?”我教训她。 “反正看着眼熟,像一熟人。”她一本正经。“再说,你长得,也慈祥。” “谢谢夸奖了。”我苦涩地说,挺后悔自己找这话题的。 她调皮地笑起来,眼睛弯弯,波光四溅。 呵,淘气呢! “我画过的人嘛,总归是有印象的。”她把茶杯递给我。“我那天带学生写生,小孩子叫苦,我就现场画给他们看。一来是显显本事,二来么,给他们看点甜头。” “哦。那为什么要画我呢?”我充满期待地问。 “你看起来,比较会给钱的样子。”她老老实实地答。 我失望之余,开始怀疑诚实为什么可以算是一种美德。 她却大笑起来。看得出来,今天她心情不错。可是有我的缘故吗? “其实,你当时那样坐着,有一种宁静孤独的气质,和周围环境非常融合。”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快乐地微笑了。 气氛平静而且愉快。 我们喝茶,小芒把茶杯举在眼前,凑近了仔细端详。 “你看什么?”我不解。 “茶叶。在水中又复活了,碧绿碧绿的。隔着杯子看,简直就是森林的缩影。热带雨林。”她认真地看着。 可不是。我感慨:“在火中被毁灭,在水中却觅得来生。” 小芒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脸色古怪地冷了下来。 “可惜灵魂已失。”她接着说。 “怎么会?神清气远,茶香不绝啊!”我爽朗地说:“茶的灵魂,可是水给的。如果说火是炼狱的话,那茶遇到水,岂不是灵魂劫后复归?” “说得好。我倒真想,天天有山泉水泡龙井茶喝呢!茶香不绝,哈哈……”她又开心了,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使清秀的面容媚态倍生。 我多想趋向前去,轻抚她蓬松短发,吻她清亮的黑色眼睛。 当然我不能,我只有捧起杯子深深啜饮。 我并未停留很久。简单和谐的交谈,像已经相识很久。沉默也显得自然。我的心充满喜悦,一片澄明。 我在街上随便找了间菜馆坐下来。伙计斟出白酒。我一盅一盅地喝下去。尔后携几分醉意慢慢归去。夜了。霓虹招牌像夜之眼睛亮了一街。走过来走过去的人群中,不乏有美丽的女人。可我视若无睹。我眼前转来转去的,是覆着茸茸短发的茫然面容,是漆黑的浓眉长睫,是纤细瘦削的身影……三十年来,第一次,我对一个女人如此倾心。我突然理解了《红楼梦》中宝玉初见黛玉说的那句著名的话:“这个妹妹,我原是见过的。”怎么,风一样逍遥的陈大力,竟有了书中人一样的心肠? 别笑我。不要笑,在爱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