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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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大袖遮天
红|袖|言|情|小|说

我用力摇晃它,它依旧不动。

“你不用白费力气了,”那男孩笑嘻嘻地道,“它不愿意说话,你逼它也没用。”

我望着布娃娃不做声。男孩不耐烦地说:“你现在该问我问题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问你问题?”

“你不问我问题,我怎么回答你?”他忽闪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好看地抖动着。我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小孩子玩文字游戏,便将他刚才提出的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你可以睁开眼睛?”

男孩非常高兴,欢呼着拍了拍巴掌:“哈哈哈,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仿佛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一脸狡黠和得意。我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这孩子和那个将我带入虚空世界的白色人影倒是臭味相投。

我决定去找一个脑筋清醒的成年人。

“先生,”我拦住从我身边经过的一名西装男子,“请问…….”话没说完,我便大叫一声跳开了。

那名男子,在我问话的时候抬起了头。在他低头走路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容颜俊朗,是个很好看的人,但是他一边抬头,容颜一边不断变化,等到完全抬起头时,整个面部都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甚至透出隐隐的青色,看上去狰狞可怖。

“什么事?”他用白多黑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没事,没事。”心里只希望他快点走开。

但是他丝毫没有走开的意思,仍旧是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阴森而凌厉:“说,什么事?”

我按住狂跳的心脏,小声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刚问完,我就后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我看见那男子的目光分明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并且变得十分凶恶,慢慢朝我逼过来:“你是外面来的?”

“是的,”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背上冒出了冷汗。这个男子身材高大结实,打架我是一定打不过他,看来他对外面来的人没好感,不知道会怎样对付我?我暗暗将手身进口袋——那里有一柄瑞士军刀。

男子正要说什么,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竟然是那个小男孩打了他一耳光。男孩个子很矮,他努力跳起来才打到这个男子。我心里暗暗叫糟,正要拉了男孩逃跑,却见那男子挨了这一巴掌,并不怎样愤怒,反而显得有些害怕。

“滚开!”男孩尖利地对他吼道。那男子更加害怕,面上显出羞愧的神情,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男孩在我身边发出清脆的笑声:“你看,你要记得自己是在一个不同寻常的世界,要不断变换自己的策略和手段。”

我现在已经隐隐觉得这个男孩不同寻常,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突和苏里蔓的线索。

“那么……..”我开口正要问,他已经先阻止了我:“你不要问拉,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只能让你知道,一切都变得非常快!”

又是这样!突突也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有点气恼地问:“为什么?”

男孩歪着脑袋看我,面上一抹淘气的微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孩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可是在我急切想得到答案的时候,他却这样回答我,让我一怒之下转身就走。

男孩追上来,拉住我,无可奈何地说:“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类吗?你问的问题涉及到我们的起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自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恳切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大而清澈,黑白分明,淘气的时候固然慧黠可爱,认真的时候倒也让人感觉非常真诚。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我默默地想,即使是在我的世界里,偶然来个人要我告诉他那是个什么世界,我恐怕也回答不上来,我自然可以告诉他这是地球,但是地球只是一个名称,他必然还会继续追问地球是个什么世界,那么我如何回答呢?我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原来不仅仅是这个陌生的世界,甚至那个我自以为很熟悉的世界,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我不由叹了一口气。

男孩摇了摇我的手:“我叫逢觉,你呢?”

“我叫袖袖。”我说。

“你到哪里去呢?”他问我。

我摇摇头——我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要到哪里去?

逢觉又摇了摇我的手:“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但是我很想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你可以帮帮我吗?”

我有些惊讶:“我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他微微一笑:“你跟我来就是了。”

我们一起穿过人潮汹涌的广场,逢觉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仿佛怕我们走散了。逢觉是个很絮叨的孩子,不出10分钟,就已经把他的故事告诉了我。

逢觉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是这么大,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所谓“父母”这种动物,直到别人问起,他才发现自己是个没有来历的孩子。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这个时间令我心里一寒:正常人当然是不可能活几百年的),来寻找自己的来历,但是都没有结果。这几百年里,他一直没有长大(逢觉当时觉察到了我的害怕,安慰我:“你不用害怕,我没有长大,不是因为我是吸血鬼或者什么其他怪物,而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过去,一直没有朝我的未来走,所以我停留在原地,没有长大。”),直到遇见另外一个和他一样遭遇的人,那人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并且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日子(逢觉说到这里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就是那个人告诉逢觉他为什么没有长大。逢觉于是终止了对自己来历的追寻,然而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长大。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长大?”他侧过头问我。

我摇摇头,心里却在想:说不定你真是妖怪!

他当然不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自顾自说下去:“因为我可以选择,可以重来。”

他以为我听懂了,等着我的回应,可是我却比没听这句解释的时候更加糊涂:“我没听明白。”

他叹了一口长气,翻了一个大白眼:“和外面来的人说话真累。你做错了事情,自己觉得不满意,可以再重来一遍吗?你可以预先选择你做事的结果吗?或者说,你能够预知你的未来吗?”

他越说我越是惊讶,眉毛几乎跳到了头顶。

在我的世界里,有一句流行的话——“世界上没有后悔药”——那即是说,什么事情都不可以重来,当然有的事情你可以一遍两遍三遍地做,但每一次都是新的一次,而不是象逢觉话中所指的“重新来过”。要做到真正的重来,除非能够回到过去,但是我们怎么可能回到过去?

至于预知未来的本领,到处都听人传说有人有这种特异功能,我一直认为,具有这种功能的人,其实是通过某种渠道到达了未来,并且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未来偶尔可以预知,却绝对不能改变,当然也就无从预先选择结果。

如果逢觉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可以选择,可以重来”,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在时空中自由穿梭?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一直没有长大?

“你别瞎想了,”在我想的时候,脸上一定表情复杂,让逢觉看了出来,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但是我却因此而长不大。因为我总是在犯愁,不知道该选择怎么样的未来,我不知道是做骑士好还是做魔法师比较厉害,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改变。”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思路,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意思了。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给我买礼物,通常是买回来往我怀里一塞,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但是我都很喜欢,就这样我得到很多好玩的东西;但是有一次,他们让我自己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又有有一圈,琳琅满目的好玩意让我赞叹不已,我什么都想要,可是只能选择一样。我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举棋不定,直到超市关门,我还是什么也没有选择。那一天我没有得到礼物。

逢觉也是这样,无数的未来可以任他选择,可是他却举棋不定,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他只能在无数的未来中选择一种,他想要选择最好的。

很多选择就是没有选择——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最好的,无论逢觉选择什么样的未来,他都会后悔和遗憾。

如果是我,我肯不肯为了一种未来而放弃其他无穷的可能呢?我摇摇头,不知道答案。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我却知道,那无数种选择都是远处的东西,只有他自己选定的,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如同超市里的礼物,摆放在那里供我任意选择,可是只有我选定的那一件,才是我可以带回家的。

最要命的是,他不仅仅是可以选择,他还可以重来。

可以选择,可能最终自己选得烦了,随便抓了一个就走,那样好歹也得到一个未来。但是他可以重来,就好比超市可以退货,用了不满意可以再换,换来换去,他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我想得头脑发涨,却还是有一点没想通:“我能够帮你什么忙?我什么也不懂啊。”

“我知道,”逢觉说,“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你帮忙啊。”

我还想再问,他却说到了地方我就明白了,拉了我继续走路,东拉西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其中涉及到他无数次伤心的初恋,都因为他的犹豫而终结。

“现在,我的那些初恋情人们都长大了。”他不胜唏嘘,我却觉得有点好笑,恐怕世界上只有他才会拥有无数次初恋。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两旁是白色粉墙,墙内恍惚是一户户的人家,时不时传出说话和笑闹声。我跟着逢觉在蛇肠子般狭窄而悠长的小巷里七拐八折,不知走了多久,总算看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堵白色粉墙。

这是一条死巷。

我和逢觉互相望望,逢觉突然气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到地上,用力地踩:“骗我,骗我!”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全都红了,可见十分生气。我知道这时候安慰他也没用,只好先站在一旁,等他发泄够了,才从地上捡起那张纸,那上面画的赫然便是我们刚刚走进来的这条小巷,尽头也是一道白色粉墙,不同的是,纸上的粉墙根部有个缺口,而我们面前这堵粉墙,半个缺口也没有。

“行了,别生气了,”我拍拍兀自撅着嘴的逢觉,“你画一扇门出来就行了。”我说这话,是因为之前突突的确显示了他的画物成真的本领,想来这个世界里的人应该都具有这种本领。不料逢觉听了,抬头望着我,更加恼怒:“你以为自己很幽默?”

“怎么了?”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怎么了?”他大叫起来,声音又尖又脆,仿佛无数铃铛在耳边响动,“画一扇门出来?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还是相信那种故事的小孩子?”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惊讶地问:“这么说,你不能画出一扇门来?”

逢觉的表情简直是快要被气疯了,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一块小石子,他拿过那粒石子,用力在粉墙上画,画出了一扇门,然后,他指着那扇门:“谁不能画出一扇门来?可是我要的不是画出来的门,而是一扇可以让我通到墙那边去的真门,笨蛋!”大声骂出最后两个字后,他吐出舌头对我做了个穷凶极恶的鬼脸。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原来逢觉没有突突的本领。看到他生气的样子,我将突突的故事告诉他,他这才略微好转一点,然而面对这堵无法穿越的粉墙,仍旧是十分气闷。

“爬过去吧。”我说,同时暗暗骂自己笨,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办法?这堵粉墙顶多两米高,爬过去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逢觉对这个建议报以冷笑:“爬过去和穿过去,结果是不一样的。”他的话我无法理解,墙那边的世界,无论用什么方法过去,到达的应该都是同一个世界啊。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我三下两下窜上了墙头,正要跳下去,却不由蓦然一呆。

墙那边什么也没有,赫然是我睁开眼睛时所处的虚空一片。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眼睛,沙巾牢牢地遮在上面——我怎么会又看见虚空?

我立即回头,看见另一边墙下,逢觉双手交叉在胸前,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坐在墙头,一边是真实,一边是虚无,不由有些头重脚轻,仿佛随时会掉下去,只得赶紧跳了下来。

“如何?”逢觉冷笑着看着我。

我没有作声。

既然不能越墙而过,只有在这堵墙上寻找入口了。我蹲下身,茫然地在墙上乱看。这堵墙看来有些年头了,粉刷的时候虽然是白色,现在却已经显得有些肮脏,沾了许多灰尘,还有些脚印和手印,有几处地方的粉皮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石。墙根处有一个小洞,大约拳头大小,或许是个耗子洞,四周堆着一小堆碎石,所以先前并没有瞧见。

我在墙上看的时候,逢觉也慢慢地凑了过来,等到看到耗子洞,我正要站起身来,逢觉却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原来在这里!”我被他吓了一跳,问道:“什么在这里?”

“呵呵,”他得意地大笑,等到笑够了,才从我的口袋里掏出先前绘有这条小巷的白纸,在我面前一挥而过,“就是这里,这就是入口!”

“什么?”我不能置信地望着他,“小朋友,你不是要从这个耗子洞里钻过去吧?”

这位几百岁的小朋友没有生气,笑吟吟地将白纸展开,指着上面所绘的入口叫我看。我看了一阵,终于看出来了,除了大小不一样,纸上所绘的入口,无论是形状还是位置,甚至入口前那一堆碎石的堆放方式,都和这个耗子洞完全一致。

难道这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就是逢觉所要去的地方的入口?

就算是,又如何进去?

我实在无法想明白,望望洞口,望望图纸,又望望逢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逢觉看到我的样子,觉得非常有趣,笑了好一阵子,终于蹲下身去,探头便望洞口钻过去。我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逢觉虽然看只有六岁的样子,他的脑袋也不是特别大,但是无论如何比那个洞口大了不少。

但是逢觉如此热心,满脸兴奋,我也不忍心直接说出来,便冷眼旁观,等他自己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

等了一小会,渐渐发现了不对劲,逢觉的头竟然从那个洞口钻进去了大半。我不由大为惊奇,忙趴在地上对着洞口张望,想看见他是如何钻进去的,然而那个洞口被他的脑袋塞得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看着他的整个脑袋慢慢地从那个小洞里钻过去,然后是脖子,接下来是身体。

这种情形很奇怪,因为洞很小,在我看来,他仿佛就是穿墙而过一般。

我忽然想到,传说中的穿墙术,或许就和逢觉现在的穿越是同一种道理?通过一个极小的缺口,进入不同的世界?

正在想着,逢觉已经完全穿过去了,在那边大声叫我,我应了一声,也只得低身往里钻。我和逢觉不同,他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许已经习惯钻进这样小的洞里,但是我无论怎样劝解自己,始终不能让自己相信:我真能从这样一个耗子洞里穿身而过。我先将脸帖在地上,从洞口朝那边望,但是只看见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逢觉等得不耐烦,忽然从洞中探出头来,又红又白的面孔猛然从洞口出现,仿佛一朵盛开的花。“快点。”他对我皱皱眉头,又将头缩了回去。

我一咬牙,将头猛地朝洞口钻去,心里准备着头碰在墙壁上的痛楚,然而,什么痛楚也没有,洞口柔软如同棉絮,随着我头颅的形状而改变,很快,我的头就穿过去了。

那边是一个村庄,逢觉站在洞口,低头看着我。

我更加努力前进,身体从洞口慢慢穿过去,终于到了墙那边的世界。

回头望望,那个洞口小如拳头;摸摸,坚硬如石头。我不知道刚才是自己变小了还是洞口变大了,总之我是钻过来了。

钻过来之后,我又是一呆。

先前头颅钻出来时,所见是个村庄,不过寥寥几栋村舍,颇为荒凉。然而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面前一条笔直的红尘大道直通天际,四周是茫茫草原,一望无际,碧天如海,金阳如箭,说不出的阔朗通达,令人精神一振。

逢觉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两匹高头大马,一身乌黑的毛皮如缎子般闪光,正在那儿扬蹄长啸,似乎等不及要出发。

“上马吧。”逢觉笑道,说完他努力一跳,便跳到马背上。我虽然觉得眼前一切来得过于神奇,但也早已知道,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慢慢走近属于我的那匹马。那马比我高了一个半头,正俯视着我,令我十分尴尬:如何上去?

逢觉坐在马上哈哈大笑:“跳上来!”

我看了看那匹马——我又没练轻功,怎么跳上去?但是逢觉不断催促,而马又丝毫没有弯下腰屈就我的意思,我只得一咬牙,奋力一跳——竟然真地跳上去了。

我觉得十分惊奇,正要好好体验一番骑马的感受,逢觉却又说道:“下马!”

“你干什么?”我怒视逢觉。

“到了啊。”逢觉笑嘻嘻地道。

我才刚刚上马,尚未坐稳,马未扬蹄,居然就到了?我冷笑一下,正要骂逢觉说谎话太不高明,却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上马之前,我们站在一条大道之前,四面是草原,如今,身在马上,却只见青山绿水间,一座小小村落,赫然便是我先前只露出一个头时看到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我迷惑不解,逢觉已经将我拉下马来,微笑着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逢觉侧着头,淘气地一笑:“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生气地看着他,他昂头望着我,一直得意地笑着,却什么也不肯说。

我生了一阵气,只得自己劝自己:这是个不可理喻的地方,千万不要和这个地方的规则计较。

这样一想,我也就哈哈一笑,拍了拍逢觉的脑袋:“走吧,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逢觉见我不问,不由露出惊奇的神色,眼珠转了转,道:“跟我走吧。”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我跟在他身后。

进入村庄,有一条羊肠小道,我想当然地正要迈步上去,却被逢觉返身一把拉住,瞪着眼珠道:“说了要你跟着我走,怎么又自己乱走?”不等我开口,便拉着我的手,继续赶路。他没有走那条小路,却拣旁边杂草和荆棘丛生的荒地里走,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四平方米的水潭,摊中的水十分浑浊,色泽深绿,一望不见底,逢觉却拉着我笔直地朝水潭走去,走到潭边,我终于拉住他:“你想死吗?这里是个水潭,你没看见?”

逢觉回头望着我,露出惊奇的神情:“水潭?这里四周都是大水,只有这里才是唯一的桥梁,你没看见?”

听他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十分惊异,四周分明是荒地和村庄,哪里来的大水?

为什么我和逢觉看到的不一样?

“我没有看到大水,”我缓缓说道,将我所看到的景色告诉了他。逢觉越听眼睛越是睁大,不等我说完,他已经一蹦老高:“当然是我看到的才对,你是外面世界的人,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好罢。”我点点头,既然他如此有把握,我便权且相信他。他迟疑一下,昂着头,大摇大摆地朝水潭直走过去。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十分奇异,逢觉即便走进水潭,也说不定是另有玄机,但是我毕竟不是属于这个世界,思维仍旧依照自己本来世界的逻辑运转,因此我便用双手掩住眼睛不敢看他掉进水潭——可是双手掩在眼睛上,面前发生的事情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我无奈地一笑,放下手——我差点忘了,这是个闭上眼睛才能看见东西的世界。

逢觉迈开大步朝水潭走去,一只脚刚刚落到水面,便重心不稳,一个跟都载了进去,刹那见便不见了影子。

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想上前救他,但转念间又停住了:这会不会又是幻象?是不是我也应该跳进水潭去?正迟疑间,逢觉的脑袋又从水面上冒了出来,双手不断扑腾打水,同时大声叫道:“救命啊,我不会游泳,咕噜……..”话没说完已经灌了几大口水,后面的话都连同潭水一起落到了肚子里。我这才知道,原来这的的确确是个真实的水潭。我立刻冲上前,逢觉的手和头在潭面上浮沉起落,幸好潭水虽深,面积却不大,他尚未漂到潭中央,我略一伸手便捉住他一缕头发,往上一提,将他提了出来,然后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了上来。他非常狼狈,趴在潭边吐了许久,才将肚内的脏水吐净。又歇息了很久,才算是恢复过来。

“都是你!”刚刚恢复过来,他便一拳头捣在我身上,眼泪鼻涕同时流出来,万分委屈地看着我。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做错什么了?”

“你…….”他眼珠转了转,“你明明知道我走错了,却不坚持你自己的看法,这岂不是故意要让我落水?”

我又好气又好笑:“接下来怎么走?你的地图上没说吗?”

他黯然摇摇头,头上的水珠四处飞洒:“这个地方是突然冒出来的。”

我大笑:“突然冒出来的?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话音未落,胳膊上又被他狠狠捣了一下:“你什么都不懂,不要乱笑话我。你以为这是你们那个没一点趣味的世界?这里随时都在变,笨蛋!”言毕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到一边整理衣服去了。

随时都在变?我又长了见识。我原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一些东西,在这里竟然也是随时变化的——甚至一个空间可以突然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

经历了这么多古怪的事情,不知道出去以后我还能不能适应原来那个平凡的世界——或者用逢觉的话说,那个无趣的世界?想到这里,我不由一笑:杞人忧天,能不能出去还是个问题呢,又何必为出去以后的事情担忧?

“走吧!”正在胡思乱想,逢觉已经整理好衣服站在我面前。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衣服居然全都干了,连一点水印都没留下。我正想问他,却看见他狡猾地望着我,不觉恍然大悟:这小鬼,一定是等着我问他,好大大得意一番。知道了他的心思,我故意什么也不问,也不露出一丝惊奇的样子,站起身来道:“往哪边走?”果然,他显得有点失望,随手指了个方向:“随便走好了,反正我们也不认识路!”

有了落水的前车之鉴,逢觉终于相信我的话,让我走在前面带路。这真有点难为他,在他看来,这里到处都是水,而我却偏偏拣水深的地方走,一路上不免有害怕、有抱怨,但终究还是跟着我走。他的那些大水,在我眼里,不过是荒草与乱石,甚至有尚余人迹的小径,因此我走得颇为自信坦然。

我们穿过荒草与乱石铺就的荒地,走入我先前所见的羊肠小道,渐渐进入村庄。一路上逢觉不断偷偷看我,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毫不理会。他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衣服怎么会那么快就干了?”

我淡淡地道:“因为你不会告诉我的,我知道。”

“猜错了猜错了,”他立刻得意地大笑,“我偏偏要告诉你!”

我暗暗一笑,依旧是淡淡地道:“随便你。”

他得意洋洋,眉花眼笑地正要说,我也侧着耳朵准备用心听,他忽然眼珠转了几个圈,捧着肚子大笑起来。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他笑了很久,渐渐停下来,指着我:“袖袖,其实你很想知道吧,我不说,我不说,差点上当。”他笑得眼睛盈盈欲滴,可爱非常,我虽然被他看穿有些着恼,却实在无法生气,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村庄腹地,四周是延绵的水田,稻浪翻腾,清风送爽,几间农舍错落其间。我望定一间红砖绿瓦的精致小农舍,牵了逢觉的手,朝那边走去,准备找个人问路。

逢觉却不肯走,他使劲拉住我的手,恐惧地低声道:“鬼,袖袖,那边有一个鬼!”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在踢毽子。那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碎花的布衣服,一双鲜艳的绣花鞋随着毽子上下翻飞,煞是好看。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柔软地从耳边垂下,跳动时,那辫子便在空中一蹦一蹦的,显得有几分俏皮。

“哪有什么鬼?你又看错了,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姐姐。”我拉紧逢觉的手,两人一起慢慢行至小姑娘面前。逢觉身体朝后仰,极不情愿,可是终究是没有我力气大,加上先前他曾经带错路,也就没有十分坚持自己的意思,然而还是很害怕,将身体藏在我后面,只露出一个头来看着那女孩。

“小妹妹,请问…….”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那小姑娘将毽子扔在一边,突然冲上来狠狠地咬住了我的手背。她虽然年纪只有七八岁摸样,但是牙齿却又尖又利,毫不费力地便插入了我的皮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由惨叫一声,逢觉也发出一声惊叫。我用力抓住她的衣领,想将她拽开,可是却怎样也拽不动她。

“她是鬼,我说了她是鬼,你偏偏不信!”逢觉带着哭腔,一边大声责骂我,一边地上拾起一块大石头,对着那女孩后脑勺就是一下。我大吃一惊,正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女孩闷哼一声,缓缓倒下。我弯腰正要去扶她,不知为什么头有点晕,竟然没有站稳,跌在了地上。

逢觉抓着我的手掌,静静地看了一阵,忽然流出了眼泪。我很想问他为什么哭,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令我感到惊讶:并没有流多少血,怎么会这样?

“笨蛋,”逢觉一边哭一边骂道,“外面来的人都是笨蛋!鬼的牙齿是有毒的!”

是这样吗?我以为自己会着急,可是发现自己竟连着急的力气都没有了,懒洋洋地直想睡觉。在我半睡半醒的眼睛中看来,逢觉和四周的一切都清晰得象一幅画,甚至连逢觉唇角有一丝柔嫩的小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逢觉推了推我,见我没有动,不由万分着急:“喂,袖袖,你死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眼泪滴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很暖和。我想要告诉他我没死,但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探了探我的心跳,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表情,这样一副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平常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

“算了,救你好啦!”他撅着嘴,生气地看着我。

他可以救我?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无法出声询问。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袖袖,你记着,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哪里也不要去,一定要记着——也不要到处乱走!”

怎么你要离开吗?我心里暗暗地想,还不等我想明白,他突然将头俯在我的手掌上,只听得一片吮吸之声,两片柔嫩的嘴唇在我的手掌上蠕动。

我猛然明白了!

他是在替我吸出毒汁!

我不由心头一颤,想将他甩开,无奈身体一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他吸一阵,吐出一口青色的毒汁,然后再继续吸,直到最后吐出的是红色的血。

我仍旧是动不了,他慢慢地靠在我身边坐下,将头枕在我的肩上,低声道:“你记着要在这里等我啊!”说完慢慢合上眼睛,脸色变得异样的苍白,再也不动了。

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有眼泪,不受我的控制,它自己满满地流出眼睛,润湿了我身下的土地。

先是突突,后是逢觉,是不是在这个世界里,我注定不能拥有朋友?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体力。可是我一动也不敢动,逢觉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象石头一样沉重,压得肩膀发酸。我就这样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地上。

我一动也不敢动,我怕我一动,逢觉就会没有知觉地倒下去。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鼻间也不再有呼吸的气流。

我们静静地坐着,直到那个女孩苏醒过来。

那个小女孩的后脑被逢觉狠狠地敲了一下,流了许多血,我本以为她死了,不料她竟然又慢慢地动了起来,并且开始发出呻吟。

逢觉说,她是鬼,就是她有毒的牙齿害了他。

但是,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不知道在逢觉眼里她是什么模样,但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我没有办法伤害这样一个小姑娘。然而她苏醒以后,会不会又扑过来咬我一大口?

我犹豫不决地坐在那里,下意识地看看逢觉,想知道他准备怎样做——但是他什么也不会做了,他永远睡了。

女孩在地上翻了个身,慢慢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我悄悄地攥紧从地上拾起的一块石头——如果她过来,我就立刻杀了她!

攥紧石头时,我的肌肉一动,逢觉竟然就从我肩上倒了下去,我立刻将他扶起,他软软地垂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不由呆住了。

原来逢觉真的死了。

在这之前,我虽然悲伤难过,却始终没有那种强烈的死亡的感觉,这使我的悲伤显得软弱无力。

而现在,与逢觉正面相对,死亡象苍白的金属,扑面而来,震痛了我的全身。

我的心在一刹那缩紧又缩紧,直缩成小小一团,所有的水分都不剩余,只有一团坚硬而锐利的东西留在胸腔里。

我要杀了那个女孩,或者,准确地说,我要杀了那个女鬼。

我慢慢地转身,面对女鬼。她已经摇晃着站立起来,捧着头,面上有些委屈,正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鬼是如此令人厌恶,她漂亮的眼睛、乌黑的长发都令人厌恶,她稚气未脱的神情和花瓣一般的手掌,都是一种伪装。

我小心地将逢觉放到地上,自己站了起来。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是从来没有过的冷酷,我的表情一定是令鬼心寒的残忍。她看我一步步朝她走去,突然显得那么害怕,全身缩在一起,连连朝后退。

但是她身后,是红砖绿瓦的农舍的墙。

她退到墙边,再也没有退路,而我仍旧握着那块硬石头,一步步逼近她。

“不要杀我!”她终于恐惧地大叫起来,眼泪从长睫毛的大眼睛里流出来,七八岁小女孩的容颜因为恐惧而扭曲,一只蝴蝶停在她肩上,颤抖一下,又急匆匆地飞走了。女鬼的眼泪和人类的眼泪一样闪闪发光,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泪光点点,有恐惧,有悲伤,但始终无法掩藏天真与稚气。

袖袖,不要心软。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但是她的眼光,与突突的眼光,与逢觉的眼光,都如此近似,都一样娇憨!我高高举起那块石头,却无法对着她砸下去。

难道就让逢觉白白地死了?我不断地问自己。

此时的我是冷酷而残忍的,但是我的手却仍旧是一只没有杀过人的手,它不肯服从我的指挥,它有了自己的意志,高举在空中,始终不肯对着小女鬼下杀手。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这里,形成一幅有点滑稽的图画。

小女鬼慢慢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恢复了红润。我愤怒地看着她。

她眼睛不经意地瞟了瞟我的手腕,目光迅速移开,但过一小会,不自禁地又瞟了一瞟。我忽然意识到,她在看我的血管。我手掌上被她咬伤的地方血痕未干,伤口尚未愈合,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我看见她微微鼓了鼓鼻翼,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口水。

她想吸我的血!我刚刚想到这点,就见她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我尚不清楚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她就已经飞扑过来,象一道鲜艳的虹,以美丽的姿态和弧线,直朝我扑过来。

这是一只红色女鬼捕食的精彩镜头——我的脑海里竟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红色女鬼捕食的对象是我,我从进攻者突然变成了自卫者,这种角色转换令我措手不及,幸好之前已经有过经验,使得我总算可以及时闪过她这一扑。

她的身体带着青草的气味从我面前掠过,出于本能,我扬起了手中的石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石块就砸在了她的脸上。

她尖叫一声,捂着面颊站定,呆呆地看着我,又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干吗打我?”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竟似乎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我用石块打了她,原本心中颇为不安,然而见她如此不知悔改,那点不安便自动消失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我讥讽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我:“为什么啊?”

“呵呵,”我气愤之下,反而笑了起来,“你杀了我的朋友!”说完这句话,一阵伤心涌上来,堵住了喉头,令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吃了一惊:“我没有杀他。”

我没有说话,指了指逢觉的尸体。她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更加惊奇:“原来这样子就是死了?哈哈,有趣有趣!”她脸上满是好奇的样子,就想朝逢觉走过去。我再也忍不住——这女鬼太没心肝——我快步朝她走去,横下心,非杀了她不可。

她浑然不觉我的杀机,又问了一句:“他是怎么死的啊?我可没杀他。”她一边说,一边玩弄着自己乌黑的辫子,半边面颊上被刚才的石块砸出的血痕兀自流血,她却好象一点也不在意。

“你的牙齿有毒。”我将声音放得很轻柔,怕惊吓了她,又让她跑了。她行动很迅速,跑起来,恐怕我还捉不到她。

“哦?”她已经走到逢觉身边,正俯身仔细查看,“我的牙齿有毒?”她猛然抬起头来,吓了我一跳,怕她察觉我的企图,我立即止住脚步。她满是惊愕地望着我:“我的牙齿有毒?真的吗?”

难道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牙齿有毒?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她那迷惑的神情倒的确显得非常无辜。

“你不知道自己的牙齿有毒?”我问,又悄悄朝她移动几步。她正沉浸在这个新问题中,没有察觉我的举动。

“是啊,”她困惑不解地点点头,“我不知道。不过牙齿有毒,又有什么关系?”她又提出新的问题。

我站住了。我已经离她很近,只要纵身一跳,就可以抓到她。但是在这之前,我一定要让她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你的牙齿有毒,本来不是你的错,”我说,“但是你用你有毒的牙齿咬了我,却让我中了毒,要不是他帮我吸出毒汁,我已经死了。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了?”

她点点头。在我说话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认真专注地听我解释,有几分小学生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的神情。等我一说完,她立刻道:“那我以后就不用牙齿咬人了。但是不用牙齿咬人,我怎么吸血呢?”她侧着头,显出很苦恼的样子,望着我,“你能告诉我吗?”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她这么轻易便同意以后再不咬人。

她会不会也会同样轻易地同意以后再不吸血?这个念头在我心头一闪而过,但是我本能地拒绝去思考——如果她真的放弃吸血,那么我如何忍心杀她?

不再犹豫,我朝她扑过去,趁她没有反应过来,将她的头压在地上,让她咬不到我。

“你在干什么?”她被我压着,却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十分好奇。

“杀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她这才慌了,奋力挣扎起来,可是毕竟年纪小,被我压得死死的,无法动弹。“你为什么又要杀我啊?”她带着哭腔,“我们不是好好地在说话?”

“哼!”我不理她,举着石头就要砸下去。

但是我发现自己仍然不忍心下手。

对我来说,杀人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在动手之前,我不由自主地想了许多许多。我忽然想到,这个小女鬼,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死亡,因此她对逢觉的死,没有表现出常人的态度,反而十分好奇,仿佛是观赏新鲜事物一般去观察逢觉;她用毒牙咬伤了我,却并不知道自己有毒牙,也不知道毒牙会伤人,更不知道我被她的毒牙伤到了,而当她知道这些之后,就很轻易地放弃了用牙齿咬人。

这些问题,我本来是刻意回避去想的,但是到了现在这个紧要关头,却不由自主地都一一出现在脑海里。

俗语云:不知者不罪。如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她该不该承担责任?

俗语又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改正错误的速度之快,是我生平仅见。

我该怎么做?

杀,还是不杀?

我想得满头大汗,头疼欲裂。

“你不会杀我了。”她突然说。我猛然被她惊醒,低头看去,她面上的惊慌之色已经退去,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我。

我发觉她的鼻头又在微微耸动,喉头又似乎在吞咽口水,目光中露出贪馋的神色。

莫非她又想吸我的血?我警惕地看着她。

“好香,”她赞叹地耸动鼻头,“你的血好香。我想喝你的血,可是我又不能咬你,怎么办?”她求援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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