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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破长空,纵肆天下,
终不敌美人一笑,潋滟若霞。
弃了手中剑,从了心中意,做我自在仙,
盼从此携手看夕阳,逍遥山水间。
可蓦然回首,
梦已坎坷,
支离破碎在无边无际离恨天。
是谁惊散鸳鸯一梦,缥缈如雾,流散若烟?
伊人含恨,
借问天涯芳草,碧落黄泉,
可还记得那执手相对的誓约与笑颜?
风雨未歇,年轻的*再出江湖。
几多豪情,几许侠义,
如何去消融两代人的铭心*,刻骨相思?
剑客无语。
而玉剑精魂,
已唤起前世的缠绵。
回眸凝睇处,
剑如虹飞,袖似云卷,
缱绻出一曲幻剑之三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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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秋风萧瑟,秋叶轻舞,发出微微的颤音。。
不多的几棵劲松斜伸到崖边,却似乎也在瑟缩。
不为秋寒,不为秋风,也不为崖下那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的深渊。
为的却是一个人,一把刀。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个人,一把刀,和刀上永无止境散发的浓浓寒意。
那少女竟如一片绛紫的云彩,飘了起来,飘过悬崖边,然后狠狠坠下,等谢问天抢到崖边时,只见绛紫的蝶影一点,飞快地穿过崖下云霭,消失不见。
崇山峻岭、千谷万壑之中,犹自回荡着那少女下坠时温柔至极的话语:“星,等等我,我来了!”
林如龙别着手,叹道:“那就错不了。天正教的天巽堂下,的确有个惊雷香坛。只一个小小香主出手,竟能让妙剑方岩差点应付不了……”
这被人称作妙剑方岩的少年不觉低了头,默然望着那些死难兄弟,浮上一层愧色。
林如龙摇头道:“小岩你也不必太谦,虽则你年纪小,但你这身剑法,放眼江湖也找不出几套能与之匹敌的,假以时日,你必成大器。”
方岩淡淡笑道:“那恐怕是因为我们向来只是坐井观天,根本没遇到过真正的高手吧。”
却见那孩子听了父亲的话,一径走过来,跟正在大口喝酒的老板娘,奶声奶气道:“爹爹说,元儿快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叫妈妈不要喝那么多酒,不然肚子里的小弟弟会给酒呛哭的。”
那女子解开一个小包裹,取出些粮食和水,丢在方岩面前,冷冷道:“这山洞如此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你就在这里休养,不要乱走。如果真不顾死活要离开,今日遇到我二人之事,也绝不可对人提起,否则……”
黑袍剑客蒙面依旧,双眼却亮如明星,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流云剑法讲究的是自在随心,万事随缘,无欲无求,天然淡定。天泪剑法却讲究用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去荡涤世间的不平与黑暗,用佛家的话来讲,就是大慈悲心,用俗家的话来说,就是爱心。这就不能如流云剑法一般只求自保,进退随缘了。二者用剑主旨大相径庭,你年纪尚轻,真正入剑道时间又短,一时未能领会,也不必强求。”
神风山庄田笑风曾检视过当年那些劫匪的伤口,断定他们是死于江湖中以邪狠出名的问天刀法,方岩便知这位容貌美丽之极,行为狂狷不羁的女子,身负了天下闻名的问天刀法。现在这问天刀法却砍向了他!
小蝶蛾眉高挑,明眸又变得冷如寒潭,道:“我绝不许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黑袍剑客叹道:“看来我跟他的缘分也尽了。罢了,你且出去,我把今天要教他的功课教完,嘱咐他几句话,便回去,不再教他了,你也不得伤他,可好?”
——舒望星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绝对陌生,可并不代表他在江湖藉藉无名。
——方岩不敢明目张胆向见多识广的大侠们询问舒望星其人,但旁敲侧击,还是知道了不少江湖秘事。
——比如,剑尊本名虽被人忘记,可还是有人记得他的姓。他姓舒。
——目前的圆月谷主月神,是剑尊的儿子,他当然也姓舒。
——月神有个弟弟,和月神一样,是个习武天才,人称北极,其意即是除明月之外天际最亮的星,后与谢问天比武中刀坠入断情崖。
中年文士本来注意力全在振远镖局众人身上,待得老板娘一动,只用眼睛余光瞟了她一眼,却立时被元儿吸引住。
他走到元儿面前,道:“好根骨,好资质!没想到一个普通酒家之子,竟有如此不凡的根基!”
老板娘笑容敛去,眼中寒芒闪过,隐见杀气,口中却在慌叫:“啊呀,大爷,别吓着我孩儿!”
方岩堪堪不支之际,忽听得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轻叹息。
这叹息声好生无奈,好生哀伤,却好生温和,还夹杂着说不出的悲悯之意。
方岩闻声大震,亦大喜。
林小凤眨巴着大眼睛道:“传说南宫大小姐南宫踏雪是峨嵋山寂心师太的得意*,长得美丽非凡,同在青州,我居然还未看见过呢。”
云英道:“我却听说这南宫大小姐很是骄傲呢。”
林如龙笑道:“这女孩子出身名门,武功又高,容貌又美,捧得人自然就多,骄傲自是难免的。”
方岩虽也有些名气,但以前并未有与甚么厉害人物交过手,声名比之南宫寻春、田远志等可差得远了,况又只是振远镖局普通一名镖师,哪里比得上南宫家、田家那样的赫赫家世?看在林如龙面上,几人都只是淡淡施了一礼,并不与他多话。方岩年纪虽轻,却素来襟怀宽阔,也不在意。
林如龙苦笑道:“这天巽堂的副堂主司马风仪昨天就来了。”
这次连田笑风脸色都变了。
田笑风吃吃道:“昨天……就来……来了?那你们……”
方岩心头却说不出的慌。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些什么。
不就是个生得好些的小姑娘么?
却分明素未谋面,素不相识。
可为何他偏偏觉得这女孩子说不出的面善?
而且这女孩望向他的一眼,也似乎极为熟稔,熟稔得叫他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救人。
他更知道,即便是耗尽内力,只怕他也无法救活这少女。
与少女体内混乱不堪的乱窜的真气相比,自己的那点内力,怕只是杯水车薪。
但那又如何?
他要救人。
这个不从哪里涌来的执着的念头,让他一定要救人,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小嫣做了个鬼脸,道:“我才不是仙呢,仙呀神呀,那么多的天规天条,多无聊。我是一只灵狐!我修炼了五百年了,一年前才修成了人形。不过,我也没想到我变*的模样这般漂亮!”
不管小嫣是人是妖,她身体未复,总要留在镖局继续调养。便是休养好了,这般一个伶俐活泼的小美人,怕也是无人会赶她走。
于是,方岩身边便多了个如仙子般的狐狸精,自称要报方岩的救狐之恩了。
她的双目微阖,面色从容肃穆,左手作兰花状捻于胸前,右手微托,衣袂无风自扬,飘逸灵动,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银光,淡淡在身周摇曳,然后,淡淡散开,消失在空气中,无影无踪。银光掩映下,那绝美的风姿,高华而自然,已无半丝平时的娇憨之气,分明是九天仙子,误堕凡尘。
方岩微微一笑,点头应是,却还是有一丝不安在心头涌动。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么?
苍穹如墨,秋风沁骨。
流云的阴影也投在了城外通往青阳山的官道上,照在骑在紫骝马的红衣少女身上。
小嫣已换了一身云英替她做的新衣裳,披了大红羽纱的大氅,用红纱蒙了面,露出翦水双瞳,幽幽看着远方,马儿未见主人召唤,懒懒地信步踱着。
落花流水人去也,天上人间!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何况生死之别!
何况天人永隔!
千娇万宠之际,*谁知?
红烛高照下,小嫣巧笑嫣然,美丽夺目,光彩四射;南宫踏雪如雪莲般静静坐着,不如小嫣那般芳华妍丽,但偶尔淡淡一笑,宛如冰雪之中蓦然盛开一朵红莲,美得叫人无法呼吸。
几多年轻人的血为这嫣然的笑燃烧,为这淡淡的笑沸腾?
几多年轻人在心中发誓,要去护卫这美好的笑容,哪怕付出血,付出生命,付出灵魂。
没有夜晚会是黑暗的,在如此美丽的生命辉映之下。
若是他还在世间,若是他肯为她出手,再厉害的对手,又怕什么?
那随风飘动的白衣。
那温和微笑的面容。
那疾如闪电的出手。
那温润如玉的宝剑。
南宫踏雪闭上眼,似乎还能感觉他的手握住自己手的温度。
叶惊鸥一滞,尚未答话,小嫣又道:“圣人早有言,自然无为,乃天之道。由他日月星辰东西相从,由他春夏秋冬花开花落,由他人生几世幻灭生生死死,是天之道,人能奈之何?人又能奈天何?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阁下何人?皇甫青云何人?天正教何人?妄言天道!”她的容貌虽尚年纪,但神色严肃,语气凌厉,冷静高贵,俨然一代名士风范。
小嫣道:“很少有人身上有叫我既赞赏又痛恨的气质,而你却有。你同样,是特别、高明的对手。”她也不知说叶惊鸥是既特别又高明,还是说叶惊鸥特别高明,但毋须置疑,她同样很欣赏叶惊鸥。
是什么样的恶魔,要你用天诛地灭?还是,根本你才是恶魔。那你有什么资格诅咒他人天诛地灭?
一招“大禹治水”,如神来之笔,迎向天诛地灭。
大禹治水,用疏不用堵。那已疏通的大水,宛如天上奔涌而来,带着初被释放的奔放和愉悦,满怀救世天下的气势,张开大片如水剑光,直卷过去。
这时忽然一道霞光闪起,照亮早被众多高手的掌风剑气灭尽烛火的黑暗大厅,甚至是透过断壁残垣,映亮了整个花园。
绝世好剑加上极深内力,那种风华,竟如一位绝代丽人突然出现一般,让人无语惊叹。
这道绝美霞光,却直劈向小嫣,劈向这比霞光更绚丽的绝美少女。
落霞所持剑式乃“孤鹜远心”,孤鹜剑法最后一式,绝招。
白石所持剑式乃“幻月夺神”,幻月七剑最后一杀,绝招。
落霞幻彩无双,绮丽无限。
白石黯然无光,冷硬如故。
小嫣面色苍白,但神色极是沉静,她徐徐道:“我么,还未练成龙翔九天。若真正练成了龙翔九天,应当出现九条巨龙,足可扫天荡地,搅得日月无光。我目前的所练成的,只是龙翔九天的基础之一,七龙夺魄,哪能跟龙翔九天相比?”
方岩一呆,原来南宫踏雪竟是舒望星的旧识,而且看样子应该相当熟稔,否则舒望星不会轻易赠药予她,而南宫踏雪语中的怀念之情,更是表露无疑。
舒望星呢?舒望星分明就在青州,是否也曾想过她?是否也曾想过见她一面?
自己的恩师和兄长!隐居了五年的绝世高手!
方岩闭上眼睛,小嫣苍白的面容顿时浮现,他的心中竟如刀扎般疼痛。
“我们……”方岩使劲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我们回振远镖局吧。”
风在吹,吹动她的长发,和那素蓝的窗帘一起,轻轻飘动。
谁的心也在飘动,飘得空空荡荡,毫无着落?
为何,知道他还活着,心头更痛?
为何,宁愿你是活在我梦中的,那个永远的影子?
为何,我的心不能死去,永远地死去?
舒望星终于出了北极宫。
他出来的时候,秋阳正好,碧草青青,小嫣正奔在草地上放风筝,是一个鲤鱼的风筝,在空中飞得高高的,欢快得像在水中游一般。
月神从山崖下找到的雪玉已没有了宝光流动,一个月后,连原先的玉色也没有了。雪玉又变回了一把白石般的死剑,冷,硬,没有光泽。
人在剑在,人去剑亡。
她的剑不别在腰间,却捏在手中。
剑鞘平平凡凡,只在柄上镶了一粒不大的红宝石。
但剑在紫衣少妇手中尚未出鞘,便隐隐有异声传来,似被困多时的猛虎,正发出低沉愤怒的呼嚎。
秋水,极亮的秋水,淹没了一切。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秋水宝剑出世。
长天剑法复出。
高夫人、叶惊鸥的目标已经换成了他,夺目的金光与炫烂的白光,交织而成,如一段扑面的锦锻,飘向黑袍剑客,温柔得像十八岁的少女,弄着发,蓦地回眸,绚然一笑。可温柔之中,是无穷无尽的杀气,寒光,和死亡的诅咒。
黑袍剑客,似很无奈地挥出一剑,一出手,众人立刻认出,是天泪剑法!
这人,果然是方岩的授艺之人!
高飞呜咽道:“我不再哄你了,我发誓,我不去当什么劳么子堂主了。天下兴亡,与我何干?我只要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去找你父亲,和他们一样,在山里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建两间木屋,养几只羊,几条狗,然后在门口种上花,春天的时候,我们便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看我们的孩子在花丛里奔跑,听他们格格的笑,好不好,好不好?”
小嫣盯着黑袍剑客,道:“叔叔,你还不承认了么?你用圆月谷的‘灵绫缠’破了‘长天断’,同时护体灵气护身,难道还要掩饰自己的身份?”
舒望星笑了笑,道:“我相信。”许多高人原是不屑于在江湖间成名立万的,比如他的父亲剑尊。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把他逼到了风口浪尖,以他平淡的性格,只怕天下间只会多一个平凡慈爱的丈夫和父亲,绝不会多一个被传成了传奇的剑尊。一旦得了机会,他还不是远离了江湖这个是非之地,远走天涯,十五年不曾回圆月谷?
只听得舒望星沉声道:“我发誓,无论是谁,想动圆月谷或月神一根汗毛,都必须先过了我舒望星这一关!”
方岩的心一下子揪紧,抬头向上望去,连小嫣的手指甲直掐入自己手掌肉中也不觉。
空中还有一片白影,悠悠落下,随之而下的是天绝、地绝、人绝,依旧成犄角之状,正将白影困在中心。
舒望星半跪于地,轻咳两声,一串鲜红的血,从口角溢出。
他的双手已空。
剑化轻尘,绫成飞雪。
烈火渡劫。
双明铛发现舒望星身上出现火光之际,曾惊呼出这四个字。
飞绫祭起,笛声飞扬,闲影呼啸。
舒望星的身形再度被卷入无边红尘之中,瞬间消失。
红尘之中,美人语笑嫣然,香花似海,浓情无边。
幻境,胜似天境。
可又有谁能形容得出这红尘之中漫天的杀气?
舒望星手指小嫣,踉跄几步,人已倒下,倒在地上,怀中是雪玉,莹白如雪,安静如少妇的眸,幽然闪着淡芒。
对着黑暗无边的苍穹,舒望星闭上了双眸,然后,睁眼,返身跪下,跪在淡月稀星之下,跪在冷冷天地之间,低声道:“北极在!”
那一刻,他的眸光暗沉如冰。本就与众不同的气质,更形得孤单*,忧怀无限。
痴情的北极,是否已注定不得不与他的心上人生生分离?
伤怀的方岩,又该如何面对伤害了自己和自己恩兄的小狐狸?
小嫣穿上鞋,立起身,又回身笑道:“曾经有一次,我没有发现掉在我脸上的泪,差点失去了最挚爱的人。这一次,我发现了,便不会再错过。”
舒望星果然面色瞬间苍白。他的嘴唇蠕动几下,似从牙缝中艰难吐出字来:“她,还好吗?”
他问的,自然是谢飞蝶。正如方岩语出试探,为的,也是那依旧绝望爱着的谢飞蝶。
舒望星缓缓道:“天心诀,本就是秀乐长真天的白石真人所创。白石真人仙去后,天心诀的原手抄本三册,流落在外,后来落在武林至尊武帝手中。人皆道武帝年事已高,不堪两大臂助齐齐背叛,方才退隐江湖。可我却觉得,这位不可一世的帝君,多半参透天心诀,悟出江湖虽大,可处天地之间,不过沧海一粟,才觉半世霸业,也是虚空一梦,方才灰心隐退。”
他说到此时,有些尴尬一笑,道:“我从小修习的,毕竟以武学内力为主,灵力虽是不弱,但要调动白石真人的结界,却也大是吃力。这里本来四季如春,遍地桃花,结果经我调整,防御力虽提高了,却开始长年积雪,只能生长梅花了。”
相思休问定何如,原不过各凭本心。各自快乐,各自伤心,各自在茧壳里品尝自以为是的愉悦和悲痛。
方岩眼看他们相扶相依,在雪地里踩出两排深深浅浅的脚印,怅然立着,竟无声叹息。梅尖的雪花飘落,软软飘于面庞,轻轻化了,如冰冰冷冷的泪水。
舒望星抱了蝙蝠暖手铜炉暖着手,斜倚栏杆而坐,注视着娇妻爱女,眉目平静,唇角是淡淡的笑意,眸光却是悠远而凄然,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的小蝶和元儿。元儿与他分别时,也才不过五岁,比惜儿略大一些,如今已是半大的少年,知道在谷中帮着伯父处理事务,并调配人手继续寻找自己的父亲母亲了。
方岩道:“刀神说那女子,叫仇绫罗,应该是姓仇吧?”
“仇绫罗?仇绫罗?”舒望星有些迷惘地喃喃念着,忽然失声惊叫起来:“罗儿?莫不是那个罗儿?”
惜儿茫然道:“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么?”
舒望星不说话了,仰起面庞,阖了眼睛,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很快被漫天雪花掩去,包括那微不可闻的低语:“我真的,很想他们……”
晚三月的风亦是慵懒,那样倦倦从叶间缓缓吹过,枝叶晃动,是柔柔的低啸声和轻轻的沙沙摩娑声。花瓣徐徐落地,如蝴蝶轻扇翅膀,更显静谧。那样安然的悠远天籁中,连一声鸟鸣莺呖也听不到,又是从哪里传递出来的隐隐躁动,森森戾气?
月神抬起他洁净的鞋,缓缓在园间白石的路间踱着,宽大的广袖潇洒摆动,悠闲如闲庭信步;可他的嘴角已弯出如微笑般的弧度,泛着清冷如冰的寒意。
明年的花木芳草,应可生长得更加繁茂了吧!
殷红的血,会不会在来年开成枝头最鲜艳的花?
月神清淡而笑,甚至不屑去察看那些杀手的身份。圆月谷树大招风,想杀月神的,大有人在。不过,凭这些人的身手,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月神挥手拈住,却是一朵将绽未绽的解语花。数重花瓣,拢着一簇药黄的蕊,在雨里盈盈颤着。
右上方客栈房中,有人吃吃的笑,那大开的窗户,正对着一树开得正好的解语花,怒放招展着。
“流星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望月。”月神正赏着难得一见的流星雨时,身边的少女倚在他的怀中软软柔柔地呢喃。
月神低头,少女的眼倒映满天星光,那样清澈温柔与他四目交集。
许多天来心头初融的春水,忽然便在那一霎那涌满。他轻轻吻上罗儿柔软而清甜的唇。
再次见到罗儿时,月神正与花影泛舟太湖之上。
红木栏杆,檀香镂窗,飞凤仰舞的朱色翘檐之下,垂了八宝流苏的宫灯,在风中轻摆,似与琴韵相应和鸣。
“娘!娘!”罗儿惊呼,忽然转过头来,悲伤容颜如如一朵泣血牡丹,那样凄瑟瑟大声喊叫道:“舒望月,舒望月,我承认我输了,输掉了一切,只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求你,求你放过我娘,好不好?好不好?”
月神恍然又见那快乐的少女,在解语花瓣纷如蝶下的*里高声歌唱,冲他*而笑,一声声叫着,舒望月,舒望月。
……
“杀。”月神漠然吐字。
而月神转过门去,也将背抵住墙壁,亦是一声长长叹息。虽然罗儿方才下的毒根本拿他无可奈何,可他知道自己早已中毒了,在当年那个流星满天的晚上,中了一种毒。
叫穿肠情毒。
也不知缠绵了多久,窗外已透出薄薄的光亮。透过窗棂的微熙,两人清秀的面庞,俱是迷蒙不清,犹似相拥梦中。
抑或那分别的二十多年,相恨相思的二十多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时,他们依旧俩俩相忘于解语花下的那一片春情之中。
方岩顾不得解释,将她推向一棵老槐背后,草草掩住身躯,便扬剑而飞,一道苍凉青光,莹莹如幽夜里闪动的阴阴磷火,直逼秋良药。
血债血偿。
今日苍玉宝剑上所挟的,是无辜被残害的白杨村近百幽魂!
寻他千百度亦不见的小嫣,背着夕阳缓缓走来,淡紫的长衫给镶了金红的边条,闪着妩媚而温柔的光晕,绚丽得像一个触摸得到的春日梦境。
“小嫣!”方岩唤一声,已冲过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紧紧拥着,恨不能将她的整个身子,溶入到自己的骨血中来。
暗沉下来的树林里有女子轻轻叹息,一道曼妙黑影,从林间一闪而过。
“师娘!”方岩猛听出这声叹息正是谢飞蝶的嗓音,惊叫一声,忙追过去,想告诉她关于北极的下落,忽然想起北极已经另娶,谢飞蝶如不能见谅,多半会伤害于他,不由又顿下脚步,心如乱麻。
方岩闻知,亲自带了小嫣赶往悦君来客栈寻找。
他们见到了那一树不知历了几十年的解语花,经了三春的璀璨辉煌,已经在暖风里纷落如蝶。流年似水,转眼间,又是一年春去也。
方岩有些喘不过气来。能让月神如此异常的女子,对月神来说,是不是太过危险?绝顶聪明的月神,竟会不知道么?
云英站他身侧,已是忍耐不住,伸手将酒葫芦夺了过来,轻声道:“大战在即,你身体尚未复原,也须得保重一些。”
叶惊鸥怔了一怔,淡然一笑,依旧优雅,却点点沾愁,说不出的忧伤。
梁小飞目瞪口呆,喃喃道:“双叔叔,看来你没有眼花啊。不然就是现在我们都眼花了。”
轸宿尊者等五大尊者飞快对视一眼,苦笑道:“看来天枢宫主说得对。岛上的确有人,只是我们看不到!”
素白如月的剑锋清辉,大如鸽卵的镶柄明珠,俱是明澈如水,流光高傲而潋滟,却突然之间将众人的心钉入井中,冰冷的井中,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只因,人人都认识这把剑,却从没有人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把剑。
这是凝月宝剑,月神的凝月宝剑。
罗儿忽然冷笑,她也站了起来,站到月神身后,轻轻说道:“舒望月,你信不信,你的自信,早晚会让你沦为我的阶下囚?”
好在此时已到了孔雀岛。月神从湖中直接跃到岸上,剑已还鞘,而左手却握着那差点永沉湖中的玉瓶,默默凝视良久,然后淡然道:“罗儿,你嬴了,我想,你今天有机会杀我。”
恍惚,满天的流星飞过,红衣的少女仰起美丽的面庞,娇俏地说,流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望月。年轻男子的如玉黑眸映着满天星光,温柔望她,然后俯身,吻住她柔软的唇。霎时天旋地转,如无数的解语花瓣,那么轻柔温软地缤纷而落,覆住少女年轻快乐的心。
竟如一梦。
竟如一梦!
月神从不说出口,但方岩知道他很想小嫣。只是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小嫣。
这种可怕的猜测,让方岩连心尖都震颤起来。那突然出现的凝月宝剑,和剑锋上的鲜红血迹,那样刺眼地一直眼前乱晃。
这帛布正是张宿尊者所穿的衣物碎片。北斗宫七大尊者中,就数他最为豁达,小晴更是从小跟他玩惯了,实在很难想像这么着活生生高大魁梧的人物,居然给众人击作了一团碎肉。
方岩想哭,又想吐,但他终于只是握紧了苍玉剑。
晚上围着火堆时,叶惊鸥将长袍脱下,披在因伤恸和耗力太过而昏睡过去的云英身上,突然冒出了一句:“现在这情形,你们圆月谷应该只有一人能解决了。”
月神咬牙,涩然道:“为什么不杀我?”
罗儿曾经明亮的眸阴云涌动,然后散开,是冰冰冷冷显而易见的讥嘲,她微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啊,舒望月!所以我要你活得长长久久的,永远伴着我!”她俯下身子,吻去月神额前咸咸的汗水,纵声大笑。
“谢飞蝶也入了极乐殿,地位超然,因为她是我的结义妹妹!舒望月,你说,北极舒望星,能如你这般铁石心肠,对他的小蝶狠下杀手么?”
月神淡然道:“我只恨自己未能铁石心肠!”
她蹲下身,轻轻笑道:“你说,她会如你这般挣扎着不肯*一声,还是很娇柔地喊着痛,向她的夫君求救?”
月神纵有钢铁意志,此时也*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来。
而仇绫罗仰天大笑,大笑着冲出石室。
与此同时,石室的门轰然而开,仇绫罗飞快向舒望星的去处一掌劈去,一面呼喝道:“什么人?”已抢出石室,一道金辉,迅捷如流星,击向舒望星远去的飘缈身形,然后散开,如烟花般四下溅开。
闻声而来的弦冰及数名极乐殿*已经冲了出来,惊呼道:“北极!是北极!”
半圆形的微光渐渐如水纹晃动,随着一阵淡淡的雾气蒸腾,阳光蓬勃勃在刹那璀璨明亮起来。
数日来困扰了众人的结界终于破开了。
她的笑容更加璀璨,温温柔柔道:“北极公子,你说,谢飞蝶能不能在秀乐长真天感觉到你的气息?当她看到和你生活了五年的南宫大小姐,以及那位据说长得和你极为神似的小女孩,会作何感想?”
舒望星本就苍白的面容连唇边都褪去红润。
“你,你……”他指了指仇绫罗,慢慢低下头,紧紧按住胸口,低低咳嗽。
“罗儿!”月神唤一声,踉跄冲了过去,抱起那渐渐凋萎的伊人。
被他一剑穿心的伊人。
即便左手出剑,月神依然是最强的。
黑色衣衫看不出的血迹,触着月神的怀抱,立刻大片大片洇湿月神的前襟,殷红如大朵大朵的泣血牡丹。
月神眸光渐渐如钉子般钉在舒望星苍白面庞上,然后微仰起头,冷淡道:“你哪里也不许去,随我回谷!”
“踏雪,惜儿!”舒望星凝注着那一身洁白衣裳已经风尘仆仆的妻子,然后缓缓走去,抚住南宫踏雪的肩。
南宫踏雪怔了一怔,抬起迷茫的眼,木然瞪着舒望星。
小蝶,是你么?是你做的么?你还想做什么?
舒望星胸中又在烈烈如焚地灼烧,却不再因为疲累。有一种煎熬了多少年的痛楚,掺杂了难以言喻的悲喜交集,交替在心头袭击。
在死尸间踉跄的青衣,掩着胸前创伤,已在怒吼:“谢飞蝶!为什么不出来帮忙?”
“哦,我只想看一看,我那心慈手软的夫君,会为那女子杀多少人。”有女子淡淡说着,清冷里隐了一丝愤怒和悲哀。
舒望星的面庞也在瞬息扭曲,一道透心的冰凉,冷冷从胸腹间贯过,似乎有些疼,又似乎有些麻木。
低头时,一截熟悉的刀尖,正从腹部透出,如死的锋芒,鲜红的血光。
“小蝶。”他轻轻地唤着,温柔地唤着,无边的苦涩那样铺天盖地扑来,已快将他吞噬。
“所以,我也一直容不得你。”月神冷冷道,已是杀机凛冽,激得树间枝叶抖索,花瓣凋零。
谢飞蝶不屈抬头,高声道:“我一心待他,也只愿他一心待我,我有错么?如非你从中阻挠,我和他必是天下最快乐最幸福的夫妻,又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弦冰一步步走近谢飞蝶,缓缓道:“我可以给你锦瑟华年珠,成全你和北极。但你也须得成全我一次。”
谢飞蝶不觉羞恨,正欲一口回绝时,又听弦冰自语般叹息道:“不知那才华绝世的北极,还能支持多久?”
弦冰泛出凄苦之极的笑容,向着头顶漆黑的石壁,轻声道:“罗儿,我终究也是无能的啊。我只能让月神和他的弟弟尝尝什么叫得到后再失去,什么叫希望之后的绝望。可他们毕竟有过得到,有过希望,可我们呢?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啊,永远生活在地狱中的人……”
舒望星甚至没有问踏雪是怎么死的,只是侧过首去,竭力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咽下满喉的哽涩,用尽量平稳的口气道:“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再阻拦我和小蝶?我想和她在一起,有一天,是一天。”
小嫣又刁钻地在方岩怀中乱蹭,不容他细想。
方岩看着树梢头的弦月儿,如笑得弯弯的眼角,不由哀叹一声,认命地紧抱住他的小妖精。
只那轻轻的一颤,舒望星心头已然明白。他微笑道:“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我希望以后的日子,你也很开心。”
谢飞蝶笑道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哪有不开心的?我信你,我信你一定会让我永远开心着。”
舒望星点头道:“我亦知你,我亦信你。你只是我的蝶,便如我也永远只是你的星。”
温润的雪白玉剑,已失去了珠玉璀璨柔和的流转宝光,只剩隐隐的细碎莹芒,在剑锋的最中间微微耀着,却越来越弱,似乎随时可能宝光尽逝,成为方岩在青州初见它时那又冷又硬的白石剑。
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月神站起身,推开窗,让窗外凉风透进屋来。但见满天的星星,都化成望星幼时天真无邪的眼,向他眷恋凝望,又向他伸出软软的小手,用软软的童声唤着:“哥哥,哥哥。”
望星,望星弟弟,终是我,负你良多。
细碎的星光下,那女子面庞美丽,眉眼潇洒,黑眸灿烂而迷离,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石阶之上,竟是如雪如瀑的洁白!
今生不离别,离别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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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结了。亲们阅读时,自五十五章以后最好不要跳着看,漏看了很可惜的。本文最好看的部分全藏在最后,汗一个!谢谢各位亲们一路来的支持,鞠躬!